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11【一更】
***
秦蔻噗嗤一声就笑了。
十九岁的少年,身板当然不见得有多么雄浑,但身材修长、手长腿长,立在原地,比秦蔻高出一大截。他的五官苍白而英俊,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岩石或者冰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酷。他还未长成,不够成熟,却已有了一种极其吸引人的魅力。
可惜就是太死气沉沉了点。
此时此刻,这少年双臂和脖颈上全是泼猫挠出来的血痕,侧着脸不肯看她,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颇有些不屈却心虚、又不肯承认自己做不来的感觉。
这样倒是有那么一点少年心性的感觉了。
大橘,好猫呀!
秦蔻看向浑身沾满泡泡在卫生间里不住打滑转圈的大橘,眼神都温柔了。
不懂得人类这些百转千回心思的大橘愤怒地喵呜喵呜,也不知道是不是用猫猫语在咒骂她……啊,不对,它不是猫,是奇怪外星生物来着。
被骂的秦蔻:︿( ̄︶ ̄)︿
她一时之间特别想拥有几条曾外祖母的翻译小黄鱼……因为真的很好奇猫猫骂街到底骂得什么词儿啊。
无辜大橘为了红雪少年郎的心理健康牺牲良多,秦蔻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乖哄着它晚上继续吃金枪鱼豪华猫饭。
大橘这才气消了一点,嗷呜一声撒起娇来,冲过来就要往秦蔻怀里撞。
秦蔻:“…………”
她看着大橘那敦实的身板,觉得这不是橘猫,是橘色的猪。
……就,别人家的猫都是虚胖,一沾了水之后就像耗子,可是她们家的大橘一沾了水,看起来那就只有一句话,脑袋大脖子粗。
……怪不得睡觉总打呼。
她嫌弃得直躲,大胖橘猫像炮弹一样冲过来,被傅红雪无情拦截,抓在手里,大橘又是一阵乱扭,顺手给了傅红雪好几下,傅红雪面无表情,连呼吸声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把大橘扔到墙角堵起来,用花洒直接冲。
大橘:“喵呜!!!”
大橘缩在角落,可怜兮兮、奄奄一息。
傅红雪一点儿不心软,把它浑身上下冲了个透,秦蔻就在他后面等着,等到冲完之后,顺手递上柔软的大浴巾,指挥他:“快,包起来,像包小婴儿一样,不然它会着凉的。”
傅红雪:“…………”
傅红雪迟疑着接过了浴巾,把大橘包起来,只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脑袋来。
秦蔻又说:“要把它的毛好好的擦干净哦,就像你洗完头之后擦干头发一样。”
傅红雪瞧了她一眼,慢慢道:“我没擦干过头发。”
他的养母花白凤是魔教大公主,叛逃出魔教给白天羽做外室的,而白天羽恰巧不巧,与魔教老教主之死有着跑不脱的关系。
花白凤这样的,自然被魔教视作叛徒眼中钉,抓住就是个死。再加上白天羽那一头的仇人,花白凤只能远避山林,家中除了傅红雪,就只请了一个仆人。
一个仆人够做什么使呢?
花白凤又是个想复仇想魔怔了的人,对其他事情全然不精心,小傅红雪大概六七岁时起,洗澡就是在林中的溪流之中解决的,夏天还好,到了秋冬日,溪流纵然不结冰,也如刺骨一般冻。
冻风寒了,养母会恨他不争气,动不动就生病,是个废物。
他自小就没能学会怎么照顾自己,也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善待自己,连细细洗个澡这样的事,都能让他觉得羞耻、浪费时间,又怎么会去细细得把头发揉得干干燥燥的呢?
当然,他其实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说这话,只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
一个活物就这样被他抱着,他感觉手脚无措。
秦蔻反问:“所以你这么长的头发,洗了头,就湿淋淋的走?”
傅红雪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蔻说:“这可不行,会着凉的。”
傅红雪黑漆漆的眼眸盯凝着她,只慢慢地说:“不要紧。”
秦蔻哼了一声,瞪他一眼,说:“你在我家里不吹干试试看,看我不摁着你的脑袋吹。”
这话说来不太客气,可一点都不生疏,亲亲热热、自自然然的,好似……好似他们并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傅红雪的手指忽然忍不住蜷缩了一下,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怀里的大橘,大橘瞪着圆圆的眼睛,冲他喵喵叫了几声,一点儿没有刚才的泼劲儿,傅红雪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那个大浴巾去搓揉它。
秦蔻就在一边儿瞧着他。
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不问这里是哪里?”
傅红雪沉默了一会儿,沙哑地道:“这里是哪里?”
秦蔻说:“或许是几百年后,或许是一千年后。”
傅红雪手上的动作僵硬了一瞬,又重新动了起来,嘴唇抿着,并不多问。
似乎对他来说,无论身处何处,都已经无所谓了。
秦蔻又说:“你为什么不问那本记载着你命运的天书是从哪里来的?”
傅红雪漠然地问:“从哪里来的?”
秦蔻轻轻说:“是一个大先知做梦所梦到的,然后他写出来,我们都瞧见过,很多人都瞧见过。”
傅红雪又沉默了。
他久久地沉默着,半晌之后,方才沙哑地说:“大先知为什么要梦见我?”
他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吹一阵风,就能消散一般。
他像是在苦苦地逼问什么,又像是在自嘲、自厌、自伤。
秦蔻瞧着他的侧脸。
他低着头……他似乎很喜欢低着头,额边的碎发垂下,将他的神情挡住,秦蔻瞧不见他那双偶尔泄出悲怆与痛苦的黑眸,只能听见他似有似无的呼吸声。
她说:“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呢?”
傅红雪不明白。
秦蔻轻轻地说:“或许大先知不忍你的命运,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让你解脱出来呢?”
傅红雪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秦蔻伸出了手。
她迟疑着、一点一点地靠近傅红雪,像是在对待一只刚刚进了家门、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警惕的流浪犬。
傅红雪当然不可能没发现,一个武人身边坐着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即便他根本没有看她,她的动作当然也不可能瞒得过他。
但他依然一动不动,脑子里乱糟糟的。甚至有一瞬间在想,她是不是要扼死我呢?
扼死我吧,扼死我吧,我就再不用这样痛苦了。
但她的手只是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一片云朵儿,落在他的头顶,像揉一只小猫一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傅红雪浑身一颤,手臂上的肌肉缩得紧紧的,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又轻不可闻地传了过来:“你看,我知道你叫傅红雪,可是你却不知道我叫什么,所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呢?”
傅红雪很久很久都没说话,久到秦蔻都已经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问题了。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傅红雪才平静下来,低低地道:“我知道。”
秦蔻:“嗯?”
傅红雪嘶哑地道:“你叫蔻蔻。”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不想叫多余的任何一人听见这句话。
秦蔻一怔,复而笑了起来。
***
傅红雪名义上欠了秦蔻的钱,要在秦蔻这里做活还债,但问题是……秦蔻这里确实没活儿啊,中午非要给他找点事情干,还把无辜的、刚刚洗过澡一星期的大橘给搭进去了。
秦蔻当老板当了这么久,从来都只有一个人当两个使唤的,从来没有过这种给他绞尽脑汁找事做的。
下午打发他自己去洗个澡,又在一点红和陆小凤的衣柜里挑来挑去,最后选择了陆小凤的衣柜,薅了几件干净衣服给傅红雪换洗。
至于为什么不选一点红的……主要是因为一点红不怎么穿休闲的宽松款,喜欢穿紧而贴身的轻薄黑T。
这样穿养眼归非常养眼,但这种衣裳讲究的就是一个合身,傅红雪一个刚上大学年纪的少年,和一点红这种二十大几岁的熟男,身材怎么比?穿上肯定不合身。
而且陆小凤的衣裳活泼啊!
于是下午,傅红雪就面无表情地穿上了明黄色的皮卡丘联名款。
他……他很想拒绝。
这样浑身僵硬的他看起来就更像是个闹别扭的少年郎了。
秦蔻蛮开心的,还用手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给他看。
原本毫无关系千年后世界的傅红雪也被拍照功能镇住了,好半晌眼睛都动不了,像一只呆呆的黑猫。过了整整一天之后,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地方比起他所以为的,还要更不相同、更了不得一些。
这样就对了。
很多时候,痛苦与悲伤是要靠自己往出走的。
她能看得出,傅红雪是个很坚韧的人,在得知真相之后,他没在第一时间寻死,甚至还挣扎着吃了东西,这就是他的决心。
有这样的决心,她自然很愿意帮他一把,现代好玩的东西太多了,要他慢慢去探索、慢慢去玩,起码也够分散他几个月的注意力的了。
所以下午秦蔻直接把他丢给了陆小凤,把“拼乐高蝙蝠车”当做又一件重要脏活儿交给了他,然后出门去店里忙活。
一个合格的老板不需要每天都去店里,但是隔三差五还是得去看看的。
等到她晚上下班的时候,时间已经十二点过了。
十二点过,在古代,那已经是真真正正的半夜三更,街上除了打更的,就是一闪而过的江湖人,在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去了。
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还是女人,若是选择在这个时间在外头晃,那可真就是不打算要命了。
现代当然是不同的。
就以秦蔻所在的行业为例,livehouse里的乐队演出,一般是晚上八点钟开场,唱三个小时,十一点散场。但这属于理想情况,但凡办过活动的人都知道想准时准点开、准时准点结束几乎不可能。
所以,推迟个十多分钟开场都很正常,十一点多,正场的演出结束之后,观众的氛围要是热烈,就会欢呼要求返唱再唱两首——这是惯例,返唱的曲目其实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样一来,十二点散场,太正常了。
这个商业街区之中,当然藏着很多酒店,来看演出的观众,大多数提前定好酒店,散场之后,三三两两地消失在了街区里头。
散场之后,观众可以走,可是工作人员当然还得留下来收拾,弄到十二点半简直太正常了。
现代当然也不是什么永恒乌托邦幻想乡,晚上比白天危险,谁都知道的,古代侠客们当然也很清楚。
晚上十点过的时候,秦蔻的手机就响了。
她一看,微信消息。
来自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青春版)」
秦蔻她外婆这两天把他们正经家庭群改成「相亲相爱一家人(玫瑰)」来着,秦蔻只能把古代侠客群改成青春版。
凤凰侠:蔻蔻什么时候回来,带点夜宵啊?
赳赳老秦:……凤凰侠是什么东西?
凤凰侠:照着蝙蝠侠改的咯!蝙蝠对凤凰,很对仗吧(可爱)(可爱)
赳赳老秦:蝙蝠是哺乳动物,你是家禽(狗头)
凤凰侠:(微笑)(微笑)(微笑)
赳赳老秦:暂时回不来,夜宵你自己买吧。
然后是一点红发来的私聊。
一点红:几点?
赳赳老秦:十二点多吧。
一点红:我来接你。
赳赳老秦:好~你能找到么?
一点红:嗯。
人狠话不多。
十二点半,秦蔻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就瞧见一点红正背对着店门,等在那里了。
此时场子早都散完,观众都走光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和秦蔻一起出来,秦蔻一瞧见一点红,脸上就不自觉带上了笑意,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声,自己先走了。
一点红没转过身来。
秦蔻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一点红哪里能听不清她的动静?不过只听她手脚动作故意放轻,想来是不知道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呢,一点红乐得陪她耍,当然不会坏了她的兴趣,权当什么都没察觉。
然后就感觉自己高高扎起来的马尾被她抓住晃了晃。
一点红:“…………”
一点红斜眼瞥她,道:“走?”
