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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31章 都死了


    清晨,天色尚未亮起。


    小厨房里亮着灯,略显昏暗的灯光之下,一笼雪白的肉包子伴随着升腾起的热气出锅,香气直飘向窗外。


    金瑞和若谷在厨房里忙碌,二黄在他俩脚边摇尾巴。


    金瑞拿起一只热气滚烫的包子,吹着手指把包子掰成两半,给若谷递一半,剩下一半送到自己嘴里咬一口,尝了味道说:“不错。”


    若谷咬了一口说:“你的手艺还能有错?”


    两人说着话,半个包子都没吃完。


    两人默契地都留了一口,冲二黄吹个口哨,扔进了二黄嘴里。


    看二黄接食动作敏捷,若谷笑着说:“这狗比人还聪明。”


    金瑞则笑着说他:“要是也有人从小就这么训你,你也能这么聪明。”


    若谷用白眼丢他,“去!”


    两人正说着话,徐霖和沈令月到了院中。


    金瑞和若谷这便没再互相贫,拿盘子拾了包子,又盛上米粥,夹一些酱菜咸菜放小碗里,端去厨房对面的饭堂。


    饭堂里摆着好几张桌子。


    金瑞和若谷把徐霖和沈令月的饭放到最中间的那张最大的桌子上,他们俩的饭则放旁边的桌子上。


    饭菜碗筷都拿齐了,四人一起坐下吃饭。


    沈令月夹起包子咬一口,尝到了味道,看向金瑞问:“今天这包子不是出去买的吧?”


    金瑞笑着道:“沈姑娘,今儿这包子是我做的。”


    沈令月点着头又咬一大口,咽下了说:“你这手艺比外面开包子铺的人手艺还好,这要是出去做生意,肯定能赚钱。”


    金瑞被沈令月夸得更是笑,“沈姑娘喜欢就好。”


    徐霖听他们说话,嘴角上挂着浅浅的笑。


    他现在只觉得,沈令月出现给他当师爷,是老天对他的厚待。


    若是没有她这个师爷,这县衙里的日子不知道还要难熬上多少倍。


    现在虽是苦了些,但不颓丧。


    沈令月能办事也能调动日常气氛,还有她带来的这只小黄狗,也给这空荡荡的县衙增添了不少的可爱趣味。


    听着他们扯些轻松的闲话,饭吃得差不多了,徐霖接了个空跟金瑞和若谷说:“今天不去牢房审案子了,你们休息休息吧。”


    金瑞和若谷现在也是关心衙门里的事的。


    但他们更听徐霖的话,便也就应了声:“好的,少主人。”


    徐霖看得出他们心里有疑惑,又补充上一句:“今天我和沈姑娘出去查案,你们休息休息,把衙门看好就行。”


    金瑞和若谷明白了,忙又点头:“好!”


    当然徐霖说的看好只是顺嘴,并不需要金瑞若谷多担什么事。


    虽然那些官差告假不来了,但他们亲手打造出来的这个黑衙门,在其他人眼里仍是极具威慑作用的,没人敢来这惹事。


    那些官差也不可能在自己告假期间,故意找人来惹点事,毕竟这也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中事,若是闹到府里,也是给自己惹麻烦。


    他们只想用最稳妥影响最小的方式,逼徐霖认怂。


    ***


    吃完早饭,东方亮起了第一缕晨光。


    徐霖和沈令月收拾一番准备出门,把金瑞做的肉包子带了几个,又打包些酱菜,以及用牛皮囊装了水。


    今天徐霖和沈令月要出去查的案子,就是昨天审案遗留下来的那两个,一个是郑鹏的盗钱案,一个是牢里不见犯人的寻衅滋事案。


    这个没在牢里找见的犯人,叫刘三儿。


    郑鹏家住在城外西郊,离得比较近,来去倒是不麻烦,但这个刘三儿,家住白棉村,距离县城比较远,不得不带上干粮。


    也因为白棉村离得远,若是步行过去,翻山越岭一个来回,起码得要个一天的时间,所以他们得赶马车出门。


    看徐霖要赶马车出门,金瑞和若谷忙又跟上来,要跟着一起去,毕竟马车需要人赶。


    但徐霖没要他们跟着,自己握上马鞭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看着徐霖赶着马车出县衙走远,金瑞和若谷满眼不安,忍不住叹口气说:“咱们家少主人,什么时候自己赶过马车啊。”


    若不是被贬到了这种鬼地方,被那些可恶的人架在了这里,哪里能吃到这些原来想都想不到的苦。


    不止案子自己审自己判自己查,无轿可坐,连马车都要自己赶。


    这样的处境。


    在他们眼里是心酸。


    在那些故意把徐霖逼到这境地的人,就是活生生的笑话。


    堂堂一个知县,好歹是个官,竟能当得如此可怜。


    ***


    徐霖没想那么多。


    他若真放不下这个脸面,也不会硬和那些人对着干。


    那些人自以为能逼到他的,也不过就是林林总总这些事情。


    他偏要让那些人知道,这些事他全都应付得来。


    徐霖赶马车出城,沈令月坐在马车里。


    她是不好意思真拿徐霖当车夫的,所以出城走了不多一会,她便从车厢里出来了,直接坐去了徐霖的旁边。


    徐霖转头看她一眼说:“你在里面坐着就好了。”


    沈令月松着声音道:“不说你是县太爷,是个正七品的官,就说你是我的东家,我也不好意思让你赶车拉着我啊。”


    本来赶马车出来,就是因为她不会骑马。


    于是沈令月看着徐霖又说:“以后若是有空的话,你能教我骑马吗?”


    徐霖笑一下应:“好,抽空我教你。”


    沈令月也笑,“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的。”


    尤其是和身体动作有关系的,毕竟她穿越前受过专业的训练。


    徐霖和沈令月商量好先去白棉村。


    因为白棉村离县城比较远,所以沈令月没有去过,但是之前在了解乐溪县城和各村落分布的时候,她也都了解过方向路线。


    依着她知道的方向路线,路上遇着人再问上一问,找过去不难。


    沈令月和徐霖在晨光微熹的时候从县城出发,一路上看着太阳从东侧一点点爬上来,有时在树林间,有时在山坡侧。


    到达白棉村的时候,太阳早已爬过山尖,高挂在东半空。


    徐霖和沈令月把马车拴在村头,走着往村里走。


    进村没走一会,看到一面墙阴之下,有七八个孩子蹲着在玩耍,年龄大些的有十来岁,小一些的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沈令月停下来问他们:“请问,刘三儿家是哪一户啊?”


    几个孩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向沈令月和徐霖,其中一个约莫四五岁模样的男孩摇摇头道:“不知道。”


    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彼此一眼,正准备继续往前走,那十来岁的孩子忽又出声问:“你们问的是哪个刘三儿啊?”


    沈令月回答:“三年前,让衙门里的捕快抓走的,知道吗?”


    那孩子长长“哦”一声,看着徐霖和沈令月又问:“你们是他家在城里的亲戚吗?他家已经没有人了。”


    沈令月:“没有人了?”


    那孩子点点头,“都死了。”


    ***


    树下马车上,徐霖和沈令月坐着一起无声吃包子。


    吃得有些噎了,就拿起各自的牛皮囊喝口水。


    刘三儿家那几间风雨侵蚀过后的破烂土墙房还在脑子里晃。


    刚才在村子里打听来的话,也还在耳边回响。


    “当时村里来了几个官差,拿了牌票到刘三儿家里,说是他家惹上了官司,要传刘三儿去衙门受审。若是不想去衙门受审的话,就拿出二两银子来,再招待一顿酒饭,他们能帮着把官司给销了。”


    “到衙门里受审,没有不挨打的,闹不好还得拿钱去赎,所以但凡谁家碰上这倒霉的事情,也就想尽办法抓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杀鸡杀狗,再打点酒,招呼他们一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虽说倒霉上一回就要穷破家底,但好歹家里能得份安宁不是?”


    “但刘三儿他是个硬脾气,又识得几个字,非要让那几个官差把牌票先拿出来瞧瞧,说他不看怎么知道,这牌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官差不让他看,他非要看,便就把官差都给惹恼了。”


    “你们说,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跟官差老爷较什么劲啊?刘三儿那天恐是鬼上身了,就非要较这个劲。”


    “官差被他弄得没了耐心,说他阻碍办差,犯了大罪,要立时抄他的家,便直接闯进屋里去翻,又有人去拿鸡拿狗。”


    “刘三儿还是不让,急着阻拦,就动起手来了。”


    “跟官差老爷动手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家里叫翻了个底朝天,鸡啊狗啊,都叫拿走了,最后刘三儿也因和官差动手,被一并带走了。”


    “那些差爷走前留了话,若还想刘三儿回来,就叫刘三儿家里人拿了钱到衙门里去赎。”


    “刘三儿家里也就还有一个怀着肚子的媳妇,和一个腿脚不甚利索的老母,刘三儿被抓了,他媳妇急啊,就到处去借钱。”


    “他家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都穷得很,谁家有钱能借给她啊?没办法,那就只能卖地,或者把家里的地给抵出去,去借贷。”


    “但这钱的事还没有个结果,他媳妇儿就失足滚下山,一尸两命了。”


    “后来不多久,他老母也死在了家中。”


    “刘三儿到现在也没回来。”


    ……


    沈令月吃下最后一口包子,喝完水塞上牛皮囊的塞子。


    徐霖也喝完了水,沈令月放下牛皮囊,看向徐霖默了片刻,出声问:“走吗?”


    “走。”


    徐霖应一声,直接下车去解缰绳。


    解了缰绳坐上车来,甩一下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扯住缰绳调头返道。


    马车慢慢走快起来。


    两人都沉着脸色没再说话。


    颠簸之中,沈令月轻而深地吸气,徐霖握着鞭子的手骨节泛白。


    第32章 严查严办


    人世间的悲惨与丑恶,沈令月见识过的要比徐霖多很多,穿越之后更是亲身经历者,所以这会儿对刘三儿家的事情接受和消化起来也比徐霖快很多。


    等马车走过半程,她先打破回来这一路的沉默,开口说:“牌票十有八-九是假的,反正乡下的老百姓都不识字,更不懂法,又都害怕官差,从来都是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还不是随他们想怎么讹就怎么讹,想怎么诈就怎么诈,便是讹得倾家荡产,也没人敢说什么。”


    敢说什么的,便是刘三儿这样的下场。


    徐霖看着前路赶马车,眼神和语气里带着些清冷寒意道:“牌票都是由书吏开的,盖了官印才算是真的,这其中怕是还有勾结。”


    沈令月转头看向徐霖,“那您打算是点到为止,还是……”


    “严查严办!”徐霖很果断地接上沈令月的话。


    便是搭上这条命,他也要铲了这些人!


    ***


    徐霖和沈令月在白棉村内滞留的时间有点长,赶着马车回到县城附近时,太阳已经西落了。


    回来后他们没有径直进县城回县衙,而是又去了西郊。


    进西郊村落,问着人往郑鹏家中找过去。


    西郊离县城近,与白棉村不一样,当时徐霖进城上任,村里不少人都跑去城里看了热闹,所以认识徐霖的人便多。


    徐霖和衙门里的其他人正在僵持中,他们很多人也都知道。


    因而徐霖进村没多一会,就在村里传开了。


    大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能有机会提前的,便都赶紧提前躲进家里关上了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知县老爷仪仗出门,他们也都是要主动回避的。


    徐霖和沈令月自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在故意关门躲他们,他们所过之处,能提前关的院门都关上了。


    不过他们也还是逮着人问出了郑家的具体位置,顺利找了过去。


    到郑家门前时,郑家也提前关了院门。


    沈令月上前去敲院门,出声道:“这里是郑鹏家吧,麻烦开一下门。”


    院子里无人答应。


    徐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没什么瞒的必要。


    便跟着出声说:“我乃本县知县,有要事找你们询问,还不速速开门。”


    这些老百姓,到底是怕当官的。


    徐霖说完不多一会,便出来个妇人开了院门,笑得万分勉强道:“原不知是老爷您来了,才没来开门,老爷您快请进。”


    徐霖和沈令月跟着她进院子,她又往屋里喊:“爹,知县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下,便见正房里走出个老者,他身后还躲着俩看起来年龄已不算小了的孩子。


    老者见了徐霖,自也笑着迎客,“不知老爷您会登门,失礼了失礼了。”


    迎了徐霖进正房坐下,刚才那妇人刚好端了两碗茶水过来。


    放下茶水,她便小声招呼俩孩子出去了。


    徐霖没心情吃茶,谢过道:“贸然上门叨扰,老人家莫要见怪,您也请坐。”


    老者原不敢坐,但徐霖叫了,他也便颤巍巍坐下了。


    这般坐好了,徐霖没再绕弯子,正入正题问:“郑鹏可是您的儿子?”


