第41章 让他别太狂了
老仆本来就紧张,被杨主簿这么一吓,这会更紧张了。
但他还是又回答了一遍:“知县老爷突然发威,把孙典史和苟捕头给抓起来押进大牢了,囚车拉回县衙,人都看见了。”
杨主簿向来说话做事都是气定神闲慢吞吞的,这会急得眼睛瞪圆。
他看着老仆又问:“只抓了他们两个?”
说话的语速竟也不慢了。
老仆道:“听说不是,除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还有快班的所有快手,以及刑房的两个书吏,都被抓起来,押进大牢了。”
杨主簿手指握成拳头,慢慢在桌边坐下。
衙门里的事,家里其他的人也不敢乱说话参评,只在旁边站着。
不说话的人觉得又懵又惊又不可思议,杨主簿这会自然也是如此感觉。
他完全没法想象,那个毛头小知县,居然能闷声干出这么大的事。
他一个不谙官场与政务的年轻人,更是对乐溪县的地方情况一无所知,接手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没有把自己难为哭,没有收拾包裹辞官走人,居然还发起威来了?
听起来像是在说书一样。
杨主簿坐着不再说话。
家里心里担心,杨夫人又出声:“老爷,您不会有事吧?”
听到这话,杨主簿直接瞪了杨夫人一眼,“我能有什么事?”
杨夫人被叱这一下,也就抿住嘴唇不说话了。
因为这事,杨主簿这顿饭没太吃得下去。
不过吃上三四口,便放下筷子擦了嘴,往前院书房里去了。
在书房呆了不多一会,陆续有客人上门,过来和杨主簿说的,都是快班所有快手,以及孙典史和苟捕头突然被捕的事情。
百姓受冤受害的事在乐溪县不稀奇,但衙门的人被捕这事,却是无比稀奇又让人感到无比震惊的,震动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夜色中,书房里又进来一人,是县衙户房一个姓秦的书吏。
晃动的灯苗之下,这姓秦的书吏跟杨主簿说:“许多人听说了都不信,但我是亲眼所见,他们用囚车押了孙典史和苟捕头。我从半路上看到,也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后又一路跟到了县衙,确实没错。”
杨主簿想了想又问:“是他一人抓的?”
秦书吏摇头,“自然不是一个人,带着他的两个随从,还有一个瞧着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四个人。”
“小娘子?”杨主簿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听说吟诗作赋、风花雪月的时候带小娘子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办案抓人的时候带小娘子的。
秦书吏点头,“过来找您之前,我特意找看到的人打听清楚了,出手抓人的就是这个小娘子,长得很秀弱,但听说拿人的功夫的极高,招招都把人擒得动弹不了。”
这怎么听着越来越邪门了。
杨主簿深深吸口气。
书房里稍安静了一会。
杨主簿长长吐出这口气又说:“是我们小看他了,大意了。”
以为他一个外地人在此处,没有人帮助两眼一抹黑,老百姓又都不敢得罪本地衙役,那些恶霸地痞更是全都不好惹,并不会惧他的官威,他定然做不成任何事,没想到……
秦书吏看着杨主簿道:“确实看走了眼,没人能想到他这么头硬,能干出这样晴天炸雷般的事情来,杨主簿,您说咱们要不要暗下找人给他放放血,让他知道知道厉害,震一震他,让他别太狂了?”
杨主簿瞪他一眼,“胡扯!现在这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要再把事往大了闹把自己也卷进去?刺杀朝廷命官,是闹着玩的?他若是怕这个,放他点血就能震住他,那他根本就不会把孙典史和苟捕头给抓起来。他如此行事,不管是放他点血还是要了他的命,都不会有好收场,咱们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回去当差,保住自己的饭碗,保住饭碗才能再考虑别的事!懂不懂?”
原是看走了眼,本来是想用最稳妥的方式逼他走人。
如今已经知道他是个狠人了,难道还要硬着头跟他耍狠斗气?
这样是押上饭碗前程甚至是性命在斗,可就不划算了。
人生在世,不过是求个富贵安稳的日子。
这秦书吏却有些气性,又说:“那咱们这不是让全县的人看笑话?原来是想逼他走的,结果咱们倒怂了,又灰溜溜回去赔笑脸当差了,丢不丢人哪?”
杨主簿:“我一个主簿不怕人看笑话,你一个小小的书吏倒还拉不下脸了?咱们回去了还能做点事,不回去岂不是干等着他查到咱们头上?他既有本事已经动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还在乎再多动几个?”
秦书吏:“他想动您,那怕是没那么容易吧?您背后毕竟有……”
“啪!”
杨主簿拿起镇尺往桌子上拍了一下,打断了秦书吏的话。
他稍没了耐心道:“他捕了孙典史、苟捕头和所有快手受审,也就在是断那些恶霸盗匪的财路,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那些人岂能咽下这口气?要给他放血,也是这些人去放,还轮不着咱们!”
“这些事跟咱们没有关系,咱们不能搅和进去惹火烧身。想要有安稳日子过,必须赶紧回去当差,把下面的办事权力拿回自己手里来!”
“接下来再找机会,抓他错处,找人参他,彻底拉他下马!”
秦书吏这番没再说了,点头应声道:“明白了。”
***
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四人在外面奔波抓了一天的人,连中午饭都没吃,晚间便没再继续忙碌,而是打算休息休息。
金瑞和若谷去小厨房准备做饭。
人刚进院子,便闻到小厨房里飘出了菜香。
好奇着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只见是香竹系着围裙在里面忙碌,二黄也在里头,正跟在香竹脚边打转。
看到金瑞和若谷,香竹忙出声道:“我看你们实在太忙了,就自作主张进来做了晚饭,马上就好了,你们再休息会。”
金瑞和若谷有些不好意思道:“怎么好意思叫你做饭。”
香竹笑一下,“我做饭手艺还凑合,不是特别好,你们不嫌弃就成。”
金瑞和若谷哪会嫌弃,感谢还来不及。
因为香竹已经快把饭做好了,他们也便歇下来休息了一会。
做好饭,五个人到饭堂坐下来吃饭。
沈令月跟香竹说了说他们今天抓了多少人,都是在哪里抓到的,那些人被抓后是什么反应。
香竹听完了说:“你们真厉害。”
沈令月接受了她的夸赞说:“从明儿起开始审案,势必要追究到底!”
查案审案的事说了几句,沈令月又想起别的,转头跟徐霖说:“对了,咱们今天大规模抓人,惊动了全城,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按照常理来说,会有一部分贼寇盗匪看情况不对,立马打包跑路,但保不齐也会有些讲义气热血上头的来找事,所以,要不把内宅的西厢房再收拾出来,我搬进内宅跟你们一起住,这样安心一些。”
师爷房和内宅还隔了一道院子,有些远。
按照道理来说,内宅是知县领着家眷住的。
徐霖稍默了一会,想了想道:“怕是会对你名声不好。”
沈令月直接笑了出来道:“我的大老爷,我还有什么名声啊?别人最多也就是把我当成你养的丫鬟家奴,这有什么的?”
以为徐霖还要拒绝,香竹忽又浅声开口:“月儿一个姑娘家住在师爷房,确实挺不安全的……”
她话刚说到这里,沈令月金瑞和若谷一起没忍住低笑出声。
香竹不明所以,又问:“你们……笑什么啊?”
若谷笑着回答说:“香竹姑娘你误会了,不是沈姑娘不安全,是我们和少主人不安全,沈姑娘是为了住近点,保护我们。”
香竹微愣一下,“啊?”
***
晚饭后,金瑞和若谷很快就把内宅的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沈令月在师爷房收拾东西,香竹帮她一起。
香竹今天闲着没事,也出城回了趟家,收拾了些行李过来。
沈令月收拾的时候说她:“接下来就别再轻易出县衙了,暂时没人知道你在这里,这里还是比别处安全很多的。”
香竹点头,“好。”
沈令月自己搬去内宅住,自然也把香竹带了过去。
两人仍旧住一间房,现在以姐妹相称,关系近了一些,不多讲究那么多,也就直接睡在一张床上了。
洗漱完吹了灯睡到床上,两人说说话准备睡觉。
香竹说沈令月:“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像你这么厉害的女子,懂得多看得也开,好像什么都拘不住你。”
沈令月和香竹互夸,“你也很厉害,很坚强。”
他们审案查案这么长时间,那么多男人没一个有香竹这般有骨气。
两人躺着互相夸了几句,忽听到正房里传来隐约琴声。
这琴声不似以前沈令月听到过的那回,哀怨凄伤,这次听到的旋律清新流畅、轻松明快。
听上一会,沈令月出声说:“看来咱们大老爷心情不错。”
香竹又听了一会,也说:“这琴弹得真好……”
两人就这么听了一会琴,也就睡着了。
次日晨起,舀水洗漱,饭堂用饭,与昨日无异。
用完早饭,香竹留在后头,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与往日一样往前头去,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然而他们不过刚到二堂院,便发现今日的县衙与之前不同。
之前冷清无声的县衙,今日竟然这么早就有了人影。
杨主簿率先迎到徐霖面前,脸上那客气殷勤的笑容与以前无异,向徐霖见礼道:“堂尊,先前下官身子有些不适,感谢堂尊允了些时日的假,将养这些日子,今日已是大好了。”
看到杨主簿这样,金瑞和若谷恨不得撕了他的假面。
若谷没忍住哼一声道:“是我们少主人允的吗?不是你们自己告假不来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杨主簿仍是笑得殷勤道:“堂尊不允我们岂敢不来?身子好了自然要来的,堂尊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便是了。”
真是臭不要脸。
若谷没再与他浪费时间掰扯。
跟着徐霖继续往前走,只见除了被抓进牢里的人,衙门里其他的人全部都来了,也全都各司其职忙起来了。
原本空荡荡的县衙,这会每一处都有人。
徐霖没多说什么,看罢了直接跟杨主簿说:“麻烦杨主簿,把所有人叫到大堂院子里,本县要训话!”
杨主簿微弓着腰应:“是,堂尊,下官这就去叫。”
第42章 把事情做绝
杨主簿虽说话慢动作慢,但这回办事却很是利索有效,转了身支派几个人,很快便把衙门里的人全都聚集在了大堂的院子里。
人都到齐了,站得也格外整齐有精神。
徐霖面对着这些人站于大堂外,左边候着杨主簿,右边则站着沈令月和金瑞若谷。
他先给衙门里的人训话,说的不过都是在他手下当差要遵守的规矩纪律,如有违者,又会有什么样的惩处。
上一次徐霖于大堂训话吃了憋,被孙典史呛了回来,然后又被这些人告假难为了一把。
而这一次,大堂外站着的这么多人,无一人敢有微词,态度全都恭敬臣服,应话的声音都是高昂整齐且有力的。
原因倒也简单。
不过就是孙典史和苟捕头一众人被抓了,他们都发现这新知县不是面上看起来如白面团那般容易欺负拿捏的人。
不止不是,手腕还非常硬。
也因为孙典史和苟捕头一众人被抓了,缉拿这一块暂时无人可用,所以徐霖特意安排:“你们也应该都知道了,快班眼下没了快手,所以,快班诸事暂时由壮班和皂班顶上。”
说完又强调,“你们也应该知道,为何快班会没了快手,孙典史和苟捕头为何也进了监狱。你们所有的人,全都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你们出门当差,若有一个人敢讹诈百姓榨取私财,只要让我知道,全都严惩严办!”
