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狠狠踹一脚
因为沈令月的突然闯入,徐霖整个晚上都是混乱的。
他原本就沉浸在仕途失意的失落之中走不出来,这又被领着看到了县衙腐烂一角,因而越发觉得世道黑暗了。
朝中黑暗,致使无一人敢说真话。
他不过就是挺直脊梁骨说了些实话,结果就被整到了这偏远之地。
原以为所到之地,穷是穷了些,但官吏热情,衙门里从上到下人人都很和善,民风瞧着也是淳朴,心里还稍有一丝宽慰。
结果,竟也全然不是他看到的那么回事。
之前满心里只有绝望失落。
现在抱琴回卧房之后,坐于床边开始忍不住发笑。
徐霖啊徐霖。
志高才大如何。
敌不过现实的一记记嘴巴子。
***
然虽混乱痛苦一整夜,次日晨起,徐霖也并没有抱着心灰意冷,躲于后宅不沾衙门事务,更没有打包裹辞官走人撂挑子。
他仍是穿戴起官服,上下收拾整齐,往前头去。
衙门里的其他人全都十分积极,比他到的早,也都各司其职开始忙碌起各自手里的事务。
因为徐霖昨儿说了要查阅案卷账册,所以尤其是六房书吏,更是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坐在各自的值房里,身影勤恳专注。
杨主簿挂着殷勤的笑容迎将上来。
见了礼说:“堂尊,为了方便您查阅案卷账册,他们一早就过来整理了。等他们全都整理好了,便送与您查阅。”
徐霖看着杨主簿的脸,想起昨晚上那姑娘说的话,还有自己在刑房户房翻看过的卷册,心里微微闷上气。
到底是听来的,不知几分真,没有发作的理由。
徐霖应一声转身道:“叫典史来,我要去查看一下牢狱。再通知教谕和训导,让县学生员明日全留于学内,我要去考察他们的学业。”
这些也都是新知县上任后该要了解的事情。
杨主簿没应话走人,而是关心徐霖道:“堂尊,您奔波数千里方到此地,途中舟车劳顿,上任后也未曾休息。县里的这些事务都有人负责,您不必过于操心。咱们乐溪县,虽穷些,但民风淳朴,百姓全都安居乐业,衙外鲜少有人击鼓,衙内也无官司。您从外地来,水土怕是也有不服,这牢狱之中潮湿阴暗,蚊虫遍地,下官顾念您的身体,怕您见不得这些,所以建议您先休息休息为好。”
徐霖并不是能闲得住的人。
若不是如此,经昨晚一夜,他自己个儿就先撂挑子了。
若不是有昨晚那姑娘说的话,他这会听了杨主簿的这些话,应会信他话里的关心之意,心里还会感激。
但这会,他听得出来,杨主簿不想让他多沾衙中事务。
徐霖轻轻闷口气,出声道:“劳杨主簿关心,本县不过二十的年纪,这点累还是受得住的。我既到此地当了县官,穿上了这身官服,就该尽职尽责。”
杨主簿仍是笑着,没再多说什么,“那……下官给您叫人去……”
按照徐霖的要求。
杨主簿先找来孙典史,带徐霖去查看了衙中牢狱。
牢狱中的环境确如杨主簿所说,阴暗潮湿,臭气熏天。
因为积压了许多案子没处理,没审没判,这牢里关的人并不少,但却无一人出声喊冤。
徐霖也什么都没说没问,走一遭看完便出去了。
若真要审真要问,十天半个月也是审不完问不完的。
看过了牢狱,徐霖便就去了勤政苑。
在勤政苑落座,不让任何人伺候打扰,自己研墨自己写字,认认真真给县学生员出了份考题。
忙完这些事情,这一天也就差不多了。
到了傍晚暮起时分,除了需要值夜的衙役,其他的都收工回家,但六房的书吏却没有回,都在值房里点起了灯。
勤恳至此,让人揪不出一点毛病来。
若不是有那姑娘的话在心里支着,徐霖觉得自己见到此情此景,也是会高兴的。
但这会他高兴不起来,只怕高兴早了叫人打了脸。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
次日徐霖起来,按照昨日里定好的,拿着考题去县学。
他亲自监督考试,让所有县学生员做了考题,又和教谕一起批改生员的考卷,按照程式,对所有生员的情况进行摸底。
考完了生员,徐霖少不得又觉得头晕。
科举也是一县之大事,但乐溪是边鄙小县,长久以来在科举方面都不大行,数年也出不了一个举人,这些生员的学识与学问可想而知。
这个县的情况。
真是摸一下眼前一黑,摸两下眼前两黑。
越摸眼前越黑。
***
晚间回到县衙,六房的值房里仍旧又点起了灯。
徐霖走到吏房门外,刚好碰上杨主簿出来。
徐霖问杨主簿:“都整理得怎么样了?”
杨主簿笑着回答道:“回堂尊的话,上任知县堆积下来的东西实在有点多,大家都在拼了命地整理,您放心。”
徐霖又问:“明天能整理完吗?”
杨主簿道:“这个……还真是说不准……”
徐霖没再多问,只又道:“让他们走之前,把各房钥匙都留下。”
杨主簿也还是恭恭敬敬答应:“是,堂尊。”
徐霖说完这话便往后宅去了。
杨主簿也没多留,把徐霖交代的话留下,也便出衙门回家去了。
走到前头的人门上,又恰好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
三人前后走着进甬道,孙典史说:“见过乡绅耆老,考一考县学里那些书生,做一做学问,歇着也就罢了,这又是整案卷又是看牢房,还把钥匙留下,怎么个意思?这是要事事都抓起来,正儿八经干了?”
杨主簿道:“他若是聪明,咱们大家都捧着他,他就老老实实做个清闲大老爷,什么都不用管,领着俸禄在这里混上两年走人,那是极好的。或者他自己嫌这里穷,待不下去自己辞官走人,更是好。但他若还是个直脑子,被贬到了这还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他就不是当官的料,那咱们逼着他早点走人就是了。”
***
衙署内宅。
徐霖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榻几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迎风轻晃。
他回到内宅用完晚饭洗漱完,便就捧起了书来看。
因他喜欢安静,金瑞和若谷自也不打扰他,在外面忙自己的。
徐霖用看书调节心情。
夜色深浓时,听到若谷在窗下说:“少主人,前面值房里的书吏都走了,钥匙也都留下了。”
徐霖应一声放下书起身。
出来到院子里,直接带着若谷又往前面去。
若谷手里提着灯笼,给徐霖照亮。
到了前头值房,若谷按照徐霖的要求打开刑房的门。
打着灯笼进刑房,徐霖直接去看案卷。
翻开书案上放着案卷,他蹙起眉心直接就深吸了一口气。
架阁上堆积的案卷看都不必再看,上面的灰尘都还没有擦干净。
重重扔下手里的案卷,徐霖又去兵房户房。
结果也都和刑房的情况差不多,只有几本账册放于书案之上,其他的仍旧积满灰尘,动都不曾动过。
而放在书案上的那几本,也不过就整理了一两页、两三页。
这一次的账册是狠摔到书案上的。
回到内宅,徐霖更是气得狠狠踹了一脚院子里的石凳。
两天,整整两天。
他们坐在这值房里看着比谁都勤恳。
傍晚天要黑了也不走,点灯熬油,结果就干了这么点事!
他心里虽有准备,但还是控制不住怒火。
若谷没见过他家少主人发过这么大的火,立在旁边动也不敢动。
他家少主人从小就上私塾,学识比别人好,文采比别人好,最是儒雅沉静之人,鲜少这般动怒发火。
那边金瑞反应快,忙端了一杯凉茶过来,送到徐霖手里。
徐霖也不管什么礼节礼数了,接下茶杯一口便喝干了。
金瑞在旁边接下他手里的茶杯,出声问:“少主人,您这是怎么了?”
徐霖喝了凉茶冷静了些。
身上也少了力气,在石桌边坐下来,支手扶额,闭着眼睛不说话。
金瑞没再问,只又把目光投向若谷。
若谷小声道:“少主人让六房书吏整理各自的卷册,他们每天都装得很认真很勤奋,结果……整整两天下来,就整理了一两页……”
金瑞听了蹙眉,“这些人可真是混账!”
若谷也有点反应过来了,“你还说衙门里的人都和善,现在看来,这些人都是当面笑脸相应,呼前拥后,背地里却是另外一张脸。尤其是那个杨主簿,笑得最像好人,应是最奸的。明明是三老爷,下面的人都直管他叫老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县衙的大老爷呢。咱们少主人没来也就算了,来了还不改。”
金瑞带着气道:“如此,叉出去打上二十大板就好了。”
若谷:“人家也没说不做,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坐在值房里连出恭都不去,晚上点灯值夜不回家,你能说出什么来?”
金瑞:“他们这不过就是做样子!”
若谷:“你说是做样子,人家说自己尽力了,只是做事慢,怎么办?”
金瑞:“再慢也没有慢成这样的,他们分明就是……”
“别吵了!”
徐霖放下扶额的手,打断金瑞和若谷的话。
金瑞和若谷一起闭了嘴。
徐霖缓和了语气又说:“回屋睡觉吧。”
金瑞和若谷自是听话的,没再打扰徐霖,回了自己屋里去。
原就已经梳洗过了,这会也就直接躺下准备睡觉了。
两人躺在夜色中眨眼睛。
若谷问:“你说少主人能在这里呆的下去么?”
金瑞回答道:“不知道,呆着受气,走了又窝囊。”
若谷叹口气,“还是在家里好,京城也没有家里好。”
金瑞:“留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少主人原是可以青史留名的。”
若谷:“唉……”
金瑞:“你别叹气了,人都叹老了……”
……
***
徐霖这一夜仍旧睡意潦草。
经过了这两日,又被六房书吏这么一气,脑子里已经不全是被贬的失意了,更多了许多的憋闷。
也可以说更惨了。
夜里安静,他思前想后想了许多。
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到底该怎么办,要不直接走人算了。
可次日一起来,看到了太阳,却又穿戴好官服,走向前堂。
六房的书吏又都早早过来了,全都坐在值房干活。
徐霖在大堂落座,叫来杨主簿和孙典史,以及三班六房的所有衙役。
人都到齐了,他坐于大堂之上开口,比前两日多了些威严,“本县上任已有三日,对本地的情况也多少有了一些了解。昨晚我进六房看了一下,刑房旧案堆积,已快成山了!其他几房的账册名录也是混乱不堪!让你们着手整理了两日,有的却连两页都没整理出来。我想问问,你们从早到晚坐在值房里,都在干什么?!”
话音落,堂内无人说话。
片刻后,被点到了的刑房的书吏站出来,语气恭敬道:“堂尊,您未处理过刑名公事,不知其中的难处,那些案卷整理起来实有难度,小的们未敢偷一点懒,更是不敢随意糊弄,就怕出纰漏。”
都是托词罢了。
徐霖看着这书吏,“你说,要多久能整理完?”
书吏吱唔道:“您也知道旧案堆积了太多,这小的们也说不准,许是十天半个月,也许是一年半载……三年五载的……”
三年五载?
他不如直接说十年八年好了。
徐霖坐着忍气,“我只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必须把所有案卷账册整理出来送到勤政苑!”
书吏又道:“堂尊,小的们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整理不完……”
徐霖还没再说话,旁边的孙典史忽出声说:“堂尊,他们不过是些书手小吏,按着您的吩咐,已是没日没夜干了两日了,连一刻也不曾休息,您也全都是瞧在眼里的,您何苦这样为难他们呢?”
徐霖这又看向孙典史,“孙典史,你倒是提醒我了,你是掌管本县缉捕刑狱的,刑房那么多旧案积案未处理,我是不是应该问你的责?你告诉我,这些旧案积案,审还是不审?牢里关着的那些人,判还是不判?!”
张口就要来问他的责?
孙典史说话声音硬起来,“堂尊,我虽是个典史,但也只是个不入流,凡事都还是得听知县大老爷的。上一任知县留下来的烂摊子,你要问我的责,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案子积了这么多,审也好判也好,那都得一件一件慢慢来,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办了的。衙门里就这么多人,每个人也只有一双手,只能干这么多事,您难道要逼死我们不成?这两日谁没在勤勤恳恳办事,您若是觉得我们不行,全都免了便是!”
***
“你怎么还当堂发作起来了?”