    老者闻言点头道:“正是正是。”


    徐霖又道:“咱们这离城里较近,您应该也听说了,我最近在处理衙门里的积案,昨儿个,正好审到郑鹏的盗钱案。”


    提起这个案子,老者握着椅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看着徐霖又说:“听说了听说了,听说老爷您审过的案子,能判的都判了,不知……咱家鹏儿犯的这案子,要怎么判?”


    提到刑名这种问题,沈令月出声回答道:“若那五十贯真是他盗的,按照大俞律法,杖六十,徒一年。”也就是打六十大板加坐一年牢。


    老者低眉想了一阵。


    然后突然起身,跪到徐霖面前求道:“老爷,求您早点判了我儿吧。”


    他儿子已经在牢里呆了有两年了,这要是不判,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顿打,还要再待上多少年,判了到底还有个盼头。


    见老者如此,徐霖忙起身扶他起来。


    而他还没把老者扶起来,刚才出去的妇人忽又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全都跪到徐霖面前,求他判了郑鹏。


    徐霖没能把人扶起来,只好又说:“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这里不是县署更不是公堂,你们不必如此,站起来说话。”


    他们不敢不听官老爷的话。


    老者带头站起来,妇人也便带着孩子站起来了,站在原地,又低头抬手擦了两下已经有泪的眼睛。


    和老者先后坐下后,徐霖又说:“若他真犯了这样的事,我定然不会包庇,但如果这事不是他做的,我就不能如此判罚。我身为全县百姓的父母官,岂能判冤假错案?他若是清白的,我自当无罪释放。”


    听到这话,妇人和老者都愣了愣。


    他们以为知县处理积案,只是半真半假想立威拿权,没想到他会较真,还出来正经查案,要一个真相。


    老者看着徐霖问:“他在狱中,跟老爷喊冤了吗?”


    徐霖看着老者略思片刻,点头道:“他喊了冤,说那五十贯钱不是他盗的,但我不能仅凭他一己之言就放了他,还得有佐证,查出真正的盗贼是谁,才能彻底还他一个清白。您可否能跟我们说一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老者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徐霖是在诈他呢。


    若郑鹏真喊冤了,又怎么会不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


    老者叹口气,看着徐霖又说:“老爷,当时差爷上门拿人的时候,我不在家,不知具体情况。衙门说那五十贯钱是我家鹏儿盗的,那应该不会有冤有错,还是求您早些判了他吧。”


    徐霖下意识屏气,转头和沈令月对视一眼。


    仍站在旁边没出去的妇人忽急起来,出声叫这老者:“爹!”


    “闭嘴!”老者直接冷目瞪她一眼没让她说话。


    徐霖自然想听她说,便问她:“你有什么话说便是。”


    被老者冷眼叱了那么一句,妇人哪里还敢再说,只抿着嘴摇头。


    徐霖还想继续再问。


    老者又道:“老爷,衙门里的官差是不会抓错人的,我儿恐是在牢里呆糊涂了,才会喊冤,您不必当真。”


    ***


    实在询问不出任何结果,徐霖和沈令月只得告辞。


    老者和妇人送了他们出院门,看着他们去往隔壁的冯家,又把院门给关上。


    妇人仍有些不甘心,跟在老者身边道:“爹,知县老爷都说了,若相公是清白的,便无罪释放了他。您是知道的,那五十贯不是郑鹏盗的,那天一整晚,他都睡在我边上,根本没出去过。”


    “糊涂!”老者压着声音重气道,“是冤屈还是清白,又有什么要紧?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凭他知县一人,他根本还不了鹏儿的清白。当时就是因为我不在家,你和鹏儿两人非要喊冤讲理,他才会被官差押去衙门里,惹出后头这些事。经过这些事,吃了这些苦头,鹏儿现在哪里还敢喊冤?那知县明显是在诈咱们呢!现在求他判了鹏儿,咱们还能有个盼头,以后还能过些安稳日子。若真跟他喊了冤求他做主,得罪了那些个人,他可以辞官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咱们一家可怎么活?那会比现在更难过!”


    听了这话,妇人心里难受极了。


    她又哭起来,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沈令月和徐霖出了郑家,又往旁边的冯家去。


    原他们只想听郑家人喊个冤,但他们一样咬死不喊,那也就算了。


    到了隔壁的冯家,用一样的方式敲开院门。


    徐霖和沈令月已经去过郑家了,冯家的人也都不傻,自也猜得到他们这趟是为什么而来。


    迎进了屋里奉上茶,冯忠笑得殷勤。


    徐霖也还是让冯忠坐下说话。


    两厢坐下,不耽误时间,徐霖直接开门见山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夜,隔壁郑鹏潜入你家,偷走了五十贯钱,你还记得吗?”


    冯忠闻言点头,“回老爷的话,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记得的。你亲自找过来问这个,是郑鹏不认罪吗?”


    照理说应该不可能。


    徐霖道:“他倒是没有不认罪,但当时记录的案卷实在简单,没有具体细节,且没有赃物证物,我审下来觉得其中疑点颇多,尚不能下决断,所以便亲自过来查探一二。”


    冯忠听得心里突突跳得快。


    但郑鹏自己都认了,他一个独杆知县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所以冯忠又放心了些,出声道:“您问便是。”


    徐霖这便看着他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钱被盗的,又是什么时候去报的官,怎么知道,盗钱的人是郑鹏?”


    冯忠想了想道:“回老爷,我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钱不见了的,便跑去城里告了官。官爷过来查探发现,郑家的梯子搭在我家院墙外面,断定是郑家盗了钱,便带走了郑鹏。”


    徐霖:“我听说,乐溪县的老百姓有事都不爱找衙门,都怕惹上官司惹。一旦惹上官司,甭管有理没理,少不得都得脱层皮,你怎么会去报官?还有,那郑鹏为何如此愚蠢,盗了钱却不知搬走梯子?”


    冯忠脸上浮出虚笑,“老爷,不知您是从哪打听的这些,想必都是别人骗您的。咱们乐溪县自古来就民风淳朴,闹事的人少,所以去衙门报官的人才少。官爷们也都是秉公办事的,有冤申冤,有苦诉苦,没有您说的这些事情。至于郑鹏为什么不搬走梯子,想来是做坏事慌了神了。”


    徐霖盯着冯忠没立即接着问。


    默声片刻才又开口:“你夜间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冯忠摇头,回答果断:“没有。”


    回答完又补充一句:“我睡觉一向比较死。”


    听到冯忠的话,沈令月没忍住笑出一声来。


    五十贯钱就是五十两银子,这是很大一笔钱了,他居然能把银子藏在厨房米缸中,自己睡得听不到一点动静?


    冯忠听到沈令月的笑声,看向她问:“这位姑娘,您笑什么?”


    沈令月看着他不客气道:“你没说实话。”


    说他没说实话,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里有多大的漏洞。


    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回事。


    冯忠继续分辩道:“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可以指天发誓!”


    沈令月:“在这里指天发誓没什么意思,既然你如此坦荡,那你跟我们回趟县衙,到刑讯房里对着那些刑具发誓,如何?”


    听到县衙两个字,冯忠就已经心头一紧了。


    再听到刑讯房和刑具,他手指下意识抖了一下,忙又道:“那倒也不必,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管在哪发誓,都一样。”


    沈令月懒得跟他扯。


    她冷目冷声道:“只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说不说实话,如果不说实话,那就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冯忠听了这话又慌又抱些侥幸。


    他看看沈令月,又看看徐霖,出声问:“老爷,这位姑娘是?”


    徐霖看着他回答道:“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冯忠这下彻底慌了。


    他扑通一声跪到徐霖面前道:“老爷,我说的全都是实话,真的全是实话!我只知道我丢了钱,不知是谁盗的呀!”


    沈令月不再听他分辩。


    她直接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木手铐,拷上冯忠的双手。


    这木手铐自然是在县衙刑讯房里拿的,模样与现代手铐不大一样,长椭圆的木头中间挖两个洞,木头分两半。


    拷上双手后,以长钉穿插固定。


    沈令月拷起冯忠的双手,又看着问他一遍:“说还是不说?”


    冯忠慌得紧,却还是不肯松口,“姑娘,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这个案子里我才是丢钱的苦主啊,您何苦来为难我啊?!”


    沈令月:“你既是本案的苦主,就该说实话,让衙门抓到那个真正的盗贼,还你真正的公道才是!”


    冯忠真是欲哭无泪。


    这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不要什么公道,他只想要过点安稳日子啊!


    看冯忠不说话,沈令月一把抓上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道:“不说是吧,那就到衙门里去说!”


    冯忠被沈令月的力气给惊到了,瞪大眼睛看着沈令月。


    她明明看着是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居然一把就把他拎起来了。


    沈令月钳着他肩膀,迎着他惊恐的眼神继续说:“衙门里的刑具你都见过吗?没见过的话我可以给你简单介绍几种,保管每样都能让你生不如死。譬如说用在头上的,有那个圆形的脑箍,直接套在头上,用铁锤往下敲打,铁箍越收越紧,紧到最后头颅裂开,脑浆会炸出来……再比如说夹板夹手指,手指不断也得残……还有那个钉板,也是铁的,膝盖往上一跪,直接刺穿膝盖骨……即便是最普通的铁钉,一根一根砸穿手心和脚掌,也……”


    沈令月越说声音越阴森,冯忠吓得眼睛瞪大浑身发抖。


    没等沈令月再往下多说更多,他大喘着气粗声道:“我说!我说!只要你们不押我去衙门受审,我什么都说!”


    沈令月松手放开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冯忠腿软得站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然后他便坐在地上低着头哭着说:“那年我运气好,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回来,也就是那五十贯。有了钱怕遭贼惦记,可瞒来瞒去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当天夜里家里就进了贼。说是贼,不如说是匪,三人进了家直接把我从床上薅起来,问我家里的钱藏在哪。”


    “我哪有得选啊,我和媳妇都没敢声张,我起来亲自点了灯,带他们去找钱,看着他们把一串串的铜钱全部装走。”


    “他们拿了钱走之前,让我第二天天亮后去衙门里报官,但不准说出当晚发生的事情,只能说自己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不照做的话,第二天夜里他们还要来我家里做客。我没有办法,只好在第二天天亮之后,跑去衙门里报官说丢了钱。”


    “官差跟我来到家里探查一番,看到我家后墙外放着梯子,找人辨认出是郑家的,于是认定钱是隔壁郑家人盗的,便就转头去了郑家,闹嚷着要拿人。郑鹏喊冤不认,就被押去了衙门。”


    “老爷,我只是一介小民,谁都不敢得罪,有苦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是真的什么都不敢说啊!”


    沈令月和徐霖听完话看彼此一眼。


    转过目光看向冯忠,徐霖道:“你放心好了,我在此向你保证,在我们查明真相彻底了结案子之前,绝不会把你说的这些话说出去。”


    冯忠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然后忙给徐霖磕头,“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第33章 姑奶奶


    沈令月起身,到冯忠身前单膝蹲下,给他解了手腕上的木拷,又看着他问:“那天夜里你点了灯,亲自带他们找钱拿钱,那么长的时间,可有看清楚那三个盗贼的长相?”


    冯忠声音里仍有些颤抖的哭腔,立马就回:“那天夜里被他们从床上薅起来,我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敢细看啊?他们当时都蒙了一半的脸,到这会也过去有两年了,我更是想不起来了。”


    沈令月不着急,“你再仔细想想,不用记起具体的模样,能想起来些特点就可以,比如这脸上或者手上,是不是有什么刀疤之类的。”


    这些盗匪恶徒,常年以偷盗抢掠打家劫舍为生,团伙之间必然也有利益相争,少不得在私下有一些殴斗,伤了留疤是寻常事。


    冯忠顺着沈令月的话想了想,想了一会后眼睛亮起道:“想起来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也跟着越发认真起脸色,“说。”


    冯忠道:“我因为害怕,没敢明目张胆多看他们,另外两个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其中领头的那个,眉头上……”


    他抬起手左右点了点自己的眉头,判断完了接上,“是左边,左边的眉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痦子,瞥眼扫到,感觉有黄豆粒那么大。”


    沈令月点点头,“还有呢?”