“是!”
院里站着的人无人敢不应。
原以为这新知县烧不起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没想到竟还是让他烧起来了,而且烧得还比想象中的凶猛很多。
工作上的事该交代的交代完了。
徐霖没让人散了去忙,又介绍沈令月说:“大家也都看到了,我旁边站着一位姑娘,她以后也是我们衙门里的人,是我私请的师爷,大家可以叫她月姑娘,若有事拿不准,皆也可问她。”
师爷在衙门里是什么样的地位,自不需要他多说。
也因此,听到这话,人群里突然骚动起来。
杨主簿神色也有变,微微偏头侧目,看了沈令月一眼。
这个小娘子,秦书吏跟他说过,是捉拿孙典史和苟捕头的主力。
若不是听说过,单单看她的样子,是万万联想不上的。
看人群里发出窃窃私语声,徐霖又问:“有何意见?”
孙典史和苟捕头都被抓进去了,谁还敢有意见?今时不同往日了,饭碗被人捏手里了,因而人群里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如此,徐霖也就没再说别的,让人散了去忙。
人群很快散开,各往各的值房去。
徐霖叫上旁边的杨主簿,“杨主簿,麻烦你给我拟一封告示。”
杨主簿仍是微弯着腰的低姿态,跟在徐霖身边儿笑着问:“堂尊,您要拟什么告示?”
徐霖道:“从今儿起,每日申时县衙升堂审案,所有百姓皆可来观看。”
杨主簿应:“是,堂尊,我这就去拟。”
应完又问:“堂尊,您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徐霖:“暂时没有了。”
杨主簿这便回了主簿衙,拿出纸笔准备拟告示。
恰好这时户房的秦书吏又过来了,杨主簿看他敲门进来,直接便说:“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研个墨。”
秦书吏“诶”一声走到桌边,伸手研起墨来。
杨主簿沾墨拟告示,出声问秦书吏:“有什么事要说?”
秦书吏道:“户房这几年的账,全都糊涂得很,完全不知从何处下手啊。”
杨主簿低着眉写字道:“先把近一年的整理出来,账目可以缺可以少,但绝不能多出不该多的,这样即便他想追究,最多也就是懒怠之责,事情没有做好,往前任知县的头上推便是了。”
秦书吏研着墨点头,“明白了。”
说完这话,杨主簿的告示还没拟完,秦书吏便又多呆了一会。
他看着杨主簿说:“真是稀奇,还是头一次见请女人来衙门当师爷的,我还以为只是个功夫了得的打手,是养的仆人,结果……一个女人竟也能当师爷?”
杨主簿:“咱们就先别管他那么多了,赶紧抓紧时间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吧。既然他说了是请来的师爷,那咱们敬着便是了,犯不着这时候还与他争这些个。”
想想要敬着一个来路不明年纪又那样小的女人,心里还是非常排斥且不乐意的。
不过他们斗输了第一轮,叫人竖起了威风,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杨主簿把告示拟好了,放下笔捏起纸张轻轻吹一下,又递到秦书吏手里说:“好了,赶紧贴去外面的告示牌上吧。”
秦书吏接下告示扫上一眼,“孙典史和苟捕头的案子,他要升堂审?”
杨主簿道:“拟这封告示贴出去,那想来必然是了。”
秦书吏看着告示的目光沉下来。
案子私下审的话,说明徐霖有可能还会留有余地,惩处只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明面上的交代,也是为了立住自己竖起的威信。
但如果升堂大审特审理的话,只怕是……
秦书吏:“他这是打算把事情做绝?”
杨主簿没再多说,只道:“赶紧贴出去吧。”
秦书吏轻轻吸口气,这也便把已经干了的告示卷起来,拿去前面做大锅饭的大厨房,找人熬了点浆糊。
熬好叫人端了出去,刷一层在告示牌上,把告示贴上去。
他们这一行为,立即便吸引了路过老百姓的注意。
而他们首先议论起来的不是衙门又贴什么告示,而是——
“咦?衙门里的人都回来了?”
“看来是斗不过这新来的知县,再不来当差,怕是都要丢饭碗。”
“把孙典史和苟捕头都抓起来了,这新知县是有些手段的,这人嘛,自古以来甭管到哪,那都是欺软怕硬的。”
“那这么看的话,这新知县,应该会是个替咱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罢?”
“那谁知道,这些人之间斗来斗去的,很多时候都是为了各自手里的权力,不见得是为了咱们这些老百姓,且再看看吧,还是暂且别抱什么期望为好,免得失望。”
……
说着话,见告示牌那围起了人,又有人说:“走走,咱们也去看看,这可是新知县上任以来,发的头一封告示。”
在此之前,老百姓对县衙贴出来的告示是全无兴趣的。
因为每次贴出来的告示,告知的都不是好事,不是加税就是搞点奇怪的事情出来罚钱。
这回围到跟前去,提着心听前头那识字的解说解释上一番,慢慢也都把提起来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不是要粮要钱就好。
在告示牌前听完告示的人,散了后又都奔走相告。
“听说了吗?衙门从今天起要升堂审案了,告示都贴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都多久没升堂审过案了,你还记得吗?”
“太久了,我哪能记得这个。”
“还真是新鲜事。”
“说是下午申时开审,你去看不去看?”
“我什么事不干,我也得去看!”
……
一来老百姓平日里没什么娱乐,到衙门里看升堂审案,有时候比去茶馆看戏还精彩,所以很多人都会过去看热闹。
二来,大家也都想亲眼看一看,这孙典史和苟捕头到底会不会得到应该有的惩罚,还有这个新知县,又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官。
***
今天因为衙门里的人都来了,每样工作都有人做,金瑞和若谷便恢复了往日的清闲,不用再到刑讯房里充当衙役跟着审案。
沈令月也不用充做书吏做记录了,但她还是跟在徐霖身边帮着一起审案,毕竟她得帮徐霖做参详,讨论刑名上的事,还要写判词。
审案审了半天,出去查案又是小半天。
虽徐霖说让壮班皂班的衙役顶上快班的差事,但查案传人这种事,他还是没让这些人去做,毕竟老百姓对这些人只有怕没有信任。
忙了这小半天回来,时间便差不多到了下午申时。
而距离申时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衙门外便已经围来了不少的老百姓,都是早早地来占前排位置,等着看衙门升堂审案。
徐霖回来喝杯凉茶稍歇口气,便换上了官服准备到点升堂。
在大堂旁边的耳房里等着的时候,他竟暗暗呼起气来。
沈令月在旁边歪头端详他一会,笑着问:“你紧张啊?”
徐霖转头看向沈令月,面色和声音都很稳,“很明显吗?”
沈令月更是忍不住笑。
她站起身走到徐霖面前,左右看他一下说:“别动。”
说着抬起手给他整理官服管帽,“你可是去过皇宫三大殿,见过皇帝和百官的人,县衙里这点小场面,对你来说还不是小意思?”
整理完放下手,“好了,无比威严正气!”
徐霖低眉看她,也没忍住笑出来。
沈令月看他放松了,又指指他身前的补子问:“对了,这绣的是什么?”
徐霖低头看自己一眼,回答道:“是鸂鶒(溪敕)。”
沈令月没听说过,只道:“我还以为是鸳鸯。”
徐霖:“差不多。”
两人闲说了这么几句,徐霖便完全放松下来了。
差不多到了时间,沈令月跟他一起去大堂,皂班衙役已经分列在两旁站好了堂,做记录的书吏也已经候在旁边了。
徐霖到主座后坐下,拍一下惊堂木道:“升堂!”
衙役听到指令,立马用手里的木棍快速敲击起地面,伴随着敲击声,嘴里齐声沉沉喊道:“威……武……”
沈令月感觉自己像在拍电视剧。
虽然气氛很威严很严肃,但她还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于是连忙低下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第43章 你这个贱人
威呵声毕,徐霖又道:“带案犯郑鹏上堂!”
书吏高扬着嗓子传声一句:“带案犯郑鹏上堂……”
传完便到自己的书案后坐着准备好做记录。
沈令月身为师爷,与杨主簿地位相差算不上多大,和杨主簿一样都有自己的椅子,也便先后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衙役去带人。
郑鹏被押着过来进大堂。
大堂外围着看热闹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不是审孙典史和苟捕头吗?怎么审的是个普通老百姓?”
“不知道,告示上也没说就是审孙典史和苟捕头,且看看再说。”
“你往大堂里瞧,杨主簿旁边坐着的那姑娘,是什么人啊?”
“能坐在杨主簿旁边,定然不是普通人。”
“衙门里有不是普通人的女人?”
“我认得,就是她在聚茗楼抓的孙典史和苟捕头。”
……
正小声说着,郑鹏已经被衙役押到大堂中央,跪下准备受审了。
郑鹏跪下给徐霖磕了头,立马便大声粗气喊道:“青天大老爷!草民郑鹏不曾在夜间偷过邻居冯家的五十贯铜钱,草民是被冤枉的,恳请大老爷为草民平冤做主啊!”
此话一说完,大堂外看热闹的人群里又有私语声。
不过是因为大家很久没听过普通平民在此处喊冤了,突然听到有些不习惯,心里下意识还是感觉怕,紧着神经为郑鹏捏把汗。
人群中来看热闹的也有郑鹏的家人。
他老爹听完这话,更是惊得心头大跳,满头都是汗。
不管外头人是什么反应。
徐霖在堂上出声问:“郑鹏,你有何冤情和委屈,全都细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郑鹏这便跪在地上,把之前在刑讯房里招供过的话,全部一一重复细说出来。说他那晚没有出门没有偷钱,又说衙役是怎么到他家佯要拿人实则要钱的,包括接下来,衙门里的人是如何不断敲诈勒索他家,把他家的家业讹诈得只剩一房二亩地的。
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堂里堂外没几个人能真摆出事不关己的轻松状态,便是旁边站堂的皂班衙役,也紧着神色暗暗往彼此飘了眼神。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也是后背蹭蹭冒凉气。
这些话,他竟然敢就这么在公堂之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全都说了?
郑鹏的老爹,更是两眼翻起白眼,险些厥过去,被旁边人伸手给扶住,缓了好一会才稍微有些平复下来。
孙典史、苟捕头和那些被抓的捕快要是遭不到应有的下场,那么他们郑家,以后怕是再没有太平日子过了,要绝户也未可知。
听郑鹏说完了,徐霖又道:“带刁七、丁海、石强、高万上堂!”
这四人是快班衙役,也是那日案发后去郑家拿郑鹏的人。
四人被押上堂跪下后,徐霖看着他们严声道:“刁七、丁海、石强、高万听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六日,你们接到冯家报案到达城外西郊,现场探查之时,搬了郑家置于院外的梯子放到冯家院墙后面,栽赃郑家偷钱,后佯装要拿人实则要钱,可有此事?!”
刁七四人伏身在地上。
虽说公堂审案,但其实私下里是有在刑讯房里审过的。
刁七四人记得徐霖和沈令月在刑讯房里说过的话,如果他们老实交代,最后的刑罚会判得轻一点,毕竟他们只是下面按吩咐办事的小喽啰,在其中拿到的钱是最少的。
因而刁七伏在地上应:“是的,老爷。”
“招了?”大堂外人群里传出这声低语后,便再没人说话了。
虽然说这些事情在乐溪县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被讹诈过的也不是一家两家,但毕竟没有放到明面上过,大家都是有苦暗吞。
现在突然摆到台面上,直接撕开来说,让人不得不感到紧张。
徐霖于堂上继续问:“那你们是不是与盗匪勾连串通好的?”