秦蔻:“反正也不远,我不想开车了,我们在街上走走吧。”
一点红垂眸瞧着她,温声道:“好。”
第 82 章 12【二更】
***
这里是一片很幽静的商业街区。
这里没有烧烤摊、大排挡,喝不了冰凉凉的大扎啤,在动辄十几层的钢铁丛林之中,这里的房屋多多少少显得很低矮。
篱笆、花园、桌椅、咖啡、泰国菜、牛排、小馆、龙舌兰日出、还有爬山虎。
与整个城市的氛围都不一样。
路灯沿着道路两旁向前蔓延着,照出路边那些西式小馆墙上的爬山虎,风一吹,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这里的蝉鸣声没有小区里那样急,只是随着夜风,一声声地响,一声声地消散,踩进地里,浮到空中。
秦蔻与一点红并排走在路上,因着安静,她的人字拖落在地上的声音显得十分清脆。
天气当然是不凉快的,不过再不凉快的天、再不适应的天气,来到此处近一个月,一点红也早就习惯了。倒是秦蔻,团着个丸子头,白皙的后脖颈之上,还能瞧见一点薄汗,面上也有点微红。
秦蔻抬头瞧他:“想什么呢?”
一点红没说话,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个冰凉贴来递给她。
秦蔻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啪叽一声贴自己脑门上了,看起来像是个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病人。
一点红:“…………”
一点红说:“热的话就打车吧。”
秦蔻不同意:“不想打车,我现在就想走走嘛。”
一点红当然没有异议,一般来说,他都很少有异议,他对很多事都没有执着,无可无不可罢了。
秦蔻又补充:“而且这边这个时间不好打车的,车都在工业园那边。”
她看一眼时间,说:“现在那边也难打车的,下班高峰期。”
一点红以为自己听错了,古怪地道:“……下班高峰期?”
那不是六点到八点么?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下班高峰期?
秦蔻见怪不怪:“是咯,工业园那边,十二点下班属于正常下班时间哦,二十多岁三十岁,干到猝死的都有。”
说是猝死,其实说白了就是累死了。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与乡间大户的佃农倒也没差。”
秦蔻耸耸肩,凉凉道:“谁说不是呢……”
她当年毕业之后,先是想全职搞乐队,但乐队后来散了,她心灰意冷,因为本科学的是法律专业,就去找个了事务所当实习律师,上班那半年,真是叫她知道了什么叫新时代地主老财和拉磨的驴。
五险一金,是没有的;批评辱骂,是张口就来的;工作量,那是巨大的;工作时间,那是无限延长的了;工资……呵呵,有些律所甚至说实习律师过来学习要交学费,真的是,哪行哪业,从来没听说过出门打工还要倒贴钱的,用着廉价的劳动力,说着最不要脸的话。
怪不得业内冷笑话:全世界最不懂劳动法的地方就是律所。
呵呵。
当时她还有个学姐,去了劳动仲裁,天天都是诸如“我在加班给别人算加班费但我自己没有加班费”的冷笑话。
这些倒都还能忍,最不能忍的是,律所主任要她去陪酒局。
秦蔻一个富二代,不愁吃不愁喝,出来工作完全为了价值,叫她陪酒?叫她为了给律所拉业务陪老男人喝酒,你做梦呢你个傻X。
所以她直接走人不干了。
辞职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消极。
她不是一个没接触过社会、非常理想化觉得谁都要惯着自己的人,可是她对当律师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喜好,也没什么目标,为了这件事去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头发一把把的掉,还要上虚与委蛇的酒桌,她觉得很荒谬、特别荒谬。
她知道很多人没得选,也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乐队会解散。
后来她就自己开店了。
秦蔻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又噌的一声转过头,故意问一点红:“可是如果待会儿我走累了,我们又打不到车该怎么办?”
一点红闻言,挑了下眉,侧目瞧她。
她其实看上去并不累,只是小巧的鼻尖之上浮出了一点焦灼的汗,她笑意盈盈、不怀好意地瞧着他,似乎就是想知道这话他要怎么回答。
能怎么回答呢?
一点红伸手,替她把鬓边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去,温声道:“我带你回去。”
秦蔻问:“怎么带?”
一点红的脸上似乎闪过了极其浅淡的笑意,低低道:“轻功。”
人在江湖上混,哪里不会轻功的?只是功夫的深浅不同罢了。一点红是个杀手,身段灵活、动作敏捷,轻功的造诣很高。
他想了想,又道:“只是我的轻功比不上楚兄。”
秦蔻“噗嗤”一声笑了,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肩头,嗔道:“哪有你这样的,提前就说自己不行。”
一点红根本没躲,受了她不轻不重的两点,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我行不行,大可以待会儿再说。”
秦蔻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小傅在家干嘛呢?”
一点红立刻斜眼瞥她,闭着嘴,好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地道:“似已经睡了。”
缩到那个影音室里,他出门的时候,陆小凤本来打算去看个电影,结果在影音室门口踌躇。
秦蔻惊讶:“啊?这么早就睡了?”
一点红:“…………”
一点红出门时,已经十一点过了,古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一点过,早不知道都睡多久了,一点红以前不干活儿、不需要熬夜的时候,作息也是如此,睡得早起得也早。
结果现代人脱口而出就是“这么早”。
有电灯就是会让人变成夜猫子啊,一点红这样自律的人,来了现代之后,没过三周,也被腐蚀了。
也就是傅红雪的作息还没调整过来。
他淡淡道:“你似乎很在意他?”
秦蔻闻言,不免斜眼瞟他。
他倒是没看秦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表情……就是一贯的没有表情。
她说:“小傅很可怜的。”
一点红的语气仍然很平淡:“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可怜不过来。”
秦蔻说:“可谁叫我们有缘分呢?”
一点红闭上了嘴。
秦蔻垂着头,一边走路,一边盯着自己的脚看。
她换了美甲,现在脚指甲是豆蔻绿色的。
互相沉默着走过了一小段路。
过了一会儿,一点红感觉到自己的T恤下摆被拉了一下。
其实倒也不是下摆,他喜欢把上衣的下摆塞到下着里面去,在用腰带一勒……这也是劲装的穿法。
这习惯被他自然而然地带到了现代来,所以这件贴着身子的、薄而柔软的T恤下摆,是没办法被她拽出来的。
她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他侧腰的衣物拽了拽,衣物好似贴在他身上的另一层皮肤,这层皮肤被剥离时,他的肌肉忍不住缩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些。
一点红侧目去看秦蔻,等着她说话。
秦蔻的嘴角勾起来,语气轻快地说:“我们也有缘分啊。”
一点红腰腹间的肌肉瞬间紧紧缩起,甚至有一种不知名的抽痛在蔓延。
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侧脸的棱角瞧上去仍然又冷又硬、不近人情。
他听不出情绪地说:“你可怜我?”
秦蔻纠正说法:“我心疼你。”
一点红冷笑:“你也心疼那小子。”
秦蔻笑了,她眨了眨眼,说:“红哥,你不高兴么?”
一点红又闭上了嘴。
男女之间的你来我往,往往也暗藏刀锋,也算是短兵相接的一种。
可惜的是,一点红是短兵相接的一把好手,却并不擅长这种“短兵相接”。
他不肯回答这问题,秦蔻的面上瞧起来也并不在乎,又接着问:“红哥,你说小傅会好么?”
一点红:“…………”
半晌,他声音嘶哑地回答:“会的。”
秦蔻笑了:“你好像很笃定?”
一点红的目光冷电般地凝在了她脸上。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你的法子对旁人来说或许不奏效,对他来说却很奏效。”
一只几乎被打断脊梁骨的小狼崽子,没了家、没了目标,秦蔻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把自己当成家来对待他,又给了他目标……说真的,听到那小子追着她问“你还要我做什么”的时候,一点红真是烦得要死。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秦蔻做事的确有一套。
他淡淡地评价道:“你好像格外清楚看人下菜碟。”
看人下菜碟……好像略带贬义,但一点红其实不大通文墨,说起话来当然不太讲究。
秦蔻也不在乎这些小事,只是满不在乎地说:“是咯。”
一点红问:“何必?”
秦蔻一怔,“嗯?”了一声。
一点红淡淡道:“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
他不是铁石心肠,当然很明白秦蔻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他刚来时,瞧见电梯,也忍不住警惕、紧张,秦蔻看出了他的情绪,轻声地安慰着他,又不至于让他觉得窘迫,在很多小事上,她都是这么对他的。
花满楼的眼睛也是,这是一桩麻烦事,她大可以一推四五六,权当不晓得,反正花满楼对自己的眼睛也不抱什么希望,但她还是忙活了这么一气。
傅红雪……当然也是一样的。
秦蔻“唔”了一声,说:“可能因为我……其实很喜欢被朋友包围的感觉吧。”
一点红侧目瞧她一眼。
秦蔻说:“我跟你讲一件事哦,你不要对别人说起。”
一点红盯凝着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秦蔻讲起的是她以前的乐队解散的事情。
秦蔻从来没避开过自己上大学组乐队的事情,还把他们乐队发的那张专辑给花满楼听过。
但当然,她的确没谈过是怎么解散的。
其实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
上大学时,校园乐队,很有锐气,又没有切实的经济压力,四个人往一起一凑,自然很是开心,又发了专辑,觉得自己小有成绩,未来一定可以一飞冲天。
所以大家就约定,毕业之后都留在X市,不要各奔东西。
秦蔻和鼓手妹子王思雨都是土生土长的X市人,所以这个自然没问题,其他两个外地人也留下来了,一开始大家也没想着直接全职做乐队,都各自找了工作。
结果就很好想了,理想丰满,现实骨感,秦蔻自己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还要加班,其他几个人也差不了多少,排练、排个屁!
后来秦蔻辞职了,鼓手妹子考了公,当了公证员,工作清闲,大家总算排练的时间多一点了。
但这时候的矛盾其实已经很深了。
吉他手江晨是学建筑的,毕业后找了份画图的工作。他家的家庭条件不是特别好,当初为了一腔理想留在X市这个平均工资不高的地方,已经很是后悔,况且画图这种工作,忙起来真的非常忙,累得半死不活,秦蔻和王思雨还经常积极地组织排练。
导火索是一次演出的服装问题。
乐队是上台表演的,秦蔻的乐队走的是复古风格,上台穿T恤牛仔裤,那也太出戏了!