主簿衙里,杨主簿说着话走到书案边坐下来。
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各自找了地方坐。
孙典史说:“他都要问我的责了,我还不能发作两句?他真以为他一个知县,到了地方就是一手遮天的大老爷了?都被贬到这儿来了,还不老实。既然他这么不识趣,不想当个清闲大老爷,我看也不必捧着他了,正经给他点颜色看看,逼他滚蛋。”
杨主簿和苟捕头互看彼此一眼,又看向孙典史。
***
徐霖也是气得胸痛。
但是过晌午之后,他就气不起来了。
因为若谷急匆匆跑来勤政苑,喘着气告诉他:“少主人,杨主簿、孙典史、苟捕头……还有三班六房的衙役……全部都告假回家了……”——
第23章 幕酬给到就行
夜色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减淡。
蓝黑的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明月和最亮的一颗星星。
鸡鸣划破深邃静谧的天空。
宁静的村庄苏醒在东方微起的晨光之中。
沈家院子里。
鸡圈里唯一的一只公鸡伸长了脖子朝天喔鸣。
二黄在鸡圈外匍匐身姿,等公鸡叫完,同样伸头嚎上一声。
嚎完了又扑跳着“汪汪”上几声。
堂屋的门开了,沈俊山和吴玉兰先后从屋里走出来。
两人在院子里洗漱一番,分开烧饭剁菜喂鸡,各忙各的。
不一会沈令月又从堂屋里出来,竖一个大懒腰,舀水洗漱。
二黄看她出来,立马扑到她脚边摇尾巴。
沈令月一边洗漱一边陪它玩。
同时不忘帮他复习“坐、立、趴、转圈”这一系列口令。
鸡喂完了,早饭烧好了,天色也亮起来了。
三人在桌边坐下来吃早饭,沈令月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说:“哥,嫂子,我今天就不去山里放牛了,三日没去县城了,我今儿再去县城里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回来跟你们说。”
如非十分必要,毛竹村的人都不大往县城去。
镇上离得更近一些,有时候家里若攒下蔬果鸡蛋,便就近拿去镇上换点钱,因而县城有什么事情不会很快传到村里来。
沈俊山说:“兴许新知县都已经走了。”
沈令月语气肯定道:“那不能够。”
吴玉兰好奇问:“你怎么知道不能够?”
别人听说了这新知县的情况,都觉得他在此地待不了多久,偏偏只有她,话里话外都认定,这新知县不会走。
沈令月笑道:“我会算命。”
吴玉兰笑着白她一眼,“你啊,成天在外面闲混,三教九流,什么都叫你学会了,胡说更是张嘴就来。”
沈令月仍是笑,没再分辩。
吃完早饭她便出去了,但今天她没有穿得如要饭的一般,穿了平日里穿的半新不旧的布衣布裙,也没拿破碗,没带二黄。
到了县城,她也仍是直接去找范先生。
这县城里头,她也就与范先生相熟,而且范先生最是消息神通的,甭管是什么事,找他问总能知道个一二。
范先生今天运气好,摊位摆出来不多一会,就有人坐下来测字。
他给人测完字,算上一波,乐呵呵地收下钱。
笑着把人送走了,目光一瞥,忽看到沈令月来了。
今儿沈令月穿的不是灰旧的麻衣,也没戴破帽子拿破碗,身上穿着浅衣青裙,虽是旧的布衣,也显得嫩生生的格外俏丽。
等沈令月走到了近前,范先生先出声道:“今儿不要饭了?”
“要不着什么钱,得个铜板都难,以后都不要了。”沈令月说着话,直接在他摊位前的长凳上坐下来。
范先生把自己刚赚的钱收起来。
看向沈令月又问:“难怪这几天不见你来,怎么,找着婆家了?不用自己谋生计了?”
“婆家?”沈令月笑,“我成天在这街上要饭,什么样的人家能娶我这样的?媒婆随便一打听,那都得把自己的头给摇掉了。”
范先生也笑出来,“你倒是看得开。”
沈令月:“你说的嘛,我并非凡类,与别人不一样。”
这些话扯上两句也就算了。
沈令月从身上背的吴玉兰给她新做的小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打开放到桌案上,问范先生:“这两日咱们的新知县怎么样啊?”
范先生不客气地抓了把瓜子和沈令月一起嗑。
他回话道:“你还记得你说要等着看,看他会不会辞官回家?”
沈令月嗑瓜子看着范先生,“怎么?不会真走了吧?”
应该不可能,她知道的剧情不是这样的。
果然范先生说:“眼下还没有,但说不定等会就能看到了。”
沈令月慢下动作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她知道的剧情极其概括极其有限,并不知道男主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刚到乐溪的时候,受了不少的憋屈。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昨日晌午过后,县衙里从上到大,包括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全部都告假回家了,今天仍在告假中。”
也就是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衙门里就剩新知县一人。
他带的随从是他自己的人,自不算衙门里的。
沈令月嗑完一颗瓜子说:“那看来他是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还是年轻啊,以为自己有个官印,衙门里的人就真能拿他当老爷了,什么都听他的了?他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别人全都不想收,这样丢给他一个人,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也是摆到了明面上,衙门里的人不想应付他了,想赶紧把他逼走。”
沈令月继续嗑瓜子,语气闲闲说:“好容易来一个年轻正直的,愿意收拾烂摊子的人,却没人容得下他……”
听到这话,范先生也心生感慨。
他叹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实就是如此,他一个外地来的知县,想收拾烂摊子,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
沈令月嗑完了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站起身说:“剩下的瓜子都送你了,你嗑吧,我走了,往别的地方转转去。”
范先生随口问她一句:“去哪儿转啊?”
沈令月也随口回一句:“随便。”
说是随便,但却一点弯路没走,直接去了县衙。
也果然如范先生所说,今日的县衙比往日还要冷清许多,不止无人击鼓告状,没有升堂办案,大门上也无一人进出。
沈令月在大门外站上一会,抬脚往大门里去,进大门过甬道,到仪门前又停下步子来。
过了仪门就是大堂,也就是知县平日里升堂审案的地方。
范先生跟她讲过,仪门平日里是不开的,只有县太爷出巡、有贵宾来访、或者举行大典的时候才会开。
仪门两边各有两个小门,左边的叫鬼门,右边的叫人门。
鬼门是给判了死刑的人走的,大部分时候也都不开,古人十分讲究避讳这些,因而平日里走的都是右边的人门。
沈令月抬步入人门。
大堂左右两边的六房值房,是她之前晚上来过的,她没多看。
她当出门旅游看景点一样,到大堂外伸头往里瞧上两眼,又逛到架阁库外,从窗户里往里看上两眼。
逛到后面看到勤政苑,正想进去,忽听到有人呵叫:“什么人?!”
沈令月闻声回头,只见是新知县的随从,长得偏瘦些的那个。
她不慌不忙,开口回道:“咱们前几天晚上见过。”
若谷刚要张嘴说她胡扯,忽想起那天晚上被一个姑娘抬手打晕的事。
想起来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道:“你……又想干什么?”
沈令月笑了道:“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若谷不敢回答。
这个破地方,真是让他长见识了。
衙门里没有好人就算了,连女人都这么让人害怕,还是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简直是邪门透了。
沈令月没要他回答,看着他又问:“你家少主人呢?”
听到这话,若谷下意识往勤政苑里瞥一眼,好容易顶着气挤出来一句:“你……又来找我家少主人做什么?”
沈令月从他的眼神中就看出来他家少主人在哪了。
刚好屋里也传来了他家少主人的声音:“若谷,让她进来吧。”
若谷这便没再说什么,看着沈令月转身进勤政苑。
沈令月进了勤政苑,只见徐霖正端坐在书案后写东西。
徐霖写着东西没有抬头,直接开口道:“你还是感觉错了,这个衙门不需要知县,更不需要师爷,姑娘你还是请回吧。”
沈令月自己搬个椅子坐到徐霖对面。
她没看他在写什么,直接看着他的脸问:“你决定好要走了?”
徐霖淡声道:“即便不走,也是个傀儡知县,师爷请与不请都是一样。”
沈令月又问:“那你是决定好要在这里当个甩手大老爷,什么都不管,清闲地混上几年了?”
徐霖:“在衙门里当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
沈令月:“所以你考科举进官场,想的全部都是你的仕途你的前程,你能爬多高走多远,从来都没有想过百姓?”
徐霖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令月,片刻又说:“想过又如何,没想过又如何?”
难道他想,就能改变这里的一切了?
沈令月脸上和声音里都没什么不好的情绪,她知道他最终的选择。
她看着徐霖浅声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给你当师爷吗?”
徐霖放下手里的笔,架在笔搭上,“不知道。”
沈令月轻轻吸一口气,稍酝酿一会说:“在不久之前,我还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因为要过端午节,我跟村里人一起在村头买花绒线。非常不巧的是,被我们县最大的恶霸赵仪路过给盯上了。看我模样生得好,她要强抢我为妾。报官无门,衙门也只会替赵恶霸那样的人做主,我走投无路,只能躲去深山里。谁知这样他也没放过我,日日到我家折腾我哥哥嫂子,糟践了我家里所有的东西。穷人家能有什么东西,他连一只鸡一条狗都不放过,还差点打死了我哥哥和嫂子。”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说话。
沈令月又酝酿一会说:“好在是老天开眼,深山里有座山神庙,庙里的山神被我的诚心所打动,显了灵,赐给了我自保之力,我才得以保下我哥哥嫂子的性命。如若不然,我们全家早已成了亡魂。”
徐霖听得手指捏在一处。
沈令月继续说:“整个乐溪县,又何止我一人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些老百姓,你可知有多少人家被讹诈一空,被逼着卖儿卖女,甚至是上吊自尽?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又何止是赵恶霸这样的人,衙门里的人也都是一样的。被人踩进泥里践踏,谁敢吭上一声?吭了又有谁能听到?谁又不盼着,哪天真能来个救民于水火的青天大老爷?”
徐霖眉心紧皱,并不言语。
沈令月声音里忽带了些哽咽之意,“我因为赵恶霸的事,被我未婚夫家退了亲事,声名扫地,成了村里最大的笑话,最大的耻辱。我已对嫁人不抱任何希望,但也不想因为嫁不出去成为哥嫂的累赘。我想出来谋个堂堂正正的生计,可这世道对女子是如此的不公,即便我有身手有能力,却也谋不到一个堂堂正正的生计。”
“大人你骑马进城上任的那一天,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我前几天晚上才会以那样的方式来找你。我想从你手里谋个生计,更想和你一起,为我们乐溪县的老百姓,谋一份太平。我经历过那种绝望,如果可以,我希望更多的人,能不用去经历这种绝望。”
徐霖落下目光,仍是沉默。
沈令月换了个语气继续说:“衙门里这些人如此藐视你逼迫你,如此不把你放在眼里,你难道就咽得下这口气?你辞官走也好,迫于压力妥协也好,都将会遭到无数人耻笑,留下一身的骂名。下半生,你如何面对自己?你可面对得了自己?”
徐霖低眉不语。
片刻后突然握着拳头捶了一下桌面。
捶完桌面他抬头看向沈令月。
看着沈令月又默了片刻,然后沉着目光出声道:“眼下这情况,衙门里无人可用,给我当师爷,一个人得顶十个人用。”
年轻人劝起来就是容易。
沈令月冲他点点头,“幕酬给到就行。”——
第24章 钱多地位高
“若谷,看茶!”
沈令月在屋里和徐霖说话的时候,若谷守在院子里。
他原是很紧张的,但看徐霖那般淡定,这会已不那么担心紧张了。
听到徐霖让他看茶,他忙应一声往屋里去。
拿了茶壶出来,沏上一壶新茶,再给送到屋里去。
师爷虽无官衔俸禄,由私人雇佣,但地位是很高的。
虽沈令月是长相娇弱的女子,但徐霖已见识过她不少的本事,并从与她两次的谈话中能看出,她的见识远超于许多人。
这当然是得益于沈令月出生在现代社会,思想高度天然地超脱于本时代,学习多社会经验也有,所以看问题很是透彻。
既两厢愿意定了这事,那沈令月从此刻起,就是他的师爷。
徐霖从小便是礼数周全之人,他亲自斟上茶,把茶杯送到沈令月面前,请她吃茶。
沈令月说声谢谢,端起杯子喝茶。
她在现代不爱喝茶,用吸管喝奶茶多一些,原身出生于底层,亦没接触过任何的礼仪教导,所以她干什么也都随意。
随便喝上一口放下杯子。
她看着徐霖又问:“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她做他的师爷,他得尊她为宾,为友,互相知道姓名也是应该的。
徐霖这也便做了自我介绍:“徐霖,字泽修。”
沈令月点头,怕他忘了,又说一遍自己:“沈令月,无字无号。”
两厢记下了彼此的名字。
徐霖吃口茶,恢复了平日里清贵儒雅的模样,客气出声:“那就劳烦沈姑娘,跟我且先说一说本地的情况。”
这也是师爷该做的,沈令月自与他说起来。
从衙门官吏说到乡绅耆老,也说到地痞流氓、恶霸豪强,各方势力的代表都是谁,彼此之间又都是怎样的关系。
说得差不多了,沈令月给自己加功劳道:“这些东西,我若不跟你说,你出去也有九成是打听不出来的,没几个人敢告诉你。”
谁不怕得罪这些人,往后没太平日子过。
徐霖看着沈令月问:“那你为什么敢来给我当师爷?”