刁七回答:“老爷,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是苟捕头让我们这样做的,他让我们栽赃冯家旁边的郑家,如果郑家当场痛痛快快掏出家底来,就直接销了他们身上的嫌疑,如果他家非要喊冤讲理不肯掏钱,就把家里最能干活的带到衙门里来,让他们家里拿钱来赎。至于有没有和盗匪串通,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徐霖:“这样的事,你们还做过多少?”
刁七:“有些……记不大清了……”
可不是一件两件的。
徐霖默一会。
“带苟信!”
案子审到这,苟捕头出场,看热闹的人更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所有人似乎也都微屏了呼吸,现场好似无人围观一般。
苟捕头进大堂跪下后。
徐霖看着他又问:“是你吩咐他们几个,到现场讹诈郑家?现场讹诈不成,就带过牢里关着,继续讹诈?”
办事的几个衙役全部都招了,苟捕头现在想硬着头皮不招都不行。
他深深闷口气,应道:“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徐霖:“主管全县缉拿刑狱的并不是你,典史孙富安可知情?”
苟捕头想了想,如果孙典史全然不知情的话,那这些事情就全都得由他一个人来扛了,可钱他拿的并不是最多的,岂不冤?
因而默了一会,应道:“嗯。”
徐霖再次问:“你们可与盗匪有勾连?”
他们自己就是干刑狱的,自然知道认的越少刑罚越轻的道理,勾连盗匪这事无人能证实,他认下来作甚?
所以他回答:“没有。”
徐霖不跟他废话,直接又叫:“带孙富安!金小虎!林燕!贾双!”
叫带孙典史,苟捕头脸上表情无变化。
但在听到金头虎三人本名,他脸上神情蓦地一怔,立马转头往外看过去。
看到金头虎三人跟在孙典史后面被押进大堂,他脸色更是震惊又极其难看,满脸都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抓到金头虎三人的?
他是怎么知道那晚去冯家的盗匪是金头虎三人,又是怎么在这么大的乐溪县找到他们,并且擒住他们的?
单凭想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孙典史脸上的表情则比苟捕头更丰富更复杂。
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这会把他供出来,他心里难免恼愤,又看到金头虎也被抓了,心里亦是有惊。
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也同样惊讶。
原来这新知县不止抓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这些衙门里的人,还抓了在乐溪县颇有“威名”的三个恶匪。
从升堂开始,杨主簿一直面色沉稳。
这会他坐在椅子上暗暗吸口气,目光悄悄往主座上的徐霖瞥一眼。
心里心惊,满脑子都是——确实太小看他了。
金头虎三人进了大堂后跪下。
孙典史到底是官,即便是个不入流,受审也不用跪,便就站着。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让所有人收回注意力。
他看向站着的孙典史先问:“孙富安,捕头苟信现已招供,以栽赃偷盗之名讹诈郑家一事,是你授意,你可招认?!”
孙典史恨着表情往苟捕头身上看一眼。
忍了好一会,他咬着牙应:“认。”
徐霖再问:“苟信、孙富安,你们再好好地仔细地看以看,可认识跪在地上的这三个盗匪?”
孙典史和苟捕头这会异口同声:“不认识。”
徐霖又问金头虎:“金小虎,你可认识旁边这两位?”
金头虎三人是匪寇无赖,不像别个人那么紧张。
金头虎语气轻松道:“这一个是典史,一个是捕头,专门抓咱们这些人的,自然是认识的。”
徐霖:“你们之间可有勾结串通?”
金头虎:“大老爷,官匪从来都是敌对两家人,怎么勾结串通?你们这些官老爷,不抓我们就不错了,还能与我们为伍?”
徐霖默一会,往堂外喊一句:“冯忠可在?”
听到这话,人群里又起骚动,大家转头四处找寻。
不过找了一会,所有人的目光便全落在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便是冯忠。
他站在原地犹豫一会,然后心一横出声应:“老爷,草民冯忠在此!”
郑鹏都已经喊冤说出所有实情了,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已经认了讹诈郑家的事实,他还有什么理由缩着脑袋当缩头乌龟?
什么都不说他就能有好日子过了?
成天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过得还是人过的日子?
只有齐心协力除掉这些匪寇恶吏,他们才能真正有好日子过!
冯忠去到堂中,以证人的身份说出当晚的事,着重强调:“三个盗匪拿上钱走的时候,还威胁我,让我第二天到衙门报官,如果他们真的怕官差,又怎么以威胁的方式叫我到衙门报官!肯定是串通好的!”
听完这话,金头虎张嘴就骂:“放你娘的屁!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冯忠确实很怕,被金头虎骂得整个人歪向一边缩起身子。
徐霖重重拍一下惊堂木,沉声道:“金小虎,这里是县衙公堂,岂容你放肆!警告你一次,若再咆哮公堂,拉出去打二十大板再审!”
金头虎不咆哮了,转过头来又喊冤道:“老爷,偷了五十贯钱的事我们认,但这勾结官差的事,真的是冤枉啊,您别信他的鬼话!”
徐霖不跟他干辩。
他又重拍一下惊堂木,震住金头虎,又叫:“再传证人!”
大家不知道徐霖还有什么证人,都伸着头等看。
看到一位长相清丽的姑娘被带上大堂,其他人都不明所以,只有金头虎三人瞬时瞪起了眼珠子。
金头虎着急起来道:“香竹,你怎么来了?”
香竹只当是没看到他,跪下行了礼道:“老爷,民妇香竹愿做证人,金小虎等人与衙门官差之间早有勾连,每次做完一票,金小虎都会与我细说,他们做的每一次案,如何行动怎么分账,我全都详细记了下来,钉成了账册。”
金头虎这会眼睛瞪得越发大,轻声叫道:“香竹!香竹!你这是做什么?”
而这会的孙典史与苟捕头,脸色早已难看至极,连一丝表情也挂不住了。
两个人的脸全部都垮了下来,通身的感觉更是犹坠冰窟。
做的每一次案她都记了下来,那得记了多少?
这个混蛋金头虎,竟然把他们全都坑在一个女人手里?!
香竹仍是没有理会金头虎。
沈令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徐霖手里接过香竹说的那本账册,翻开冯家那一页,送去杨主簿面前道:“杨主簿,您看看。”
杨主簿看完暗自浅吸一口气,冲沈令月点头。
沈令月拿着账册又给孙典史苟捕头看,然后拿出去到外面,举在手里,给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看。
“有识字的,都可来看一看,不要上手。”
不识字的人也想看,那自然便要听。
于是识字的人在前头一边看,一边大声读出来让大家一起听。
读得大堂中的孙典史苟捕头全都捏紧了拳头,金头虎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发起狂来,直接就要起身扑向香竹。
好在衙役早有准备,及时按住了他。
于是他便红着眼睛冲香竹嘶吼:“你这个贱女人!贱人!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在城外东郊给你买最好的房子,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绫罗绸缎更是享用不尽,乐溪县有几个女人过得比你好?我对你掏心掏肺,拿你当宝贝宠着,什么都不瞒着你,什么都告诉你,你竟然如此待我?!你这个贱人!毒妇!”
香竹完全没有一丝紧张害怕。
她语气沉沉道:“若不是你和这些所谓的官差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会是富裕人家的小姐,我哥哥会考上功名,我也会嫁一个如意郎君……你害我至此,让我失去一切还要忍着恶心伺候你,我还要感念你不成?!”
第44章 铲了你们这些杂碎
金头虎是个性情暴躁的粗人,暴躁起来便有些控制不住。
他不服衙役的压制,挣扎着又粗声吼:“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原来你从最开始就想好了要算计我,平日里对我温柔小意百依百顺,原来全都是你装出来的!亏我那么信任你,我真是瞎了眼!”
“啪!”徐霖没让金头虎继续再吼下去。
拍完惊堂木镇住场子,扔下令签道:“金小虎不听本县警告,咆哮公堂,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衙役得令便立马把金头虎从地上拉起来,拉往外头去了。
沈令月这会也刚好合起了手里的账册,和看热闹的老百姓一起看向被衙役从大堂里拉出来的金头虎。
金头虎正在情绪头上,嘴上哪里肯停,挣扎着还在吼骂,吼到外面被硬按到长板凳上趴着,板子落下来,吼骂声便变成了:“啊!”
看到金头虎被打得惨叫,看热闹的老百姓全都觉得解恨又痛快。
他们也是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恶匪被按在这衙门里打板子,以前那可都是来告状的老百姓要挨打。
板子打到第十个,金头虎的叫声已变了好几变的时候,人群里不知谁没能忍住,忽高声叫了一句:“好!打死他!!”
这一声出来,大家全都纷纷转头。
没看出来具体是谁喊的,大家也没多找多问,因为想这么喊的人不止一个,大家心里全都是这么默默喊的,只是忍住了没喊出来。
若是能跟着一起呐喊出来,那必更加痛快且解恨的!
但大家心里惧意仍重,还不敢这么痛快地喊。
金头虎在外面被打得一声连一声地叫。
大堂里,徐霖没有停下审案,看向孙典史和苟捕头又问:“孙富安、苟信,那本账册之上记的全是你们的罪行,你们还有什么好说?”
孙典史努力稳住了声音道:“老爷,那不过是这个女人随手写下来的,怎能证明不是她自己随便编出来的?”
徐霖:“别的且不说,只说冯家被盗郑鹏被冤这一个案子,她如何能编得所有信息与案子实情分毫不差?不管是冯家和郑家的屋子院子格局朝向,还是五十贯数额以及被盗过程,都清楚记录在册!”
孙典史被徐霖问得说不出话来了。
徐霖看着他又道:“你现在可以嘴硬不认,但你硬不了几天,本县会把更多的证据摆到你面前,让你更加无话可说!”
这会金头虎的二十大板打完了,衙役拖着他回到了大堂。
这二十大板,把金头虎身上的硬气打去了一大半,他没有力气咆哮了,屁股被打得要绽开,便直接“哎哟”着趴在大堂之上。
沈令月这会也拿着账册回到大堂,把账册交回到徐霖手里。
徐霖接下账册,看向趴着的金头虎又问:“金小虎,正面回答本县的问题,账册上所记内容,是否都是你做过口述下来的?”
金头虎还嘴贱,反问一句:“我说不是,你信吗?”
刚才他没忍住情绪吼骂香竹,其实就已经是变相地承认了,在座的也全都听到了,他如何再说不是?
想想又后悔,这脾气确实得改改,不该那么激动冲动。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正面回答本县问题,到底是还是不是?”
金头虎又疼又恼恨又屈辱,趴在地上缓半天,咬牙回:“是!我被那臭娘们给算计了!我被她给骗了!”
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忍不住咬牙。
他们怎么就跟这么个草莽蠢货勾连在了一起,这个蠢货除了能干点打砸偷盗之类的粗暴事,胸中竟无半点城府,被女人算计了不说,这会也是半点应对之策都没有,事情一激就理智全无,说招就招。
徐霖这又看向孙典史和苟捕头,“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苟捕头伏在地上,忽攀咬起来说:“堂尊,都是孙典史让我这么干的!他是主管缉拿刑狱的,我不得不听啊!”