    冯忠又仔细想了想,“其他的真想不起来了。”


    穿的衣服鞋子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两年了,早换了。


    看他确实想不起更多了,沈令月也就没再为难他。


    她站起身来,退后到徐霖旁边,把木手铐装回到自己的挎包里。


    冯忠把自己所看到的知道的全都说了,徐霖也没有其他的要问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道:“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冯忠腿还软,尝试了好一会才站起来。


    他还不忘客气,“老爷,您若不嫌弃,要不今晚留下吃饭?”


    徐霖知道冯忠不是真心要留人,他怕是巴不得他和沈令月赶紧走。


    他也便顺着客气回了句:“不必了,衙门里还有诸多事情要忙。”


    冯忠这便没再说什么,准备送徐霖和沈令月出门。


    而步子还没迈开,沈令月忽又转身,把他又吓得心头一缩。


    沈令月看着他说:“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心,心里不能踏实的话,就带上一家老小,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上一些日子。”


    自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冯忠这心就没落下去过。


    他也还没空出心思来想这么多,直接点头道:“好,好。”


    沈令月说完这话,便和徐霖走了。


    冯忠送他们到大门上,看着他们走远后急急转身回屋,不等家里人开口问情况,他先着急忙慌说:“赶紧收拾东西!”


    ***


    徐霖和沈令月到村头坐上马车,太阳已经落至了地平线上。


    赶着马车往县城回,等沈令月喝完了一口水,徐霖说:“这案子已经算是有了眉目,明儿我再去趟府衙,想办法借点兵借点人过来。”


    沈令月塞上牛皮囊的囊口。


    以办要案为由,再施些手段琢磨些说辞,沈令月相信徐霖能从府衙借来人协助办理此案。


    但是……


    沈令月放下牛皮囊,看向徐霖说:“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去府衙借人,少不得要费些周折,既要让上官重视这个案子,又不能让上官觉得你办事不周全,无法胜任知县的工作,没事找事会惹出收不了场的乱子来,周旋起来还是挺耗神费时的。官场上办事向来就是规矩多手续多顾虑多麻烦多,都怕出事要担责。而且借来了人,你不止要安排他们的食宿,他们在这里出力干活,你同样要给他们当差的钱。所以,你不如就把这些钱给我,我去把那三个盗匪给你抓回来。”


    徐霖听完话看向沈令月:“你一个人?”


    沈令月点头,“嗯,没有比这更简单省事的了,能省很多时间和麻烦。”


    徐霖收回目光赶车没再出声。


    沈令月看着他又说:“我最开始不是跟你说过嘛,查案是我强项,而且我的身手你是见识过的,拿三个盗匪不是问题。”


    徐霖这又出声:“不见得只有三人。”


    沈令月继续争取,“他们也不能时时黏在一处,总有分开的时候,我也不傻,非要在人多的时候动手。”


    看徐霖又不说话。


    沈令月想了想继续说:“你若是去府衙借人来查案,岂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他们一旦警觉起来,查起来的难度可就更大了。他们现在全员松懈,毫无顾虑地快活度日,就是因为觉得你一个人干不出什么真事来。”


    徐霖道:“可以让他们暗中调查,暗中抓人。”


    “……”


    沈令月只好用了些情绪道:“你若是如此不肯信任我,那咱们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看也全都是白费了。”


    说完话她便扭身靠到身后车框上,撇开头再不看徐霖了。


    徐霖赶着车看了沈令月几眼,在快要到城门外的时候,松口答应了她:“行,那就依你说的来。”


    听到这话,沈令月果断又笑了。


    她转头看向徐霖,“我一定把人全给你抓回来!”


    徐霖赶着车道:“你也得答应我,安全放在第一位。”


    沈令月:“那是肯定的,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可不会随随便便玩命。”


    马车进了城门,直奔县衙而去。


    沈令月还没忘昨晚说的,今天要给二黄买鸡腿吃的事,所以她路上多耽搁了一会,买了只烧鸡。


    ***


    今天金瑞和若谷虽不用陪审案,但他们也都没全闲着。


    除了烧牢饭去牢里放牢饭,他们把内宅里外都收拾洒扫了一番,马圈牢房也稍微清理了一下。


    快要到傍晚的时候,两人又结伴去了趟集市。


    在集市上买了菜买了肉,回来到小厨房里生起火,做晚饭。


    自从徐霖开始审案以后,他们也就跟着忙得没腾出过手,今天难得有时间有空闲,便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好吃的。


    沈令月和徐霖回到县衙拴好马,闻着饭菜的香味迈进院子的门槛时,金瑞和若谷正好做完了最后一道菜在洗锅。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两人招呼上一声,立马上菜到对面饭堂。


    沈令月没有直接进饭堂,而是先进厨房剁了剁自己买回来的烧鸡,剁好摆盘,一并端去饭堂里。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沈令月信守承诺,拿了一整根鸡腿给二黄。


    二黄埋头趴在它的大碗里,吃得那叫一个兴奋忘我。


    沈令月和徐霖在外奔波一天,这会正是又累又饿,再加上金瑞做的饭菜实在是香得人流口水,两人也是先管吃饭。


    吃得半饱了,才开口说起话来。


    沈令月跟金瑞和若谷说:“晚上我再陪你们审一晚案子,从明儿起,我就先不跟你们一起审案了,你们要再多劳累些,帮着做记录。”


    金瑞和若谷这些天都在跟着一起审案子,记录的活也学了一二,以他们的识字水平,是能够担下这活的。


    而记录以外的活,像写文书判词这类的,就得徐霖自己担了。


    金瑞和若谷看向沈令月,试探着问了句:“那沈姑娘你……”


    沈令月回答道:“我出去查没查完的案子,抓点人回来。”


    金瑞和若谷点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还以为沈令月要走了呢,沈令月的能力这段时间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她要是走人的话,他们可就要塌半边天了。


    不走就好,金瑞和若谷没再多问,赶紧吃饭。


    吃完饭又休息上一会,这一天的放闲时间结束,四个人继续去刑讯房提审犯人。


    审到像郑鹏和刘三儿这种,有疑点不能当即定案判罚的,便也还是把犯人押回牢房,案卷搁置,先调查清楚再说。


    沈令月接了郑鹏案的抓人任务,便也就把其他需要调查的案子一并带上了,算是一个人扛了典史捕头捕快等一帮人干的活。


    次日早上吃完饭,沈令月便没再跟徐霖去牢里审人。


    她收拾一番背上自己的挎包,走县衙后门出去,到市井坊间、街头巷尾,各处找人问话,深入调查案情去。


    任务中最要紧的,自然是找夜入冯忠家的那三个盗匪。


    找这一类人,想从良民中打探出具体且有用的消息是很难的,便是找范先生那样的,也问不出什么来。


    沈令月在城中访查大半日,终于在深巷中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巷子有些长,她在横巷中站着等一气,等那三个人从竖巷中走进自己的视线里,她出声叫了句:“喂!”


    视线中的三人听到她的声音,果然停下步子来。


    他们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横,看起来是要发作的,但在转过头看到沈令月以后,三人同步定住了。


    沈令月冲他们笑一下,“怎么?不认识我了?”


    就她这样的长相气质,以及那比男人还直接狠厉的行事风格,全乐溪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怎么会不认识了?


    三个男人同时软了膝盖骨,“噗通”一声跪在了沈令月面前。


    嘴巴也没出息,同时苦着脸叫一句:“姑奶奶……”


    叫完又同步抬手摸去身上,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摸出来扔在地上。


    这三个男人便是之前在这条巷子中拦过沈令月的那三个地痞闲汉。


    沈令月又笑一下,往他们面前迈两步,看着他们说:“我不是来打劫你们的,咱们好歹也算是老熟人了,来找你们帮点忙。”


    “……”


    地痞三人脸上笑得越发苦。


    他们统共不过就正经见过一次,他们拦路劫她反被她给劫了,什么时候就成了老熟人了?


    说是仇人,倒还贴合些。


    撑着脸上的苦笑,三人中间那领头的地痞问:“不知姑娘……来找我们帮什么忙?只要能帮上姑娘,咱们仨,定当竭尽全力……”


    沈令月不绕弯子直接道:“帮我找三个人,他们也是干你们这行的,你们找起来容易,具体样子我说不出来,但其中一个人,左边眉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痦子。”


    跪在地上的地痞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收回目光,老大吱唔着又问:“此三人,是姑娘的仇家不是?”


    沈令月:“这些你们不用管,你们只管帮我找到人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办。你们帮我找到了人,我也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跪在左边的小弟又问:“只需要找到人就行?”


    沈令月点头回答:“不需要你们干什么惹仇家的事。”


    他们混这一行,最是熟知这一行里的门门道道,认识的人鱼龙混杂什么场子都有混的,打听起消息来要轻松容易很多。


    三人没再犹豫也不敢犹豫。


    忙答应下来道:“我们定帮姑娘找到这个大痦子!”


    第34章 背后有靠山


    他们有决心就好。


    沈令月叫他们仨人:“起来吧。”


    听到这话,地痞三人这才放松了些,忙把各自刚才从身上掏出来的东西再捡起来揣回怀里,先后从地上站起来。


    等他们站好了,沈令月又说:“麻烦各位了,希望你们能尽量帮我找到这个人,我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在这里等各位。”


    找不相识之人做事,自然要留个能联络上的方式。


    这时候少不得又感慨,没有手机真是麻烦。


    地痞中那领头的忙点头应:“好好,我们每天都来向您汇报情况。”


    说完这话想着这应该能走了,笑着等沈令月发话,结果却没等到让他们走人的话,而是一句:“带我去你们家里转转。”


    三个地痞神情同步,蓦地一愣。


    稍时回神,笑得很干问:“姑娘要去我们家里……作甚?”


    沈令月也冲他们仨笑,笑得十分水灵,“如果在这里等不到你们来汇报情况,我就去你们家里……找你们……”


    地痞三人:“……”


    ***


    沈令月踩着夜色回到县衙。


    进牢房看一眼,徐霖正好带着金瑞和若谷在审案,她便没有进刑讯房打断他们,而是转身出去,在外面等着休息了一会。


    二黄看到她回来,忙摇着小尾巴跟着她一起出来在外面玩。


    沈令月回来的时候,徐霖也看到她了。


    他结了手上的案子没再提审下一个,让金瑞和若谷休息一会,出来和沈令月打招呼道:“回来了,今天在外面怎么样?”


    沈令月道:“进去说。”


    进刑讯房,要说的自然只有工作。


    沈令月对着案卷,把自己今天在外面调查来的相关情况跟徐霖详细说一说,补充一下案情细节。


    抓三个盗匪的事暂且没有眉目,她便没有多说。


    徐霖依照沈令月调查来的情况补充完案情,又拿出两卷案卷来,跟沈令月说:“和刘三儿一样,这两个案子的犯人也不在牢里,提审的时候问了牢里其他的犯人,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对于这种情况,沈令月和徐霖心里也都是有推测的。


    不出大意外的话,这些案子没结、眼下又在牢里找不着的人,大概率是入狱后没受住折磨,不明不白死掉了。


    当然凡事都得讲证词讲证据。


    沈令月伸手接下案卷翻开看了看道:“我明儿去调查。”


    徐霖嗯一声,又说:“你今天在外面奔波一天,回去早些休息吧。”


    沈令月看看那些还没审的案卷,轻轻抿一会嘴唇道:“不用,我今天没出城,没什么奔波的,再跟你们忙一会。”


    徐霖看着她默声一会。


    要说精神头这一块,她确实是时时都比别人足。


    明明生得一副娇弱模样,可做起事动起手来,却又跟铁打的一样。


    徐霖轻轻闷口气,应声道:“好,辛苦沈姑娘了。”


    沈令月不言累,直接转身坐去自己的书案边,“干活吧。”


    ***


    次日,沈令月和徐霖他们还是分工干活。


    徐霖带着金瑞若谷留在县衙审案,沈令月负责出去暗中查案。


    快要到傍晚的时候,沈令月去那巷子里等消息。


    那三个地痞也如约而至,跑到沈令月跟前的时候喘着粗气。


    昨天沈令月去过了他们家,这会也知道他们名字了。


    领头的汉子叫郭大,另外两个,一个叫猴子,一个叫蝎子,都是出来混以后,自己给自己取的江湖名号。


    沈令月问:“打听出什么了吗?”