沈令月笑着轻松道:“我不怕他们呀,我的身手你都见过了。谁现在再敢欺负我或欺负我们家,我都会加倍地还回去。在这种没有王法的地方,只要你够狠,那就没人敢动你。”
说着更自狂起来,“其实凭我的本事,我也是能在本地攒起一帮恶势力的,成为像赵恶霸那样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人。”
徐霖知道,她被这些人逼入过绝境,经历过绝望。
她虽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但心地纯良,好好的人生被毁,得有神助以后也没有步入黑途,而是想要给更多人堂堂正正的公道。
也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有神灵助她。
徐霖忽自嘲地笑一下,“我竟还不如你一个女子。”
对比起来,他所经历的波折和痛苦,远不及她的万分之一,而却在这几日之内,几番产生想要走人和妥协的心思。
当然动摇归动摇,他并没有下决心要走。
此番与沈令月这么说完这些,原本那点动摇的心思也没有了,他此时已然完全定下了心。
***
沈令月和徐霖这样说着话,很快便到了晌午。
徐霖吩咐金瑞多做了一人份的午饭,到了饭点时分,饭食送来勤政苑,他和沈令月一起吃饭。
他原是要依着礼数和沈令月分桌吃的。
但沈令月完全不讲究这些,他犹豫一下也便与她一桌吃了。
这姑娘坦荡大方,带得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沈令月吃着饭与他说:“你们这些书生,书读多了有时候难免迂腐,那些圣贤书读读也就算了,不能全当真的。到了社会里,尤其到了官场上,书上能用到的东西才有多少?书里教人当个圣人,官场上有几个圣人?”
徐霖听了她的话,掀起目光看她一眼。
沈令月不闲着,继续说:“书里说的那都是想象出来的最美好的世界,真实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怎么说呢,这些都是你要经历的,所以可能根本不是坏事,你别老想着你这辈子就完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说的这些,自也多是她自己经历过的。
在学校读书的十几年,思想单纯,对世界的认知更多是美好的,后来她走上工作岗位,今天见识一个无赖孬种,明天见识一个混蛋流氓,后天见识一个小偷杂碎,各种各样的罪犯,最扭曲最黑暗的人性,她都有见识过,世界观便也在一次次的崩塌中,又一次次重建。
在之前,别人说这种安慰的话,徐霖是听不进去的。
但这一次,连带着前面说教的话,他竟然都很平静地听进去了。
但他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沈令月一会,忽出声问:“你今年多大?”
沈令月下意识回答:“十七啊。”
回答完之后就愣了,很快反应过来徐霖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七岁的穷户农家女,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掀起目光看向徐霖,冲他笑一下,“怎么样?是不是又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即便是穷地方的穷人,即便是女人,即便只有十七岁,也可以有这般不凡的见识。不谦逊地说,咱们朝但凡允许女人参加科考去当官,我肯定比你还更早成名成才。”
徐霖低下眉笑一下,“确实够不谦逊的。”
从他骑马上任那时到现在,沈令月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于是她又说:“笑就对了,笑起来更好看些。”
徐霖也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夸好看。
他没接这个话,接上上一个话问:“你师从何人?”
沈令月想了想,“我师从何人……嗯……街上的测字先生、路边的乞丐、村头的妇人、巷子里的地痞流氓、衙门里的恶吏……都是我的老师。”
徐霖默了默,冲沈令月点头。
他没有往下再多追问,对沈令月客气说:“吃菜。”
***
太阳西落。
徐霖把沈令月送出衙门。
沈令月走出人门后停下来,与徐霖说:“那我今晚回去和哥嫂说一声,明儿一早我再过来,以后就听您差遣。”
徐霖仍是客气道:“路上小心。”
沈令月这便要走了。
面对徐霖这清贵文人,她下意识觉得就这么走了有些不好,但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于是犹豫一下,随便冲徐霖拱了拱手。
拱完就当挥手说了拜拜,直出衙门去了。
徐霖笑笑,看着沈令月走出衙门大门,转身回后面去。
到后面看到若谷,又吩咐若谷:“把师爷房给收拾出来吧。”
若谷听到这话愣了愣,看着徐霖问:“师爷房?”
徐霖回答他:“对,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笔墨纸砚也都摆置上,以后沈姑娘就是这里的师爷了。”
若谷更是愣了,“沈姑娘?师爷?”
既已经是姑娘了,又怎么能是爷?
徐霖再次解他的惑:“就是刚才的那位姑娘。”
若谷这就反应过来了。
若说是这位姑娘,和师爷这两个字联系到那一起,好像也没那么无法想象和难以接受,毕竟那姑娘真不是一般姑娘。
若谷想了想又问:“少主人,我们……不走了吗?”
徐霖看着他反问:“我何时说过要走?”
确实没有说过。
只是他们都知道,衙门里的人在故意逼他们走。
若谷又问:“那少主人您接下来的打算是……”
之前主意未定,现在已是定了。
徐霖语气坚定道:“我既来了这里,当了这里的县官,该担的事情自然要担起来,我会做好这里百姓的父母官。他们想逼我走,或想让我当个傀儡知县,我不会如了他们的愿。”
眼下这情形,不知道这父母官到底要怎么做。
若谷觉得根本没法做,但他嘴上没有灭徐霖的志气,他家少主人颓唐了那么久,难得有了要振作起来的样子。
他连忙转身说:“好,我这就去给沈姑娘收拾师爷房。”
***
沈令月出衙门后没再逛别处,直接出城回了家。
人到毛竹村,还没到家里近前,二黄好像知道她回来,特意跑过来接她一样,猛跑到她脚边,又是哼又是蹭。
一天没见了,这小崽子看来是想死她了。
沈令月笑着抱起二黄,狠揉两下它毛茸茸的狗头,问它今天在家有没有听话,有没有闯什么祸。
二黄哼哼上两声,也算是回答了。
这会快到晚上的饭点了,各家各户都在家里烧火做饭。
沈令月到家和吴玉兰招呼一声,到灶后烧火去。
吴玉兰做好饭,沈俊山踩着点回来,洗漱一把也就坐下吃饭了。
沈俊山吃着饭说了说今天在外面看地的事,他比较谨慎,怕被坑也怕吃亏,到目前还没有看到合适的想要买的地。
晚上时间就这么点,乡下鲜少有人家带夜点灯做事。
因而沈令月听沈俊山说完买地的事,没有多犹豫浪费时间,直接与他们说:“哥,嫂子,我今天在县城谋了份差事,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的入账。从明儿起,我就到城里干活去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一愣。
她一个姑娘家,能在县城谋个什么样的差事?
而且月钱这样多。
两人没敢乱猜,也没有皱眉乱叫。
沈俊山看着沈令月问:“谋了份……什么差事啊?”
沈令月吃了一块酱瓜道:“给新来的知县老爷当师爷。”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到这话又是愣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能给知县老爷当师爷,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是堂堂正正的,且是受人敬仰敬重的。
两人又疑惑夹杂不信。
沈俊山问:“怎么会找你一个姑娘家当师爷?”
沈令月仍是利落道:“衙门里的其他人都告假不去了,他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虽是姑娘家,但懂得多会办事。”
吴玉兰:“衙门里的其他人都不去了?”
沈令月点头,“我早就说了,这个新来的知县,和之前的知县都不一样,他会是个正直的好官。咱们县的衙门容不下他这样的好官,那些人集体告假,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他逼走。”
整个衙门的人都想他走,现在帮他办事,岂不是和整个衙门的人作对?衙门里的那些人,可也都是不能得罪的。
难怪这新知县会用她一个姑娘家当师爷。
他但凡找别人,别人也不会去。
大家都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宁肯得罪县太爷,也不敢得罪衙门里的衙役胥吏。
这些衙役胥吏都是有名录在册的,也全都是本地人,职位还世袭。
得罪了县太爷,顶多憋屈地忍上几年,等县太爷走了就好了,可若是得罪这些衙役胥吏,那就永远没有好日过了。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手段整老百姓,让老百姓有苦说不出。
所以沈俊山看着沈令月说:“你在这样的情况下去给新知县当师爷,帮他办事让他留下来,岂不是会把衙门里的人都给得罪了?你可知道得罪那些人,意味着什么?”
沈令月淡定道:“知道,小鬼难缠。”
用现代的话来说,衙门里的那些衙役胥吏都是有编制的,捧的是个国家给的铁饭碗,而且这铁饭碗还能在家族内世袭传代。
和现代一样,只要不出现什么大问题,这个铁饭碗就不会丢。
得罪了这些人,有可能世世代代都没太平安稳日子过。
沈俊山:“那还去?”
沈令月:“一个月一两银子呢,地位还高,知县老爷都得敬着,我当然得去,不去可再谋不到这样好的差事了。管他是阎王还是小鬼,谁也不能阻止我赚钱。他们难缠,我只会比他们更难缠,看谁缠得过谁。”——
第25章 长得帅的探花郎
沈令月都和这新知县定好了,明儿就到县衙干活去,沈俊山和吴玉兰也都知道,以沈令月现在的性子,他们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沈令月自然也知道他们的心理。
不等沈俊山和吴玉兰说话,她又开口道:“哥,嫂子,人活一辈子不过几十年,我既有现在这样的本事,也想为和我们一样的百姓做点什么,让越来越少的人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这样的世道,若永远没有人敢站出来,人人都只顾自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俊山和吴玉兰默声深深吸气。
沈令月看着他们继续说:“咱们做女人的,所有人都只有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这一条好路可以走,我身后的这条路走不通了,已然成了大家眼里最无用的废物。我不想当一个废物,害怕被人耻笑,只能躲起来自怨自艾。我要做个有用的人,而且是有大用处的人。”
沈俊山和吴玉兰又深深吸口气。
大约从山神显灵那一刻开始,他们的这个妹妹,就注定了不再是与他们一样的平凡人。
沈俊山叹口气,松了气道:“你自己定吧。”
***
吃完饭洗漱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通常这时候也就躺下睡觉了,但吴玉兰今晚又点起灯来,拿了竹尺到沈令月的房间,说要给她量一量穿衣的尺寸。
赵恶霸之前赔的那些绸缎,都还在家里收着。
吴玉兰只给沈令月做了个漂亮的小挎包,也就是昨天沈令月背出去的那个,便没再做其他的。
赵恶霸刚赔过来的时候,她就说要给沈令月做身漂亮的绸衣穿,但沈令月这些日子一直早出晚归,也没时间弄这事。
这会儿,吴玉兰一边给沈令月量体一边说:“既然要去给知县老爷当师爷,咱也不能穿得太寒酸,总得有两件像样的衣裳。”
沈令月笑着说:“不必做得多么漂亮,得体又方便做事就行。”
吴玉兰应声,“好,全都依你的要求来。”
给沈令月量完了尺寸,吴玉兰也没有立时就走。
她拉了沈令月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小声问:“月儿,这里只有咱姑嫂两人,嫂子悄悄问你点事可成?”
沈令月向来爽快,只道:“嫂子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吴玉兰便也就小声问了:“你要去县衙当师爷,有没有点是因为……”
声音越发小,“看上那个新来的知县了?”
沈令月笑,“嫂子,你怎么会这么问?”
吴玉兰道:“你说的呀,这新知县长得风度翩翩、清贵儒雅,又是富庶之地的富家公子,年纪也才二十……”
沈令月说为了钱为了老百姓,她倒是也信的。
但也多想了一些,想沈令月会不会也因为这个新知县。
再怎么说,沈令月也是个正当嫁的女孩子。
沈令月仍旧笑着说:“没有,嫂子你想多啦,经过赵恶霸和被退婚一事,我现在哪有心情想这些啊?我现在只想赚点钱。”
吴玉兰点点头,又问一句:“这新知县成家了没有啊?”
沈令月昨天跟徐霖聊了很长时间,但聊的话题基本都是与乐溪县的民生民情有关的,没有聊到这么私人的话题。
沈令月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
吴玉兰又关心地嘱咐沈令月几句,便回自己屋去了。
吴玉兰走后,沈令月也没有立即睡下。
她借着还没吹的油灯,收了收衣物鞋袜,打成包裹放着。
该做的准备全都做好了,次日起来没什么要收拾的,沈令月吃完早饭便背上包裹,叫上二黄准备往县城去了。
之前去县城,每晚都会回来,这次去就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仍都不大放心,跟着她嘱咐了许多话。
沈令月都一一应下,然后便带着二黄走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在村头榕树下看她走远,眼睛里全是担忧。
***
沈令月背着包裹带着二黄来到县城。
这一天还和之前一样,她特意路过范先生的摊位,与他打个招呼。
范先生看她今儿带了这么多的行李,自然好奇问她:“这是做什么来?城里有什么亲戚请你,到亲戚家过两天来?”
沈令月与他说:“我从今儿起就住衙门里了,给新知县当师爷。”
范先生听得眼睛瞪起,“你……真的假的?”
沈令月:“这还能有假?我就说了新知县不会走,他打算和衙门里的人杠到底,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要不要也来?”