这个狗日的狗杂种。
孙典史恨不得上去踹苟捕头一脚。
他忍住了,眼睛里充满恼恨,看着徐霖道:“堂尊,我不过是脾气急了一些,在你训话的时候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驳了你的面子,又告假回家休息了一些日子,竟就让你使出如此手段?”
徐霖神情威严,“你的意思是,我因为你脾气急不会说话不给本县面子,又告假为难了本县,所以本县憋着一口气在报复你们?”
孙典史:“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徐霖重重拍下惊堂木,“本县办案只为百姓,不为私心!本县拿你审你乃至最后判你,全都是因为你贪污腐败鱼肉百姓,而不是驳了我这个县太爷的面子!”
孙典史冷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做事不留情面不留余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从京城被贬到了乐溪这种边鄙之地,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迟早会再栽个更大的跟头!”
徐霖:“本县便是栽再大的跟头,便是交出我这条命,也要为百姓铲了你们这些杂碎!”
徐霖坐在主座后,和孙典史冷面对峙。
堂内堂外一片安静,忽然人群里传出很惊促的一声:“好!”
这一次也是不知是谁没忍住。
但在这声好之后,其他人没再忍着全都不出声,而是陆续跟着都叫了一句“好”,继而啪啪啪鼓起掌来。
这掌声拍得,比在戏台上看到精彩戏段时拍得还要热烈用力百倍。
***
距离晚间夜禁还剩半个时辰的时候,审案结束。
看热闹的百姓散出衙门,议论着看过的审案过程,结伴回家。
“咱们全都看走眼了,这新知县虽年轻,但有手段有本事,还是个好官。”
“这些事下定论还太早,也别太跟着脑门发热,还是得再看看。”
“说得也是,没什么可着急的,再看看。”
……
退堂以后,看热闹的百姓散了回家,衙门里的人都没走。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任上忙自己该忙的事情,暮色沉下来以后,更是点起灯来,个个身影都勤勤恳恳。
看到他们这样,金瑞和若谷自然想起徐霖刚上任的时候,这些人也都是这般勤恳的表现,像要把自己累死在任上,结果只是做样子。
因而在饭堂吃晚饭的时候,若谷没忍住说:“也不知是不是又在做样子给咱们看,这样还不如回家去,浪费灯油。”
徐霖接他的话道:“这会肯定不是做样子了。”
若谷看向徐霖问:“为何?”
沈令月回答:“因为孙典史和苟捕头的事摆在这,他们现在比谁都害怕,害怕我们也会查到他们头上,查出问题来严打严办抓了他们,所以现在肯定争分夺秒,抢着把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金瑞:“那……咱们要不赶紧把他们全都抓了?”
徐霖摇摇头,“不合适。”
沈令月点点头,“嗯,不合适。”
***
杨宅。
前院书房。
烛火下,孙典史的媳妇带着十岁的儿子一起跪在杨主簿面前。
孙太太哭得眼泪涟涟,伏身哀求道:“杨主簿,求求您救救孙富安,救救孙富安吧。”
杨主簿面色为难道:“我与孙典史在衙门共事这么多年,向来相处愉快,称得上是朋友,不是我不想救,是我没这个本事救啊,审案的那可是县太爷,最后判案的也是他,他铁了心要严查严办,案子都是当着老百姓的面审的,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他平时与孙典史和苟捕头之间有交往,但无利益往来,没有收授过他们的贿赂,这会自然不愿给自己惹上麻烦。
碰上这不要命打算往死里干的知县,还是尽可能少惹麻烦为好。
孙太太听完哭得更厉害了,“那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啊?”
他想了想,叹口气道:“孙典史已经认了,以栽赃偷盗之名讹诈郑家的事是他授意做的,这案子肯定是不能销了。但若只是这一项罪名的话,应是判不了多重的,最多丢了官位赔点钱,再遭顿打,回家当老百姓便是。但若是那本账册上的事……那就大了……”
孙太太听懂了杨主簿的暗示。
她微微直起身来,嘴里念叨两遍:“账册……”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只要那本账册没了……是不是就……”
杨主簿没再说别的,孙太太也没再问。
她又忙给杨主簿磕头,连声说:“谢谢杨主簿……谢谢杨主簿……”
杨主簿:“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谢我作甚?赶紧起来。”
说完又长叹一口气,“这毛头小知县做事不知深浅不知轻重不计后果,没了账册也不见得就能算了,怕是还要追查到底,他不知道,对别人狠绝不留余地,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把人逼急了迟早……”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不说正常人也都听得出来。
孙太太也再次听进了心里,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账册没了他还是能继续追查,要是他人没了的话……
第45章 送他们去见阎王爷
心里有了主意,孙太太擦干眼泪,带着儿子离开杨家。
回到家下了马车,她把儿子交给仆人带去洗漱,自己立马去收拾了一盒银钱,找来管家于书房中低声密语一气。
管家:“下狠手直接要了他的命?”
孙太太:“嗯,只要他死了,就没人查这事了。”
管家:“可知县被刺杀,可不是小事情,必然会引起上面注意。”
孙太太:“他抓了金头虎准备治罪,道上的人找他报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让这些人干完事直接拿着钱离开乐溪,没人能抓得到。人死了引起注意,上头派人下来查,人也只会查这一个案子,其他的必不会多管,没那么多人乐意犯险给自己找事。”
……
不多一会,管家拎上打包起来的银钱从书房出来,身影匆匆走了。
***
深夜。
四更的鼓声响过。
三个身穿黑衣脸蒙黑巾的人摸进县衙内宅。
三人手里都握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三人轻着脚步走去正房门外。
在正房门外站定,旁边两人冲中间那人点一下头,中间那人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然后三人先后轻着步子进屋。
进屋直接过落地罩往卧房里去。
进卧房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垂落的帐帘,随即挥起手里的刀往床上乱砍一气。
但砍一会便发现了不对劲。
停下来伸手去床上一扯,床上只有一床厚厚的冬被,根本没人。
“人呢?”三人中的一人低声问。
问完还没从另外两人嘴里听到回答,只听正房大门外传来一句:“人在外面呢。”
三人神经一紧俱是一惊。
绷着神经转身,过落地罩走到正房的门边,却不敢出去。
也就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吹起了火折子。
火折子点燃一盏灯,灯火的光芒照亮正房门外一片地方,只见外面除了站着知县和他的两个随从以及女师爷,还有五六个衙役。
***
清晨。
人们晚间无事,习惯早睡早起,这会城中早已到处有人。
衙门里又有人在告示牌上刷面糊,贴新的告示。
这一次不知又贴什么告示,远远瞧着贴了很多张。
等告示全部贴完了,附近的老百姓才都围过来观看,出声问那识字的,“这又说了什么呀?怎么一下子贴这么多?”
识字的一边看一边读。
读完了又解释:“贴的这一些,是昨天知县老爷审案时拿出来过的那本账册,应是抄录新的,告示上说,但凡被记录在这本账册上的人家,只要到衙门提供有效的证词和证据,就发赏银……”
“发赏银?”
人群里有人出声打断了识字人的话。
“你没有看错吧,衙门要给老百姓发赏银?怎么可能啊?”
识字的人又仔细看一遍告示,然后十分确定道:“告示上确实就是这么写的,只要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给发赏银。”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都不太敢相信。
而这厢正说着话,人群后突然有个中年男人硬挤到前面来。
他挤到前面皱起眉头细看告示,看完又把贴出来的账册内容大致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里念叨:“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人听他这么说,跟着道:“是吧,你也觉得不可能吧?衙门只有要钱的,哪有给钱的?”
中年男人没回答旁边人的话,果断又挤出人群,挤出去后准备去县衙大门外看看,结果步子还没迈开,只见新知县从衙门里出来了。
男人愣在原地瞪大眼睛。
在新知县转身往告示牌这边来的时候,他回过神,立马转过身,匆匆忙忙藏到人群后面去了。
徐霖走来告示牌这边,和正在看告示听告示的所有老百姓打上一声招呼,高声说:“如告示上所说,本县在此承诺,只要是这本账册上记录的受害者,到衙门里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有赏银!”
说完告示上的事,他又说:“本县也在此承诺,只要本县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尽全力彻底清除乐溪县的匪患,昨天晚上,有三个恶匪想谋害本县,已经被拿住,全都关押进了大牢。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做起来非常难,但我相信,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会成功!”
……
藏在人群后的男人没有听完徐霖的慷慨陈词。
他听到这又匆匆忙忙转身走人,离开县衙地界后,几乎都是跑的。
跑回孙宅,到书房找到他家夫人孙太太。
孙太太正在家等着他带好消息回来,看他如此慌张,跑得气喘不及,便先问了一句:“李管家,怎么了?”
管家缓了一会仍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便就喘着气道:“太太,他们失手了,不止连知县的毫发都没有伤到,还被抓起来关进大牢了!”
孙太太听得怔住,眉头深蹙,“怎么可能?”
衙门里的其他人虽然都回去当差了,晚间有人值夜,但那些人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不可能会尽全力保护他。
不止不会正经护他,心里应该也都是盼着他死的。
只要他死了,就没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了。
管家喘着气继续说:“就刚才,我亲眼看到他从县衙里出来,煽动那些老百姓,让他们积极提供证词证据,他还把那本账册抄录了下来,全都贴出来了,他是真铁了心要把典史他们往死里办的。”
孙太太心里猛地噎住一口气,险些噎死过去。
***
县署。
主簿衙。
杨主簿和秦书吏也在小声讨论昨夜里的事。
秦书吏说:“那几个衙役确实不尽心,也不顶什么用,但他雇来当师爷的那个姑娘,是个高手,一个人就解决了。”
杨主簿看着秦书吏,“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
秦书吏摇头,“不知道啊,从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高人。小小的年纪,不止能识文断字,还懂刑名会查案断案,功夫还这么好,这得请多少先生,拜多少师父?根本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人,而且她还是个女人。”
杨主簿目光沉沉,闷口气。
他昨晚各种暗示孙太太,便是他自己不想找人动手惹麻烦,所以盘算着正好借孙家的刀,杀了这个新知县。
现在看来,想杀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默了片刻,杨主簿道:“算是又试了一回水,这个新知县比我们想象得要深不可测得多,咱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秦书吏点头,“明白,就是得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杨主簿:“也得把自己的破绽藏好了。”
秦书吏:“知道。”
***
因为衙门里贴出的告示,告示牌前一上午都有人。
但这么多人围观围看,各种私下里小声讨论,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进衙门去提供证词和证物。
眼见着这半天快过去了,沈令月便和徐霖商量了一下,揣了点钱出去,找到郭大三人,让他们找两个托去县衙。
郭大三人办事利索,很快便找了人过来。
眼见着快要到晌午吃饭时间,告示牌前的人说着话便要散了回家,就在准备走的时候,忽听到有人敲响了县衙门外的鼓。
伸头看过去,只见敲鼓的男人放下鼓槌说:“我要提供证词!”
听说要进去提供证词,大家也便停住脚不走了。
伸头看着敲鼓的男人被衙役领着进县衙,又等到他出来,全都围过去问:“你真进去提供证词了?”
男人语气激扬道:“孙典史苟捕头和快班的衙役都被抓了,恶匪也被抓了六个,你添一句证词我添一句证词,送他们去见阎王爷,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为什么不去?你们若是怕,包起个脑袋进去便是。反正我是觉得,现在没几个人再敢顶风犯事。知县老爷正在严审严查,审出了他们的具体信息,也是要抓他们的,他们跑都来不及。”
面前的人默声了一会。
又有人问:“赏钱呢?给你赏钱了吗?”