    郭大摇摇头,微喘着气道:“才一天,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一点也没敢偷懒,一直在打听着呢。”


    沈令月嗯一声,“继续找。”


    郭大和猴子蝎子点头哈腰应下来,连忙奔跑着又去忙起。


    因为有沈令月催着,三人半刻懒也不敢偷。


    这样在本就熟悉的各种场子里混了七天,终于把那个大痦子的情况全都给打听了出来。


    第五天。


    郭大:“确实打听出来一个左边眉毛上长大痦子的,在道上颇有些名气,咱们这样的等闲碰不上,所以我们也没见着真人是什么样。”


    猴子:“此人在道上的名号叫金头虎,身边常也跟两个小弟,一个叫林中燕,一个叫双尾蛇,应该也就是姑娘说的另外两个人。”


    蝎子:“大致情况都能对上,这三个人应该就是姑娘您要找的人。”


    第六天。


    郭大:“这金头虎家住蘑菇村,但他平日里不常回家,他在城外东郊买了个房子,又养了个小的,日子过得很潇洒。”


    猴子:“好色不好赌,每次手里若是有了钱,就会去花珍楼,花珍楼是咱们这县城里头最好的酒楼,里面姑娘也是最好的。”


    蝎子:“他这样的,背后肯定有人当靠山。”


    第七天。


    暮色之中,蝎子一个人急匆匆跑来巷子里见沈令月。


    停下来后气喘吁吁道:“真没想到运气能这么好,今天就蹲到了,那个大痦子三人进了花珍楼,大哥和猴子在那盯着呢。”


    听得这话,沈令月二话不说跟蝎子一起往花珍楼去。


    快要到花珍楼的时候,蝎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住沈令月说:“姑娘,这样的人我们得罪不起,您看我……”


    沈令月从第一次见郭大他们就知道,他们只是些到处流窜的闲散地痞,和赵恶霸手下养的那种有团伙有靠山的不一样。


    他们能力有限也没有靠山,在这圈子里属于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沈令月步子没停,嗯一声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好。”蝎子二话不说,连忙转身和沈令月分了道。


    沈令月径直去往花珍楼。


    到了花珍楼进门,只见里面雕梁画栋十分漂亮。


    进了酒楼不多一会,有跑堂的上来招呼,“姑娘您找人还是……”


    通常可没有正经良家女子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吃酒。


    这酒楼里的酒水乐子,都是为男人准备的。


    女人在这酒楼当中,也是男人的乐子。


    既然跑堂的上来这么问,沈令月也就顺着回了句:“嗯,已经约好了人,在二楼雅间,我自己上去就行。”


    如此,跑堂的便把沈令月引到了楼梯下。


    沈令月独自上楼梯去二楼,然后按照蝎子跟她说的雅间号,在二楼找到金头虎他们所在的雅间。


    雅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一点也不雅。


    沈令月抬手敲敲门,听到里面的笑声间传出来粗沉的一句:“进来!”


    她推开门进去,关上门往里走了两三步,便见酒桌边坐着三个正风流快活喝大酒的男人,桌子上还有三个陪酒的姑娘。


    坐在主座上的男人,左边眉毛上清楚地有个大痦子。


    第35章 身如软柳的美娇娘


    大痦子三人原以为是跑堂的来送吃食。


    看人没有立即到桌边来,三人才抬起头往门这边看过来。


    目光过来看到沈令月,三人瞬时都怔住了。


    那门边站着的不是跑堂的,而是个面如娇花身如软柳的美娇娘。


    她的美与这楼中姑娘的美不一样,毫无雕饰,更勾人心痒。


    见桌边三个男人如此,沈令月忙摆出局促的表情来,出声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是来找我家相公,找错房间了,打扰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到门边准备开门出去。


    结果桌子边那两男人比她动作快得多,几步便到了门边,一人一只手按住了面前的两扇门板。


    沈令月表情显得紧张,左右看看这俩男人,又小声道:“二位爷,我真不是故意的,打扰了你们的雅兴,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两位爷没说话,坐在桌子上大痦子出声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娘子,既然你走错了,那说明咱们今儿个有缘。那话是怎么说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咱们今儿个有缘相会在此,那不如就坐下来,喝上几杯,交个真正的朋友。”


    说完不等沈令月回答,又叫沈令月旁边那俩男人:“你们还不好生把娘子请过来,娘子胆子小,别吓着娘子了。”


    这俩男人笑着循礼,冲沈令月摆出请的手势,“娘子,请吧。”


    虽然两人笑着有礼有节的,但意思也很明显——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走了。


    沈令月低着头踟蹰片刻,又抬头看看大痦子和这两个男人,脸上摆出害怕不想留,但又被逼着不得不留的表情,去到桌边坐下。


    沈令月坐下后还是低着头,摆出紧张害怕的样子。


    那三个陪酒的姑娘说:“爷,人家是良家女子,这样怕是……”


    沈令月坐下,本来这桌边的凳子便不够了。


    听到这样的话,大痦子更是觉得这三个姑娘颇有些碍眼了,便重声说了句:“这轮得到你们说话吗?滚出去!”


    什么良家女子,能独自一人跑到酒楼来乱进别人雅间?


    三个陪酒的姑娘没有说话的份,被叱完便默声出去了。


    她们走了腾出了位置来,另两个男人到桌边坐下。


    三人看向沈令月的时候又笑起来。


    大痦子特意放软声音问:“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你家相公?”


    沈令月低着头点头,“他好些日子没回家了,家中母亲病重,我不得已才出来寻他的,扰了三位爷的兴致,实非故意。”


    三人不再接她这扰兴致的话。


    大痦子说:“那你这男人不行啊,让你这样貌若天仙的媳妇在家里独守空房,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连亲娘都不管,实非男人所为。”


    沈令月像是被触动的伤心事,声音忽低哀起来,“谁说不是呢……”


    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意,大痦子忙又道:“娘子莫哭,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当你为他流什么眼泪。”


    沈令月吸吸鼻子,抬手擦一下眼睛。


    她像是情绪有些上头了,忽又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直闷了一口。


    喝完放下杯子,又重重咳了两声。


    看她这样这样喝酒下肚,大痦子三人全都眼底生喜。


    大痦子继续说:“我看娘子也是受了不少委屈,喝了酒咱们就是朋友,娘子若是愿意,便跟我们诉一诉这委屈,我们也好安慰安慰你。”


    沈令月低着头继续抽鼻子。


    抽完说:“有多少委屈多少苦处,都只能自己吞罢了,说给别人听,没人会真心理解,都说做媳妇的,就是这样的。”


    大痦子:“管那些俗人作甚?”


    沈令月一副喝了酒,再也止不住伤心事的样子,这便哽咽着说起自己婚后的心酸与苦楚来。


    不过就是男人不着家,家里的一切事务都压于她一个人身上,又要伺候公婆,又因为丈夫不喜生不出孩子遭人耻笑。


    除此以外,她相公时隔一两月回次家,还要动手打她。


    ……


    说完又抱歉道:“许是吃了酒,这心里万分难受,才没忍住说了这么多,让三位爷见笑了。”


    而听沈令月说完这些伤心事,三个男人全都气愤得不行。


    大痦子猛拍一下桌子道:“真是岂有此理?!世间竟有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娘子你若是舍得,我拿刀帮你砍了他去!”


    沈令月低眉擦眼睛,“砍了他我就成了寡妇,没了男人,岂不更遭人耻笑,家里的日子岂不会更加难过?”


    大痦子仗义道:“怕什么?有我在,再不叫你受苦!”


    沈令月慢慢抬起头来,看看眼前这三个男人,捏着声音又问:“看你们的样子,你们是传说中的豪侠不是?”


    大痦子毫不谦虚道:“正是!行侠仗义!平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沈令月眼神里生出崇拜,继续问:“那具体都做些什么呢?”


    旁边两个男人出声补充道:“主要就是劫富济贫。”


    他们在沈令月进来之前就喝了不少些酒,这会说起话来自是口若悬河夸夸其谈。


    “看娘子你的穿衣打扮,从头到脚无一件首饰,应不是富裕人家,你有所不知,那些有钱之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们劫了他们的钱,也算是为他们消灾积福。”


    ……


    沈令月听他们冠冕堂皇地吹一气。


    她再接上话道:“我家是住在城外西郊的,咱们那有个姓冯的人家,两年前也不知做的什么生意,发了一笔大财,足有五十贯呢。应也是得财不正,半夜里就叫人给盗了。衙门来人查看一遭,说是他家隔壁盗的,但我们觉得,应是豪侠盗走的。”


    听了沈令月的话,两个男人重复其中的信息。


    “城外西郊……”


    “姓冯……”


    “五十贯……”


    重复完出声问:“他家隔壁是不是姓郑?”


    沈令月眼睛微亮起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大痦子笑起来道:“巧了,不瞒娘子说,那五十贯,就是咱们盗的,为的也就是劫富济贫!”


    “竟有这样巧的事?”沈令月惊讶地瞪起眼捂住嘴。


    沈令月的表情让大痦子三人很是受用,大痦子满脸得意。


    沈令月放下手来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最是崇拜英雄豪侠了,只是我命不好,家里定的亲事,嫁了个最是窝囊的男人。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不过是熬着过日子。”


    说完声音里满是苦涩,又端起杯子来仰头喝杯酒。


    这话这表现,更是叫大痦子想要心疼她。


    大痦子的两个小弟道:“娘子,你相公这样的人,你还找他作甚?那样苦的日子,你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要我说,你不如跟了我们老大,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叫你受一点苦。”


    沈令月又伤心起来,“我约莫生来就是吃苦的命。”


    大痦子:“娘子你貌若天仙,怎可如此认命?只要你愿意,凭你这样的样貌,什么样的好日子都能过得上。”


    沈令月抬眼看向大痦子:“你当真……喜欢我?”


    大痦子犯起痴来,“刚才见到娘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折娘子手里了,只要娘子愿意……”


    说着话往沈令月面前伸过手来,想捉沈令月的手。


    沈令月立马起身躲开了,撇开脸道:“我是来此找我相公的,若是叫熟人看到了,我怕是没法活了。我先出去,在后头的巷子里等你……”


    沈令月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便低着头急急出去了。


    到外面径直下楼,过大堂的时候目光找到酒桌上的郭大猴子和蝎子,冲他们撇头示意一下,让他们跟着出去。


    郭大猴子和蝎子不敢不听,忙一口闷了各自的酒,然后伸手到下酒菜的碟子里,一人一把抓走全部下酒菜,起身跟出去。


    出去追上沈令月问:“怎么样?”


    沈令月道:“你们先躲起来,叫你们再出来。”


    如此,郭大三人忙又和沈令月分道走了。


    沈令月独自往酒楼后面去,进那死胡同巷子里静静等着。


    ***


    沈令月从雅间出去后,大痦子三人多喝两杯酒便也准备下去了。


    喝酒的时候三人笑着说:“她刚一开错门进来,我就看出她不是什么安分的人,长那么漂亮,真能在家守得住活寡?”


    三人调笑几句,便起身出去了。


    出了酒楼也往后面去,到了巷子口,看到沈令月等在巷子里,大痦子迫不及待地往里面走,两个小弟守在巷子口。


    沈令月背对巷口站在巷子中间。


    “娘子,我来了。”


    大痦子走到她身后,再也按捺不住,火急火燎张开手想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结果大痦子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沈令月胳膊,左边手腕突然被钳住,随即更是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猛被甩起来,嘭一下砸在地上。


    大痦子疼得惨叫。


    巷子外的两个小弟听到动静,这会夜色黑,他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也没敢贸然进巷子,还以为两人在巷子里调-情。


    直到听到大痦子喊:“快来救我啊!”