当然,有很多乐队其实也不在乎这个,人家就是随便乱穿,但秦蔻不接受。
她当然也明白,追梦是个很奢侈的事情,对于家庭条件普通的人家来说,容错率非常之低下,她当然不能因为自己能玩、能玩得起,就要求别人都和她一样玩得起。
所以她永远不会提出全职搞乐队这种要求。她自认为优点就是家里有钱,所以对内一些花销她都直接掏了,比如说队友的乐器坏了要修,那就直接她去送修,再比如说排练室,她直接包了一个,还有就是衣服,她去挑、她去买,不浪费大家的时间和金钱。
然后……画图的吉他手江晨爆发了。
他没办法忍受自己连演出服都要别人掏钱,他就是看不惯秦蔻这种满不在乎撒钱的姿态。
这其中应该包含了很多很多的情绪,比如说他真的特别累,人在劳累的时候情绪自然会变得暴躁易怒;比如说他痛恨自己的劳累与工资不成正比,连乐队演出的必要支出都付不起;他也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有些人就是命那么好呢?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想工作就直接辞职,整天傻乐呵。
总而言之,争吵就这样爆发了,队内氛围急转而下降至冰点,一个月之内,连微信群里都没人说话。
而一个月后打破沉默的还是江晨,他说在海市找了新工作,X市工资太低了,他要走了。
最后,江晨私聊了秦蔻,向她道了歉,说那天不该莫名发火。
就……这样解散了。
其实表面上的争吵根本不算什么,这矛盾归根结底来说是没法子解决的。
秦蔻自己心里也很明白,但她还是伤心了很久,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时隔多年,这件事再讲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一提就哭,语气和语调都很平,也很冷静。
她说:“所以说,有时候不合时宜的善意,的确会让人很难受吧?也不能说你心是好的、出发点是好的,别人就一定要接受,这世上其实没这种歪理。两方都舒服,那才可以。当然咯,实在因为各种原因,怎么做都不对,那就是没缘分,不能强求。”
秦蔻顿了顿,说:“我也发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很自以为是,所以现在不会了。”
她不会变得冷漠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变得冷漠的,但她已经懂得更好的何人相处的方法了。
所以她对傅红雪的态度是那样的,而对刚来时的一点红,态度又是另外一种。
一点红的目光就这么凝注在她的面上。
她有点陷入自己的情绪里了。
她的语气虽然还蛮冷静的,其实人已经蔫了,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眼尾下垂,有点红。
她真是……
一点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实在慷慨得要命,对所有人都无差别地散发着她的热情、真诚与善意,她又这么体贴,这份善意要如何给、怎么给,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会让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一点红不知道楚留香等人是如何想的,但他非常明白,秦蔻这样的人,对他……对傅红雪这种落魄江湖、偏激凄苦的独狼来说,简直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自己从没碰见过这样的善意,所以在碰见之后,会被迷了眼睛。
他挪不开眼睛、挪不开脚步,一开始他浑身僵硬,不知道如何去触碰、去珍惜这份过度的温柔与关爱,而一旦他开始习惯了之后,就似乎变得更贪婪了,想要多吃下一些,再多吃下一些。
第 83 章 13【一更】
***
一点红定定地瞧着秦蔻,忽然慢慢地伸出手,慢慢地去替她理一理额前的碎发。
他沉声道:“那人不知好歹。”
他说的自然就是秦蔻口中的吉他手江晨。
他是瞧不起这人的。
既做不来、受不了这压力,要走也就走了,绷不住发火是什么意思?自己没点本事挣不到钱,反怨怼她人接手他的事情替他掏钱?莫说后头道不道歉的事情,这火能借故发出,一点红就瞧不起他。
一点红又是何许人也?一点红可是连自己的胳膊被阴差阳错地削下来,也能故作轻松地说“这手臂杀人太多,也该歇歇了”的人,瞧不起当年江晨那种刚出大学没多久、顶不住压力的小兔崽子,实在再正常不过。
秦蔻说:“他那时候还是我男朋友来着。”
一点红:“…………”
一点红冷笑:“那他该死。”
穿来现代三周,一点红早明白了男朋友什么意思。
那江晨那狗东西的心思就更好猜了,无非是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感觉被下了面子,那起子火气,未必没有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不想靠自己的女人养活,这本没什么问题,但自己养不起自己,那就是无能,无能还想要面子,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草包一个。
况且……
秦蔻这样好,他竟敢不珍惜?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他心里冷冰冰地骂着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面上不显山露水,一点表情也无,只淡淡道:“他配不上你。”
秦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也没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就是没有缘分。”
其实前男友什么的,秦蔻倒看得很开,她从小到大的前男友拎出来能有六七个了,成年人,因为这种现实的问题分个手固然难受,那也不至于要死要活,她更在意的的确是乐队的解散。
那时候的确是个死局啊,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没缘分”三个字了吧。
不仅是她和江晨没缘分,和鼓手妹子王思雨也没缘分——鼓手妹子家一直都反对她做乐队,觉得这不是正经事,大学玩儿可以,都工作了怎么还能接着玩儿呢?
她不愿意再继续这话题,转而问一点红:“好了,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了,你也得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
一点红:“…………”
一点红的脸色有点奇怪:“……秘密?”
他的老底子不是早让秦蔻给掀了么?
……这事儿细细去想,还挺尴尬的,他那时候把剑收了,身上气息也敛了,秦蔻问他做什么维生的,只推说是做苦力的。
他说那话时,她应当什么都知晓吧。
后来真相大白,一点红沉默得像是雕塑一样,想到他自己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就很无言望天。
现在说秘密……他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秦蔻故意逗他:“譬如说以前交往过的女孩之类的……?”
一点红:“…………”
一点红无奈:“你认为我以前有机会接触女人?”
秦蔻笑:“想找还没机会么?啊……说起来你知不知道,网文小说里以前很流行你们这种冷面杀手当男二号?”
一点红:“男二号?”
秦蔻:“就是为女主角死了,女主为了他流了一滴眼泪最后还是和狗男主在一起了的那种。”
早古文标配男二号!
一般这种文的男配一个比一个对女主好,偏偏男主角是个棒槌都不如的傻X,也是很奇怪了。
一点红:“…………”
一点红挑了下眉,哼了一声,权当回应。
秦蔻捂着嘴偷笑。
一点红道:“没有。”
秦蔻:“嗯?”
一点红道:“你说想找就有机会……的确是,但我没兴趣找。”
杀手大都是喜爱放纵的。
在生死线上游走,在刀光剑影之中讨生活的压力远比外人瞧见的要大得多,一次两次濒死求生或许还好,若是次数多了,这巨大的压力,倘若不找个发泄的出口,就会生生把人逼疯。
狂|嫖|滥|赌、狂饮纵酒,一点红知道自己的师兄弟都是这样去发泄的。
但他只觉得他们像是臣服于欲|望与恐惧的狗,被打断了脊梁骨。
他的傲气远超常人,神经也好似在千锤百炼之中变成了铁铸,他宁愿有一天发了疯,叫人一剑杀了,也不愿躺在泥坑里醉生梦死、如牲畜一般。
但他无疑又是幸运的,没到了真的发疯的那一步,先是交了楚留香这样一个好朋友,又来到了这里,认得了秦蔻。
秦蔻抬眸望他,说:“没兴趣找么?”
一点红垂眸瞧她,低低道:“嗯。”
秦蔻的嘴角勾起来,面颊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一点红盯着她,哑声问:“你想听我什么秘密?”
秦蔻说:“只要是我不知道的,就都是秘密咯。”
一点红道:“我看傅红雪那小子不顺眼。”
秦蔻哈哈大笑:“这种事我能不知道么?换一个换一个!”
她十分快活,甚至还转了半圈,面对这一点红倒退着走路,这个人一得意忘形,就会这样子走路,好在现在路面上一个人都没有,只偶尔过去一两个大半夜出来溜大型犬的苦逼遛狗人,呲溜一下过去了。
一点红双手插兜,抬头望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秦蔻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惨白的皮肤,微微滚动的喉结,向上,是下颌角的棱角,向下,是极富力量、如黑豹般的身体。
他当然也能感觉到秦蔻的目光,但他并不说话,也不改变姿态。
片刻之后,他说:“其实……”
秦蔻重复:“其实……”
一点红低低道:“你不在家时,我从不进厨房做饭。”
秦蔻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睫毛很长、也很浓密,颤动起来的时候,好似蝴蝶的翅膀在抖动着落下磷粉,她复而抬眸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动人的风采就也从眼角里流出,似乎纠缠着要往他身上攀一样。
她轻轻地说:“其实……我知道的,这也不是秘密。”
一点红黑漆漆的眼眸安静地盯着她看。
秦蔻扬唇一笑,忽然说:“啊!对了,前面有个大排档,我们买点东西回去吧。”
一点红颔首,短促地道:“好。”
***
大排档就在不远处。
夏天的夜里,居民区附近总藏着几家烧烤大排档,塑料桌、塑料椅,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街面上,穿着围裙的大妈大姐穿梭在人群中上菜,扎啤杯那么大一个,都放在桌子上,时不时就有人吹牛吹高兴了,大声叫:“走一个!”
然后就是清脆的杯子的碰撞声,杯中金黄的酒液带着泡沫摇晃出来,落在桌上、落在人的手上和衣服上,却无人在意,地上都是随便乱扔的垃圾,等着店家在所有客人都走完之后再收拾。
靠近那里,除了闹哄哄的声音,就是令人食欲大动的香风辣雨。
不过那边也更热啦。
一点红不想秦蔻去那边受那份热,就问:“吃什么,我去买。”
秦蔻掰着手指头报菜名:“花甲来一份咯、蒜蓉茄子、肉筋、牛油、羊肉、烤面包片…………”
叽里呱啦报了一大串。
也不知道一点红是怎么记住的,反正只是等她说完,淡淡道:“嗯。”
抬脚就往那边去了。
秦蔻站在路灯之下等他,顺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青春版)」
赳赳老秦:@凤凰侠买了烧烤,OK么?
凤凰侠:刚煮了泡面。
赳赳老秦:那我自己吃,@龟背竹公子七童吃么?
龟背竹公子:(语音消息)好哟~
凤凰侠:算了,泡面哪有烧烤重要,蔻蔻我要吃肉筋。
赳赳老秦:知道,早点了。
凤凰侠:美好的祝福送给你.gif
凤凰侠:为友谊干杯.gif
赳赳老秦:……你怎么什么吊图都有?
凤凰侠:猫猫玫瑰.jpg
赳赳老秦:@宁静致远 阿楚哥在干嘛?
凤凰侠:他在试着调酒哦~我和七童在尝。
赳赳老秦:wow,可以诶!想让阿楚哥来我店里打工,二表哥~
宁静致远:@赳赳老秦 乐意之至~
秦蔻嘴角缓缓上扬。
楚留香为人体贴,成熟且有分寸,在大致闹明白现代的生存法则之后,绝不给秦蔻添麻烦,惹出来最大的事情就是那次低德地图跨湖事件了。
不过,他也很擅长在规则之内,给自己找乐子。
浪子自然爱走四方,可谁叫他们没有身份证,不能坐高铁飞机,且没法子离秦蔻太远呢?
所以楚留香的乐子大概有两条,第一就是摄影,他手上有钱,近来便在研究相机,想买一台回来玩,秦蔻还建议他如果回去的时候想带,或许可以多买个拍立得,这样子回去也能速拍速得,不然数码相机什么的,冲洗照片还是个麻烦,至于充电的问题……额,带发电机回去吧。
越想感觉他们回去要提的大包小包越多。
第二个乐子,便是调酒了。
楚留香好酒,这是人人都晓得的事情,现代酒类多样,他就很爱多品一品,自然而然地摸到了调酒这个领域之中,当然也要买回来试一试咯。
啊!要是阿楚哥来客串几天酒保!