男人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给了,整整一百文呢。”
大家看到钱,都忍不住发出“哎哟”的赞叹声,再不敢信也信了。
男人给大家看完钱,仍揣回怀里,面色得意地穿过人群走了。
大家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后又看看身边左右的人。
交换了无数个眼神之后,有一个人最先壮起胆子说了句:“要不这样,我们一起进去,好不好?”
转头看看,他们这么多人呢,怕个甚?
于是大家全部都壮起了胆子来,每人都出声道:
“好!”
“一起进去!”
“知县老爷豁出命给我们讨公道,我们也不能再当缩头乌龟!”
“说走就走!走!”
第46章 都是我的狗
大伙儿蜂拥进了县衙,县衙一时间门庭若市。
为了提高办事效率,徐霖和沈令月各自领了个书吏,分开收录受害人的证词和证物,金瑞和若谷也在旁帮忙,分发赏银。
因为消息的自然传播比较受限,所以这回除了在县衙外的告示牌上贴了告示,徐霖还安排人手拿了抄录的告示下乡去,交给各乡耆老,让各乡耆老把消息传到各村落中去。
徐霖如此办事,衙门里的人无一不头上冒冷汗。
衙役跑腿往乡下送告示。
路上走着说话。
“他这样子搞,是想把我们全部都弄了,还是打算把咱们整个乐溪搅个天翻地覆人人不安?有他这样当知县的吗?”
都是一窝里的人,虽分工不同,干的事不同,但乐溪县之前的风气摆在那里,他们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屁股是完全干净的。
只要是衙门里的人,现在都紧着神经,生怕下一个弄到自己。
另个衙役微喘着气道:“他是县太爷,还不是随他怎么搞?他这种不要命的硬骨头,我们全都告假不止没有威胁到他让他服软,还让他处理积案搞出这么大的事来,昨晚有人潜入县衙内宅刺杀他,不仅没得手,还被抓了下狱了,现在县内的地痞闲汉跑的跑藏的藏,接下来更加没人敢轻易搞他了。咱们小打小闹的那点事,和快班做的那些根本不能比,也不用太紧张。现在咱们最好就是尽心当差,做好自己的事,万不能主动惹事。”
“说得是。”
两人说着话去到梧桐镇,把告示和散布消息的任务交给耆老。
办完差以后他们没有立即回县城,而是又多走点路去了趟梧桐镇下的西渡村,因为那里住着一个大户——赵家。
***
西渡村赵家。
赵仪躺在床上养腿,屋里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抱着琵琶,正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声音婉转如黄莺。
听完一曲,他把姑娘叫到床边坐着去。
刚抓上姑娘的手要说话,赵太太忽不合时宜地进来了。
姑娘忙从床边站起身,给赵太太行礼:“太太。”
赵太太给她示意一下让她出去。
姑娘抱上琵琶出去。
赵仪被扰了好兴致,没什么好声气道:“有什么事?”
赵太太站在床前软声软气说:“来了两个衙役,说是衙门变天了。”
她觉得这算是大事了,该让赵仪完全知情。
赵仪则完全没有兴趣,很是不耐烦道:“一个县里的破衙门,再变又能变哪去,大惊小怪的。”
赵仪自打去毛竹村给沈家赔完不是,就躺在家里没再出过门。
这段时间内,除了让手下的人封锁自己被沈家姑娘打断了腿这个消息,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过多关注。
当然来了新知县这种事情,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在他眼里,这种事更不叫事。
小小知县,根本不值得关注。
赵太太又问:“要不叫进来说话?”
赵仪并不是很想听,但听曲儿的兴致已经被扰了,他也便不耐烦地应了一句:“那就叫进来吧。”
当然他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所以衙役被叫了进来,也只能在落地罩外面站着说话。
两个衙役在外头给他行礼请安说:“我们原不敢来扰了员外的清净,只是员外有些日子没往城里去了,城里最近发生了大事,衙门里看着要变天了,所以才斗胆来给员外请安。”
赵仪没耐心道:“什么事赶紧说。”
得言,两个衙役便没再说些客气的废话,仔细把新知县上任到现在,衙门里发生的事情,都跟赵仪说了一番。
赵仪先时听得没兴趣,闭着眼睛边听边神游,直到听到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抓了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来。
事情发展得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他出声:“如此狂妄?不是被贬过来的?”
衙役回答道:“正是被贬过来的,所以一开始才轻看了他。”
虽然有些意外,但赵仪并不把这新知县放在眼里,不当回事道:“怎么?你们来找我,是打算求我出手,保下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
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道理?
再说了,他们和孙典史苟捕头之间的交情也没到这程度。
因两个衙役连忙又说:“没这个意思,只是来镇上递消息,想着也该跟您说一声,给您请个安。这新知县不像面上看起来那般生嫩好拿捏,做事颇有些手段,您以后也小心些。”
赵仪听了这话嗤笑。
让他小心些?拿他赵仪当什么人了?
要不是他断了腿躺在这,有那新知县嚣张的地方?
孙典史和苟捕头那些人,在他眼里顶多算是几条办事的狗。
他也没那么关心,笑完只道:“那是你们自己无能,让这样的人耍起了官威骑到了头上,一帮没用的废物,死了活该。”
他现在躺在这床上养伤,哪有心情管他们这些个。
什么东西,也配给他惹麻烦,值当他在这时候费心费力。
两个衙役也确实就是来卖个好。
说完这些话,也便没再扰赵仪兴致,说几句客气话便就走了。
两个衙役走了以后,赵太太又跟赵仪说:“看来这新知县不是个好惹的,现在不管,让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斩了,衙门里的人再都叫他收服了,以后若是跟咱们作对起来,可怎么是好呢?”
赵仪哼一声,“就凭他一个小小的县官,也敢跟我作对?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想立威拿权罢了,慌什么?且让他们自己斗去,甭管最后谁斗赢了,都是我赵仪的狗,我让他叫两声,他绝不敢叫三声。”
赵太太听了这话,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了。
赵仪带着不悦的情绪又说:“什么人都带进来见我,我现在就这么好见了?以后别什么事都拿来烦我,嫌我躺这里还不够烦?你有这闲心闲功夫,不如多督促督促宝儿学习。”
赵太太应一声:“知道了,老爷。”
赵太太从房里出来后,那抱琵琶唱曲儿的姑娘就又被叫进去了。
赵太太从不在这种事上上心,不管赵仪找多少女人,她只想着管好家里家外的事,稳住自己正房太太的地位,再有个期望便是,儿子宝儿能用功考上功名,当上大官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做做。
她离开了赵仪的院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下吃茶。
刚吃上两口,又听下头的人来报,说是孙典史的夫人找上门来了。
刚听了两个衙役的话,不用问也知道,这孙太太找来是为什么。
赵仪的话也说得很是明确了,她便跟传话的下人说:“就跟她说我去寺庙礼佛了,不在家,她若问去了哪处,就说不知道。她若是不走非要等,就明白与她说,家里眼下事情多,管不了别的事。”
下人得了话去回。
孙太太闻言又泄气软了腿,洒泪几回。
这番,她再也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
话说徐霖和沈令月那边,忙着收录新的证词和证据,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上一口,连闲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消息传到了乡下去,下午县衙外来的人更是多。
大家看到不少人提供了证词拿到了赏钱,又听些鼓动鼓励的话语,自然也都压下了心里的顾虑,跟着进县衙里去。
到了申时,徐霖照旧升堂审案。
因为不少人从乡下过来,今天围在大堂院子里看审案的老百姓也更加多,心情也都与昨天那些人差不多。
为了在更多老百姓面前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徐霖仍是把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拉出来审了一番。
当然因为新证据还在收录,并没有定案。
审完了孙典史和苟捕头,又着重把刘三儿的案子拿出来审。
刘三儿的案子简单,就是几个快班衙役拿着假牌票讹诈,因为刘三儿反抗,把刘三儿押回了县衙大牢,导致了他家家破人亡。
假牌票是刑房书吏造的,有两人参与其中,都分了钱,也都被抓起来一起审了,这自然也就审出来,刘三儿是身子弱,挨了几回打没抗住,死在了牢里。
刘三儿的案子审完,看几个衙役和两个书吏在供词上画押,围观的老百姓又发出欢呼声。
退堂走的时候,许多人小声说痛快。
这些事再有乡下的人带回村里头去讲,徐霖自也在许多乡下老百姓的心里,有了“青天大老爷”的初步形象。
不少眼窝子浅的人红了眼眶流起眼泪来,动情地说:“都说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没有出头日,看来这是要有了?”
也有冷静现实的人说:“这才刚开始,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
退堂后,天色暗了下来。
沈令月今天没有在大堂参与审案,而是忙着收录证词。
在徐霖审完案以后,提供证词的老百姓也都散了。
终于可以闲下来歇一口气,她和徐霖结上伴一起去内宅。
内宅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刚晾好的茶水。
沈令月直接坐下来喝茶,徐霖则先回卧房换衣服。
沈令月灌下两杯茶水,徐霖换好衣服出来了。
他穿着寻常便服走到桌边边坐下来,沈令月给他也倒上茶水,没有闲话,直接问他:“你觉得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
上午也是拉到刑讯房里审了的,他们三人咬死没有人指派,就是他们自己心里气不过,想要徐霖的命。
徐霖抓了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挡了他们的路。
徐霖端起杯子喝完茶,放下杯子说:“应该不是杨主簿,审到现在案子都没有扯上他,他这人心思深,应该不会主动蹚这趟浑水。”
沈令月捏着杯子下意识转了转,“要么就是像他们自己说的,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自己出的手,要么……就是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家里的人……”
徐霖倒是看得开,“我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震动的不是一两个人,得罪的也不是一两个人,等于是把脑袋掖在裤腰上,难免的。”
想要他死的何止是这些人。
就是衙门里的这些,也都是巴不得他死的。
只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有权衡,不是人人都愿意涉险罢了。
沈令月端起杯子来,很是自负道:“放心吧,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徐霖看着她不自禁笑出来,也没有多讲究,直接把茶杯当酒杯,端起来轻轻碰一下沈令月的杯子,“谢过月姑娘。”
自从他让衙门里的人全都称呼沈令月为月姑娘以后,他和金瑞若谷便也跟着改了称呼。
沈令月笑着回:“东翁客气。”
碰完杯子说完话,两人笑着一起喝茶。
第47章 恭喜堂尊贺喜堂尊
歇完了这口气,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闲坐,起身去往饭堂。
金瑞若谷和香竹已经在小厨房做好了晚饭,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过来进了院子,忙把饭菜端去饭堂摆上桌。
中午忙得没能吃饭,金瑞和若谷刚才做饭的时候垫了两口还好些,徐霖和沈令月则都还饿着肚子。
没闻到饭菜香味还好,这会闻到了,只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徐霖行事斯文,再饿也是不紧不慢的。
沈令月自然不管这么多,她拿起筷子立马低下头大吃上几口。
往肚子里多多吃上几口饭,又喝了两口汤,这才觉得舒服了很多。
舒口气道:“饿了整整一天,终于安稳吃顿饱饭了。”
金瑞和若谷吃相也随意,大吃完几口,若谷接上沈令月的话说:“多了这么多的证词,这些案子全都加起来,孙典史和苟捕头,还有那些个盗匪,是不是都死定了?”