    两人这才意识到不妙,连忙往巷子里去。


    结果两人刚走到沈令月面前,便一人挨了一脚飞撞在墙壁上。


    肚子被踹得疼,后背脊椎被撞得更是疼,两人想爬都爬不起来。


    沈令月也没给他们尝试爬的时间,直接从挎包里掏出麻绳,绑起这两个小弟的手脚,绑得和大痦子一样。


    绑完又掏出破布来,挨个塞住三个人的嘴,让他们不能再叫出声来。


    收拾完,沈令月拍拍手,不管大痦子三人在地上蠕动着呜呜叫,径直转身出巷子,在巷子外叫一声:“过来吧。”


    声音落下不过几秒,郭大三人便跑过来了。


    沈令月往巷子里撇一下头说:“帮我看着,别让人跑了,我马上回来。”


    郭大三人狂点头,看着沈令月走人。


    虽然大痦子三人并不认识他们这种小角色,而且巷子里夜色深,也看不清楚脸,但是郭大三人还是拿黑角巾出来蒙了面。


    蒙好面踏实了,三人往巷子里去,只见大痦子三人已经被绑得不能动弹了。


    看大痦子三人这狼狈惨状,躺在地上呜呜呜蠕动,郭大三人少不得心里冒凉气——这姑奶奶是真的惹不起啊!


    因为大痦子三人被绑得不能动,郭大三人看人也轻松。


    这样看了不知多久,忽听到巷子外传来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他们循着声音往巷子外看出去,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在巷子口停了下来,把巷子口给堵住了。


    随即又看到,四个人影先后进了巷子来。


    人影走到跟前,其中一个便是他们熟悉的沈令月。


    其他什么话都没有,沈令月直接道:“帮忙把人扛去马车上。”


    郭大三人不敢不听也不敢多问,连忙照做,帮着把大痦子三人扛出巷子,放上马车。


    帮完忙三人老实站到一旁,看着沈令月和其中一个人影上马车,另两个人影坐上赶马车的地方。


    可算是结束了。


    郭大三人站着松口气。


    这口气刚松完,马车窗里的车帷又被打起来。


    沈令月趴在窗边跟他们说:“明天同一时间,老地方见。”


    郭大三人连忙点头,“好好。”


    沈令月收手放下车帷,赶车的人甩起鞭子抽一下马,马匹拖着车厢走起来。


    看着马车走远了,郭大三人抬手抹一下额头的汗,又长长呼口气。


    随后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猴子问:“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蝎子道:“谁知道,管他呢,别把我们搅和进去就行了。”


    第36章 一石二鸟


    大痦子三人再见到亮光时,是被解了脚上麻绳押进监牢。


    三人先后被搡进牢房里,人都还是懵的。


    金瑞和若谷扯了他们嘴里的破布,出来锁上牢房门,训呵上一句:“老实在这里呆着!”


    金瑞和若谷走了,其中一个小弟猛甩两下头。


    甩完看还是被绑着在牢房里,他向大痦子和另个小弟说:“咱们今晚这是不是喝得太大了?搁这做梦呢?”


    回想起来确实像喝大了在做梦。


    他们仨被一个看起来身娇体弱的美人撂翻在巷子里,然后被绑起手脚塞住嘴巴,押进了这阴森的大牢之中。


    简直就是稀里糊涂又晕晕乎乎。


    大痦子也摇了摇越发感觉懵的脑子。


    另个小弟却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说话的小弟身上。


    说话的小弟惊叫一声:“踢我作甚?!”


    踢他的小弟道:“你还知道疼知道叫,就说明这不是在做梦,咱们被那个臭娘们给骗了!”


    顺着这话仔细回想一下。


    “所以她根本就不是去酒楼找什么相公的,就是找咱们去的!”


    “装得可怜巴巴的样子,都是在勾引咱们上套!”


    “把咱们骗到酒楼后面的巷子里,趁咱们喝了酒都有些晕,又对她没有一点点防备,轻轻松松把咱们都撂翻了在了巷子里!”


    说完这话,三人简直要把牙都咬碎了。


    什么美娇娘,明明就是蛇蝎妇!


    ***


    因为大痦子三人都喝了不少的酒,虽没到醉态明显的地步,但沈令月和徐霖还是决定,先关他们一晚,等他们彻底醒酒了再审。


    抓到了大痦子三人,沈令月成功完成任务,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徐霖和金瑞若谷也觉得高兴,今晚便都不再往深夜里熬,决定这会就收工,放松一会,等会早点休息。


    金瑞提前煮了些绿豆汤放凉。


    四人这会儿便到后面内宅院子里喝绿豆汤。


    沈令月说大痦子三人道:“他们喝了点酒,吹起牛来没边,我套过他们的话了,他们就是偷了冯忠家五十贯的盗贼。”


    徐霖点点头,盛了绿豆汤送到沈令月手里,“这些天辛苦了。”


    沈令月接下绿豆汤笑着说:“比起成天在屋子里坐着,我倒是喜欢在外面跑,做做调查抓抓人,感觉更有意思。”


    这真是和寻常女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若谷说沈令月:“沈姑娘,你真是太神了,居然真的就把这哥大痦子给找出来,还给抓回来了,我现在真觉得你是仙女下凡。”


    被夸着捧起来,就没有人能忍住不开心的。


    沈令月笑得更开怀了些,:“我也找了人帮忙的,不然就凭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金瑞问:“就刚才那三个?”


    “嗯。”沈令月点点头。


    若谷想了想又问,“是沈姑娘你逼的吧?”


    沈令月微微愣一下,然后再笑起来,没有做正面回答。


    确实如果不逼一把的话,没人愿意帮着干这种事。


    所以,不正面回答就是默认了。


    因而金瑞又说:“难怪他们都蒙着面,说话也特意压着嗓子,不过就算不蒙面,天那么黑,也看不到他们长的什么样。”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扯闲话的时候,徐霖向来不会搭太多话。


    他光看着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说话时表情生动,心里便觉得踏实了。


    若谷说沈令月是仙女下凡。


    就这么在灯下静静看她,再想想她平时的一言一行,以及她超于旁人的本事和见识,他竟也觉得可能是。


    ***


    难得腾出一晚能早点睡,沈令月和徐霖他们也便没在内宅院里呆太久,吃完绿豆汤便就散了,各自回房洗漱睡觉。


    次日起床收拾一番,和往常一样,吃个早饭到刑讯房审案。


    因为大痦子三人被抓回来了,沈令月今天便也没再出去,和徐霖他们一起去刑讯房,开审大痦子三人。


    四人分工合作这么些日子,不止都熟悉了自己所负责的工作内容,也都形成了一定的默契。


    因为大痦子三人不同之前审的犯人,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一起去牢房提人。


    牢房里。


    大痦子三人在稻草上睡一夜,浑身痒痒,早醒了。


    不止是睡醒了,昨晚喝的酒也全都醒透了。


    三人在这牢房里受了一夜的苦。


    大痦子这会儿又咬牙说起狠话来,“等我出去了,我定要那臭娘们好看!我会让她知道,惹了我金头虎,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哟,谁要我好看啊?”


    大痦子金头虎话刚说完,便听到牢房外传来一句女声。


    三人一起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是昨晚向他们诉苦的那美娇娘过来了,她身后还跟着昨晚押他们进牢房的两个年轻小伙。


    美娇娘走到他们牢房前站定下来,不等他们说话,笑着又说:“我确实不知道惹了你金头虎会有什么下场,但我知道,你们这趟既已经进来了,肯定是出不去了。”


    金头虎道:“县衙大牢,莫不是你说了算?”


    沈令月仍是笑着,“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知县老爷说了算。”


    知县老爷?


    金虎头不屑地哼一声,“他不过就是有一套官服罢了,无人辅佐无人支持,他也就是个没有实权的空架子,还真以为自己在乐溪能施展开多大的能耐?”


    沈令月也笑着哼一声,“再没有能耐,不照样把你们弄进来了?”


    “……”金头虎噎了片刻,又硬声:“若不是你给我们设了套,你想抓我们进来,门都没有!”


    沈令月懒得再跟他浪费口水。


    她拿着钥匙打开牢房大门,让金瑞和若谷给金头虎戴枷拷。


    金头虎不愿戴,沈令月扬起手一巴掌猛地抽在他脸上。


    声音之响亮,不止把金头虎打蒙了,把他后面的两个小弟都吓了一跳,他们甚至感觉脸也都跟着疼了起来。


    沈令月一副没了耐心的样子,冷声跟金头虎说:“看清楚了,这里是县衙大牢,不是花珍楼的雅间,你给我老实点!”


    金头虎被沈令月震得半天没回过神。


    金瑞和若谷趁机给金头虎戴上枷镣,押着他去刑讯房。


    沈令月跟着出牢房,锁上大门往里看一眼又说:“你们也给我老实点。”


    两个小弟屏着呼吸不敢说话,靠在一起缩了缩脑袋。


    他们长这么大,在道上混这么久,就他妈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


    ***


    回到刑讯房,沈令月在做记录的矮案边坐下来。


    徐霖坐在审案的主官桌案后,看着金头虎问:“金小虎,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又可知我是谁?”


    金小虎是沈令月调查来的金头虎的原名。


    金头虎这会缓过了刚才那一巴掌,笑一下道:“当然知道了,这里是县衙大牢,您穿这样一身官服,自然是咱们乐溪县的知县大老爷。”


    徐霖看着他:“既知我是知县大老爷,为何不跪?”


    金虎头脸上挂起不屑,“腿疼,老爷您见谅,跪不下去。”


    徐霖沉目片刻。


    然后直接扔下一根令签道:“不敬本县,先打二十大板!”


    金瑞和若谷得言毫不犹豫,一人一板子重打在金头虎的腿上。


    “嘭”的两声,金头虎的腿被打得跪在地上,接下来金瑞和若谷也没停,连着又一人一板交替落在金头虎的腰背之上。


    金头虎被打得措不及防,疼得胡乱叫唤。


    他没想到这案上坐着的文气小白脸,长得一副只能研墨拿笔作诗写字的样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竟然直接对他用刑。


    真他妈的是倒了大霉了。


    这还什么都没干呢,先挨了那臭娘们一巴掌,被打得脑子嗡嗡的,这又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大板。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路子的邪门。


    长得都是人畜无害的样子,结果都他娘的是狠人。


    二十大板打完了,金头虎腰也快断了。


    他弯着腰,非还要再硬气上一回,仰头看向徐霖道:“你可知我是谁,你如此对我,就不怕……”


    说着疼得嘶口气,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徐霖帮他补上:“怕什么?怕你的其他同伙来找我复仇?”


    说完不给金头虎再接话的机会,“啪”重拍一下惊堂木,看着金头虎又硬声道:“已经进了大牢,就给我老实点!本县问你什么,你就给本县老老实实回答什么,如若不然,大刑伺候!”


    金头虎盯着徐霖大喘气。


    看来是他小看这个愣头青黄毛小知县了。


    他虽长得风雅白净,也年轻气盛,但确实也有些个手段。


    算了,他一时失策被擒到了这里,成了身戴镣铐的囚犯,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是越硬越吃亏。


    好汉不吃眼前亏,且先忍忍吧。


    思及此。


    金虎头默默吞下一口气,落下目光来。


    他说话的声音也软下来,“老爷费尽心机抓我们到此来受审,不知我们所犯何罪?”


    徐霖这也便顺话直接入正题,“贞庆二十七年,也就是前年,六月五日晚,城外西郊一个姓冯的家中,被三个盗匪入院盗走五十贯铜钱,这三个盗匪,是不是你和你的两个同伙?”


    听完这话,金头虎下意识抬眼看向坐在旁边记录的沈令月。


    昨晚他们喝的酒并不算怎么多,该记得的事情他都记得。


    昨晚在花珍楼里,这姑娘特意提起过这个。


    他们当时不止仔细回想了,而且也都充英雄认了。


    看金头虎不说话,徐霖拍一下惊堂木,又问一遍:“是不是你们?”


    金虎头收回目光来,屏口气咬牙道:“是!”


    在酒楼里都已经承认了,这会儿也懒得扯了,想来这霉是非倒不可的了。


    到这会儿他自然也就知道了,这新知县必是审案审到了前年冯家的这个案子,而冯家的人把他们卖了,说出了当晚的实情,他们才会被设计抓来这里。


    想想又忍不住在心里发起狠。


    冯家那些狗东西,看来是都不想活了。


    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这外地来的新知县能不能保他们家一世太平。


    正想着,又听到徐霖说:“你把那天晚上偷盗的具体经过说一下,最好是不要有一句假话,等会我会把另外两个人提上来挨个审问,你们但凡说的有不一样的,一起挨罚!”