师爷也就是幕僚、谋士。
只要肯花钱,请多少都是可以的。
范先生听得连忙摆手,“我就是一个臭摆摊的,放过我吧。”
他可不觉得这新知县能杠过衙门里的那些人,他若是把衙门里那些人都得罪了,以后在城里想谋个生计可就难了。
随便找点由头,今天来讹你钱,明天来砸你摊子,赚的不够赔的。
沈令月不过随口说一句。
她冲范先生笑笑,“行,那我走了。”
范先生神情无比郑重地冲沈令抱拳:“保重!”
若不是她是个姑娘,非得在前面再加上两个字——壮士!
沈壮士街边别过范先生,唤上二黄往县衙去。
今日的县衙与昨日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人仍旧没来,县衙里里外外很难见到人,安静得像淡季无人光顾的景区。
沈令月进县衙大门过甬道,瞥眼看到若谷站在人门外。
若谷看起来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看到她连忙迎过来说:“沈姑娘,师爷房已经给您收拾好了,且跟我来。”
沈令月应一声跟他往县衙里去。
若谷直接带她到师爷房,让她先放下行李安置。
勤政苑两侧的厢房便是师爷房,两边厢房是一样的。
若谷给沈令月收拾准备的是西厢房,总共三间,左边那间摆了床铺和洗漱用具,是卧房,中间摆着条几小案太师椅,是议事的地方,右边那间则有书案架阁,是师爷用来写字办公的地方。
若谷把沈令月领进屋内,自己便到外面候着去了。
沈令月在屋里看了看,床铺被褥、毛巾木梳、茶壶杯盏,还有笔墨纸砚,该有的东西屋里全都摆置齐了。
有钱人就是精细,就冲这生活条件,这师爷她也是当定了!
沈令月在卧房收拾归置好行李,带着二黄出来。
若谷又跑过来招呼她,领着她往前头去,“少主人在刑房,说姑娘安置好了,到刑房就找他就行了。”
昨天沈令月和徐霖谈说大半天的时间。
昨儿就商定好了,这衙门事务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要抓也得一件件抓,他们就先从处理积案开始。
处理案件,得先看案卷整理案卷。
整理好案卷,再按轻重缓急把这些积压的案子一件件处理掉。
沈令月跟着若谷到刑房门外。
若谷抱上二黄走了,沈令月往里看一眼,只见徐霖已经在里面忙起来了。
她走进去,礼貌地与徐霖打招呼:“东翁早。”
徐霖看她一眼,回她一句:“早。”
沈令月看了看。
刑房已经被收拾打理过了。
许多案卷被从架阁上拿下来,堆放在了书案上。
而不管是还留在架阁上的案卷,还是书案上的案卷,都没了灰尘。
该说的昨儿都已经说得比较清楚了。
沈令月是来拿钱干活的,自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招呼完直接到徐霖对面的书案前坐下,拿过案卷认真看起来。
看过的案卷全都分类整理放置。
两人也不全是干活不说话,遇到需要讨论一二的内容,也会拿着案卷说上两句,有时也会评判上两句。
毕竟是闹到衙门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好事。
两人认真干活无人打扰。
期间只有若谷来添换几次茶水,到了晌午又送午饭过来。
也就吃午饭这一会,才放松下来说些闲话。
沈令月笑着问徐霖:“在地方当官,和在朝廷当官非常不一样吧?”
徐霖点头说:“完全两样。”
在朝廷当官,面对的是皇帝、是阁老、是部堂、是司礼监的掌印秉笔,在这县里当官,面对的是百姓,是无尽的民生琐事。
沈令月可没当过官,只干过基层,最知道基层的情况。
基层杂事多,什么事情都要管,条件又不好,最是艰苦。
关于基层,昨天聊的也够多了。
沈令月好奇起朝中的人和事,问徐霖:“当今的皇上,长什么样啊?还有那个首辅,内阁的老大。”
听沈令月这么说话,徐霖忍不住笑。
他给沈令月简单描述了一番皇帝和首辅的长相,但其实靠这简单的语言描述,根本想象不出来具体样貌。
沈令月听完了又说:“还是你厉害,年纪轻轻就能跟这些大人物接触交往,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见不上皇帝一面。”
徐霖接话道:“我这辈子大概也见不到了。”
沈令月少不得又宽慰他:“别丧气啊,你好歹也是在朝中待过的,世事如何变迁谁能说得清楚,说不定你以后还能入阁拜相当首辅呢。”
徐霖苦笑出来,摇摇头。
这乐溪县的知县他能不能坐稳都还未可知呢。
沈令月没再跟他往下扯这话,又问他:“对了,你当时进士及第入翰林院被选为庶吉士,应该考得非常好吧,是几甲第几名啊?”
都是过去的辉煌了。
现在说起这个来,徐霖没有半分骄傲。
他无比平淡平常地回答沈令月:“一甲第三名。”
那就是在当年的殿试当中,皇帝钦点的全国第三。
沈令月想了想,“探花啊?”
徐霖点头。
沈令月笑了道:“合理。”
他长得就挺探花的。
据说古代科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状元长相可以不帅,榜眼长相也可以不帅,但是探花一定要长得帅。
***
沈令月和徐霖说着话吃完饭。
若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又用食盒送了两盘西瓜过来。
看到西瓜的一瞬,沈令月眼睛蓦地发亮。
这两盘西瓜都是切好了的,两个盘子里也都放着小小的果叉。
若谷把西瓜端出来,往徐霖的书案上放一盘,又往沈令月的书案上放一盘,然后便拿着收拾好的碗筷走人了。
徐霖看到沈令月的眼睛发亮了。
他轻笑一下说:“井水里泡过的,正好解暑,吃吧。”
沈令月没多客气,拿起叉子叉一块放嘴里。
西瓜确实是凉的,入嘴的一瞬,直接抵消了她上午半日的大部分辛苦。
沈令月又吃了第二块第三块,声音里全是愉悦说:“来给你当师爷真是当对了,你放心好了,我这个人很讲良心的,拿了你的钱吃了你的饭,还有这个瓜,接下来一定帮你坐稳这知县老爷的位子。”
徐霖:“那就辛苦沈姑娘了。”
沈令月吃着西瓜冲他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第26章 女妖精和俏书生
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西瓜,沈令月心满意足。
穿越之后这日子过得,要什么没什么,连吃一盘被凉水冰过的西瓜都成了无比幸福的事情。
也没办法,这个时代科技发展极其落后,物资贫乏,西瓜也金贵,五钱银子一个,和她买的《大俞律》是一个价钱,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享用得起的东西。
放下手里的果叉,沈令月缓上两三秒,立即又拿过案卷来看。
徐霖倒没指望沈令月如此拼命。
毕竟她只是来给他当师爷,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子。
因徐霖说:“累半天了,晌午休息会吧。”
沈令月目光落在案卷上没抬起来,看着案卷回话:“现在感觉还好,累了我会自己休息的。”
徐霖看她自己主意足,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事主要还是他的事情,他自然更是不浪费一点时间,把果盘果叉放置一边,也拿过案卷继续看。
认真忙碌起来,刑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偶尔也有毛笔放下,碰到笔搭的声音。
沈令月认真看了一会,约莫是西瓜吃得多,忽又想上厕所,这便没再继续,和徐霖打上一声招呼,起身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顺手收了两个果盘和叉子。
她端着果盘去后头的小厨房,刚进小厨房那边的院门,便见徐霖的两个随从在逗二黄玩。
看到沈令月端着盘子进来,金瑞和若谷连忙和她打招呼,叫她一声沈姑娘,同时若谷上来接她手里的盘子,与她说:“您吃完放那就好了,我们会去拿的,您忙您的正经事,这些小事不用您亲自来做。”
沈令月可不是从小当少爷小姐的人,举手之劳的事情,顺手就做了。
她现在急着要去上厕所,自也没有站着和金瑞若谷多说别的,和他们寒暄几句,感谢他们照看二黄,也就转身走了。
二黄拔腿就要跟她跑,又被金瑞给抱住了。
金瑞抱着二黄看着沈令月出院子,回过头来,若谷已经端着果盘进了厨房。
金瑞抱着二黄也跟进厨房去。
那晚夜色深,他又被吓得很惊慌,没有看清沈令月的脸,昨天和今天晌午也都没到跟前伺候过,没看到过沈令月。
这会说上了话,自然也看清楚了。
他压着声音,十分好奇地问若谷:“这个沈姑娘,真是来给少主人当师爷的?”
若谷洗着碗回他:“少主人亲口说的,师爷房也是你和我一起收拾出来的,昨天少主人和她在勤政苑说了大半天的政事,今天少主人又和她在刑房整理了半天的案卷,这还能有假?”
金瑞仍是小声:“你要是不跟我说,打死我也不能想到,她就是那晚闯进咱们内宅的姑娘,这长得也太……”
若谷回头看他,“光看她的长相和身段,我也不能信她就是那晚的姑娘,但是她敢一个人进县衙,说话做事比许多男人还直接爽快,在少主人面前也分毫不露怯。而且我昨天悄悄在窗外听了几句,她和少主人说的,确实都是政事。”
金瑞抿着嘴唇仔细想了想,“你说这种穷乡僻壤,男人能读上书的都不多,整个县识字的总共才有多少,她一个年龄这样小的姑娘家,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少主人也没怀疑她……”
若谷洗好盘子,控一下水把盘子放起来,“少主人肯定是试了她的学识学问,看她确实能当师爷,才让她过来的。”
金瑞啧上一声,“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我说她这么小的年纪,又是生在穷户的女儿家,结果不仅识字,还懂得政事,刑房里的案卷也都看得懂,还能整理,你不觉得奇怪吗?”
何止是奇怪啊,简直是邪门了。
若谷继续补充道:“何止啊,身手还好呢,你忘了啊,她那晚翻墙入院来找少主人,一抬手就把咱们两个给打晕了。”
说着说着心里竟有些发毛了。
金瑞往若谷面前凑,越发小声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不是人……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听说山里的狐狸啊兔子啊,最容易成精……那成了精的狐狸啊兔子啊,也都特别貌美……”
若谷听了这话,感觉后背卷过一阵冷风,下意识缩紧身子。
金瑞没说的时候,他觉得邪门,也只是赞叹沈令月这姑娘不普通,但从没真往邪的上想,现在听了金瑞的话,只觉得无比惊悚。
金瑞在这种讲鬼故事的氛围之下,看着若谷继续小声说:“我看过些话本子,话本里说,这些美貌的女妖精,最喜欢找一些年轻俊俏阳气足的书生,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咱家少主人可不正是……”
“汪汪汪!”
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二黄突然冷不丁叫上两声,不止打断了金瑞的话,也吓得金瑞和若谷两人浑身大抖了一下。
突然的这一声,金瑞和若谷吓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
还好只是狗叫,两人虚惊过后,抚一抚胸口。
刚抚了两下,金瑞又想到什么,连忙把二黄放到了地上去。
然后他看看地上的二黄,又看看若谷,结巴着出声:“这条狗……不会……不会也是成精的吧……不会……不会能听懂咱们说话吧?”
若谷被他说得“啊”一声叫,跳着往后撤了几步。
他这么惊乍地一叫,二黄也被他吓到了,惊得大叫一声扭屁股就跑。
看二黄如此,金瑞松了口气:“这狗没成精。”
若谷缓一会,挽回面子道:“这狗才这么点大,肯定没成精……”
两人在小厨房里强行镇定一会。
可越镇定就想得越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女妖精和俏书生的故事越编越像那么回事。
编得越像那么回事也就越是担心。
两人担心得坐不住也站不住,便一起悄悄去了前头,在刑房外站下来,躲在窗边,伸着头悄悄往里看。
里头倒没什么让他们担心的事情发生。
徐霖和沈令月面对面坐于案前,书案上堆满了案卷,他们正埋头在案卷里,认认真真地干活。
偷偷看了一会。
若谷用很小的气声说:“上午我过来添了几次茶水,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一直在埋头看案卷,没有做别的……”
若谷刚说完,金瑞还没接话,刑房里原本卧在沈令月脚边的二黄突然起身跑了出来,冲着他们就叫:“汪!汪汪!”
金瑞和若谷想让二黄闭嘴,冲它摆个“嘘”的动作。
二黄自然看不懂,又冲他俩“汪”上两声。
金瑞和若谷忙又冲它挥手让它走。
二黄不走继续汪汪叫,屋里的徐霖和沈令月也被打断了注意力,伸头往外面看了看。
没看到外面的人,沈令月直接起身出来。
出来看到金瑞和若谷,沈令月疑惑问了句:“怎么了?有事儿?”
若谷这会反应比较快,忙冲沈令月笑了回答说:“回沈姑娘的话,我们过来找二黄,怕它打扰您和少主人做事。”
沈令月下意识没多想,回话说:“没事儿,它很乖的。”
金瑞和若谷看看沈令月,又看看二黄,干笑两下。
沈令月看他俩不走,便把二黄抱给了他们,“那还是麻烦你们了。”
金瑞接下二黄又干笑一下。
然后和若谷很有默契,转身撒腿便跑了。
可跑到后面又担心——他们走了,他们少主人可怎么办啊?