听若谷问这话,香竹也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又吃下一口饭,点点头道:“嗯,都死定了。”
香竹暗暗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饭。
若谷解恨了道:“等案子判了,把这些人全送上断头台,我看还有谁敢小看咱家少主人,想起孙典史之前的嘴脸,我还气着呢。”
想最开始的时候,他们那般糊弄轻视,不给他家少主人面子,还在茶馆里当着面讥讽他和金瑞,那时有多气,这会就有多解气。
觉得解气解恨的,又何止若谷和金瑞,香竹更觉得解了心头恨。
她日日苦熬等着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多了。
沈令月接着说:“明着肯定没人敢了,暗着那就不知道了。”
若谷:“暗里随他们怎么想,再不痛快也得憋住了!”
沈令月笑笑。
她没再往下接若谷的话,想起香竹,又看向香竹问:“香香姐,等案子判了,你就自由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自由?
香竹听到这两个字,低眉苦笑一下。
她没了父母亲人没了家,一直没名没分跟着金头虎,等金头虎的案子彻底了结,她就是孤苦无依的一个人了。
她努力让嘴角的笑容舒缓些,抬起头看向沈令月软声说:“我一心里只想着报仇雪恨,现在也只盼着看到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想过,到时候再说吧。”
沈令月冲她点点头,应声道:“好,到时候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有什么需要也跟我说,千万别把我当外人。”
香竹冲沈令月笑一下,“好。”
***
自从沈令月搬进内宅和徐霖他们一起住以后,他们就在防着晚上有人潜入院子里刺杀这一手,昨晚成功抓住了三个送上门的,对外界起到了一定的威震作用,但他们也仍不敢大意,晚间仍旧防着。
这一夜平静度过。
次日晨起,照旧开始处理新一天的事务。
事情分几块,又要收录上门来的人提供的证词证物,又要到刑讯房审案,下午到点也照旧升堂,忙起来没个点。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平静且忙碌。
沈令月主管收录证词证物,徐霖则主管审案。
而过了前头的三天以后,来衙门里提供证词和证物的人便不多了。
到了第七天,从早上等到晌午,再不见一个人进来。
沈令月利用这半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证词证物全都整理好,放到所有相关案卷一起,这个案子也就接近尾声了。
***
晌午过后,孙太太来狱中探监。
孙典史从没吃过蹲大狱的苦,孙太太带了一篮子好吃的,找狱卒想使银子给带进去,结果被狱卒一把推了回去。
孙典史之前到底是自己的上级官员,狱卒稍给孙太太留了情面小声说:“眼下的情势都什么样了,您还敢来这一出?人可以进去,东西就别往里带了,这个节骨眼上,您就别害我们了。”
孙太太想让狱卒通融通融,话却没能说出口。
新知县拿他家孙典史开的刀,她比谁都更清楚眼下的情势。
如此,她便也没多纠缠这个狱卒。
她把东西放在外头,只人跟着进了牢房里去。
进了牢房看到孙典史形容狼狈不堪,那眼泪忍不住,跟珠串子似地往下掉。然后她便这般声带哭腔,跟孙典史说:“该想的法子我都想过了,能找的人我也都去找了……没出事的时候全都是朋是友……现在出了事,谁也指望不上……”
孙典史手握牢房木栏,慢慢松了力气。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不一会便笑出了眼泪来。
走到了这一步,结局已经定了。
心里忍不住后悔,怪自己性子太急太莽,当初就不该出头当那个刺头,直接当众驳了新知县的面子,又在茶馆里当众羞辱了他的两个随从,把他们的脸面踏在脚下讽笑,让这新知县盯上了自己,直接拿自己开刀。
他应该学着杨主簿,当面从来都是点头哈腰眯眯笑。
可后悔也晚了,一切全都晚了。
看孙典史流出了眼泪,孙太太哭得更厉害了些,“老爷,你再想想办法,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救你出来,我都尽力去做。使钱行不行?我找知县老爷去,把家里的钱都给他!”
孙典史用认命的语气道:“回去吧。”
孙太太双腿发软,握着木栏滑下去,跪在了木栏前,“老爷……”
***
下午申时,徐霖照常升堂审案。
大堂之上,除了孙典史站着,和案件相关的其他所有人都齐齐整整伏身跪地,有书吏挨个宣读每个人所犯下的罪状。
有账册和那么多人的证词和证物在,其他人都已在自己的供词上画了押,如今只还剩下孙典史一人。
等书吏读完了所有人的罪状,徐霖看着孙典史问:“这么多人证物证,其他人也全都认了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孙典史看着徐霖忽笑起来。
笑罢了盯着徐霖道:“你费尽心机除掉我,就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做本县的县太爷执掌大权了?你如此猖狂不知收敛,总有再踢到铁板的一天!上一次是从京城被贬到此处,下次必然与我是一样的下场!”
徐霖也冷目盯着孙典史。
他没在这公堂之上与他逞口舌之快,只盯着孙典史道:“既然你已经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那就画押吧!”
书吏把供词和印泥都拿去了孙典史面前。
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都伸长了头,心也跟着吊了起来。
孙典史看着书吏展开在自己面前的供词,迟迟没有动作。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伸手按了下印泥,重重地按在供词上。
看到他真的按了下手印,围观老百姓都松了口气。
虽没有出声欢呼,但大家都握了拳头,眼里全是掩不住的高兴与激动。
供词画完押收了起来。
徐霖握起惊堂木拍一下道:“全部都带下去!待秋后处决!”
案子审到这一步,已无人再喊冤。
衙役把人都带下去后,徐霖又起身道:“来人!跟随本县听候本县吩咐,本县要亲自查抄这些歹人的家!”
听到这话,外面的老百姓更是激动起来,出声议论。
徐霖走到院子里,又对着这些百姓说一句:“他们的泼天家财,全部搜刮讹诈豪夺于民,自然也该归返于民!”
听完这话,周围的人都愣了愣。
然后前排的人先反应过来,忙跪下拜呼:“青天大老爷!”
后面的人跟着反应过来,自然也都跟着跪下拜呼:“青天大老爷!”
乐溪县许久不曾见过此番景象了。
杨主簿站于徐霖旁后侧,先与站于自己旁侧的秦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出声道:“恭喜堂尊贺喜堂尊,上任这么短时间内就压制住了本地匪患,惩治了这些为祸百姓的凶恶之徒,赢得了民心。”
第48章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这种奉承的话,徐霖听不进耳朵里。
他没多管杨主簿,让下跪拜他的百姓全都起来,然后便领头带着衙役出了衙门,率先去往孙典史的家中。
这样解恨的热闹,这些百姓又岂能错过不跟着去看?
因而他们站起来了也都没走,全部跟在衙门里的人后面,浩浩荡荡地进了街,把徐霖的气势撑得极足。
这场面正应上了徐霖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有你们这些百姓支持我,千千万万人与我站在一起,和我一起与那些人抗衡,我又怎么会孤立无援?”
***
孙太太探监时伤透了心哭肿了眼,心气不足,没有再来看审案。
他家管家过来看了,也早在徐霖起身说要查抄歹人之家的时候,匆匆忙忙转身跑回了家里去。
到家不管孙太太还在伤心之中,即刻找到她说了这事。
孙太太听完又慌了神,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自从孙典史被抓了下狱以后,她日日心里琢磨的都是怎么能救孙典史出来,到处找人求人,都没有想过自保之事。
这会想显然是晚了,连收点东西藏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手足无措慌完了这一阵,无计可施,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情和声气全都无力地说了一句:“这下……全完了……”
而她这话刚说完没多一会,徐霖便带着人到了。
他到孙家院子里站定,等孙太太领着家中众人跌跌歪歪出来向他行礼请了安,他便下令让衙役查抄起四面房内所有物品。
孙太太这些日子哭得眼泪都快干了。
没了孙典史的官身庇护,她这会什么能耐也没有,什么都护不住,便就趴在徐霖脚边,又哭着求他给他们孤儿寡母的留条生路。
孙典史已是死罪无疑了。
若再被抄了家财,他们一家孤寡老少以后可怎么活啊?
看孙太太哭得这么惨,徐霖眼底微有动容。
但最后他还是低眉看着脚边的孙太太,冷声回问了一句:“若有能耐,若能得手,孙夫人可有想给我留条生路?”
听到这话,孙太太蓦地哭不出来了。
那三个夜间刺杀徐霖的人,是她花钱买去的,虽觉得徐霖应该没有审出背后的主使来,但她自己心里心虚,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说话了。
看热闹的老百姓也没有冲着女人孩子落井下石欢声畅快。
他们说话都是小声的,看着衙役把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
当然徐霖带人过来查抄家产,并不只是搜这些银钱和值钱的首饰器具,最主要的还是田亩房产商铺这一些。
徐霖自也是有备而来。
孙家家中有多少银钱首饰他不知道,但他们家中的田亩房产商铺这些东西,那在衙门里都是记录在册的。
户房的书吏已把卷册都带了过来。
待衙役把地契房契搜了出来,杨主簿忙带着书吏从孙家屋中搬出一张书案来,就地对照卷册核对孙家的地亩房产店铺。
核对结束,没有遗漏,衙役查抄也结束了。
孙家老少哭也无用,全部被赶出宅子,宅子每个门上都贴上封条。
除了住的这一处宅子,孙家其他产业都被一一查抄。
当然查抄的只是孙典史家中的产业,并未波及他父母兄弟。
接下来徐霖又如此查抄了苟捕头和金头虎的家。
剩下那些听命令办事的小喽啰,虽坏事跟着干了不少,但平日里分到手的钱算不上多,也便没什么查抄的必要了。
***
夜色中。
衙门里外点起了灯。
虽然早已过了夜禁时分,但处处都有人影匆匆往来。
衙役在库房外卸下了拉回来的所有木头箱子。
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今日从外面抄回来的值钱东西。
搬完了箱子,有两个衙役凑头在一起小声嘀咕。
“都是值钱玩意儿,敢不敢随手揣两个?”
“可不敢,若是被查出来,没准下次就从你家里再给抄回来。”
“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事,一点好处也捞不着……”
“都这会儿了,还想捞好处呢?收着些吧……”
……
正嘀咕着,徐霖带着杨主簿、沈令月和四个书吏过来了。
到木箱子前站定,徐霖出声吩咐在场的衙役:“你们再辛苦一下,把箱子都搬到库房里去,摆放在书案旁边。”
衙役得言又把木箱子抬进库房。
徐霖和沈令月杨主簿跟着进库房,又叫书吏点起灯来,与他们说:“今晚你们都再多辛苦一下,把这箱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都记录下来,不可有一件错漏。”
这算是不小的工程了。
这些以前基本没怎么吃过苦的书吏,只觉得心里苦,但是也没人敢说出来,全都老实应下来:“是,堂尊。”
徐霖自己当然也没有休息。
他对这些人无信任可言,宁肯自己累一些,也要让这些人打心底里知道,他们最好是别存着任何想再糊弄他的心思。
徐霖和沈令月不走,在旁边督着四个书吏一件一件东西做记录,杨主簿自然也不好意思回家去。
他留下来熬上一会,殷勤地说:“堂尊,您看天儿都这么晚了,您又是查案又是审案也累了一天了,这里就交给我看着,您早点回去休息吧。还有月姑娘,女孩子家,要多顾惜身体才是。”
徐霖和沈令月正是年轻气血足身体好的时候。
徐霖接话回杨主簿:“杨主簿你年纪大了,不必陪着在这里熬,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和月姑娘盯着便够了。”
杨主簿自然是不肯走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知县都没走他如何能走?