    金头虎这便低眉想了想,出声道:“也没什么复杂的,那天咱们得了消息,得知冯家做生意发了笔财,晚上便潜进冯家,偷了钱。”


    徐霖:“怎么进的冯家,如何找到的钱?”


    金头虎:“干咱们这行的,自然都是有些本事的,我们是直接开院门进去的,把人从床上薅起来,让他自己找的钱。”


    他们平常入院偷盗,大部分都是这么干的。


    徐霖:“然后呢?”


    金头虎:“然后就拿钱走了,还有什么然后?”


    徐霖帮他补上:“然后,你们威胁冯家家主,让他第二天天亮来衙门里报官,并且不准跟官差说出当晚发生的事情,只说钱丢了,如若他们不照做,你们第二天晚上还要到他家里去。”


    金头虎闻言又愣了愣。


    这狗孙子,竟然什么都跟这新知县说了,真是活腻歪了。


    不过更让他神经一紧的是,这新知县为何还要继续往下说这个?


    他已经认了钱是他们偷的了,他得了真相,判了他们便是了。


    了结了案子,还那姓郑的清白,也算是显了他的本事。


    凡事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的道理,他一个读书人难道不懂吗?


    不管他懂不懂,反正他是必须要到此为止的,所以他接话说:“老爷您说的这是哪跟哪呀?只听说过盗贼威胁人不准去衙门里报官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威胁人必须去衙门里报官的,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不知是谁跟您说的这话,但这瞎话编得,连谱都没有了。”


    徐霖:“若是放在别的地方,听着确实离谱,但若是放在乐溪,就不见得没谱了。”


    金头虎:“老爷,您怕是对咱们乐溪有什么误会吧,咱们乐溪最是民风淳朴的……”


    “咳咳。”沈令月故意咳两声,打断了金头虎的话,看着他说:“你这些话,骗骗不知情的外地人可能有的是人信,但我是本地人……”


    金头虎:“……”


    他看着沈令月噎声。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问号——


    眼前这娘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土生土长乐溪人,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没见过这么一号奇女子?


    看金头虎噎得不说话了。


    沈令月又继续说案子:“你让冯忠第二天必须到衙门报官,冯忠第二天也确实来衙门报了官,官差跟他到村里,查探一番便断定是冯家隔壁的郑家偷了这五十贯。冯忠因为被你威胁过,没敢说出当晚的实情,郑鹏没明白其中的道道,喊冤不认,就被带来了衙门。这么串起来,有谱了吗?”


    金头虎道:“有什么谱?你的意思是,我和隔壁的那姓郑的有仇,要以此来栽赃陷害他?那你不如让老爷把那姓郑的提过来,我和他当面对质,你们问问他,认不认识我?”


    沈令月笑一下,“你确实不认识他,更不是因为和他有仇,要栽赃陷害他让他来挨板子吃牢饭,只是你们并不满足只盗冯家那五十贯,看郑家也算得上富裕,于是计划好来个一石二鸟,盗完后正好再讹上一笔!”


    听到沈令月说完这话,金头虎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金瑞和若谷先露出了蹙眉不敢信的表情,往彼此看了一眼。


    金头虎被卡在枷板上的手指微微攥了攥,没好气道:“你一个女人家,你懂什么?!去查案的是官差,我如何能讹到郑家?”


    沈令月反问回去,“你说呢?”


    第37章 我养的密探


    金头虎:“我问你的话,我说什么?该我说的我全都已经说了,冯家那五十贯钱是我们入院盗的,我们认,其他的我们不知道!”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难道是本县冤了你不成?”


    金虎头忙又看向徐霖说:“老爷,您之前没在地方上做过官,不知咱们这乐溪县最是刁民多,刁民说的话,您岂可全信啊?”


    徐霖:“那本县倒是要问问你了,你前头刚说乐溪最是民风淳朴,这会又说乐溪最是刁民多,你说的我该信哪句?”


    金虎头又叫这话给噎住了。


    徐霖没再给他时间想话来胡缠狡辩,看着他声音冷硬又问:“本县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要威胁冯家家主来衙门里报官,老实交代!”


    金虎头哀嚎起来,“老爷,我真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更没做过这样的事,您怎么就是不信呢?是谁说的这个话,您把他带过来,我与他当面对质!我要好好问问他,为何如此编排我?”


    这种无赖,别人当面指认他,他就能认了?


    当地老百姓也都怕他们,他们随便甩个眼神,就能把人吓得改口。


    徐霖道:“不必,本县只需要你回答我,为什么?”


    金虎头更急了些,“我真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又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老爷您就放过我吧,钱是我偷的,但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好!”徐霖看着金虎头应上一声。


    应完片刻,看到金虎头松了气息,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放松下来,他又接上一句:“用刑!”


    金头虎:“……”


    金头虎:“!!!”


    ***


    徐霖审完金虎头,把他与两个小弟隔开关入牢房。


    接下来又提审了他的两个小弟,三人间倒是有些默契,都只认偷盗了五十贯钱,其他的便都喊冤称不知情。


    道理倒也简单,盗窃五十贯,判下来最多也就是各打几十大板,再坐上一年半载的牢,但若是叫审出更多的事情来,案子越牵连越大,就不知最后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了。


    审完第二个小弟,徐霖没让金瑞和若谷把人给押回牢里去,而是让他们直接再去牢里,把郑鹏给提过来。


    金瑞和若谷应声去了,不一会便把郑鹏带了进来。


    郑鹏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老老实实跪下来,低眉不敢乱说话。


    徐霖看着他说:“郑鹏,你邻居冯家丢失的五十贯钱,本县现已查明,是你旁边这个人与他两个同伙所盗,他们已经说明了详细的偷钱经过,并且认了罪,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


    郑鹏听到这话,慌得忙俯身弯下腰来。


    心脏突突突跳得十分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晚牢里关进来三个盗匪,这在牢里是新鲜事,不少人议论,所以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抓的是他这个案子的盗贼。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知县不止审案,居然还会亲自出去查案。


    看郑鹏不说话,徐霖又对旁边的盗贼小弟说:“当着他的面,你再把你和你同伙偷盗冯家钱财的事,再详细说一遍。”


    盗贼小弟很配合,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快要听完的时候,郑鹏微微侧头,偷看了这盗贼小弟一眼。


    他心脏还是跳得十分快,脑子里纷繁杂乱,尚且还没理出头绪来。


    盗贼小弟再次说完,徐霖让金瑞和若谷把他押回牢里去。


    徐霖没再说话,让郑鹏继续消化一会,等金瑞和若谷回来,才又开口问他:“你现在还说那五十贯是你偷的?”


    郑鹏俯身不动。


    片刻后颤着声音道:“老爷英明!谢老爷查明此案,还小民清白!”


    徐霖:“既然你在此案中是清白的,为何不说?!”


    郑鹏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他什么都不想说,但面对知县老爷,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于是憋了一会哭起来道:“老爷,当初小民就是喊冤不认,才被押进牢里来的,这一关就是两年,生不如死,小民实在是怕了……”


    徐霖此时很能理解郑鹏的这种怕。


    但他没有过多表现什么,保持着县官的威严,默默调整下呼吸说:“那是过去了,本县决意要整治这些乱象,你有什么冤屈,尽数说来。”


    郑鹏又犹豫起来,还是不敢尽说。


    看他如此,沈令月又出声道:“因为没做过的事被抓进大牢关了两年,难道你现在除了害怕,竟没了一点委屈怨愤?你也看到了,我们已经把那三个盗贼给抓回来了,知县老爷不是在做做样子只为树威,而是要真真正正给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谋一份太平。以前世道不公没有办法,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为何还不为自己抗争一把?”


    如何能不恨?


    恨自己命不好,恨这世道,恨不得那些人被雷劈死。


    可是即便心里再恨,他们又能怎么办?


    郑鹏抬起头来看看沈令月,又看向徐霖,颤着声音道:“小民现在相信老爷是想为咱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可老爷您也是孤立无援哪。您干不下去了可以走人,可我们……”


    徐霖看着郑鹏声音如铁道:“本县不会走,从我开始审案子那一刻起,我就把自己的命押在这里了。要么我把这些事情干完,要么我赔上我这条命在这里,引起上面的注意,让其他人接着来干!”


    郑鹏看着徐霖屏息暗吞口水。


    徐霖顿上一会,又继续说:“我现在是孤立无援,可如果有你们这些百姓支持我,千千万万人与我站在一起,和我一起与那些人抗衡,我又怎么会孤立无援?”


    郑鹏听完这话,眼睛一湿嘴一扁又哭起来了。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金瑞看得心软,还拿帕子给他擦了一把。


    擦完郑鹏便努力收住了眼泪。


    他使劲吸吸鼻子,用平静下来的声音道:“我说。”


    “冯家的钱不是我偷的,那天夜里我根本没有出去,第二天冯家丢钱的事惊动了官差过来查,我才知道。我也不知道家里的梯子为什么会在冯家后墙外,梯子是我家的我认了,但钱真不是我偷的,我便喊冤没认,于是就被押来了衙门。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事是有门道的,当时官差到家里要拿人,只要我明‘事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便能取消偷盗嫌疑,可我非要喊冤讲理,却不知,这种事是没理可讲的,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只有花钱消灾才是道理。


    “被他们押进衙门的当天,我就被狠打了一顿。他们说我偷了钱,可不审也不判,就这么放在牢里关着。关在牢里,让家里人拿钱来赎。


    “可我父亲拿钱来赎了我几次,都没能把我赎出去,他们每次都会临时加价,说赎人的钱不够,让我父亲再回家筹。


    “而除了赎人要花钱,家人来牢里探视要花钱,在牢里想要吃口好的也要花钱,甚至想要不挨打,也要花钱。


    “原来我家有些家业,也还算得上是富裕,可这两年下来,不说别的,就连家中的地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还剩下两亩,尚且能糊口不饿死。


    “父亲要把家里只剩下的两亩地和房子也给卖了,我求着他不要再卖了,这就是个无底洞,就是卖儿卖女,也是填不上的!


    “我恨!我怎么能不恨?!


    “可是我没有本事,我更怕,被折磨怕了……”


    金瑞和若谷在旁边听得抹起眼泪。


    若谷没忍住说了句:“这些人真是该死!”


    金瑞补充一句:“该千刀万剐!”


    刑讯房里久久无人再说话。


    徐霖消化一会后,叫金瑞和若谷:“帮他把枷镣解了。”


    金瑞和若谷应一声忙上去给郑鹏解了身上的枷镣。


    解完郑鹏忙又跪下来磕头,“谢谢大老爷!”


    徐霖从书案后起身,走到郑鹏面前扶起他道:“眼下案子还不能了结,要委屈你再多留些日子。”


    郑鹏忙点头,“好好。”


    两年都熬过来了,这阵子关在牢里也不挨打,有什么不能呆的。


    再说他也不想事情还没了结就出去,怕引起大麻烦。


    金瑞和若谷把郑鹏送回牢房,没再提人过来。


    回到刑讯房,坐下来喝水歇口气,想起郑鹏刚才说的那些话,没忍住又说:“衙门里这些人可真是畜生!”


    沈令月微微叹口气道:“在他们眼里,老百姓才不是人,是他们想讹就讹,想宰就宰的牲口,肥的要宰,不肥的也要榨出二两油来。”


    他们的逍遥日子,都是这样榨出来的。


    富一点的诈得你倾家荡产,穷的诈得你家破人亡。


    若谷捏了捏拳头又说:“有郑鹏的这份供词在,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抓了这些畜生?抓进来审,全都上大刑伺候!”


    徐霖道:“暂时不着急,再传一个人来问话。”


    沈令月闻言出声:“金小虎在城外东郊养的那个外室?”