……秦蔻总觉得自己店的酒水票能卖爆,哈哈哈哈哈。
啊,对了!想起来一件事。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青春版)」
赳赳老秦 邀请雪雪喵( =OwO= ) 加入群聊
凤凰侠:??!
凤凰侠:傅红雪????你这什么名儿,自己取的么?
赳赳老秦:我取的
凤凰侠:@雪雪喵( =OwO= ) 你居然同意?
赳赳老秦:别艾特了,我还没把手机给他呢,完全是我的越权代理行为
凤凰侠:…………
赳赳老秦:猫猫打滚.gif
她低着头,在手机上快速地输入着,忙着群聊,根本没在意四周。
有人醉醺醺地上手要抓她:“美女,一个人啊?走啊一起喝酒去?”
秦蔻头都没抬,避了一下,声音也不低:“滚。”
那人噎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么直白不耐烦的,他是和朋友们一起喝酒的,刚才就注意到这里站着个低头玩手机的漂亮女孩,眼睛一直往过瞟,他身边的朋友就怂恿起哄让他过来要微信,他借着酒劲儿,就醉醺醺的过来了。
结果当场就被下了面子。
这一声不轻不重的“滚”,简直就好像一个巴掌,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让这男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后面的朋友还都看着呢,他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说:“不至于吧妹妹,说话太冲了吧。”
秦蔻还是没抬头,哒哒哒地点手机屏幕,轻蔑的意思特别明显,这男的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拍秦蔻的肩膀,然后他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
那人冷冰冰、阴森森地说:“你想干什么?”
而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白惨惨的,却有力到让他动不了分毫,还在慢慢用力,他甚至觉得自己骨头都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勉强说:“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一点红冷笑了一声,伸手就点了这人哑穴。
现代不是处处都好的仙境,在夜路上仗势欺人、骚扰姑娘的事情,当然也不会断绝。
而且这种男的是真的很爱和人凑近乎,一旦被抓了现行,不想着求姑娘原谅,却对着他说什么“都是误会”。
他懒得听这种废话。
一点红一只手拎着大包的夜宵,另一只手掐着这男的的后脖颈,那男的那桌朋友见势不妙,就想要过来给他“解围”,一点红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脚下一动,扬起几颗小石子,狠狠打在那几人身上,没叫他们身上开洞,就是膝盖皆是一痛,刚站起来的人立刻扑通一声坐回去了,腿都挪不动。
一点红问:“怎么处理?”
秦蔻磨牙:“最好让他这辈子都记住别找路边的女人搭讪。”
一点红爽快答应:“可以。”
然后在他身上小试了一会儿分筋错骨手,把一条胳膊的骨头拆了装,装了拆,差点没把这男的疼死,都想跪下来磕头了。
只可惜他身上的穴道被结结实实的点着,从远处望去,只觉得这三人是朋友,正在闲聊呢。
秦蔻说:“不磨蹭了,咱们走吧,再晚烤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点红没搞过瘾,还有点意犹未尽地扫了那男的一眼,那男的吓得一个激灵,真想跪下给这两个阎王磕头。
他拍了一下这男的的肩,阴森森道:“滚。”
然后转身和秦蔻一起走了。
秦蔻斜眼看他:“你今天怎么在他身上试了那么多?”
谁让他那么不长眼,欺负到秦蔻头上呢?况且一点红正因为傅红雪那小崽子心里不舒服呢,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么?不用白不用。
一点红还道:“可惜没穿外套。”
秦蔻:“嗯?”
一点红就跟她解释:“沾了水的衣裳,像鞭子一样,破不了油皮,但能叫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在路上跟女人搭话。”
秦蔻:莫名其妙的刑讯知识增加了!
不过,还是爽的!
总之,从今天开始,世界上就又少了一个会借着酒劲随便撒泼的油腻男了!
她扬唇一笑,眼见着走近了无人的街道,她说:“我有点累了,快点快点,轻功轻功!”
第 84 章 14【二更】
***
轻功!飞诶!
她还没体会过诶!
秦蔻:兴奋.jpg
一点红垂眸瞧着她,一双永远冷酷的眼睛之中,似乎都有些柔情蜜意流了出来,见她兴奋得不成样子,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道:“好。”
秦蔻说:“你打算怎么带我?”
一点红说:“背你。”
说着,他就在秦蔻面前慢慢地俯下了身子,好似半跪在了她面前一样,叫她能轻而易举地攀上他的背。
秦蔻说:“那东西我拎着吧。”
一点红道:“可以。”
她接过那一袋子夜宵,走到他的跟前,然后慢慢地攀上了他的脊背,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颈,贴住了他。
她就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缩紧。
再侧眼去瞧他的手臂,惨白而修长的手臂,肌肉一块块的绷起,小臂之上,青筋一条条凸出,他整个人都好似蓄势待发了起来,紧张、精壮而有力。
而且很烫。
秦蔻有点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他背上扭了一下。
一点红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哑声道:“这里沿路有摄像头。”
秦蔻把头靠在他的脖颈侧闷闷地笑,笑声都带着震颤的热气,令他的耳根有些发红,脖颈侧似乎也浮出了一层焦灼的汗液来,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只让一点红觉得,这夏夜未免太难熬了一些、好像生生要熬死他。
秦蔻闷笑着问他:“既然有摄像头,你干嘛这么早就来背我?”
一点红……一点红说不出话来,干脆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秦蔻说:“其实没事啦,没人会看的。”
监控这个东西,其实怪她一开始说得太严重了。
路面上的监控,当然不是全覆盖的,一些路段有一些路段没有简直太正常了;况且这玩意儿不出事根本没人去查,开玩笑,当看监控是一件很轻松很有趣的事情么?那简直太煎熬了!最后呢,没那么多储存空间的,这玩意儿隔几天就覆盖一次。
所以这大半夜的,根本不打紧。
她之所以一开始说那么严重,主要是怕他们不把这个当回事儿,故意的。
一点红嗯了一声,没多探究,低低道:“那我走?”
秦蔻说:“等一等!”
一点红:“嗯?”
秦蔻快活地说:“我要把低德地图打开,我今天也要缺德一把…………”
一点红:“…………”
好吧。
一点红无奈叹气。
有时候觉得吧,她的个性确实和陆小凤有几分相似,怪不得这两个人关系那样好,好得和一个人似得。
一点红道:“开了么?”
秦蔻:“开好了!好,我们出发吧!”
一点红说:“嗯,别怕。”
别怕?
秦蔻还没来的及问他别怕什么,一点红足一点地,身子一弓,忽然冲天掠起三丈,整个人如离弦的利箭一般,飞了出去!
就这么一瞬间,秦蔻甚至听见了尖锐的风声!
他背着她,略微弯腰,只一往无前。一点红不是楚留香,没有那种能把轻功玩出花儿来的功夫,楚留香举重若轻,明明生的高大健美,使出他的绝世轻功时,却只如轻烟一缕,优雅到了极致。
但一点红却只是一只野兽,他只是一头极会捕猎的公狼。
野兽的速度,是为了闪电般的出击,所以不似楚留香般放松慵懒,他浑身的肌肉都隆起来,硬邦邦、炽烈烈。
秦蔻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
X市的夏天是多么的热,即便是夜晚,吹来的风都是燥的,直至此刻,她才忽然惊觉,原来猎猎风声是这样的意思!原来X市的夏夜晚风,竟真的能吹出凉意来!
路灯自她身边一根根闪过,一点红身子一闪,闪进条死巷子来,疾至巷尾,他纵身而起,一跃便是两三米高,轻轻松松自墙上翻过,秦蔻浑身颤栗,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毛孔都被一个个打开,一种来自速度的刺激忽然袭击了她,令她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一点红,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速度,也是一种极致的追求。
她好似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在公路上骑着摩托车、肉包铁的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了!
秦蔻忽然放声尖叫了起来,一面叫,一面笑,他们穿梭在无人的商业街区之中,唯有秦蔻一个人的声音回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红停了下来。
两条奶白色的手臂,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秦蔻趴在他的背上,兴奋得直发抖,他的脊背也缩紧着无法放松,刚刚秦蔻的尖叫声的确很大,他们两个贴得这么近,震得他耳膜都声疼,此刻停下之后,她的呼吸声却像是小猫儿一般,又急、又轻、又颤。
她刚刚好像有点过度兴奋,以至于现在人软趴趴的,趴在他背上,都不肯直起身来。
一点红哑声道:“尽兴了么?”
秦蔻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说:“你让我缓一会儿,我下不来,我腿软。”
一点红忍不住勾唇,轻轻笑了笑。
他低低道:“无事。”
秦蔻哼了一声,忽然说:“啊!我的鞋甩掉了!”
一点红:“…………”
这他倒是没考虑过,人字拖……嗯,它的确……
他迅速地低头瞧了一眼,又迅速地把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
她的鞋果然不见了踪影,两只脚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脚面上……明显有个“人”字比周围都白上一个色调。
一点红:“…………”
倒是秦蔻,低头瞧了自己的脚一眼,噗嗤一声笑了,说:“看,是人字!”
更加用力地晃了晃自己的脚。
一点红不动如山,眼神根本不乱瞟,克己复礼的不像个刀口舔血的杀手,像个老学究。
秦蔻说:“那我的鞋甩掉了,怎么办?”
一点红说:“无事,我背你回去。”
秦蔻说:“好~”
于是安安心心地趴在他背上了。
秦蔻这个人,长得又漂亮、家境又好,人的性格呢,又最是讨喜不过,从小到大,那是桃花不断,从上初中开始,恋爱就基本没断过。大学毕业了之后忙着开店,忙得是天昏地暗,忙完那一阵儿,成熟的大人秦蔻就开始觉得谈恋爱根本没多大意思,于是就空了几年。
坐男孩的自行车后座、在看电影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碰碰手、被人背着走一路……那都是过家家酒级别的小手段,老司机秦蔻根本没有在意的,趴得舒舒服服、理直气壮。
倒是一点红这个连女人癸水都不知道的钢铁直男,浑身僵硬。
他当然很清楚明白自己对秦蔻是什么心思,也懒得搞那些自欺欺人的心理戏,瞧上了就是瞧上了,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就是喜欢得要命,骗自己能骗的过去么?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只是过客,他瞧上了秦蔻,秦蔻能瞧上他吗?
他不懂现代人的分寸。
这里的衣裳件件都如同亵衣,这里的男男女女不搞什么“定终生”,要先自由恋爱,这里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是如此模糊,又是如此随性自由。
他拿不准,也放不下。
今夜他与秦蔻你来我往,说了许多本不应该说的话,一面是因为傅红雪这小子实在让他看不顺眼,另一面也是因为……他感觉秦蔻在诱导他。
但他毕竟只是个刀口舔血的杀手,他从没有过女人,也着实不明白现代人的分寸,只能这样模模糊糊地往前走。
而他的背上什么时候背过女人呢?
秦蔻泰然自若,甚至还掏出了手机,就用这么艰难的姿势开始玩手机。
一点红:“…………”
……看不懂她。
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背着秦蔻,慢慢地走在路上,此刻他们正走在小区外头,小区外头的饭店,此时此刻,人也几乎没有了,摆在路边的桌椅板凳被收起。这样的小店,有许多店家都养着小狗,这些小狗大都是土狗,平时都很乖巧,夏天来店里吃饭,小狗就会躲在桌子下面,依偎在客人脚边。
不知道的客人动一下脚,还有可能把小狗踢一脚,这时候小狗就会呜咽一声,委委屈屈的……换个姿势继续依偎。
此时此刻,安安静静的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小狗纳凉,一点红走在路上,还得注意别一脚踢到哪只黑漆漆的小狗。
秦蔻在摆弄她的手机相机。
又问他:“你累不累呀?”