担心了一会。
若谷说:“咱家少主人是君子,应该是能把持住自己的。”
金瑞:“是英雄都没用,英雄难过美人关!”
若谷又紧张:“那可怎么办是好?”
两人少不得又好一番商量。
***
沈令月在刑房门外看着金瑞和若谷抱着二黄跑掉。
她原是打算转身进刑房继续干活的,但身子刚转一半她就停住了。
她向来对人的表情反应和行为细节比较敏感,刚才金瑞和若谷明显不大正常,于是她犹豫一会,便也往后头去了。
侦查跟踪她也是有一套的。
跟踪到了,藏在近处听了好一会墙角,她便也就知道金瑞和若谷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了。
听得差不多了,她忽清了清嗓子出现在金瑞和若谷面前。
这一下子,金瑞和若谷腿都要吓软了,险些跪地上,立马伸手扶墙。
沈令月看着他俩被吓得扶墙,笑一下问:“女妖精?”
金瑞和若谷嘴唇抖起来,不敢说话。
就这神出鬼没的架势,不是女妖精是什么啊!
也不需要金瑞和若谷再说,该听的沈令月都听到了。
她看着金瑞和若谷道:“笨死了,你们都说了女妖精是动物变的,动物都是在深山里修炼的,又是靠美貌靠吸食人来提升修为的,怎么会费劲识人的字呢?不止不识字,还得不太通人性才对,怎么会像我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懂断案啊?”
听完这话,金瑞和若谷愣了,瞬时也没那么害怕了。
沈令月看得到他们脸上情绪的变化,继续说:“就算往邪乎的方向上去猜,也该猜我是仙女下凡来拯救你家少主人才叫对!像我这样集美貌智慧武力于一身的奇女子,世间罕见,不该是仙女才对嘛?”
金瑞和若谷眨眨眼,看看彼此。
若谷结巴着出声道:“确实……是仙女更……更合理一些……”
沈令月继续解释:“可惜我不是仙女,既不会仙法,也不会刀枪不入,更不能点石成金,或者一挥手把所有事情都给解决了。我只是一个文化和见识都比你们多点,身手也比你们好点的普通人。”
金瑞也结巴:“那您……您……也是很厉害的……不普通……一点儿也不普通……”
沈令月又笑笑,“就当你们是夸我了,别神神叨叨的了,哪天我要是能不吃不喝不睡还不会死的话,你们再怀疑我不是人吧。世界这么大,人有很多种,这不就让你们见识了我这种?”
金瑞和若谷双双点头,“好……好……”
没什么再要说的了,沈令月这也便走人了。
到前头进刑房坐下来,继续整理书案上放着的案卷。
然整理没多一会,脑子里忽想起金瑞和若谷说的女妖精和俏书生,不自觉笑了出来。
听到沈令月的笑声,徐霖抬起头看她,问上一句:“怎么了?”
沈令月闻言也抬起头,回道:“哦,你的两个随从,怀疑我是深山里来的女妖精。”
徐霖微微愣一下,“女妖精?”
沈令月仍旧笑着说:“是啊,说我看上了你年轻俊俏阳气足,接近你是为了吸食你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
徐霖听得脸热,低下眉看案卷道:“真是满嘴胡言。”
沈令月看到徐霖脸颊上飘起红意。
他生得白,脸上稍有一点红便能看得比较清楚。
沈令月稍微收一收嘴角的笑意,又问:“你也看这类杂书?”
徐霖翻着手里的案卷道:“家里人不让看这些。”
沈令月点头,“哦……”
徐霖:“嗯。”
第27章 再赌他三天
闲话说上几句也就停了,沈令月集中起注意力放到案卷上,和徐霖继续翻看整理,一卷一卷地分类放置。
忙得专注,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若谷用食盒送了晚饭的饭食过来,沈令月和徐霖也就先后停下了手里的活,洗个手过来坐到一起准备吃饭。
因为下午的事,若谷这会还不敢直视沈令月。
虽然他和金瑞已经不再怀疑沈令月不是人了,但沈令月在他和金瑞的心里,那依然不是普通人,敬着些总是没错的。
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案上,若谷轻着动作盖上食盒盖子,把食盒放在一边,便到刑房外面候着去了。
沈令月和徐霖拿起筷子来吃饭。
这一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剩下的时间两人都趴在书案边忙,所以吃饭这点时间,也就不聊案卷上的事了。
也因为沈令月要应聘给徐霖当师爷,徐霖已经对她的身世家庭、学识见识等各种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所以聊起闲杂的事情来,便大多是沈令月好奇徐霖的情况,询问上一二。
因为今天金瑞和若谷闹出来一段小插曲,这会沈令月自然就问金瑞和若谷的情况。
“他们两个是不是从小就跟着你啊?”
徐霖应声道:“嗯,年岁和你差不多大。”
小时候就跟着他伺候,后来他考上探花去京城任职,他们也跟去了京城,再后来,自然就是跟来了这里。
也因为从小就跟着他,所以金瑞和若谷两人也是识字的。
只不过谈不上有什么学问,够生活里用的,也够看看杂书的,或者抄点简单的东西。
沈令月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又问:“那你老家是哪里的呀?”
徐霖照旧回答道:“苏州府,吴县。”
确实是富庶之地。
沈令月继续问:“那你家没有人在朝中为官吗?”
徐霖摇头道:“没有。”
因为生于富庶之地,他家祖辈又攒下不少地亩产业,所以确实是很有钱的富贵人家,但家中无人在朝中为官。
他父亲只考中了举人,出身差,在仕途上没什么前途可言。
从最开始的不入流的教谕干到了如今的正八品县丞,在致仕之前若是能混上个正七品知县干一干,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当然了,即便他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就凭他得罪的人是当朝内阁首辅,也没人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把他保在京城。
他在京城的两年也不是全白干的,有结交自己的人脉。
别的不说,就凭他的探花出身,三年才能出一个,朝中看重他的人就不少,所以多少还是有人保了一下的。
若不是如此,当时怕是判个杀头的死刑也未可知。
沈令月听完了他家的大体情况,自然也能明白。
因为家里没什么权势,所以他家里人对他必定是抱着着极大期望的。
他不负家里人的期望,考上进士入了翰林院被选为了庶吉士,光宗耀祖给家里人挣了极大的脸面。
结果没想到,才两年这份荣耀就没有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心里遭受到的打击是十分巨大的。
毕竟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荣辱,还是全家族的荣辱。
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徐霖没讲被贬的事,只说了说他家里的大体情况。
他看沈令月似乎对朝中诸人诸事很有兴趣,所以又接着说:“皇上和内阁的阁老们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但县官需要在朝中规定的时间内进京朝觐述职,你若是想的话,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
沈令月听到这话,眼睛果然就亮了起来。
她不问真假,直接看着徐霖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徐霖点头:“嗯,算话。”
沈令月这又笑起来夸他:“你真是个好东家。”
听了这样的话,徐霖也笑。
候在外面的若谷恰时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了徐霖和沈令月两人脸上的笑意,那脑子里忽又冷不丁想起“女妖精和俏书生”的故事来。
没敢弄出动静,他忙收回目光抿住嘴唇。
暗清一下嗓子,他靠在刑房门外的墙上又想——这姑娘来当师爷倒也不错,且不说帮他家少主人做了多少事,就说自从她出现以后,他家少主人就振作了起来,现在还有了笑脸,光这就不错。
屋里沈令月和徐霖仍旧继续在说话。
在这样的氛围下,再往下说话就轻松了些,沈令月也便就问了些更轻松的话。
譬如:“你成婚了吗?”
古人十五算成年,若是成婚早的话,二十都能抱好几个孩子了。
她对原书细节剧情知之甚少,只知道大主线男主被贬乐溪,进入人生大低谷后并没有放弃,而是挣扎着爬出人生低谷,最后成功站上了本就该属于他的权力巅峰之上,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徐霖闻言再次摇头:“还没有。”
不止没成婚,身上连个婚约也还没有。
考上进士之前,在家里人的殷切期望之下,他一门心思只有读书考试这件事,没考虑别的,考上以后,他一个人在京城,父母皆在老家,他又把心思全都花在任上,这事便又多耽搁了两年。
他家里人倒是有在张罗,想给他挑一门好亲事定下,但亲事还没挑好,他先叫贬到了这里来。
没了好前途,这会也挑不上什么好亲事了。
当然了,他也更加没这方面的心思了。
沈令月点点头道:“也好,身后无牵挂,也不拖累别人。”
这要是有妻有儿又有女的,他被贬到这里,妻子儿女若是跟过来,就是一起受苦,若是不跟过来,两地分居也一样要受苦。
徐霖又笑一下,“不管什么不好的事,到了你嘴里,都成了好事。”
沈令月道:“生活这样苦,不乐观点可要怎么过呀?就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我要是不乐观对待的话,早就够我上吊一百回了。”
***
沈令月和徐霖吃完饭,暮色已漫上了屋顶。
若谷收拾碗筷回了小厨房,和金瑞一起吃晚饭,又喂喂二黄。
沈令月看看书案上堆积的案卷,问徐霖:“再整理一会?”
按照他们今天的速度来估算,想要把这些案卷全部整理完,如果不占用吃饭睡觉的时间,起码得要个十来天。
徐霖轻轻松口气,往外头看一眼说:“马上天就要黑了,也看不见纸上的字了,先回去休息吧。”
她一个拿钱办事的,自然听东家的。
沈令月这便冲徐霖点点头,“好,那我就先回房了。”
而她出了刑房后并没有直接回师爷房,而是往小厨房去了下。
到小厨房的时候,金瑞和若谷带着二黄正在吃饭。
看到沈令月进了厨房,金瑞和若谷忙起身道:“沈姑娘。”
沈令月不是很习惯他们这么恭敬有礼,忙跟他们说:“你们坐着吃你们的,不用管我,我来看看二黄,带它回屋睡觉去。”
若谷看一眼正在吃饭的二黄,又看向沈令月说:“二黄看起来还没有吃好,待会吃好了,我们给您送过去吧。”
如此,沈令月也就没打扰金瑞和若谷吃饭,先自己回了师爷房。
金瑞和若谷看着她走掉,松口气又坐下来继续吃饭。
沈令月自己回到师爷房,点起灯来。
看到房里有提前备好的洗澡水,她也便直接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刚好金瑞和若谷送二黄过来,顺便帮她倒了洗澡水。
跟金瑞若谷说完谢谢,沈令月关上房门,也就带着二黄准备睡觉了。
虽然写材料整案卷这些活也都是沈令月擅长的,但她并不是很喜欢干这些文职方面的活,所以弄了这一天下来还是觉得挺累的,尤其是脑子昏昏的。
她躺在床上不过眨几回眼,就睡着了。
晚上睡得这样早,几乎是天黑没多一会就睡着了,那第二天早上醒得自然也就很早,天还没亮就醒来睡不着了。
睡不着了又没有手机,赖在床上也没什么意思。
沈令月起床舀水洗漱一番,便带着二黄往前面刑房去了。
到了大堂院,人还没走到刑房前,眼睛先瞥过去,看到里面亮着灯。
她这么早过来,原是以为刑房里不会有人的,没想到徐霖居然比她更早过来。
她径直走去刑房里,和昨天一样跟徐霖打声招呼:“东翁早。”
徐霖没有抬头看她,直接回她一句:“早。”
回完等沈令月在他对面坐下来了,他这才抬起头,看着沈令月又多问了一句:“天还没亮,怎么不多睡会?”
沈令月道:“昨晚睡太早了,睡不着了。”
说着话的时候,她扫过徐霖的书案,看了看他已经整理出来的案卷的厚度,跟着又问一句:“你……是一夜没睡吗?”
徐霖语气平常道:“睡了一会。”
沈令月点点头,没再追着往下问。
想想也能够理解,他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当好乐溪的知县,衙门里无人可用,现在一整个县的烂担子便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除此之外,那些人还都在等着他干不下去,自己打包裹滚回老家,他心里定然憋着一口气,又怎么睡得着?
双重压力压在身上,这么拼命也正常。
沈令月轻轻吞口气,没再说话,翻开手里的案卷。
接下来的几晚,沈令月也都没再回去早睡,吃完晚饭以后,继续留在刑房里陪着徐霖一起挑灯夜战,不断翻开手边放着的,一卷卷尘封的案卷。
***
傍晚时分,正是城中酒楼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三人相约酒楼,在厢阁里吃着菜喝着酒,听着打扮艳丽的姑娘弹琵琶唱小曲儿。
孙典史喝罢一口酒道:“自从咱们全都告假不去县衙,前后也有个七八天了吧,也不见他打了包裹辞官走人,也不见叫人来说点好话,服个软请咱们回去,怎么个事啊?”