    徐霖点点头。


    沈令月:“好,那我拿牌票去传她过来,刚好我也约了人见面。”


    徐霖道:“你赶不来马车,我随你一道去。”


    沈令月稍想一下也便点了头。


    这会儿差不多已是傍晚了,沈令月和徐霖也没多耽误,简单收拾一番,赶上马车出门。


    因为沈令月和郭大三人约好了在老地方见面,所以在出城去东郊之前,徐霖赶着马车先去了巷子附近。


    沈令月下马车,没让徐霖跟着,独自一人去巷子里。


    到了老地方,只见郭大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郭大三人看到沈令月,忙迎上前殷勤招呼:“姑娘你来了。”


    沈令月没与他们寒暄,直接从身上摸出三块银子,往郭大三人手里各放上一块道:“我称过了,都是一两,算是这次办事的报酬。”


    郭大三人见到银子,眼睛立马放光。


    没想到就这么打听点消息,到处跑跑腿,居然能得这么多的银子!


    三人都开心坏了,也都抢着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把银子揣进了兜里,郭大没终于忍再住好奇问:“姑娘,能不能问一下,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您是混哪里的?”


    沈令月看着他笑一下,“我长这样,看起来像是出来混的?”


    猴子又接上话道:“您长得跟仙女儿一样,确实一点也不像,但是就您这个身手……还有您这个行事风格……还有绑的那三人……”简直是太像了。


    蝎子接着说出了他们问这话的真实目的,“姑娘,要不您就直接收了咱们仨,咱们仨以后就跟您混,您看怎么样?”


    沈令月看着他们仨,“想让我带着你们坑蒙拐骗打家劫舍?”


    郭大:“您也别说的这么难听嘛,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有您在,咱们肯定能占块地盘,能在这乐溪县,争上一点地位。”


    沈令月道:“我对当恶霸没兴趣,靠搜刮民脂民膏过日子,把那么多老实人逼得无路可走家破人亡,我晚上会睡不着觉。我也奉劝你们一句,以后别再做欺负良家百姓的事,不然下场会和金头虎三人一样。咱们这来了新知县,以后会不一样的。”


    听到这话,郭大笑起来,“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新知县?他到咱们县上任不过才四五天,衙门里的人就全告假了,把他给架起来了。”


    沈令月看着郭大,“怎么?瞧不起年龄小的?我不过才十七,还是女儿身,你们不照样乖乖跪下叫我姑奶奶?”


    郭大噎了一下,突然笑不出来了。


    看他收了笑,沈令月又道:“把我说的话记住了。”


    三人一起屏屏气,猴子又壮着胆子道:“姑娘,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家里的地都被人占完了,要不是实在没地种没饭吃,我们也不出来干这个……”


    沈令月看着他们想了想。


    片刻道:“倒是也行,那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按我需要帮我打听各路消息,我可以让你们吃饱肚子,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咱们之间的关系,这样才方便办事。”


    这也就是在外面养线人,是办案的重要手段。


    想想兜里刚得的一两银子,郭大三人忙点头:“以后都听姑娘的!”


    沈令月不是很放心又道:“你们千万别以为有我当靠山,就可以在外面胡作非为。我只办惩恶扬善之事,目标是把乐溪县的恶霸地痞连根拔除。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在外面欺负老百姓,我也一样不会手软。”


    看她绑金头虎三人的时候就知道她手硬。


    郭大三人再次重重点头,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对天发誓!”


    这么说好,沈令月便就走了。


    回到马车上,徐霖赶起马车好奇问她:“是昨晚那三人?他们是什么人啊?”


    沈令月看向徐霖笑一下,“我养的密探。”


    徐霖闻言也笑,“那月钱我来付吧。”


    沈令月完全不客气,“好啊。”


    第38章 想他们全都死


    徐霖赶着马车去到城外东郊。


    找到金头虎那处宅子外时,暮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沈令月站在院门外敲门,往里喊两声:“请问有人在家吗?”


    声音落下不多一会,便见院门从里面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长相漂亮气质温婉。


    看到两个陌生面孔,女子目露疑惑问:“你们是……”


    徐霖直接给这女子亮了自己的知县腰牌道:“我是本县知县。”


    女子看到知县腰牌并听到这个话,倒是没有显出慌,立马要行礼。


    徐霖让她不必多礼,又问她:“你可是金小虎养在这里的外室香竹?”


    女子脸上仍是不见慌乱,出声应道:“回老爷,奴家是香竹。”


    徐霖又道:“麻烦你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有点事要问你。”


    香竹稍默一会,也没有拒绝,只又说:“麻烦老爷稍等,我收拾一下。”


    “好。”徐霖允了她,她便转身往屋里去了。


    香竹进屋以后,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了彼此一眼。


    本来以为他们上门来,这女子也会和别人一样,不想与他们多说半句话,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镇定且配合。


    配合当然是好事。


    沈令月和徐霖等了不多一会,便见香竹又出来了。


    倒没看出来她有回去特别收拾什么,只手里多了一卷卷册。


    出院子锁上门,她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要求上马车。


    马车按原路回城里,徐霖在外面赶马车,沈令月带香竹坐在马车上。


    香竹上车后仍是什么都不说。


    沈令月看她一阵,倒是没忍住好奇出声问了句:“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们要找你回去问什么?”


    香竹低着眉道:“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又补充上一句:“不管你们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如实说。”


    沈令月确实觉得有些意外。


    跟着徐霖办案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女子还是第一个,在知道徐霖身份的情况之下,如此镇定表态的,而且她还是金头虎的人。


    沈令月心里存了几分疑惑,没再多问别的。


    马车进了衙门,沈令月和徐霖带着香竹直接去往刑讯房。


    进了刑讯房,这长相温婉说话声浅的女子,脸上却一点惧色都没有。


    要知道许多男人进了这屋,见到这五花八门的刑具,都会被吓得脸色有变,有的还表现在腿脚走路上。


    这香竹不是犯人,又实在配合,所以徐霖也便没让她跪着。


    他和沈令月在各自的书案后坐下,让金瑞和若谷给香竹拿了把椅子。


    牢房里问话,没什么可寒暄的。


    徐霖直入主题问她:“你和金小虎在东郊生活了多久?”


    香竹回答很是利索:“两年又五个月。”


    徐霖:“你可知他是盗匪?”


    香竹:“知道。”


    香竹回答问题如此利索又痛快,又让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从东郊过来到这,倒是一直都显得沉稳镇定与众不同。


    稍默一会,徐霖又问:“他出去行窃,会与你说?”


    香竹道:“不止会说,我还会帮他记账。”


    说完她便抬起了手里的卷册。


    见状,若谷忙起身接了她手里的卷册,送去徐霖面前。


    徐霖接下卷册打开看一会,下意识屏了屏呼吸,慢翻一页后又快翻上两页,再合起来递给沈令月。


    沈令月接过翻开,反应大致与徐霖一样。


    这卷册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金头虎的罪行录,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两年多以来,他盗的每一样东西每一笔钱,以及盗的是哪一户的,该户的位置和房屋门窗朝向模样,还有具体分账。


    等沈令月大致看完,没等徐霖再问。


    香竹自己开口道:“之前不管他在外面到多晚,都是会回去的,从昨天到今天下午他都没有回去,我心里就觉出不对,刚才你们又去找我,说要找我问些话,我便知道,他应该是叫你们给关起来了。我所知道的,都在这本账册上,不知道老爷您要问的具体是哪桩案子?”


    原是他们审她,现在倒是被她牵着走了。


    徐霖回答道:“且先说说,两年前,城外西郊,冯家被盗钱的案子。”


    香竹想了想,又请示一下从沈令月手里拿过账册来。


    事情毕竟不是她做的,她不能像金头虎他们一样记得清楚。


    翻过账册看了看,她便也就想起来了。


    她把账册上的信息丰满起来说:“那天他们得到消息,说是西郊冯家做生意发了一笔财,便就商量好了晚上到冯家去。你们在查这个案子,并且因为这个把他们都关起来了,那应该也猜到了,这事与衙门里的人有关。他们之间早已勾结出了默契,每回盯上某户准备下手,也总会在附近再找一户较为富裕的人家,作为下一个讹诈对象,用尽手段捞取更多的钱财。


    “他们先入户偷盗,事成之后,衙门的人再到现场,把罪名栽赃到提前找好的那户人家头上,到他们家里作势准备拿人,实则是让他们往外拿钱。懂‘事理’的人家,会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洗脱他们身上的嫌疑。不懂‘事理’的,非要喊冤讲理,便会被带来衙门里,吃些苦头。有人运气好吃的苦头少一些,家里拿钱还能赎出去,运气差,倾家荡产也没把人赎出去,也是有的。”


    “就像我这账册上记的,大部分都是当场了结,虎爷他们和衙门里分账是按三七来分,虎爷他们拿三成,衙门里的人拿七成。”


    徐霖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


    香竹下一句就回答了他想问的,“老爷您要是问我他们具体是与衙门里的谁勾结,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是所有捕快、苟捕头,以及孙典史。”


    因为他们主管缉拿刑狱这一块,所以上下一体勾连为奸。


    不以缉凶除恶为己任,而是和盗贼恶匪成伙,把搜刮讹诈老百姓作为主要事业,捞取钱财。


    徐霖把没问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想问的,确实也就是这个。


    他换下一个问题问:“你为什么会记这样一本账册?”


    香竹道:“是我劝他记的,我与他说,这样的典史和捕头,不止是心黑,他们识字多心眼也多。若他不想着留一手的话,说不准哪天也成了他们嘴里的肥肉,又或者直接成了他们的刀下鬼,死了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他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平常就愿意听我的话,于是就配合我记了这本账册。”


    笔下写完最后一个字。


    沈令月抬起头来,看香竹片刻,出声问:“你想他死?”


    香竹转头看向沈令月,说话语气不变,“更确切地说……我想他们全都死。”


    第39章 开始下一出戏


    沈令月和徐霖还没再说话。


    香竹又继续说:“在这本账册记满一年的时候,我就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为民做主的真正管事的官员看到,可乐溪县没有这样的官员,上一任知县在任时期收授这些人的贿赂,是作恶帮凶。他走了以后,县务由杨主簿代管,就更无人管这些了。我想过去府里,可是我没出过乐溪县,对府里的情况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账册给递上去,也不知道应该递给谁,只怕账册还没有递到真正起作用人的手里,便就搭上我的命一起没了。我知道自己有多无力渺小,所以瞻前顾后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不久之前,老爷您过来上任。我和其他人一样,不觉得您会和之前的知县有什么不同。但没有想到,不过上任几天,您就遭到了衙门里其他人的告假胁迫。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逼您辞官。偌大一个县衙门,只剩您一个知县,大家也都觉得,您撑不了多久。”


    “在此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您既然能把金头虎他们抓进来,就一定是有能力的,是能做成事的。”


    说完她站起身,把账册送回给徐霖。


    “老爷,这本账册就交给您了。”


    徐霖接下账册。


    在香竹坐回椅子上后,把账册放到一边。


    他看向香竹,想了一会又问:“从你的谈吐言行看,你不像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姑娘,为何会跟着金小虎那样的盗匪做外室?”


    香竹低下眉道:“若有得选,谁家女儿愿意给人当小妾,做外室呢?而且那还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匪寇盗贼。”


    这话理解起来自是不难。


    毕竟在不久之前,沈令月也差点被逼着给恶霸做了小妾。


    香竹稍顿一会,又继续说:“不过是和账册上这些人家一样的遭遇,只是手段不同罢了。我家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因为时常会出些新鲜花样的布料,做些新鲜样式的成衣,所以生意不错,家里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有一日,我去了一趟店里,被金头虎给看到了。两天以后他找到我爹,说要娶我,让我爹把我嫁给他,被我爹给轰出去了。”


    这遭遇,和沈令月遇上的差不多。


    徐霖轻轻闷口气,目光微微向沈令月身上瞥了一下。


    沈令月也是没有想到,她这种穷人家的女儿会遭遇这种事,像香竹这种富裕人家的,也会遭遇到。


    说来也是,穷也好富也好,只要是老实本分人家,家中没有官身庇护,也没人当靠山,都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罢了。


    比起穷的,富的更是引人垂涎的肥肉。


    香竹继续:“我家也养了几个护院家丁,金头虎当时没有在我家做什么,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不几天后,早上鸡还没叫,家里人都还没起,突然有捕快上门,说有人报官称,我家杀了人。”


    “当时家里人都是懵的,捕快直接进院子里搜查,不多一会,就在我家的仓库里抬出来一具尸体。我和我娘当即就吓软了腿,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捕快已经拿了我爹和我哥,连同尸体一起带去了衙门。”


    “再后来的事,便都大同小异了,半年的时间都不到,我们家的产业便都一一变卖,由富裕陷入贫困,最后实在不得已,我只能答应跟了金头虎。谁知我爹没等到出狱,就冤死在了牢里,我哥出来后没坚持多久,也走了。我哥他连亲都还没成,一心想好好读书考个功名,给家里挣个庇护,谁知……”


    说到这里,香竹哽咽得不成声。


    她从袖袋里抽出帕子,掖在眼上缓了好一会。


    片刻收拾好情绪,她继续说:“我娘一夜白头,不久后便也投湖自尽了。我本来也是想一根白绫吊死算了,可想想又不甘。”


    金瑞和若谷早在旁边抹起眼泪来了。


    香竹倒是把情绪都收住了,又说:“住在城外东郊的房子里,我没有一天不想杀了金头虎。可我又总是觉得,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也便宜了其他所有的恶人。”


    说完这话,香竹突然站起来跪趴在地上。


    整个人伏在地上道:“老爷,您既已经抓了金虎头他们,民妇求您,求您把这些案子彻查到底,还我们所有老百姓一个公道!”