一点红道:“没事。”
秦蔻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来,帮他擦擦额头,又啪叽一下,给他头上也贴了个冰凉贴,让他看起来也像是刚从医院里出来贴着退烧贴的病人。
进小区,上电梯,敲门。
陆小凤过来开门,看见一点红背着秦蔻回来,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陆小凤说:“阿蔻啊阿蔻……你的鞋呢?”
秦蔻趴在一点红背上,说:“甩掉了!”
陆小凤笑道:“好你们俩,出去玩什么好玩的了?连鞋都甩掉了,不带我!哼哼。”
秦蔻:“给你的肉筋!快点吃东西啦。”
一点红不轻不重地把秦蔻扔在了沙发上,秦蔻闷哼一声,满血复活,跳起来冲回屋子里,冲个凉,一面走一面说:“陆小凤你不许吃光!!!!”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把夜宵放在了餐吧上。
餐吧吧台之上,正摆着七七八八瓶酒,几个杯子,楚留香正站在吧台之后。
一点红也去简单的冲了个凉,换了家居服出来,坐在了楚留香对面。
一个武人,运功之前与运功之后自然会有差别,一点红坐在吧台上,一只胳膊正搭在台面上,肌肉的轮廓比往常更清晰一些,还犹在兴奋地抽动,楚留香瞧了一眼,唇角忽然上扬了一下,微笑着瞧着自己这位一向冷面的友人,递了杯酒给他,笑道:“威士忌海波。”
一点红瞧了一眼,接过那杯酒,道:“多谢。”
说罢,饮了一口,闭上眼,酒杯在手中轻轻摇动,冰块在杯中发出细微且清脆的响声。
楚留香忽然轻笑出声。
一点红骤然睁眼,目光闪电般地盯凝在了友人的脸上,问:“你笑什么?”
楚留香笑而不语,远远瞧见了秦蔻,便温声叫她;“蔻蔻,过来喝杯酒么?”
秦蔻:“好啊。”
她头发还半湿不干的,懒洋洋地走过来,说:“喝啊,喝什么?”
楚留香站在吧台后面,他身上穿着略有些宽松的黑衬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半截古铜色的小臂,他随随便便地站着,便自有一股独特的优雅气质在,在诸多酒瓶前一站,还真是……有那种味道了!
秦蔻开开心心地掏出手机,咔嚓一下。
照片里的阿楚哥甚至还眼疾手快地比了个V字,朝她眨了眨眼。
秦蔻:“…………”
秦蔻叹气:“阿楚哥啊,拍照的时候不要眨眼。”
她把手机递给楚留香看一眼,楚留香瞧见里头闭着眼的自己,噗嗤一声笑了,温声道:“抱歉抱歉,你重新拍,我绝不眨眼。”
秦蔻:“这还差不多。”
然后就是摆拍环节。
很多人面对摆拍,那可真是浑身僵硬不对劲,平时挺自然一个人,一摆拍,立刻成了个僵硬的棒槌。好在古代侠客们,个个对摄像头没有恐惧,在镜头下行走坐卧一如往常,其实还真是……当网红帅哥的料啊!
秦蔻咔咔咔拍过了瘾,楚留香的酒也调好了,橙色液体在杯中摇曳,他轻笑道:“龙舌兰日出。”
秦蔻接过来,摇晃一下,又斜眼瞧了一眼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喝酒的一点红,她伸出酒杯,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点红瞧她一眼,也伸出酒杯,与她轻轻碰杯。
龙舌兰、橙汁、红石榴糖浆。
热带水果、芬芳、甜美、冰凉凉。
秦蔻舒畅地呼了一口气,神色如常,凑到另一边去,拿起了筷子,说:“啊……我要吃蒜蓉茄子,还有烤面包片!诶……小傅不出来么?”
花满楼道:“他睡下了,我方才去叫他,他没应,想来是已睡着了。”
秦蔻:“好吧。”
她不太在意,继续用筷子扒拉茄子。
整只茄子从中间剖开,放在锡纸上烤,酱是蒜蓉辣椒酱,满满当当地铺了一层。茄子水分多,被烤过之后,软烂烂的汁水充盈,浸在味道浓郁的酱汁之中,吃的时候顺着纤维一条条撕下来吃,能吃到炭火烧烤的烟熏味。
吃花甲呢,就完全属于在调料堆里找肉吃了,她和陆小凤头碰头,两双筷子一起在里头扒拉,被炒得开了壳的花甲浸在红油里,肉只有一点点,空壳也不少,主要就是靠一个抢。
抢,她能抢得过陆小凤么?
那当然是不能的,但谁叫陆小凤愿意让着她呢。
捡着花甲吃,又拿起来一片烤面包片,这种炭火烧烤里的烤吐司片与吐司机烤出来的味道相差很大,主要也是因为吐司的种类不一样,烤到微黄,上头有一道一道的烧烤篦子的纹路,撒了一点糖,但不多,吃起来很柔软。
秦蔻不怀好意地递给陆小凤一个烤虎皮尖椒。
“试试吧,试试吧。”她极力推荐着说,“我觉得一般辣,你可以咬一个尖尖,吃不习惯就立刻喝水。”
陆小凤哼了一声,挑眉说:“你瞧不起我。”
秦蔻含蓄地笑了,说:“我没有。”
陆小凤手一伸,就接过了那个烤虎皮尖椒,非常大大咧咧、非常游刃有余地咬了一口,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连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蔻很关心地问:“……怎么样?”
陆小凤板着脸开口:“还行,不过如此,也没有多辣。”
秦蔻:“……哦。”
陆小凤镇定地说:“我去趟卫生间。”
一转身,被辣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还要保持姿态、不急不缓、游刃有余。
秦蔻:“…………”
花满楼:“…………”
花满楼:“噗嗤!”
秦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要面子活受罪。
吃完宵夜,一点多。
……秦蔻发现最近真是天天都搞到一点多。
众人把垃圾收了,杯子洗了,各自洗漱刷牙,各自道了晚安,会房间里休息。
一点红坐在床边伸手拆他的头发,楚留香正在和大橘斗智斗勇,大橘企图从门缝里钻进来和他一起睡,被楚留香逮个正着,堵在门口,此刻楚留香一腔柔情蜜意,全拿来对大橘说些安慰的话了。
一点红:“…………”
老兄你,对它真的很耐心。
不过这猫(?)是怎么回事,这么敦实居然能从门缝里钻进来……
当然,一点红这种小动物绝缘体,一般来说也懒得理会,他舒展了一下身体,伸手动了一下五指,上|床躺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他斜眼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是微信消息,秦蔻发来的。
秦蔻:(图片)
秦蔻:你看,地上长了小狗诶。
她发来的图片,正是今晚在小区外头的商铺前拍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小狗,听见动静,都睁着圆眼睛斜眼看他。
她那时候趴在他背上玩手机来着。
一点红瞧着自己的手机,还有这条没头没尾、完全是说闲话式的微信消息,唇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微笑来。
一个人倘若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他的心思多半已经飞了。
楚留香把大橘赶出去之后一回头,就瞧见了这样的一点红。
楚留香失笑,并不说话,也不揶揄他,只自顾自地上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闭上眼,准备歇息了。
第 85 章 15【一更】
***
第二天,是个非常完美的……阴天。
阴天,但天气预报没说有雨;有风吹,凉爽但不至于给人带来困扰;没太阳,今天居然只有二十多度!
这……这难道不是炎炎夏日之中少见的天选团建日么?
秦蔻提议:机会难得,既然如此,不如大家一起去一趟游乐场,玩上一天怎么样?
一点红一向态度无可无不可。
楚留香喜欢给自己找乐子,对没去过的地方当然欣然同意。
陆小凤听见“游乐场”三个字,双眼放光,属于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花满楼微笑。
傅红雪……傅红雪以为这没他什么事儿来着,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发呆,结果秦蔻严肃地告诉他,有重要任务交给他,他一定要去,但不能带刀。
傅红雪面无表情地盯着秦蔻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下头,哑声道:“好。”
他妥协了,也确实放下了刀。
昨天他下楼丢垃圾的时候就发现了,秦蔻所说,这里是千年之后……而这千年之后的世界,还真是连一个有武功底子的人都没有,完全不需要他动那把刀。
而刀,一旦放下之后,他就发现,似乎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很多事情都没他想的那样可怕。
他从前从来不曾想过复仇竟是虚妄,偶尔喘口气,躺在榻上时,他只会去想:倘若我复仇失败了……那时他是极害怕的,整个人一阵一阵地发着冷,又忽然急急地病发了一次,蜷缩、痉挛、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地喊着母亲、对不起。
而现在的情形,比他那时所想来的,还要更糟糕、更虚无。
但他居然……居然真的没有崩溃。
回过头来再看,他甚至也觉得,这件事没有那样可怕了。
这当然只是一种即时的情绪,人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时,情绪总是如山峦一般,在漫长的谷底发冷,又突然而然地要振作起来,振作了或许没几分钟,又会突然被抛进痛苦之中去挣扎。
这都很正常。
但只要有一秒钟,去想到这件事并没有这么可怕,那么这一秒总会渐渐蔓延开来,勇气总会回到他的身上,支撑他度过这一切。
既然决定了要去游乐场,那么大家就迅速地开始收拾自己。
秦蔻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买了六张成人票,正要抬脚上楼去换衣服,忽然听到傅红雪沙哑地道:“蔻蔻。”
一道冷冰冰地视线立刻就落到了傅红雪的背上,像是某种嘶嘶吐信的毒蛇,又像是某种冰冷而锋利的刀子。
傅红雪脊背笔直,动也不动,只是瞧着秦蔻。
秦蔻回过头,说:“嗯?怎么了?”
傅红雪道:“你要我去保护你?”
不然,他不明白带着他的意义。
秦蔻:“…………”
秦蔻叹气。
秦蔻从善如流地顺毛撸:“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我也可能需要你帮忙跑跑腿什么的。”
傅红雪道:“好。”
然后,他就不打算再多和秦蔻说一句话了,转身,拖着自己残疾的右腿,慢慢地走。
一转身,他的目光就对上了一点红的目光。
一点红眸色漆黑、阴冷,好似泛着隐隐约约的绿光,荒原野狼一般,好似正在考虑如何去撕咬他。
傅红雪的眸色也是漆黑的,冷冰冰、硬邦邦、宁折不弯,如天山顶的积雪,亘古不变,绝不融化、也绝不妥协。
二人无声地对视着,一点红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屋了,傅红雪立在原地,半晌没动,转身进了他暂住的影音室。
衣服很快换好。
今天秦蔻也穿了一身休闲的运动装。
粉红休闲T恤(男款),白色束脚运动长裤,粉红运动鞋,马尾高高扎起,头顶架着墨镜,清清爽爽。
她确实喜欢男款T恤多过喜欢女款。
也不知道为什么,运动T恤运动T恤,原本是为了穿着舒服容易动作的吧?可是女款总是紧的,还非要做出腰线的设计……你一个运动装做什么腰线设计啊?我要展现我的身体曲线我不会穿别的么?紧巴巴的,运动穿起来会舒服么?