苟捕头接了话道:“年轻抹不开面子,硬扛呢吧。”
孙典史笑,“硬扛?我倒是要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一个人打算扛多久,又能扛多久?”
说完又评判起徐霖:“这小子是真他娘的不上道,他是怎么来的咱们乐溪县,难道他就已经忘了?都已经这样了,还是不懂官场上的这些门门道道?咱们捧着他,他识相一点,好吃好喝地当个清闲县太爷,有什么不好?非要瞎折腾。”
“就一个字!”
“蠢!!”
杨主簿这又出声:“年轻嘛,都是有些气节和骨气的。他愿意这么扛着,那就让他扛着好了,迟一天早一天,总是要咽下这口气,向现实妥协弯腰的。”
苟捕头心里忍不住有点担心,“咱们就这么拖着不去衙门,若是拖得时间长了,他把咱们给告上去,会不会真把咱们都给免了?”
要真是免了,那就得喝西北风了。
孙典史摆摆手,笃定道:“放心!不会!”
杨主簿说话慢,气定神闲道:“他一个知县,连管一个县衙的本事都没有,是他自己的能耐问题,他好意思往哪告去?他又是得罪当朝的首辅被贬过来的,谁会管他的死活?我们不过是家里有事告假,因为他一个被贬的县官,就把咱们这些人都给免了,你说可能吗?县衙没了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知县,照样能行,若是没了咱们,那就彻底瘫了。凡事都要权衡个轻重,求一个稳字。所以,若真闹起来,只可能罢他的官,不可能免我们的职。”
苟捕头听了这话点头,放下心来。
他端起酒杯来,送到孙典史和杨主簿面前,“那咱们就继续跟他耗着,看他到底能扛多久。”
孙典史也端起酒杯:“我再赌他三天,不是滚蛋,就是来求我们回去。”
杨主簿跟着端起酒杯,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的酒杯。
碰完三人一起把酒杯送到嘴边,畅快地一饮而尽。
第28章 粉雕玉琢发着光
合起手里的案卷放到一边的案卷堆上。
沈令月竖起胳膊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把全身筋骨都给撑开。
尽兴的懒腰让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她软着身子靠到椅背上,松软着声线出声说:“可算是全都弄完了。”
因为日日挑灯夜战加班加点,原本估算约莫需要十天才能干完的活,她和徐霖两个人,只用六天便全部干完了。
徐霖也放下手里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案卷,抬起头对沈令月说:“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这会已经快要到傍晚时分了,但天色还没有暗。
自从来县衙干活,也有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沈令月坐直起身子道:“今天要是没别的事了,那我回趟家,回去看看我哥哥嫂子,他们肯定惦记我呢。”
虽然她并不是沈俊山和吴玉兰的亲妹妹,但她顶了他们亲妹妹的身份,自然便就要把自己当成是他们的亲妹妹。
不能找了差事出来了,就直接不当他们两人是亲人了。
有家在这里,有空自然要回家看看的。
徐霖闻言道:“好,你稍休息一会,我让若谷给你牵匹马来。”
这时代交通不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交通工具少,出门在外不走水路的话,要么坐慢吞吞的马车,要么就是自己骑马。
若不是出远门,能坐的便还有轿子。
乐溪山路多,道路多崎岖,坐轿子和坐马车全都不大便利,徐霖过来赴任的时候,便是和金瑞若谷骑马来的。
穷人家什么都没有,好点的能有个牛车坐一坐,剩下大多出门都是靠步行,所以如非必要,大家都不愿意出门走得远。
沈令月之前在县城和毛竹村之间来去,也都是靠步行。
这会听到徐霖要给她牵马,她心里倒是乐意省力气,但也只能笑一笑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徐霖以为她是客气,看着她说:“不必与我客气,你现在是我请来的师爷,衙门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沈令月只好笑笑又说:“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是……不会骑马……”
徐霖闻言愣了愣。
她一直以来这也会那也行,他便下意识当她什么都会了。
明白了便又说:“那就让金瑞和若谷赶马车送你。”
沈令月还是拒绝了道:“不用了,我回家的路马车走不了,若是走能走的大路,得绕上一大圈,还不如走回去快呢。”
轿子是没人抬的,更没办法。
但徐霖也没就这么让她走,站起身与她说:“累了这么多天,你先休息一会,我让金瑞和若谷给你收拾点东西。”
沈令月不知道他要让金瑞和若谷收拾些什么。
看他说完出刑房走了,她也便就靠到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会。
不知休息了多久,听到门外若谷叫她:“沈姑娘,咱们走吧。”
沈令月睁开眼睛缓一下起身,走出刑房便见院子里停了一匹马,马身上挂着两个包裹,徐霖也在院子里。
看到沈令月出来,徐霖说:“让若谷送你回去吧。”
既如此,沈令月也就没再拒绝了。
若谷牵了马和她一起出县衙,徐霖送她到人门上,嘱咐她和若谷:“路上小心些。”
出县衙以后,沈令月弯腰抱起脚边的二黄。
之后若谷牵着马和沈令月一起出县城。
出了城门让沈令月骑到马上,若谷便就牵着马,送她回家。
因为现代的思想教育,沈令月并不是很习惯这样。
但是这马已经牵出来了,若谷是不骑的,她不坐便是白不坐。
骑在马上走上一会也就稍有些习惯了。
过去这六天,沈令月和若谷虽没有和徐霖之间相处得多,但也算不生疏了,有什么话都能说两句。
沈令月坐在马上问若谷:“你是从小被卖进你少主人家的吗?”
若谷应话说:“是的,家里本就穷,那年又逢上旱灾,实在是吃不起饭了,留在家里也只能等着被饿死,家里人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我运气比较好,辗转一番到了苏州,被卖进了少主人家,老爷太太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人。我原是当个下等的奴才,后来太太看我生得好,人也机灵,便让我跟着少主人伺候了。”
这都是什么破世道。
但这么想来,有些人宁愿卖身为奴给大户人家做奴才,也能理解了。
若是遇上了好人家,过的确实比普通平民好。
至少吃穿不愁,还有月钱拿,运气好的还能读点书。
沈令月又问若谷:“那金瑞呢?”
若谷牵着马说:“他家是太太的陪房。”
沈令月骑在马上,就这么和若谷说了一路的话。
快要到毛竹村的时候,沈令月没再让若谷往前送,让他停下马来,自己下马道:“前面就到了,就送到这吧,谢谢你。”
若谷看看马身上的包裹,“可这还有东西呢,不轻。”
沈令月二话不说放下二黄,把包裹拿下来,“这点东西,我自己拿得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黑下来怕你不好走,赶紧回去吧。”
若谷知道,沈令月只是生得纤弱,力气并不小。
于是他也便没再多说,去到马身侧道:“沈姑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令月看着他,“路上慢点。”
若谷应一声,踩上马镫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走了。
沈令月看着若谷骑马很快走远,自己转过身往毛竹村去。
走上几步嘴里嘀咕着说:“看来这骑马和开车一样,都是生活必备技能,得学起来才行啊……”
***
毛竹村沈家。
吴玉兰站在灶上盛饭,沈俊山洗了手过来端碗。
吴玉兰盛完饭放下勺子说:“可算是把银子换成地了。”
没有那么多银子藏在家里,心里踏实多了。
拿了筷子,两人在桌边坐下来准备吃饭。
然还没吃上一口酱菜,忽听到院门上传来沈令月的声音:“哥,嫂子,我回来啦。”
听到声音,两人一起往院子里看去。
只见沈令月身上背着两个大包裹,推开院门进了院子。
于是两人忙放下筷子起身,迎出去道:“可算知道回来看看了,这些日子在外面怎么样啊?”
怕会给她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也没敢去县城里找她。
沈令月把包裹卸下来放到沈俊山手里说:“那衙门里一堆一堆的全是烂事,忙死了,我这些日子,连衙门大门都没出。”
吴玉兰忙又道:“快进屋坐下来歇会。”
说完她去灶房里又盛碗饭拿上一双筷子,端到堂屋放到桌上。
因为骑马回来的,沈令月其实没受什么累。
她到堂屋坐下后,便和沈俊山一起拆起了带回来的包裹。
沈俊山一起拆包裹一边问:“带的什么东西?”
沈令月道:“我也不知道,知县老爷给我带回来的,我也没问。”
等包裹全都拆开了,只见都是吃的。
有样式精致的糕点,有蜜饯儿,有烧鸡……还有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沈俊山和吴玉兰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啊。
两人怔愣了会,沈俊山回过神赞叹:“这知县老爷,待人竟如此阔绰……”
沈令月笑了道:“他确是个好东家。”
沈令月突然回来,吴玉兰原还怕今晚做的饭不够吃,现在看到这些东西,他家三口便是再大的肚子,那也是能吃饱的了。
家里常年吃的糙,见到这些好吃的哪有不兴奋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兴奋地张罗起来,去灶房的缸里舀出一桶水来,把西瓜放进挑水的木桶里泡着。
这水是刚从深井里打回来的,正是凉的时候。
泡上西瓜回到桌边坐下,面对一桌子的好吃食,两人竟又有些无从下筷子。
沈令月看他们这样,只好说:“赶紧吃,不吃搁久了也坏了。”
正是这理,不吃就放坏了。
于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没再犹豫,敞开肚子吃起来。
什么都吃上了两口。
吴玉兰感慨说:“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像做梦了。”
沈俊山接她的话,“就真是做梦,大梦上这一遭,也值当了。”
这么好的日子,管他是梦不是梦的。
两人说着话又多吃上几口,然后问沈令月在衙门里都在做什么。
沈令月回答得简单,因为这些天只看了案卷。
听沈令月说完衙门里的事,沈俊山和吴玉兰又跟她说了说家里的事情。
村里日子没什么其他特别的,最主要的也就是买田。
他们这边比不上那些富庶之地,田价自也比不得。
沈俊山说:“总共买了三十亩,好一些的田要三两银子一亩,买了十亩,普通一些的,要二两一亩,买了二十亩。”
再差的田,他就没买了,种不出庄稼,再便宜也是亏本的买卖。
沈令月听完了问:“买的什么人家的田?”
吴玉兰道:“镇上的一家富户,家中老二成了家分出来单过,应是染上了赌瘾,家里撒手不管,就卖起地来了。”
沈令月点点头,“那这会咱家也有四十亩地了,哥你要是种不过来,农忙的时候就花钱请些人帮忙。”
说着话吃完饭,起身在院子里踱步消消食。
吴玉兰给二黄喂吃的,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说:“看来你也过好日子去了,吃得这样胖。”
等二黄吃完了饭,西瓜也差不多泡好了,三个人又坐下来吃瓜。
这年头的西瓜品种不好,瓜不大,但甜味还凑合。
但就这点甜味,也是穷人吃不到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吃得高兴,也和沈令月又说些高兴的闲话。
沈俊山说:“虽不知最后结果会怎么样,但自从这新知县来了以后,衙门里的官差都告假不干了,赵恶霸又被月儿你打得在家躺着出不来,少了他们出来到处作恶作践老百姓,虽也还有其他的地痞流氓恶霸,但就这段时间,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之前明显轻松了许多。”
真不敢想要是把这些人全都除了,那日子得过能有多舒坦。
这话听着真是又讽刺又心酸。
原衙门是为了给老百姓申冤、维护治安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的,结果现在衙门里的官差告假不干,老百姓才能得以喘口气,过些安稳日子。
沈令月吃着瓜说:“等着吧,咱们的日子会真正变好的。”
吴玉兰看着沈令月,默了会说:“希望吧。”
以前是从不敢希望的。
这会儿倒是觉得,或许真能期待一下。
***
吃完瓜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俊山吴玉兰和沈令月分开各自洗漱。
沈令月洗漱完之后,吴玉兰给她拿来两套衣裙。
这两身衣裙,是吴玉兰这段时间在家做的,用的都是绸缎。
在床头放下衣裙,吴玉兰跟沈令月说:“给你做了两身,明儿早上起来穿一身,再带上一身,到县衙里换着穿。”
沈令月看看衣裙笑着说:“谢谢嫂子。”
知道沈令月这些日子忙得累,吴玉兰没多打扰她,又轻声关心嘱咐她几句,便回了自己屋。
穿越过来到现在,沈令月这还是头一次有新衣服穿,而且是从没穿过的好料子。
穿越之前,穿新衣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然眼下可不是。
沈令月从床上拿起新衣服看了看,又放在身前比了比。
吴玉兰是按着她的尺寸做的,自然很合她的身,颜色都是很淡的嫩粉绿或者嫩粉蓝,也合她的气质。
吴玉兰也是按照她说的,做的都是方便行走做事的衣裙,袖子做的是窄袖,裙子做的也是更方便活动的马面。
放在身上比过了,心里满足,沈令月也就放下衣裙睡觉了。
次日在鸡鸣声中起床,把衣服穿上身,另一套装在包里带着,吃个早饭也就又往县城去了。
这回不巧,出门走了不多一会碰上了柳嫂子。
自打沈俊山和吴玉兰下山回来后,沈令月日日早出晚归,柳嫂子这些人就没见到过她。
见了打声招呼,柳嫂子自然好奇问:“月儿,你这是去哪呀?”