    徐霖攥成拳的手指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放心,本县一定会严查严办,将这些案子全部查办到底!”


    ***


    师爷房。


    摇曳昏黄的光线中。


    沈令月拿了个枕头放到罗汉床上,又放了条薄毯。


    香竹站在她旁边,很是不好意思道:“沈姑娘,打扰您了,我住牢里其实也没什么的。”


    沈令月拉她坐下说:“你又不是犯人,住牢里做什么?”


    把她带来衙门里问话,只是预先以为她会包庇维护金头虎,怕她知道金头虎被抓以后,在外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虽确定了她不会引麻烦,但还是不能就这么让她自己回去。


    香竹刚才已经客气好一会了。


    这会都洗漱过能睡下了,她也就没再反复客气了。


    她看沈令月一会,目露好奇问:“沈姑娘,您怎么会在衙门里做事?”


    还是挺新奇的,她头一次看到有姑娘在衙门里当差。


    沈令月笑笑道:“这不是咱们老爷太惨了嘛,一来就叫人给架这了,我就自告奋勇来了县衙,说要帮他干活。他也没得选,见我确实有些本事能用,所以就让我留下了。”


    香竹继续好奇问:“你还没成婚吧?家里人怎么会让你来?”


    沈令月明白她的意思,仍是笑着道:“我遇到了跟你一样的事,也差点家破人亡,又让未婚夫给退了亲事,坏了名声,嫁不出去了。我也懒得嫁人了,也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就说服他们让我出来找事做了。”


    这时代,一句嫁不出去了,就给一个女人判了死刑一样。


    香竹反过来捏住沈令月的手,“那咱们算是同病相怜,我今年十八,沈姑娘你多大?你看着比我小。”


    沈令月点头道:“小一岁,我十七。”


    香竹又道:“那咱们交个朋友,以姐妹相称可好?自从我家落难以后,我也再没有过朋友了。”


    沈令月又点头道:“好啊,那我以后叫你香香姐,你叫我月儿。”


    香竹笑起来温婉,“好的,月儿。”


    这会在旁边趴着的二黄又出声:“汪汪!”


    沈令月和香竹被二黄吸引了注意,沈令月少不得又给香竹介绍:“这个是我养的小狗,叫二黄。”


    香竹看着二黄叫一句:“二黄。”


    二黄摇着尾巴:“汪汪!”


    ***


    沈令月和香竹又热络了几句,便就熄灯睡觉了。


    沈令月忙里忙外累了一天,熄灯后跟香竹再没睡上几句话,便呼吸均匀睡着了。


    香竹睡不着,躺在罗汉床上一夜无眠。


    次日起床,沈令月带香竹一块洗漱到饭堂吃早饭。


    徐霖吃着饭的时候说:“昨晚我已经从吏房里整理出了所有涉案人员名单,今天我们出去抓人。”


    从吏房里整理出的人员名单,自然就是衙门里在编的人。


    金瑞和若谷听到这话很是振奋,立马应道:“好!”


    香竹听到这话,也终于有种看到了希望的感觉。


    但她心里也有些疑问,看向沈令月小声问:“就三个人去抓吗?”


    沈令月笑着道:“还有我,四个人。”


    香竹目光快速扫过徐霖金瑞和若谷,最后仍是落到沈令月身上。


    四个人,一个是看着就金尊玉贵的县太爷,另两个是十几岁的随从少年,剩下一个是沈令月这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


    沈令从香竹的目光里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沈令月道:“你可别小看了我们,金头虎三人不就被我们抓回来了吗?再说咱们知县老爷亲自拿人,他们敢不乖乖束手就擒?知县老爷可是朝廷命官,他们敢反知县老爷,那就是反朝廷,这可是大罪。”


    香竹听了心里踏实下来。


    沈令月又跟她说:“你是重要证人,就先别回家了,这段时间你就在衙门里呆着,等到案子彻底结了再说。”


    香竹点头应:“好。”


    ***


    如此说好。


    吃完早饭香竹留在衙门里。


    沈令月徐霖带着金瑞和若谷出门去抓人。


    他们按照徐霖列出来的名录信息,从普通捕快抓起。


    这些捕快都还在等着徐霖干不下去辞官走人,他们好回衙门再施展拳脚,没有任何一点防备,一个一个抓起来也都非常容易。


    冷不丁地堵到他们跟前,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拿下了。


    ***


    傍晚时分。


    茶馆聚茗楼。


    孙典史和苟捕头摇着扇子正看戏。


    这些日子告假没事可做,他们自然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不是茶馆吃茶看戏,就是酒馆吃酒听曲。


    看完了台上的这出戏,两人端起茶杯来喝茶。


    悠闲地喝完茶放下茶杯,孙典史说:“这清闲日子过多了,竟也觉得有点腻,这茶喝着都没之前有滋味了。”


    苟捕头接话道:“可不是么?台上来来回回这唱几出戏,我都有点看腻了,回头找他们多编几出新鲜的。”


    提起这话来,自然要说到新知县身上去。


    孙典史又悠闲着语气说:“咱们新知县的这出戏,没想到也唱得挺久的,有半个月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唱下一出啊?”


    苟捕头喝口茶,“我觉着应该快了。”


    而他这话刚一说完,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不是快了,是现在!”


    孙典史和苟捕头循声转头看过去,只见他们嘴里说的新知县就站在不远处。


    他左边站着两个随从,右边站着一个打扮利索身条纤细的漂亮姑娘,四个年轻人拿足了气势。


    第40章 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抓起来了


    孙典史和苟捕头并没有被四个年轻人的气势吓到。


    他们从茶桌边站起来,笑得有些不屑,但不失礼数道:“堂尊,您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是打算唱哪一出啊?


    是来请他们回去的?


    那这神情架势应该客气些才对吧?


    徐霖仍旧拿着气势,冲孙典史和苟捕头说:“本县到此办案,自然是来拿人!”


    办案拿人?


    那可是他们的活啊。


    孙典史又笑着道:“不知堂尊办的什么案,又是来拿什么人?”


    茶馆里的其他人也都好奇,避在一边看着徐霖他们。


    徐霖不管其他人,只还看着孙典史和苟捕头说:“办勾结贼寇匪盗讹诈百姓、贪污腐败的案子,拿的就是你们两个!”


    孙典史和苟捕头听到这话,笑容里闪过一丝僵意。


    其他人也都没能忍住,发出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在场之人自然无人敢相信这话,包括孙典史和苟捕头。


    孙典史又说:“堂尊,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您是说我们勾结贼寇盗匪讹诈百姓,还收受贿赂贪污腐败,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啊?”


    徐霖道:“我既已亲自来拿你,自然人证物证俱全!”


    怎么可能?


    就凭他从哪弄到的人证物证?


    但看他这架势,又不像是来闹着玩的。


    这次没再给孙典史再说话的机会,若谷站在徐霖旁边又出声道:“囚车已经在外面了,你们是自己上去,还是我们押你们上去?!”


    听到若谷这话,有人忙去茶馆门边往外看了看,只见外面果然停着一辆衙门里的木槛囚车。


    人群间说话的声音更显嘈杂了些。


    “还真把囚车拉来了?”


    “这是来真的?”


    “抓的是孙典史和苟捕头?”


    “没开玩笑吧……”


    “嘘……别说了……”


    听到这些议论声,孙典史和苟捕头的脸色早变了几变。


    到这会儿,两人脸上只剩下阴沉,死死盯着在面前站着的徐霖。


    即便如此,他们心里还是没办法相信,这长相白净的二十来岁小伙子,真的查案查到了他们头上,这会还要把他们收押入监。


    他们在乐溪县向来都是横行霸道的存在。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小子想让他们上囚车?


    孙典史和苟捕头站着不动。


    孙典史又说:“堂尊,虽我是个不入流,但好歹也是个官,您就这么随口一说,就要押我上囚车,恐不合适吧?”


    沈令月懒得再听他废话。


    他们地头蛇做惯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了。


    她从挎包里抽出麻绳走到孙典史面前。


    在孙典史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漫出疑惑的时候,她冲孙典史弯眉微微一笑,然后动作干脆地一把钳住孙典史的胳膊拧到他身后。


    擒拿的招式,放现代往手腕上套的是手铐,这会沈令月在孙典史一声惨叫声中,把麻绳套到他手腕上抽紧,顺势绑起另一只手。


    绑好了她看着孙典史问一句:“这样合适了吗?”


    孙典史受此屈辱,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向来只有他这样对别人的份,没有别人能这样对他的。


    而沈令月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止把孙典史镇住了,也把苟捕头和周围的人给惊到了。


    看孙典史就这么被绑了,苟捕头这会也终于相信新知县确实是来真的,因而脑子里也没别的了,满脑子都还只剩下一个字——跑!


    如此,他默默往旁边撤两步,撒腿就往外冲。


    沈令月看到他冲出去,直接把孙典史推给金瑞和若谷,拔腿便追出去了。


    徐霖忙也转身跟出去。


    金瑞和若谷要押着孙典史,行动上慢一些。


    等他们押着孙典史到茶馆外,只见苟捕头已经被沈令月按在了囚车上。


    孙典史和苟捕头再低不下自己的头,也这样被拿下了。


    两人都被押到囚车上,囚车锁死,金瑞和若谷牵着马拉囚车回衙门,沈令月和徐霖跟在后面走着。


    囚车从茶馆大门外启程回衙门,沿路引来了无数人伸头看。


    那么多人挤在路边,看的时候少不得话传话。


    “新知县抓人了?”


    “可不是吗,从聚茗楼押过来的。”


    “囚车上押的这是谁呀?”


    “这你不认识?孙典史和苟捕头啊!”


    “哎哟!就因为看着像,我才没敢认呢!”


    “别说你不敢认,路边的这些人,就没几个敢相信的。”


    ……


    也因为都不敢相信,平时也被这些人欺压惯了,心里对他们还是怕的,所以大家虽都聚在路边看热闹议论,但无人敢往囚车上扔东西。


    路边的这些议论,很快也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你听说了没有?新知县把孙典史和苟捕头给抓起来了。”


    “谁?孙典史和苟捕头??我看你是还没睡醒吧!”


    “天都快黑了,我怎么还没睡醒!我说这个骗你作甚?人是在聚茗楼被抓的,被关在囚车里押回去的,路边很多人都看到了。”


    “就那个新知县??怎么可能啊?”


    “大家都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人已经被押去衙门了。”


    “我没有看到,不管你怎么说,我反正是不信。”


    “这案子肯定得升堂,到时候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


    ***


    杨宅。


    晚饭时间,饭厅餐桌上布满了菜。


    杨主簿伸手到鱼洗中净手。


    净完手拿下干毛巾来,刚擦了两下,忽听到家中老仆火急火燎扯着嗓子喊:“老爷!老爷!!”


    等老仆快步进了屋,杨主簿在餐桌边坐下来,慢声先道:“什么事要这样大呼小叫的?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稳重些。”


    老仆又说:“老爷,大事不好了!”


    杨主簿还是慢吞吞的,“哎哟,能有多大的事啊?天塌下来了吗?”


    老仆:“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新知县给抓起来,押进县衙大牢了!”


    “什么?!”


    杨主簿猛地从桌边站起来,险些把桌子上的碗筷给碰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