不止不能走,他还要在徐霖面前做足样子,让徐霖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理由、生不出心思来对付他。
再有,他也需要全面掌握这县衙里的所有情况。
这衙门里的诸事,他若不比徐霖更了解更清楚,那他回家也是睡不了踏实觉的,以后想对付徐霖也会不知从何下手。
人能面上笑嘻嘻装糊涂,但万不能真糊涂。
杨主簿说什么也不走,徐霖也就没多跟他客气。
他愿意熬便熬着,哈欠一个接一个地连声打,直打到后半夜,四个书吏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记录了下来。
库房上了锁,杨主簿带着四个书吏和徐霖沈令月打了招呼走人。
和杨主簿别过,徐霖拿着卷册和沈令月回内宅。
走出了几步,沈令月抬起手竖个大大的懒腰,说话声音也懒,“真是不容易啊,这才是一个贫穷小县,咱们也才接触到这么一点事,就忙成这样了,你说这要是治理一整个国家,那得忙成什么样啊?”
徐霖接着话说:“治理一整个国家,单凭皇帝一个人的话,日理万机也不见得忙得过来,所以才需要内阁,需要司礼监。”
说到了中-央这些机构,沈令月了解有限,心里好奇,便看向徐霖问:“能进内阁的应该都是资历很老的老头子吧,司礼监都是太监,他们分别具体管什么啊?”
徐霖道:“内阁管票拟,阁老们先看奏章提出处理意见,司礼监管批红,秉笔太监用红笔代皇帝批示,裁定最后的意见。”
沈令月点点头,这是把皇权分作了两下。
她想了想,又小声问:“朝中为什么会让太监涉政掌权啊?”
她倒不是瞧不起那些阉人,也只还是好奇罢了。
徐霖继续回答:“因为他们照顾皇帝长大,与皇帝更亲近一些,起先是内阁帮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内阁日渐稳固权力大了以后,皇帝一个人应付不来那么多阁老,遂有了司礼监掌权。”
沈令月听完点点头,“懂了,制衡。”
皇权受到了内阁的威胁,所以又培植一批人牵制内阁。
而在皇帝的眼中,朝中的文人,肯定没有身边的太监跟自己亲近,更能信任。
徐霖笑笑,转头看一眼沈令月。
看完收回目光道:“看来你对朝中的人和事是真的很感兴趣,等处理完所有的积案,有时间我再跟你细说。”
沈令月也看向他笑:“好啊。”
说完又道:“你还说过进京朝觐述职的时候带我一起去,也别忘了啊。”
徐霖:“不会忘。”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人和事,闲说上几句也就算了。
思绪拉回到眼前来,沈令月又跟徐霖说:“对了,这杨主簿现在虽然殷勤得像个狗腿子一样,但咱们不能对他放松警惕,还是得处处小心提防他。他这样的人最是阴险,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徐霖自然明白,“我动了他们的利益,他又怎会真心服气于我。”
沈令月语气笃定:“总有让他也心服口服的一天。”
徐霖这回转头多看了沈令月一会,出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相信我?”
想起最开始被衙门里这些人架起来了的时候,他自己都是沮丧且动摇的,产生了辞官回家的想法,但她始终非常坚定地相信他,从见他第一面开始便是。
沈令月借着头顶月光,迎上他的目光道:“我若是连这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那还给人当什么幕僚?”
徐霖笑出来点点头,“有道理。”
第49章 活出个样子来
两人这般说着话到了县衙内宅。
进了院子,沈令月和徐霖招呼一声,先转方向去西厢。
现在已是后半夜了,连二黄都已经睡熟了,所以沈令月进门的时候动作十分轻,生怕吵到香竹。
二黄的狗耳朵尖,沈令月动作再是轻,它还是醒了过来。
但它醒来后没有叫,只扭着屁股尾巴起来,到沈令月脚边蹭了蹭。
沈令月进门后,发现屋里有备好的洗澡水。
于是她在角落里点起灯,找了干净衣裳,轻着动作洗漱一番。
洗完洗澡水没立即倒,先去卧房上床睡觉去。
到床边打起帐帘刚坐下,便听到香竹的声音:“忙到这会才忙完啊?”
帐里黑,沈令月看不清楚香竹的脸,摸索着在她旁边躺下来,回她一句:“我把你吵醒了?”
她刚回来那会,香竹就醒了。
但香竹摇了摇头说:“睡觉一向就不深的。”
沈令月想着,她应该就是这两年多睡觉睡不深的吧,以前家里没出事的时候,有爹娘哥哥在,她定然是夜夜安眠的。
这会距离天亮已经没多一会了,沈令月困得眼皮子打架。
她没精神再多说什么,只摸到香竹的手捏在手里握了握说:“睡吧。”
说完自己先闭上眼睛,一会不到便睡着了。
香竹被她这么握着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也莫名地踏实,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今天案子算是有了个了结,香竹原本打算今天就走的,但沈令月和徐霖一直忙得脱不开身,她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又想着,等沈令月忙完回来再与她说。
她在这里麻烦这么长时间,现在要走,总归要正式告个别才像话。
结果没有想到,沈令月又回来的这样晚。
如此,只好再等到明天说了。
***
自打沈令月来衙门里跟着徐霖干活,需要处理的案子多,每天都忙得跟陀螺一般,最多也就有个喝口茶喘口气的休闲时间。
现在最大的案子结了,也总算是能好好松口气了。
次日徐霖没让金瑞若谷和香竹叫沈令月起床,知道她这些日子缺觉缺得厉害,让她一觉睡到了晌午时分。
沈令月这一觉睡得非常沉。
等到意识转醒,慢慢睁开眼睛以后,只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像那一次中枪之后,再在这个世界醒过来。
眼睛睁开,看到光亮,眼前是熟悉的木头床和米色帐帘。
没有回到自己出生生长的现代,她现在也越来越适应,睁眼后看到的是眼前的这个世界了。
这样缓了好一会,沈令月从床上坐起来。
打起帐帘挂到挂钩上,落脚穿鞋,舀水洗漱,发现昨晚她洗完没倒的洗澡水已经被人给倒掉了。
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到梳妆镜前准备梳头。
刚拿起梳子梳两下,香竹进来了。
香竹走过来与她打招呼:“醒啦?”
睡多了脑子有点懵,神情也显得懵,沈令月点头:“睡懵了。”
香竹笑笑道:“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昨晚又是忙到后半夜时分,老爷说今天让你多睡会,没让我们叫你起来。”
沈令月仍是懵着点头,“谢谢他。”
看她这个样子,香竹更是忍不住笑,从她手里接过梳子道:“我看你还没醒透呢,我帮你梳头吧。”
“好啊。”沈令月没多客气,闭上眼又缓一会。
香竹帮她梳头绾发髻,又编细细长长的小辫子,“你平日里忙,都是简单梳一束头发,今天我给你梳个好看的。”
沈令月闭着眼睛随香竹怎么梳,嘴角上弯起弧度应:“好啊。”
梳那么简单的头发,忙确实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她不会梳别的。
香竹手上力道很轻柔,没有拉疼沈令月。
沈令月闭着眼睛多歇会,等香竹给她梳好后,她睁开眼睛对着镜子看了看。
香竹在她身后笑着问:“怎么样?”
沈令月肯定地点头,“很好看。”
香竹说:“没有首饰,只能用些发绳编带,要是戴些首饰上去,会更加好看一些。”
她原是有很多首饰的,金的银的,镶玛瑙珍珠玉石宝石的,烧蓝点翠的,种类多得很,金头虎在吃穿用度方面对她确实不吝啬,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买,有的兴许是偷来的,谁知道呢。
但昨儿查抄家产,她住的东郊的房子,还有这些金银首饰,都是金头虎的,她全部都交上去了,一点也没留。
沈令月看着镜子很满意,“这样已经很好看了,把那些金子银子戴头上,这要是打架的时候甩掉了,我得心疼得满地找。”
这些东西,甭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宝贝。
沈令月说得画面感太强,香竹听得没忍住笑出来。
她没再说这个,放下梳子道:“走吧,吃饭去。”
沈令月这会醒盹也醒得差不多了。
起身和香竹一起去饭堂。
饭堂里。
饭菜已经端上了桌子。
徐霖和金瑞若谷也都在已经在饭堂等着了。
跨门槛进饭堂时,沈令月直接招呼上一声:“我来了!”
徐霖和金瑞若谷看过来,话还没有说出口,人先愣住了。
徐霖看着倒是不明显。
金瑞和若谷,那直接看着沈令月呆住了。
沈令月自然看到了他俩的反应。
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直接坐下来说:“怎么样?今天漂亮吧?”
人靠衣装马靠鞍,发型还是很影响一个人的颜值的。
金瑞和若谷回过神,倒是笑得不好意思了。
两人都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一边回答着漂亮,一边一起给沈令月递筷子。
看到对方递了,又都一起收回去,搞得香竹在旁边掩唇笑出来。
徐霖没让他俩再又傻又憨地献殷勤。
他直接自己拿起筷子送到沈令月面前去。
沈令月笑着接下筷子来,“谢东翁。”
吃起饭来,适应了沈令月的新发型,气氛也就恢复和往日无异了。
香竹借着这吃饭的机会,和徐霖沈令月说了感谢,又说了下午就会离开县衙,不再多打扰他们的话。
沈令月听完这话拿着筷子愣了愣。
她看向香竹问:“你打算去哪?”
她早就没有自己的家了。
落到这种境地,很难再找正经人家嫁,家里的亲戚大约也不会愿意接纳她,就算接纳了她,也只会再把她卖给人家当妾室。
香竹笑笑,故作轻松道:“天大这么大,难道还没有我一个容身之处?”
那就是没有了,沈令月便又看着她说:“你住在这里没什么打扰的,东翁又没有家眷,内宅的房子便够住得下的,不用这么急着走。昨天查抄来的那些家产家业,要归还给受害人,还得走个流程。你也是受害人,到时候必然也归还你一份,你到那时再走也不迟啊。”
说罢不等香竹回答,她忙又看向徐霖问一句:“是吧?东翁。”
徐霖没别的话,直接点头应:“是。”
金瑞和若谷也在旁边劝起来。
“咱们相处这些日子,也算是熟人了,再多住些日子又何妨?”
“你现在急着走,到了外头又没有地方去,岂不为难?”
“你这样子走,我们也不放心啊。”
……
听了这些话,香竹蓦地心里发酸眼眶发热。
她拼了命地想忍住,结果那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沈令月忙放下筷子,从身上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说:“你可千万别觉得这世上只剩你一人了,无人可依无人可靠,你既认了我当妹妹,我以后就是你的家人,是你的靠山,你可千万不能跟我见外。”
香竹眼角的眼泪越擦越多了。
好半天她才勉强忍住,点了点头哽声道:“好。”
***
因为衙门里的积案还没有处理完,所以下午徐霖还是照旧处理剩下的案子,申时时分也照旧升堂审案。
沈令月则继续放假,怕香竹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安全,她下午陪香竹去买了纸钱,出城去祭拜她的父母哥哥。
金瑞赶了马车,带着沈令月和香竹出城。
两人坐在马车上说话,沈令月谈说到以后,问香竹有什么打算。
香竹低眉屏息摇了摇头。
从两年多以前开始,她就对以后没有任何的想象和幻想了。
她每天都是在煎熬中活过来的,支撑她活着的唯一念头便是等着看到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恶有恶报,得到应得的惩罚。
如今她心里只还盼着亲眼看到金头虎和孙典史上断头台,其他的便再没有想法了。
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以后,又能做什么打算呢?