优X库的T恤也是一样,男款的联名款更多、价格一样但是版型更舒服。所以她去进购家居服时,一向都是买男款。
陆小凤也穿了件粉红T恤……现在他们两个看上去就像一对粉红兄妹。
其实陆小凤的年纪和秦蔻……不相上下,大家有一次说起年龄话题的时候才发现,秦蔻居然不是最小的,花满楼是年纪最小的!
年纪最大的是楚留香。
这也正常,楚留香在他所在的时空之中,早已成名十多年,所谓“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说的便是楚留香与他少年时期的两个挚友,胡铁花与姬冰雁。
十多年前,他出手救下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之时,她们三人还都只是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如今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行事也十分稳妥、聪明。
而救下这三位义妹时,楚留香不过十七八岁。
所以他的年纪在三十左右。
三十岁的成熟男人,身上永远散发着游刃有余、温柔体贴的魅力,这种魅力当然不全是年纪所带来的,却与他丰富的阅历、待人接物的经验有着直接的关系。
然后是一点红,他大概二十八岁,也已成名四五年。
……这两位的年纪之所以要用“大概”来说,是因为他们两个小时候都是流浪来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秦蔻:“…………”
就……够惨的。
然后是秦蔻,秦蔻今年二十七岁。
这个年纪,还是着实让古代侠客们惊讶了一把。
古人十多岁就结婚,三十多岁就能自称“老夫”。
当然,楚留香对此表示不满。他这个成名已久、正值壮年的江湖人在遇到一些江湖小辈的时候,总被叫做“您老人家”,楚留香每次都非常执着地纠正——我是楚留香,但我并不老。
当时秦蔻听他说起这事的时候,她成熟稳重的阿楚哥抿着嘴,感觉是又无奈、又纠结,实在是……可爱极了。
当时她就捧腹大笑。
所以,二十七岁的古代女人,通常都已经嫁人十多年,孩子都满地跑……或者死于生育,只剩一抔黄土。
秦蔻这种爱笑爱闹的,和古代同龄人比起来,还真像是母亲和女儿一般。
当然了,现代人一般都蛮显年轻的,在街上,漂漂亮亮、风风火火、嬉笑怒骂的三十岁女性遍地都是,瞧着和二十多根本也没区别的。
陆小凤居然比秦蔻还小了几个月,而温润如玉的花公子花满楼,竟然……今年芳龄二十五,比这二位足足小了两岁多。
这……这和看上去的确完全不一样!
陆小凤、秦蔻和花满楼站在一起时,看上去就像是花满楼一拖二,一个单身老父亲拖两个熊孩子。
其中一个熊孩子还留小胡子。
陆小凤其实很年轻也很英俊,但他那胡子……算了,用风格来描述的话就是雅痞吧,但他穿衣服很五颜六色……
就……怪里吧唧的,好在陆小凤气质足够好,能压得住,换一个男的,你建议他这么留胡子穿衣服,属于是上辈子有仇系列。
而自从傅红雪加入之后,老幺顺理成章的从花满楼换成了小傅同学。
小傅同学黑衣黑裤,唯独脚上一双……紫色EVA联名款鞋,因为这是陆小凤的。
他们两鞋号一样,这双鞋是前天才到的,陆小凤还没来及的穿,就直接给傅红雪了。
秦蔻盯着傅红雪看。
傅红雪目光平视着前方,并不去瞧秦蔻,他比秦蔻要高半个头,视线放平时,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瞧见她头顶一缕晃来晃去的呆毛,还有高高马尾上的淡粉蝴蝶结。
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就那么站着,乖乖接受秦蔻小姐的审视。
秦蔻说:“emmmmm……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的手摸着下巴,苦思冥想。
啊!知道缺什么了!
秦蔻毫不客气地拽着陆小凤去他的房间,扒拉他的东西,成功扒到了自己想要的单品。
与鞋子同款的紫色EVA联名款头戴式耳机,不用带在耳朵上,只是用来挂在脖子上做装饰,然后是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
——她本来打算选渔夫帽的,但渔夫帽那不是没法安置傅红雪脑袋后面高高扎起来的马尾么。
顺便再给他一个墨镜。
这样一打扮,上下呼应,鞋子不会显得那么突兀,身上颜色不多但有亮点,活生生就是一个时尚小酷哥。
棒~!
楚留香戴着帽子单肩背着包出来了,他今天也穿了休闲T恤和宽松、束脚腕的运动裤来着,一身黑,与秦蔻的粉白倒是在款式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楚留香这样的身材,要买衣服着实不容易,尤其是休闲西装裤,很少有长度适中的,这也足以见得楚留香的确很喜欢那种鬼畜精英艺术家打扮——毕竟这么难买衣服,他还要坚持买,有些衣裳甚至是定制尺寸的。
而运动装其实符合他身高的更多些。
秦蔻盯着今天非常不一样的阿楚哥,说:“唔……阿楚哥要是能穿紧一点的T恤就好了。”
楚留香眨眨眼:“然后站在路边发游泳健身的传单?”
秦蔻:“噗嗤!”
一切准备就绪,只是出发之前,还要先吃个早饭,吃饱了才好去玩嘛。
此刻将将早上八点,出了小区,拐过一条街,就走进了条小吃街,清早起来,三三两两的早餐店和推着三轮车的小贩叫卖着,在大锅里煮的胡辣汤咕嘟咕嘟,浇上一勺油辣子,配一块钱四个的水煎包吃。
有卖甑糕的,放在纸碗里,黏糊糊、热腾腾的糯米枣泥制品,一点红买了一份,吃起来糯糯甜甜,里头还放了些已经被蒸得极软的豆子。
再来,就是走遍全国的早餐老几样,煎饼果子、鸡蛋灌饼、杭州小笼包。
秦蔻请大家吃老S省的经典小吃,金线油塔。
秦蔻小时候中学外头有一家店是卖这个的,好几个大蒸屉,一打开,热腾腾的蒸汽之中坐着一个个的小油塔,瞧起来像某种盘成塔状的千层酥,放到碗里,擞一擞,塔就变成了一条条富有嚼劲的“金线”,浇上一层蒜泥、油辣子和醋合成的蘸水,像吃面一样吃。
好吃归好吃,难做也是真难做,又是揉面、又是抹油,又是切又是盘又是拽又是卷……怪不得这玩意儿在秦蔻上初中时,就能买到十块钱一份。
不过大概是因为真的费功夫,也真的不怎么赚钱,现在街面上是越来越难以见到这种小吃了。
顺便又吃了点延市煎饼。
一般说煎饼,想到的要么是天津的煎饼果子,要么就是那种跟纸一样咬都咬不动的杂粮大煎饼。总而言之,就是那种热气腾腾的东西吧。
但延市的煎饼是凉的,冰凉凉。
粗粮糊糊过滤得很细,在鏊子上刷平,小小一片、薄如蝉翼,晾凉之后在里头卷豆腐干、卷凉拌的粉丝土豆丝,也有加酥肉的,十几个一碗,浇上蘸水,用筷子一一夹一个,夏天吃最爽快,X市卖这个的少,也就这边有几家。
吃过早餐,六个人打了两辆车去游乐园,今天是工作日,游乐场其实人不算多,不过天气毕竟好,游客也不能说是寥寥无几,放眼望去,闲着没事的大学生占了一大半,入口处有几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
检票,进场!
进场之后就瞧见了高耸的跳楼机,跳楼机刚刚好已经启动了,缓缓向上攀升,然后——骤然下跌!
尖叫声登时响彻天际,接下来就是各种鬼哭狼嚎,一看来源,坐云霄飞车的也在嚎叫,坐大摆锤海盗船的也在哭着喊着要妈妈,坐跳楼机的人尖叫声已经快要把人的耳膜给震破了。
陆小凤忽然低头拿出手机,疯狂地摁着屏幕。
秦蔻好奇,凑过去:“你在搜什么呢?”
陆小凤:“我在搜这地方的名字。”
秦蔻:“啊,就叫乐乐谷啊。”
陆小凤板着脸:“嗨,这地方叫乐乐谷啊,你不说,我以为这叫锦衣卫诏狱或者东厂什么的呢。”
秦蔻:“…………”
第 86 章 16【二更】
***
陆小凤这么一说……这满游乐场的“卧槽!”“啊~~!!!”“我——要——回——家——”就显得……还挺应景的。
秦蔻非常诚实的表示:“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过来玩这些什么反应。”
陆小凤:“呵!”
他轻蔑地表示:“区区游乐场!”
那么总之先排队吧。
第一个排的是每一个游乐场都会有的热门项目——云霄飞车,轨道高高低低的架在空中,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圆环。
速度原本就是人类所追求的刺激之一。
这种刺激可以以飙车、以摩托的方式进行,但这些东西未免过于危险、且需要的成本实在有点高,与此相比,过山车似乎更安全、也更廉价、甚至——还更刺激。
轻功好手楚留香与陆小凤当然一瞧见这项目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在,瞧着这项目,也的确有些跃跃欲试。
秦蔻拉扯着众人在队尾排好队之后,自己事不关己地站到了外头。
陆小凤:“?”
陆小凤:“阿蔻?你怎么不过来?”
秦蔻:“我害怕,我不玩。”
陆小凤:“…………”
所以真的就完全是为了看他们的游戏体验么……?
他只好耸耸肩,表示随便吧。
而傅红雪也拒绝上云霄飞车。
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秦蔻不想上。
出门之前,他问秦蔻,是不是要他保护她,秦蔻说是,所以他寸步不离秦蔻,也不多说话,一直慢慢地随着人流挪动,直到前面的人都坐上去,安全带全都系好之后,他才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秦蔻身后。
秦蔻惊讶:“你不去么?”
傅红雪慢慢地摇了摇头。
秦蔻:“唔,很好玩的,你真的不要试试?”
傅红雪垂下头,垂眸瞧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盯凝在她面上,又再次慢慢摇头,只道:“我要呆在你身边。”
这话一出,过山车上立刻便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打在他的背上。
傅红雪感觉到了,但没转身。
其实他刚刚是想说“我说过要保护你”,但人太多,他下意识觉得“保护你”这种话说出来有点奇怪。
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原本就是每个江湖人的日常,一个人既然生在了这个漩涡之中,那么难免有许多事是普通人所不了解的。而对于江湖人来说,普通人的目光,不值一提。
傅红雪自然也是如此,他一般来说,对旁人的看法都是漠不关心的。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秦蔻很在意。
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或许会让她觉得坐立不安,这念头自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抓不太清这是什么情绪,但非常诚实地顺着自己的想法做了事。
秦蔻无奈地瞧着他,这个黑衣、修长的英俊少年垂着眸,苍白的双臂安静的垂在身侧,一副又安静、又乖巧的模样……像是某种,emmm,还没长大的德牧崽?
而且还是一只特别死脑筋的德牧崽。
秦蔻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帽檐,说:“好。”
然后又立刻探出头去瞧一点红,冲他笑道:“红哥我在下面给你拍照~”
一点红:“…………”
一点红和楚留香坐在同一排,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楚留香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切就绪,云霄飞车,启动——!