沈令月笑着回答她:“嫂子,我出去放狗啊。”
县城里知道她家庭情况的人少,也就徐霖主仆三个。
她也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她在衙门里寻了差事,在帮县太爷做事,这样城里和村里两边消息通不起来,能免掉许多麻烦。
柳嫂子听了话冲她笑笑,没再多问。
这狗有什么可放的,定然就是为了脸面,随口胡诌一句躲出去呗。
想想又忍不住想要叹气。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怜呐!
***
沈令月带着二黄赶到县城衙门,天色刚好大亮起来。
她进衙门到大堂院,到刑房门外往里看一眼,不见徐霖在里面,但看出来书案上的案卷少了一堆。
沈令月没往房里去,转身打算先去自己的师爷房。
但刚一转身,便看到了从后头过来的徐霖。
两人看到彼此,都下意识愣了下。
徐霖今天穿的不是平常穿的儒衫便衣,而是知县的官服,不同于平时儒雅沉稳,而是多了一身不可侵犯的威严正气。
徐霖生愣也是因为沈令月今天穿了绸缎新衣。
倒不是她的衣服多漂亮,乡下人做衣裳,款式是最普通最简单的,没任何新鲜花样,只是她之前穿着旧布衣,容貌已是遮掩不住,这会崭新的绸衣上身,更是显得粉雕玉琢像是发着光一般。
徐霖先回神,出声跟沈令月打招呼说:“回来了,眼下需要用到的案卷,我已经让金瑞和若谷搬去牢房了。”
沈令月“哦”一声,忙道:“我去把包里东西放一下。”
他们花了六天的时间把案卷看完并分类整理了。
从今天开始,便是要对着这些案卷,正儿八经处理案子了。
案情有大有小,有的需要升堂,有的不需要。
他们商量好从不需要升堂的案子审起,而用来私下提审犯人的刑讯房,便在牢房里。
第29章 青天大老爷
和徐霖打过招呼,沈令月去到师爷房放下身上的包裹。
出来关好房门,再往县衙前面的牢房去。
她步子迈得有些快,二黄腿短,跟在她身后跑得要飞起来。
跑到牢房门外慢下来,又伸着舌头哈着气,跟进刑讯房。
刑讯房里除了摆着审讯时坐的桌椅,剩下便都是刑具。
地上放的、桌案上摆的、墙上挂的,种类多得令人咋舌。
沈令月看了看,这些刑具大多也都是看古代电视剧时见过的,像什么老虎凳、脚镣枷铐、脑箍烙铁、铁钉铁夹……
这些酷刑在现代都没有了,所以即便沈令月身为警察,这会身临其境看着这些刑具,再稍想象一下全在身上,也觉得毛骨悚然。
从头到脚一整套下来,神仙也扛不住。
草草扫视完,沈令月轻轻吸口气,到旁边低矮些的书案边坐下。
她非官身没有官服,自然不能审案,这会儿缺人手干活,她便继续充当书吏,在旁边记录审案过程。
最后再履行师爷的职责,写结案判词。
过程中若有什么疑问之处,自也要和徐霖参详。
狱中狱卒也都没来,这会金瑞和若谷便也都得过来顶着用。
因为徐霖陷入孤立无援极度困难的境地,在过去这段时间内,金瑞和若谷除了伺候徐霖的衣食起居,也都有多顶其他的事。
比如这做牢饭和放牢饭,就是他们两个人日日负责的。
当然牢饭都是清汤寡水的糙米粥,做起来并不难。
最重最沉的压力压在徐霖身上,他不多耽误时间,坐下后直接拿起第一卷 案卷递给金瑞和若谷,叫他们:“把犯人提上来。”
金瑞和若谷拿着案卷去了。
不多一会,两人便带了两个身穿囚服、戴着枷镣的犯人进来了。
两个犯人见了知县老爷,直接在案前跪下受审。
徐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问:“你们两个谁是周二,谁是李东?”
跪着的两人按左右先后回答道:
“回老爷的话,小民是周二。”
“小民是李东。”
回完话,两人都微抬目光偷偷往上瞥了一眼。
两人眼底也都满是疑惑,疑惑的意思也十分明显——这新来的知县老爷突然提人审案,是正经的?还是只是来做个样子?
之前这知县老爷来牢狱巡查,他们都是见过的。
当时无一人出声喊话,更无人喊冤,不过都是觉得,这新来县太爷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徐霖看到了他们的眼神小动作,但没多管。
他又继续问:“贞庆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你们二人在芳草街上发生口角,互相指鼻而骂,言语污秽,不堪入耳,可有此事?”
管他是不是做样子呢,当官的要怎么样,他们都只能配合罢了。
这周二和李东忙齐声回答道:“有有。”
徐霖:“因何发生争执?”
周二愣了愣,接着回答道:“回老爷的话,当时我低着头走在街边,走过他旁边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踩了他一脚。是我没看路有错,我原是要赔礼道歉的,谁知他一把抓住我,张口就骂我是不是眼瞎了。我一时脾气上来,没能忍住,就推搡了他一把,与他互骂了起来。”
徐霖:“正经动手没有?”
李东又回:“他推了我两下,我不服气也搡了他两下,然后互相骂了几句,引来了三五人看热闹,又很不巧被巡街的公差看到了,就被押来了县衙,关在了这牢里……”
人抓了,案子无人审无人结,自然就一直关在这里。
从他们被抓进来到现在,已有大半年之久。
不过是一场口角,鸡毛蒜皮的事,审起来也简单。
徐霖反复确认两遍案情后,定了案道:“你们二人于大庭广众之下忽搡互骂,言语污秽,不顾影响,罚,各笞二十。”
周二和李东听到这话又都愣住了,好一会没回过神。
沈令月已经写好了判词,起身拿到他们俩面前说:“你们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在上面画个押。”
周二和李东回了神,目光放到判词上。
他们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便压了压心跳,吞了吞口水,又看向徐霖问:“老爷,这是真判了?”
徐霖道:“知县判案,岂能有假?”
周二和李东还是不太敢相信,又压着心跳问:“咱们这画了押领了罚,这事就算了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徐霖回答道:“正是如此。”
周二和李东又愣了好一会,转头看看彼此。
周二看着李东小声问:“咱们不是在做梦吧?”
李东结巴:“我也……不知道……”
在牢里关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之间的那点矛盾早消了,平日里没少一起后悔那天的冲动。
看他们如此磨叽,沈令月只好又出声说:“你们不是在做梦,只要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画个押,领完罚,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咱们老爷后面还有很多案子等着要断,你们就别磨蹭了。”
周二和李东这下是真回过神来了。
他们连忙点头应:“好好……”
然后争先恐后抢按印泥,在判词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沈令月办过许多案子,见过许多嫌疑人,还是头一次见认罪领罚这般兴奋且积极的。
当然她不觉得意外,因为她知道其中的原因。
周二和李东按完了手印,金瑞和若谷过来给他们打开木枷。
之后他们仍是很积极,抢着道:“先打我,先打我。”
“……”
金瑞道:“不用争,一起趴下一起打。”
如此,两人便都赶紧趴去了长凳上。
笞刑是所有刑罚中最轻的,刑具是一根竹棍。
金瑞和若谷一人握一根竹棍,各打周二李东二十下,收棍站到一边。
便是再小的棍子,打在身上也是疼的。
但周二和李东一声都没吭,打完了甚至脸上还有笑。
他们从长凳上爬起来,也一点疼都不顾,忽又一起跪到徐霖面前,给他行起大礼磕头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等他们谢完,金瑞和若谷带他们离开,让他们换下身上的囚衣,再送他们到牢房外,看他们离开。
看他们走得欢欣雀跃,金瑞和若谷不解地挠挠头。
这又是被判又是被罚的,居然还能这么高兴?
他们不懂,也没耽误时间多问,回去后继续拿案卷去牢里提人。
接下来的一整天,徐霖提审的都是此类案情十分简单、其中没有曲折的案子,审完该判的判,该放的放。
之前徐霖和沈令月整理案卷,金瑞和若谷帮不上什么忙,还能得闲。
今日他们跟着徐霖和沈令月一起,又是负责站堂,又是负责行刑,两个随从当好几个衙役来使,自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牢饭还能抽空到牢狱边的膳馆里烧一烧,自己吃的饭便不烧了。
饿了的时候,一个人跑出去外头,花点钱买饭回来吃。
晚饭也是金瑞出去买回来的。
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四人回内宅洗手吃饭。
牢房这一片实在潮湿味重,他们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吃饭。
这会天已经黑透了。
饭菜摆置在内宅院子里的石桌上,金瑞也就在石桌上点起了灯。
他和若谷是准备分点饭菜到一边吃的,沈令月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便说了句:“哪那么多讲究,一块儿吃呗。”
金瑞笑道:“谢沈姑娘,我们去一边吃就好了。”
没等金瑞和若谷端起碗,徐霖又说了句:“坐下一起吃吧。”
金瑞和若谷停了停手上的动作。
沈令月坐下来说:“你们少主人都发话了,还不听啊?”
既然如此,金瑞和若谷也便应一声,跟着坐下了。
他们自己是要守规矩的,但他们少主人发话让他们坐下,就是抬举他们,他们可不能不识抬举。
四人坐着吃饭,桌下还有一只小狗,院子里足够热闹。
当然金瑞和若谷还是守着规矩,并不多说什么话,桌上说话比较随意比较多的,是沈令月和徐霖。
他们说的也都是今天审的那些案子。
金瑞和若谷听一阵,适时地提出了心里的疑惑,“怎么他们认罪那么快,被判了罚了,还都那么高兴?连一句冤枉也不喊?”
徐霖吃着饭没腾出声接话。
沈令月看着他俩道:“一来是他们并不冤枉,二来是,如果案子一直不审不判,他们就要一直被关在牢里。那牢里又脏又臭又阴又湿,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吃的不如猪不如狗,还要时不时挨上一顿鞭子一顿打,身上旧伤添新伤,住久了能剩口气都算不错了。”
这样的话,确实领几十板子比较划算。
若谷想了想,“他们既已经把人抓进来了,又为什么不审也不判,就这么关在牢里,不也是衙门里的负担吗?”
沈令月吃口饭道:“坐牢又不是做客,扔牢里就不管了,烧饭也不过是多添一碗水的事,能多多少的负担?你们以为,他们抓这些人进来是为什么,是为了教育警示,给老百姓除害?”
金瑞和若谷没有回答,听沈令月的语气,他们觉得应该不是。
沈令月道:“这关在牢里没放出去的,都是家里拿不出钱来赎的。他们抓人进来只为一件事,那就是要钱。家里人给多少钱,他们办多少事。给了钱,能在牢里吃上几顿好饭,也能少挨几顿鞭子,给的足够就能赎了罪出去。只要钱给的到位,杀头的罪也能给赎了。”
金瑞和若谷嚼饭的动作慢下来。
沈令月吃口饭又说:“要是全都审了判了,找谁要钱去?”
金瑞和若谷自然听明白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换了他们,也得磕头喊声“青天大老爷”。
金瑞又疑问:“那今天审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没一个说的?”
沈令月:“这还不简单?当然是不想惹麻烦,不敢说。”
金瑞:“有什么不敢,他们若是说了,少主人自会替他们做主。”
沈令月看一眼徐霖,回答道:“因为……现在还没有人相信,你们家少主人,能替他们做主。”
沈令月说完这话,徐霖刚好吃完了碗里的饭。
他没再坐着,与沈令月客气上一句,便起身又往前头去了。
金瑞问沈令月:“这天都黑了,还审吗?”
沈令月点头道:“点灯,审。”
***
这一审便审至了半夜。
接下来的两天,也都是如此。
审到第三天的下午,金瑞和若谷都有些晕晕乎乎了。
好在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动脑子的事,只是根据徐霖的吩咐提人,在结案以后再扛起板子打一打人。
再次结了一案后,金瑞和若谷抹一把头上的汗,长呼一口气。
徐霖虽然很想做出点事情来,但他心里也知道,就乐溪县这样的情况,他在短时间内是做不出什么来的。
他也不是不懂体恤人,这便叫了金瑞和若谷出去,掏了银子放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去外面买点冷饮冷食回来吃。
听到买冷饮冷食回来吃,金瑞和若谷自然高高兴兴拿着银子走了。
到了街上没去茶摊上买,而是去了县城里生意最好的茶馆。
到了茶馆里要了几样冷饮冷食,说要带走。
茶馆里搭有戏台子,这会戏台子上恰好有人在唱戏,金瑞和若谷也便坐着看了会戏。
刚看了不多一会,忽有一人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到离戏台比较近的一张茶桌边停下来。
金瑞没多注意,若谷瞥到这人停下来的茶桌上,正坐着孙典史和苟捕头,于是便敲一下金瑞的胳膊,让他看过去。
孙典史和苟捕头身穿便服,在茶桌边悠闲地喝茶看戏,不时还跟着哼上两句。
这会哼完了,孙典史端起茶杯问那在桌边停下的人:“人走了吗?”