沈令月看着她想了想,“你愿意的话,我跟东翁提,让他留下你。”
香竹又摇摇头。
她留下来算怎么回事呢?给徐霖做丫鬟么?
有金瑞和若谷在,他根本也不需要。
她不想给人添那么多的麻烦。
当然也不想让沈令月为她操太多的心,因而说道:“暂时还没有想好呢,等我好好想一想,若是有了,再与你说。”
沈令月点头,鼓励她道:“香香姐,别丧气,虽然这个世道对我们很不公平,但我们也要争口气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
香竹看着沈令月的眼睛,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坚定与力量。
片刻之后,她很郑重地点头应:“嗯!”
第50章 更喜欢刺激的
香竹去她的父母哥哥坟前祭拜,跟他们说家仇得报的事情。
沈令月和金瑞没有跟过去,只坐在拴起的马车上看着。
香竹在坟前不断地烧纸低头拭泪
远远看上那么一会,金瑞低声说一句:“真是可怜。”
原本好好的一家人,现在除了香竹,其他人都躺在了土里。
以前她是富裕人家的小姐,现在连个良家女子也不是了。
沈令月接上金瑞的话道:“所以说那些人该死。”
金瑞知道沈令月也是吃过这样的苦的,若不是差点被恶霸强抢,又被未婚夫退了亲事,她也不会被逼着出来自己找事做。
金瑞说:“不只是孙典史苟捕头和抓到的几个匪徒,衙门里的其他人估计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全都该死!”
沈令月:“因果轮回,放心吧,肯定会的。”
金瑞转头看向沈令月,心里忽又生出好奇来。
其实这好奇时常都在他心里,只是一直没时间问过而已。
这会儿没再忍着,他看着沈令月道:“月姑娘,你明明跟我和若谷差不多大,但有时候我总觉得你比我们大了很多,遇事不惊,什么事都能冷静地解决,感觉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沈令月看向金瑞道:“哪有?你会做饭,我就不会。”
这么说……那倒也是……
金瑞挠挠头,又说:“我说的是那些大事,不是吃喝拉撒的小事,你看你又识字……又能查案断案……又能打架……”
沈令月知道他好奇的是这些,好奇的也不止他一个。
她回答说:“因为我天生好学,又愿意吃苦,而且记忆力特别好,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我看上两遍,就能记住。”
金瑞微微睁大眼,“这么厉害?”
沈令月不谦虚地点头,“平常看的多,所以懂的就多。”
金瑞忽又叹口气说:“就以你这样的家庭,都能自己琢磨出这么多学问来,你要是男子的话,肯定也能金榜题名,有大出息,可惜……”
沈令月啧一下,“我也觉得可惜。”
这样说起来,谁的人生又没点遗憾呢。
金瑞又想起他家少主人来,同样叹口气说:“我家少主人也可惜了,原本是能在朝中当大官,入阁拜相青史留名的。”
沈令月看向仍在烧纸的香竹,“人生那么长,你家少主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时间还多得很,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不会入阁拜相?”
金瑞顺着这话想了想。
然后慢慢点几下头,“有道理。”
***
因为家仇得报,所以香竹有很多话要跟她父母哥哥说。
等她在三人的坟前祭拜完,太阳已经滑下天空坠下了树梢头。
金瑞赶上马车,带着香竹和沈令月回城里。
香竹哭得双眼通红,仍沉浸在悲伤的情绪当中,沈令月知道说些安慰的话也是无用,所以便就静静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回到县衙,香竹的情绪也就收整得差不多了。
三人放好马车拴好马,又一起去厨房,搭伴做晚饭。
沈令月不擅长做饭,只能帮着理理蔬菜。
饭做到一半的时候,若谷又过来了。
若谷今天留在衙门里帮忙没出去,参与的是把孙典史几个人的家产如何变卖,又如何返还给受害老百姓的事情。
没有典史和捕头干活,徐霖自己要处理积案,这件事是由杨主簿带着书吏做的。
若谷说是参与,其实是做徐霖的眼睛,主要起监督威慑的作用。
看到若谷这会回来,沈令月先问:“都整理出来了?”
若谷很自然地进厨房帮忙道:“才一天,哪能啊,是杨主簿和那几个办事的书吏,说昨晚上没怎么睡觉,再忙就要累死在任上了。”
沈令月哦上一声。
就说不可能会这么快弄好。
这案子历时那么久,涉及了那么多户人家,查抄来的家产肯定不够完全填补所有人的损失,只能按照每家每户的情况,以及查抄来的财物数量,尽可能公平合理地返还。
若谷嘴上继续说:“就他们怕累,少主人还不是跟他们一样,昨晚根本没睡几个时辰,今天照样忙了一天。”
这个倒也不是不能体谅。
金瑞说:“他们年纪都比较大了,尤其是杨主簿,真可能会累死的。”
若谷哼上一声,“累死了正好,也算是为民除害了。上任知县走了且就不说了,这一年多县里的政务都是他杨主簿代管的,孙典史苟捕头带着那些衙役与盗匪勾结祸害百姓,他能不知道吗?乐溪县百姓被欺压践踏,穷成这个样子,他就一点责任也没有?他倒是会推卸责任,问起来就是前面的几任知县没治理好,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他这一年多已是尽全力了,不然还要更差。放他娘的屁,睁着眼说瞎话,这乐溪县也不能再差了,再差老百姓只怕就要反了!”
关于这县里的情况,知道得越多,牢骚难免就多。
若谷手上帮着忙,嘴上这么说上一通,全当是发泄情绪了。
晚饭做好,徐霖还没忙完。
若谷又去刑讯房看了看情况,然后和徐霖一起回来坐下吃饭。
这样没日没夜地忙,再是年轻也累。
看到徐霖脸上疲色很重,沈令月在吃饭的间隙与他说:“自打上任以来你就没休息过,昨儿结了孙典史的案子,你也该喘口气。”
徐霖看向沈令月答应:“嗯,等会就休息,今晚不熬了。”
沈令月说的可不是晚上不熬夜。
但她没再过多解释,想了想又说:“案子结了,现在衙门里从典史到快班的衙役全都空缺,也该把人补一补了。”
补上了人,事情有人担,他也就能轻松许多了。
他毕竟是知县老爷,掌管整个县,不可能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
徐霖也不是傻子,自然也都是有考虑的,接了话说:“嗯,今儿已经写好了文书,说明典史一职空缺,明天和死刑案卷一起上报上去。衙役的佥选得交给吏房去办,但是我又不能完全放心。”
典史虽是个不入流的官,但也不是知县能定的,职位空缺下来,得上报上去,由上面选定人来担任。
再有死刑上报,是因为本朝对刑罚中的死刑十分严格,如非谋逆、造反等重罪,地方官是没有权力直接杀人的,必须得上报上去,经过相关部门层层审批。
死刑的最终决定权在皇帝手里,需要皇帝在处决名单上勾批。
当然送到了皇帝手中的处决名单,那都是没有疑问了的。
也因为如此,大部分死刑都是秋决,斩立决的很少。
衙役则由衙门自己选,有规定的名额数量,选好了上报名单即可。
所以沈令月没多说需要上报的事,只说吏房佥选衙役的事。
她看着徐霖说:“衙役的佥选由我来负责吧,必须得选些身子骨硬的,心里有正义感的,愿意维护一方平安,肯为百姓做事的。”
而不是选一些靠钱靠关系的。
选人这种事,徇私舞弊的空间可太大了。
沈令月最懂查案缉拿刑狱这方面的事情,要选干这些事情的人补齐快班人数,自然也会比吏房的那些书吏更会懂怎么选。
徐霖毫不犹豫点头道:“好,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
徐霖实在累得紧,晚饭过后没再去忙。
他回内宅洗漱一把,天色刚刚擦黑,便就闭帐睡着了。
沈令月觉已经补足了,没那么困。
难得晚饭后有这样的空闲,不用泡在阴湿的刑讯房里,她找了金瑞和若谷问:“闲着也是闲着,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在现代的时候虽然工作大多时候也都很忙,但还是有娱乐活动的。
玩玩手机打打游戏,偶尔出去吃个大餐看个电影。
再有时间请年假的话,也能出去旅旅游。
而穿越过来以后,她除了听徐霖弹过琴,其他什么娱乐也没有过。
若谷想了想说:“马吊牌玩吗?”
管他什么牌,有的玩放松一下就可以了。
沈令月拉着香竹和金瑞若谷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点起一盏灯来照亮。
金瑞和若谷认真给沈令月和香竹介绍起来说:“这个牌总共有四十张,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玩法是每人先取八张牌,剩余八张放桌子中间,四人轮流出牌取牌,以大击小……”
有点像扑克牌又有点像麻将,沈令月听起来倒是不费劲。
金瑞和若谷讲完,她又拿着牌好奇问了问:“这牌上画的什么?”
金瑞道:“哦,这是水浒的人像,这个万万贯是宋江。”
沈令月看着牌笑笑,没再多问别的,只道:“来试着玩上两局,玩的时候再具体讲规则,会更容易理解和记住一些。”
四人这样玩起了牌,若谷又小声说:“咱们小声一些玩,别把少主人给吵醒了,待会儿说咱们带坏了你们。”
沈令月也小声,“怕什么,咱又没赌钱。”
金瑞:“赌钱那就更不敢啦。”
嘴上小声说不敢,动作上却比谁都玩得来劲。
香竹起先还是懵的拘着的,后来玩会了,也放开了,跟着他们一起又笑又小声争闹,沉浸在游戏之中。
当然他们也没有玩得太晚,时间差不多便收了洗漱睡觉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香竹舒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出声对沈令月说:“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笑过开心过了。”
沈令月犯起职业病说:“牌戏虽好玩,可不能沉迷哦。”
但其实不赌钱的话,很少有沉迷牌戏本身的,沉迷的多是个赌字。
香竹笑出来,“知道啦。”
香竹这一晚开心,入睡后心情也是好的。
她虽还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但似乎吸收到了沈令月身上散发出来的能量,以及他们给的温情,心里多了很多的踏实感,不再像之前那般对以后的人生充满忧虑恐惧和绝望。
沈令月这一觉睡得自然也沉。
次日晨起,精神头很足,吃完早饭和徐霖一起往吏房去。
县衙的六房对应的是中-央的六部,职能上也差不多。
从现代的话来说,吏部和吏房,都是管人事的。
走在路上。
徐霖忽出声问:“学会玩马吊牌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转头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霖轻轻一笑,“玩得都快打起来了,我睡得再沉也能听到一些。”
沈令月不好意思地笑笑,“还以为很小声呢。”
说完又立马解释说:“就是随便玩玩,没有赌钱,平日里什么玩的都没有,实在是有些无趣,这才玩的。”
徐霖倒是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看向她说:“你还想玩点什么,手头上的事也快处理完了,到时候有了空闲,可以带你去。”
沈令月认真想了想,她所知道的,除了吃茶看戏,吃酒听曲看跳舞,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好玩的。
剩下的就都是赌了,斗鸡走狗斗蛐蛐什么的,算不上好事。
想完了她说:“还是先教我骑马吧。”
她还是更喜欢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