与秦蔻想的差不多,云霄飞车,古代侠客们没人害怕。
这东西的速度非常快,高度也不低,脚底还是没有底板的设计,属于人见人嚎、鬼见鬼哭的刺激项目。
云霄飞车的高度与速度,当然是轻功所无法达到的,但武功带给人的往往除了经验之外、还有胆识。
就好像楚留香,他是一个喜欢刺激喜欢到有点不正常的人。
他武功虽高,却也并非是傲视全江湖,他这一生之中,早已不知道多少回去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和生死一线的瞬间,在悬崖边上施展他的绝世轻功,也不是一回两回,故而即便这个过山车再惊险、再刺激,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但新鲜是挺新鲜的,楚留香喜欢速度的刺激,自己施展轻功没这么快、他没有证件又没法子开车,这云霄飞车……正好填补了这空白。
就是假如身后没这么多人尖叫就好了。
譬如说陆小凤。
陆小凤其实不是在尖叫,他是在唱歌……只是他的歌声本就鬼听了都愁,再加上周围一堆破了音的哭喊声,效果实在是……相当微妙。
楚留香叹气,对身边的一点红说:“我只在想,为什么我当时没再多修炼一门闭上耳朵的功夫。”
一点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陆小凤和花满楼因为放东西耽搁了一下,因此第二排的位置是两个不认得的大学生情侣坐的,这对情侣的尖叫声简直冲破天际,两个人差点抱头痛哭,好容易等飞车速度缓下来,两个人才冷静下来喘口气。
然后就发现前排那个黑色紧身T恤的冷面酷哥在……玩手机???
等等,手机不是要放下面么,他是怎么带上来的?
好吧这不重要,他为什么在玩手机??他不害怕么??虽然大家默认坐第一排都是胆子很大的,但这个胆子是不是未免……太大了点?而且他不害怕手机掉下去么??
五指力道稳到极致的一点红肯定不担心这个。
其实他倒是也没有什么手机依赖症,非要在这种时候玩手机,他只不过是刚刚感觉到手机振动了一下,所以拿出来看一下。
微信消息,是秦蔻的私聊
赳赳老秦:(图片)
赳赳老秦:看我拍的你的照片!
其实都拍糊了。
这是肯定的,毕竟这个飞车的速度还挺快的,慢下来的时候距离地面的距离也很远,拍出来的人头如豆一般,秦蔻拍了他,还特地用红圈圈一下他是哪个小黑点。
一点红面不改色地违心回复:很好看。
赳赳老秦:???
赳赳老秦:???你在过山车上玩手机???啊??!!
一点红:感觉有震动所以拿出来看看。
赳赳老秦:…………
这凶残的古代侠客!
楚留香也拿出手机,拍了张一点红玩手机的照片,发在群聊里。
然后群聊立刻热闹起来。
凤凰侠:刚刚顺手三抓……(图片)(图片)(图片)
宁静致远:哦?瞧起来是前头的人掉的东西。
凤凰侠:墨镜手机身份证咯,此人真是不小心,还好碰上了我。
宁静致远:不错(大拇指)(大拇指)
凤凰侠:雪鸮比V.gif
凤凰侠:看我刚刚的自拍(图片)
一点红:。
一点红:你涂马赛克干嘛?
凤凰侠:…………
凤凰侠:我没涂马赛克(微笑)
一点红:。
龟背竹公子:(语音消息)我听说鸡头有防抖功能。
凤凰侠:七童,你怎么和那猴精一样,管我叫路小鸡了?
龟背竹公子:(语音消息)我的意思是让你下回拍照抱一只。
凤凰侠:…………
赳赳老秦:…………
凤凰侠:阿蔻,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过分?
赳赳老秦:我不是在无语这个,我只是在无语你们四个居然齐齐一起玩手机。
凤凰侠:啊!又要冲刺了,要过大圆环了,我再自拍试试,花满楼一起啊!
雪雪喵( =OwO= ) :大家好!
雪雪喵( =OwO= ) :闪亮登场.jpg
宁静致远:(玫瑰)(玫瑰)
龟背竹公子:(语音消息)欢迎小傅~
凤凰侠:小傅??你居然还不改昵称。
雪雪喵( =OwO= ) :说啥呢,以上还是我的代理行为。
凤凰侠:…………无权代理?
雪雪喵( =OwO= ) :没有,小傅就在我旁边看着呢,他同意我这么发了,可以啊陆小凤,无权代理是什么都知道了。
凤凰侠:哼哼。
凤凰侠:啊呀,前面怎么又飞过来一片身份证,抓住看看。
雪雪喵( =OwO= ) :这些人应该给你送个锦旗,就写“灵犀一指,抓啥是啥”。
凤凰侠:锦旗是什么?
雪雪喵( =OwO= ) :没事,啊,你们快下来了。
云霄飞车一圈跑完,速度慢下来,回到原地,车上的安全措施被解开,腿软的、抱着下面的人大哭的、还有丢了身份证正慌神的人,都闹哄哄地挤在一边。
陆小凤大声喊:“王永辉是谁!你身份证和手机!还有刘娜!身份证!”
玩个游戏都得实名认证的社会,身份证的重要性可想而知。陆小凤没有证件,去个博物馆预约,都得暂时客串一下秦蔻的二表哥,高铁飞机这样的好物也坐不上,自然很明白丢了这东西有多不便,顺手的事情,能帮就帮。
两个丢了身份证的人简直喜极而泣!对着陆小凤谢了又谢,陆小凤摆摆手,只笑道:“没事,只不过你们坐这样的东西,墨镜证件甩出来太常见了,下次还是放在下头叫别人保管的好。”
两个人又感谢了陆小凤一番。
秦蔻:“这边这边~”
她和傅红雪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周围有几家带着萨摩耶出来玩的人,几条雪白云朵狗在宠物草坪区疯跑疯跳,可能是因为傅红雪身上有种太独特的孤狼气质,三条雪白萨摩耶闻到老祖宗(?)的气息,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秦蔻:OVO!!!
傅红雪居然还有这种被动技能么??
是耶耶诶!
她扭头就问主人:“可以摸摸么?”
主人回答:“没事随便摸吧,我们家棉花糖可喜欢被小姐姐摸了。”
于是毫不客气地上手rua狗!
顺便鼓动傅红雪一起rua。
傅红雪……傅红雪被秦蔻拉着,僵硬地伸出手,迟疑之间,其中一只大棉花糖就自己主动凑到了他的手掌下面,蹭蹭它的脑袋,又抬起头来,哈着气甩尾巴。
萨摩耶这种狗勾,本来就长得非常讨喜,秦蔻以前也想养,不过在网上看宠物视频和自己真的去负担一只宠物的生死完全属于两码事,她仔细思考,觉得自己可能的确做不到每天去遛狗,最后就没买。
但是!rua别人家的就没有这种问题了!
她心都化了,人生头一次享受到被三只大棉花糖包围的快乐,一边rua棉花糖一边顺便rua一rua身边这只小狼崽。
楚留香一行人过来,三只大狗呲溜一声,溜到了一点红身边摇尾巴。
秦蔻:“…………”
啊,这是一只更大的公狼。
……所以狗狗们这是感觉到更大的祖宗的气息了么?
她噗嗤一声笑了,看着一点红面无表情地被包围,被蹭来蹭去,一点红双手插兜,抬眸瞧了秦蔻一眼,正好就瞧见她含笑望他,他心情不错,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凑过来的萨摩耶的头。
耶耶的主人们:“哎呀,不要打扰哥哥姐姐们玩啦!”
乖哄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热情棉花糖们哄走了。
秦蔻凑过来,问他们:“感觉怎么样?云霄飞车。”
花满楼想了想,表示:“声音倒是挺大的。”
他指的当然不是过山车运行起来的声音,而是指游客的鬼哭狼嚎……以及陆小凤的笑声。
楚留香双手抱着胸,倒是出乎意料地表示了一下对这个游乐设施安全性的质疑。
陆小凤道:“那倒是,确实不大安全。”
一点红:“嗯。”
秦蔻:“???”
秦蔻:=口=!!!
秦蔻:“你们居然会思考安全问题……?”
还是三个人一齐思考,这也太反常、太夸张了。
楚留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是了,方才那云霄飞车,胸前所禁锢的那安全设施,实在限制活动,若出了什么事情,恐怕能限制我等三四秒的时间不得脱身。”
陆小凤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秦蔻:“…………”
搞了半天是因为不满意身上要系安全扣啊……和他们觉得摩托车比小轿车安全是一个道理。
总之,就是艺高人胆大。
Fine。
这时,忽然有人带着一大包烤肠冲过来了,塞到陆小凤手上就跑。
陆小凤何许人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人,此人就是刚刚丢了身份证又被陆小凤眼疾手快抓住的路人王永辉,他总觉得刚才说的几声谢谢好像还不太够,正浑身难受呢,就看见他们几个聚在这里说话,二话不说,冲到路边卖烤肠的小吃摊买了六根烤肠,塞过来给他们就跑。
然后是另一位掉身份证的小姐姐刘娜带着六杯奶茶冲过来了,也是塞在陆小凤手里就跑了。
陆小凤手里捧着一大堆东西,哭笑不得。
居然!被!现代人投喂了。
他只好招呼大家:“那都来吃点东西吧。”
六个人排排坐,人手一根烤肠和奶茶。
烤肠就是基本上每个旅游景点以及每个学校门口都会有的台湾烤肠,在秦蔻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她的很多同学每天都只有五毛钱的零花钱,而那个时候,这种台湾烤肠就已经卖到了一块钱的高价!
攒两天,才能吃一次!多么高贵!
当时每天零花钱有五块钱的秦蔻大小姐趾高气昂的每天都买!
另外还令小学生们痛恨的零食是X市著名的冰棍品牌——钟楼小奶糕,校门口小卖部的冰柜里放一排,还有提着篮子,用棉布把小奶糕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太太们在街上叫卖。
钟楼小奶糕让小学生痛恨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它居然卖六毛。
啊~六毛,你怎么就比五毛多一毛?
秦蔻当时特别喜欢那个香芋口味的,巧克力的也很好吃。
当然,台湾烤肠经过十数年,那滋滋的烤肠机依然摆在了不知多少小卖部的柜台上,但当年的钟楼小奶糕已经早早消失不见,即便有,或许以秦蔻如今挑剔的舌头来看,也会嫌弃那东西满是香精味吧!
秦蔻小心翼翼地咬一口外皮滚烫的烤肠。
外皮是肠衣,秦蔻特地挑了一根被烤得肠衣都有点焦的,很有韧劲,沾着辣椒面,里头那肯定不是肉啦哈哈哈哈,淀粉肠就是最棒的!
一口烤肠,一口奶茶。
奶茶……秦蔻皱皱眉。
太甜了。
楚留香和花满楼也觉得奶茶太甜,喝一口就放下了,一点红是个无所畏惧的甜党,面不改色地吸奶茶里的珍珠,陆小凤呢……他属于港式奶茶的拥护者,对这种台湾珍珠奶茶很看不上眼。
傅红雪的口味很难以捉摸,他是属于秦蔻给啥吃啥,而且都吃得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逆来顺受惯了,特别乖得不给人找麻烦,想观察吃饭喜好都观察不出来。
不过这种事嘛,慢慢来~
秦蔻惬意地坐在长椅上伸长腿,面前的路上有小火车开过,小火车上都是大概五六岁的小朋友。
秦蔻用胳膊肘顶了傅红雪一下。
傅红雪含着吸管,侧目瞧着她。
秦蔻指指小火车:“你要不要去玩那个?”