站在桌边的人摇头道:“还是没走。”
孙典史喝口凉茶放下茶杯,那人又说:“不止没有走,还审起案来了,听说这些天,判了不少案子,放了不少人。”
孙典史嗤笑一下,“他还真想把这戏给唱下去?”
现在眼前台上的戏是戏,徐霖过来闹的这一出出,在他们眼里更是戏——独角戏。
苟捕头也跟着笑:“他一个人,怎么审的案子?文书案卷自己写?自己审自己判自己罚?”
站在桌边的人应道:“应该是吧。”
堂堂一个县太爷,自己审案自己判,自己穿着官服打板子,这场景想想就够滑稽可笑的,孙典史和苟捕头又忍不住一起笑。
孙典史说:“那么多案子,他以为他是神仙,一个人就能审得完?”
苟捕头:“长得白白净净的,没想到性子还挺犟。”
孙典史:“那就让他犟,既然他这么愿意演戏给咱们看,那咱们就吃着茶看他演,看他到底是不是铁打的,是不是一个人真能支起一个县。”
金瑞和若谷听到了这些话,气得手指攥紧成拳。
他们两人势单力薄,当然也没敢发作。
恰好这时他们要的东西好了。
茶馆跑堂的把装着冷食冷饮的竹筒送到他们桌子上,客气说:“客官,你们要的冰茶冷食都装好了。”
金瑞和若谷拿起竹筒起身准备走人。
然刚站起来,忽又听到苟捕头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知县老爷身边的两个随从么?”
金瑞和若谷还没说话,孙典史又接着说:“看来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啊,还有心情出来买茶饮回去吃,我还以为,你们和你家少主人,每日都在衙门里抱头哭鼻子抹眼泪,哭着要回家找奶妈呢。”
说完和苟捕头一起笑出声来。
金瑞和若谷受不住羞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金瑞手指攥紧了,恨不得开口骂他们两句,若谷碰了碰他,给他递个眼神让他忍住了,然后两人咽口气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转身出了茶馆。
第30章 第一个月的幕酬
金瑞和若谷都憋着气,出茶馆后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快要到县衙的时候,若谷才出声说:“算了吧,少主人这段时间已经够辛苦的了,咱们就别再给他惹麻烦了。”
金瑞点点头应:“嗯。”
两人回到县衙,便摆出了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高兴样子。
徐霖和沈令月在他们走后也没留在牢房,而是去后面唤口气,在勤政苑坐下来休息了一会。
金瑞和若谷找到勤政苑,扬着语调喊一声:“冷饮冷食来喽。”
他们这般高兴的样子,二黄也跟在高兴地汪汪跳。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泡在刑讯房里,在那样的环境下忙了大半天下来,这会能吃点冰凉甜爽的东西,自然是叫人高兴的。
待金瑞和若谷走到桌边放下竹筒,沈令月笑着问:“都买了什么呀?”
金瑞去拿茶杯,若谷打开竹筒挨个说:“这个是沙糖绿豆,这个是香覃饮,这个是甘草冰雪凉水,这个是木瓜汁,最后还有一份冰酥。”
若谷介绍完,金瑞也刚好拿了茶杯茶碗来。
他把茶杯茶碗放到桌子上摆开,若谷与他一起把竹筒里的冷饮倒进茶杯里,先伺候沈令月和徐霖吃冷饮。
等沈令月和徐霖先吃上了第一口,他们也端起杯子来吃。
冰冰凉凉的甜水入口入肚,舒服得呵口气。
沈令月看金瑞和若谷只站着吃,便叫他们:“站着做什么?坐下吃。”
这大半天下来,他们两个一直拿板子在刑讯房站着,案子结了以后又挥板子出力打人,哪有这会还叫他们站着的?
徐霖也跟着说了句坐下,金瑞和若谷便也坐下了。
坐下来吃这冷饮,再多两口,更是觉得一身的乏全都消解了。
吃得心情真松快了起来。
若谷出声问沈令月:“沈姑娘,这些案子,得审多久才能审完?”
平常他和金瑞是只管干活不多问的,但今天在茶馆听到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说的话,便也就不自觉在意起这个来了。
沈令月喝口木瓜汁回答他说:“这个可说不准,还得看案子好不好断,积压的案子这么多,反正一时半会是审不完的,快的话一两个月,若是慢的话……就说不准了……”
光处理积案这一摊子事就这么难了,想想接下来还有人口田亩赋税等更大的摊子在等着,金瑞和若谷听得忍不住想叹气。
这要是压在他们头上,他们怕是一天都撑不住。
但他们也知道不能泄徐霖的气,而且刚才他们在茶馆受了孙典史和苟捕头的羞辱,心里也正憋着一大口气呢。
于是金瑞忽说:“便是三年五载,咱们也扛得住!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咱们少主人也能把一个县给支起来!”
好,这两个也是有志气的主。
沈令月笑着端起杯子来,“好!那咱们就让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看清楚,乐溪县到底是他们做主,还是咱们知县老爷做主!”
金瑞和若谷配合地端起杯子送到沈令月的杯子边。
沈令月又看向徐霖,声音清脆充满能量道:“知县老爷,有没有信心?!”
“……”
徐霖默一会。
然后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端起杯子跟他们碰到一起,“有!”
二黄:“汪!”
***
吃完冷食身心全都舒爽了,也算是休息了。
互相勉励一番精神也足回来了,继续去刑讯房审案子。
这牢房里设有女牢,女囚也是有的,但没有男囚那么多。
这一回提上来的仍是个男囚,同样穿着囚衣,凌乱的头发上沾着稻草。
待他跪下后,徐霖仍旧先问姓名:“可是家住城外西郊的郑鹏?”
男人跪在地上回答道:“回老爷,小民正是郑鹏。”
徐霖又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晚,在旁人都睡下以后,你趁夜潜入邻居冯忠家中,偷盗五十贯铜钱,可有此事?”
郑鹏低着头没有回答。
徐霖等上一会,见他还是不出声,便拍了下手边的惊堂木,再次问他:“郑鹏,实话实说,可有此事?”
郑鹏被惊堂木震得惊跳一下。
跳完他抬起头来,出声道:“有……有此事……”
徐霖:“那你且细说一下,那一晚何时起床,如何潜入冯家,又是怎么偷的那五十贯铜钱。”
郑鹏眼神飘忽起来,低下头一边想一边说:“时间是……是夜半子时,我见所有人都睡熟了,外面连条狗叫都没有……于是我就悄悄搬了梯子到冯家墙下,翻墙进了冯家……然后……”
郑鹏停下来想了好一会,又接上:“然后……入冯家的灶房,在灶房的米缸里捞出五十贯铜钱,偷偷揣了回家……”
徐霖看着郑鹏,“直接揣在怀里回的家?”
郑鹏下意识点头,“是,是。”
徐霖瞥开目光看向一边正在记录的沈令月。
沈令月正好也转了头看向徐霖,两人对视了一眼。
收回目光,徐霖看向郑鹏又问:“一贯铜钱一千枚,整整五十贯铜钱,你怀里揣得下吗?”
郑鹏愣了愣,忙又改口,“可能是记错了,应该是用麻袋装回了家。”
徐霖盯着郑鹏默声看一会。
稍一会又问:“你怎么会知道冯家的米缸里有五十贯铜钱?”
郑鹏回答简单:“他……他自己出来说的……”
徐霖:“他自己出来到处说,他家米缸里藏了五十贯钱?”
郑鹏头上直冒汗,汗珠子聚得有如黄豆般大小。
他连忙又解释:“不是,他是出来炫耀……钱在米缸是我找到的……”
徐霖:“那你偷来的钱呢?”
案卷上记录十分简单,并没有说搜到了赃物。
郑鹏回答:“都……都花了……”
徐霖:“次日你便被捕快拿住押来了衙门,这么快就全花完了?”
郑鹏:“对,晌午的时候去……去花珍楼吃了顿酒……”
徐霖没再往下问了。
他盯郑鹏片刻,忽又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嘭”的一声,吓得郑鹏又是浑身一抖。
徐霖放开手里的惊堂木,“郑鹏,本县再问你一遍,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晚,你趁夜潜入邻居冯忠家中,偷盗五十贯钱,可有此事?!”
郑鹏额头的汗更多了。
但他哆嗦着嘴唇仍是回答:“有……有此事,真的有此事,老爷求您判了小民吧!”
徐霖没再说话。
瞥开目光看向沈令月,和沈令月目光碰上,沈令月冲他摇了摇头。
看郑鹏的态度,这案子不会在短时间内弄清楚。
徐霖这便没再审,又跟金瑞和若谷说:“先把他带下去。”
郑鹏听得这话,眼睛瞪起,慌张起来又喊道:“老爷,求您判了小民,求您判了小民啊!别人都判了,您也判了小民吧!”
人被金瑞和若谷拉走了,声音还在回响。
还有很多别的案子要审,徐霖和沈令月没有停下来讨论这个案子。
等金瑞和若谷回来,仍旧抓紧时间,让他们继续提犯人来。
金瑞和若谷也熟练这些事了。
但他们这次拿了案卷去牢饭转一圈回来,却没带犯人。
没等徐霖开口问,金瑞先出声主动说:“少主人,牢里没有这个人。”
既然没有,那就再下一个。
徐霖把案卷单独放一边,让金瑞和若谷继续提人。
***
屋外夜色沉沉。
刑讯房里,几簇火苗在油灯上跳跃。
金瑞和若谷把手里的木杖插回到木架上,反手到后背,锤了锤腰。
这会已是夜深,今天案子就审到这里。
和之前每天晚上一样,余下的工作金瑞和若谷都帮不上什么忙,便先回内宅打水洗漱休息去。
徐霖和沈令月多留一会,把这一天的案卷再整理收拾一番。
其他的全都整理好了,准备拿去架阁库放起来,只还剩下一桩郑鹏的偷盗案,还有那桩找不到犯人的寻衅滋事案。
案卷上记录的内容都十分简单,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根据今天审讯时郑鹏的各种反应,以及漏洞百出的回答,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撒谎。
而且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是特意如此表演,是真的想认罪被判。
沈令月跟徐霖说:“照眼下这个情况来看,这个郑鹏,只怕是会咬死钱就是他偷的,只求判刑给个痛快,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来。”
徐霖明白沈令月的意思。
郑鹏宁肯漏洞百出扯谎认罪,求他判了他,也不敢喊冤说一句实话,应该也是与衙门里的人有关。
徐霖看向沈令月道:“那就不浪费时间再审了,先探查一番再说。”
沈令月冲他点点头,“好。”
没什么其他的事了,两人吹了灯出牢房,锁上大门,又抱着整理好的案卷去架阁库,把结了的案子都放起来。
出来锁上架阁库的门,再往后面去。
借着月光走在路上。
徐霖出声说:“辛苦沈姑娘了。”
这些日子日日早起晚睡,说起来他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沈令月笑着放松道:“给钱就行。”
徐霖也笑了笑。
然后他伸手到袖子里,从袖袋中摸出一枚银锭,送到沈令月面前,跟她说:“这是第一个月的幕酬。”
沈令月看到银锭愣了愣。
她之前花过五两的银元宝,眼前这个银元宝,比她花过的五两还大得多,肯定不是一两的银子!
她想控制一下的,但手完全不受控制,直接就伸过去接下来了。
接到手里掂了掂,抬目问徐霖:“一个月的幕酬?”
徐霖道:“嗯,一个人顶十个人用,幕酬当然也得顶十份。”
沈令月盯着徐霖屏息默了会,然后小声:“十两啊?”
徐霖点头,“十两。”
沈令月承认自己有点没出息了,心跳都有些快起来了。
谁叫她穿越过来就是个穷人,没有见到钱能不激动的家底呢。
夜色遮掩了她脸上没完全收住的笑意,她默默把银锭塞进自己的袖袋里,清一下嗓子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还是那句话,我一定尽全力辅助东翁你坐稳乐溪县知县老爷的位子!”
徐霖:“多谢沈姑娘。”
说着话到了师爷房所在的院子。
沈令月与徐霖别过,带着二黄回师爷房去。
进了师爷房点起灯来,她从袖袋里掏出银锭,就着光亮看着笑。
整整十两银子啊,还只是一个月的,要知道乐溪县土质好一些的田地,也才卖三两银子一亩。
可惜了没有手机,不然拍张照片发给沈俊山和吴玉兰看看,他们肯定更是惊得要掉眼珠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这会儿看不着,沈令月便拿去二黄眼前晃,笑着跟二黄说:“看到没有,这是十两银子,我赚的,明天给你买鸡腿吃!”
二黄:“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