傅红雪茫然地看了那个小火车一眼,看见上面拿着气球傻乐呵的五岁小朋友。
傅红雪:“…………”
他张了张嘴,听不出情绪地说:“……我不是小孩子。”
第 87 章 17【一更】
***
无论傅红雪怎么说,比秦蔻小姐小了七八岁的、此刻应该是刚上大学年纪的傅红雪,在她眼里都是一只狼崽。
而且只有狼崽才会如此固执地否认自己还是个孩子。
他头上带着鸭舌帽,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原因,默默地把墨镜戴起来,好不叫秦蔻看他的眼睛,略微垂着头,一只手拿着奶茶杯子,咬着吸管,慢慢地吸着。
其实他只是……不习惯。
自小到大,就没有人把他当孩子看。
孩子,代表孱弱、代表还没有时间与空间去容纳足以威震武林的武功,几乎每一天,他都能养母的目光之中看到急切,她一面盼着他快快长大、一面又生怕时间不够用,用鞭子与辱骂去驱使他向前走。
所以他自小就很羞耻、自卑。
一个孩子,居然会羞耻自己还未长大,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么?
傅红雪浑然不觉,只是这么长大了。
所以他很不习惯。
他坐在秦蔻的身边,垂着眸,却透过墨镜的镜片去瞧她,在墨镜的镜片之后,她懒洋洋地坐着,舒舒服服地伸长了自己的腿,一只手臂搭在长椅的一侧,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放松与快活。
这个人的快活由内而外的散发着,傅红雪如雕塑般坐在原地,就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热气,她不是很在意所谓的男女大防……当然,傅红雪也不在意,他被教成了不在意任何事情的个性,但她凑近的时候,傅红雪却会感觉浑身僵硬,不知道如何去对待她。
那种感觉,其实和他对待大橘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如何去对待充满善意的她,这种善意太珍贵了。先前他浑浑噩噩地吐血,浑浑噩噩地行动,几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然后现在他有那么一点回过神来。
是因为善意。
他虽然没见过这种善意,但当它出现、且慷慨地给予他时,他几乎是在出于求生的本能,拼命地在往下咽,往下吞吃。
……这正常么?
他不知道,他自小与世隔绝的生活着,骤然被剥离了精神支柱之后,他又被骤然抛进了一个充满灯光、游戏和果味饮料的世界。
他像是一条不知道该如何行事的野狼崽子,在茫然地、急切地围着这个快活而香甜的女孩子打转。
秦蔻小姐伸出手,轻轻地扯了一下傅红雪漆黑的高马尾一下。
傅红雪瞬间受惊,霍然转头,苍白的手臂忽然紧紧绷起,连捏着奶茶杯的手背,都迸起了几条淡青色的经络。
秦蔻:“???”
秦蔻敲敲他的鸭舌帽帽檐:“小傅在想什么呢?”
傅红雪沉默了许久,忽然侧过头去,嘴唇紧紧地抿着,不肯说话。
啊呀,这是又闹别扭了么?
秦蔻:╮( ̄▽ ̄)╭
真拿他没办法!
秦蔻小姐:“走吧!出发!下一个项目!”
她为侠客们选定的下一个项目是大摆锤。
……就是那种,不仅会公转还会自转的玩意儿,上面的人鬼哭狼嚎,只听取妈声一片。
陆小凤:“…………”
楚留香:“…………”
一点红:“…………”
花满楼:OVO???
陆小凤:“速度的刺激我明白,但是转圈真的会有快|感可言么?”
楚留香:“难说。”
秦蔻不怀好意地提议:“不如你们试试咯?”
陆小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份快乐我陆小凤必须和阿蔻你一起分享!”
说着伸出无情铁手要抓秦蔻上刑具。
秦蔻惨叫:“不要哇我不去!!!”
她噌的一声就躲到一点红身后去了,身体缩得紧紧的,连个衣服角都没露出来,只有头顶的粉红蝴蝶结探出来挑衅陆小凤。
一点红:“…………”
一点红稳如磐石,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挡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负着双手,哼了一声,去排队去了。
这个项目只有陆小凤和楚留香去了,其他人……都不是很感兴趣。
大概是因为的确很刑具的原因,他们两个在上面居然没有玩手机。
四个人坐在底下看他们在上头疯狂的转,陆小凤的皮筋都给转没了,秦蔻莫名觉得……这个长头发甩来甩去的样子真的还挺摇滚的。
乐子人·秦蔻:拍照,拍照,拍拍照。
有卖酸奶冻的小车推过。
秦蔻:眼神跟着飞走.gif
一点红斜眼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双手插兜站起来走了。
三分钟之后,带着一塑料袋的酸奶冻回来了。
秦蔻:(~ ̄▽ ̄)~
而且他居然连带着傅红雪的份也买了!
一点红这个人是不屑于装的,他瞧着傅红雪不顺眼就不顺眼,尤其听到他喊她蔻蔻的时候,心里都开始考虑在这小狗崽子身上捅几剑比较合适了。而傅红雪呢?他可是是作为复仇工具被养大的,对其他事情懵懵懂懂,对旁人冷冰冰的杀意可最敏锐不过了。
但倘若说傅红雪会怕,那就实在大错特错,他今天冷冰冰的与一点红对视,眼神又冷漠、又讥诮。
秦蔻当然知道这两只狼见面就想掐架。
结果一点红居然在去给秦蔻买冰激凌的档口还顺便帮傅红雪也带了???
秦蔻歪头瞧着他。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把两个酸奶冻塞给他,再塞给花满楼一个,自己坐在秦蔻身边,没什么情绪地吃他自己的,根本不解释。
他人又不傻,秦蔻眼瞧着拿狼当狗养,正养得不亦乐乎,他无奈归无奈,看不爽归看不爽,但总不至于泼她冷水,况且拿来帮她养两下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罢了,他还不放在眼里。
真要死死针对这小子,这小子指不定怎么对秦蔻摇尾巴。
酸奶冻装在小小的一次性塑料盒里,因为是冷藏保存的,因此盒子外面凝结了一层冷雾,打开盖子,动物奶油顶之上撒着焦糖脆,点缀着草莓、蓝莓与阳光玫瑰青提。
一勺子从上至下舀到底,是用裱花袋裱出的动物奶油花、紧密的、带着一点冰颗粒的酸奶冻以及最底下的、压得很紧的奥利奥碎底,口感与味道都十分丰富,且符合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不甜。
阳光从乌云后面泄出一点,正巧落在了秦蔻的身上,暖洋洋的,但不热,秦蔻伸了个懒腰,感觉很舒服。
那一头,陆小凤和楚留香下来了,神色如常,陆小凤一如既往地手快,又抓了好几个倒霉游客的随身物品,他一边顺头发一边还东西,还真的被当做某个摇滚歌手,被请求合影了。
那个人说:“啊,你是哪个谁~!”
陆小凤:“???”
陆小凤失笑:“我是那个谁啊?”
那个路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帅哥,拍个照么?”
陆小凤欣然同意。
楚留香就站在一边含笑等他。
他高大俊美,衣着和发型又极其惹眼,在瞧见瞧不见的地方,都有人拿出手机来拍上一张,当然了,秦蔻他们四个也有人拍,只不过三个男人齐齐带着墨镜,花满楼还带着口罩,拍就拍吧,也无所谓。
众人接着往前走,秦蔻买了两个游乐场的发箍。
之所以只买两个,是因为其他人坚决拒绝。
游乐园的发箍嘛,大家懂得都懂,就是那种很夸张的带灯塑料蝴蝶结,或者是各种兽耳,然后近几年还流行头上长草什么的,会在发箍上放Q版毛绒植物。
所以答案很明显,除了秦蔻之外,唯一一个带上发箍的人是花满楼……他一听说有太阳花,就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戴头上了。
秦蔻小姐选择熊猫耳朵。
其他的人……就连一向不表现自己喜好,特别乖巧的傅红雪,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的抗拒表情。
秦蔻当然也没有非要逼人带不喜欢的东西的习惯,她自己开开心心地带着熊猫耳朵,四处寻找可以游玩的新项目。
首先是鬼屋。
秦蔻有点犹豫,因为她拿不准侠客们进去害怕了之后,受伤的是工作人员。
不过她似乎想多了。
这鬼屋的服化道水平其实还可以,氛围的确也很阴森森,但不知怎么地,大家情绪都挺稳定的,就连看恐怖片被吓成尖叫鸡的陆小凤也很淡定。
最不淡定的秦蔻抓住陆小凤,很不可置信地问他为什么不害怕。
陆小凤摸摸胡子,说:“这……他们呼吸声很明显啊?”
说的是npc。
打扮得再恐怖,但出现在附近时,那个虚浮无力的脚步声、完全没有内力的呼吸声,真的……太明显了啊。
就……跟隔着屏幕看电影的差别真的蛮大的,一下子就出戏了,完全害怕不起来。
秦蔻:“…………”
她总觉得古代侠客们的思维模式和正常人比起来是反的,比如说那个云霄飞车的安全问题,再比如说这个鬼屋的吓人程度。
不过陆小凤倒是觉得鬼屋很好玩,因为他小试牛刀一番,顺便把工作人员给吓了。
在这种环境之中,来无影去无踪什么的真的挺吓人的。
秦蔻赶紧阻止他。
因为太过操心陆小凤,结果她自己也不害怕了。
下一个项目是碰碰车。
傅红雪的童年非常之空白,秦蔻总想着,既然小时候不玩,那长大之后,总要找个机会补上的吧?今天提议来游乐场,也是有这个心思在的。
谁知道这少年是个死脑筋,出发之前只问了一句“你要我保护你么?”秦蔻敷衍着给了肯定的回答,结果他一路都记着这句话,守在她身边,片刻不肯离开。
偏偏她又很害怕上天的项目,不敢上去玩。
那地上的项目总没问题了!
碰碰车,很可以!
这项目只有陆小凤、秦蔻和傅红雪进去了。
她和傅红雪坐了同一辆,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傅红雪去撞陆小凤!
——她把驾驶位给傅红雪了。
结果……
结果他笨手笨脚的,完全不会打方向盘,甚至让车子在原地转圈圈,被陆小凤毫不客气地撞上来,摁在角落里摩擦。
陆小凤非常嚣张:“哈哈哈哈哈哈哈,蔻蔻啊蔻蔻,你也有今天!!”
傅红雪面色苍白,语气有点沉痛:“抱歉,我没用……”
秦蔻和颜悦色:“来,咱们俩换个座位。”
摸到方向盘的秦蔻小姐追着陆小凤猛撞!
这种东西,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武功好的人就一定擅长打方向盘。这就如同吉他一般,说穿了,弹吉他就是在正确的时间摁上正确的位置、拨动正确的弦嘛,说来也是同敏捷和反应速度有关系的,可为什么陆小凤不行呢?他的反应难道不够敏捷么?
开碰碰车也是一样的,看来傅红雪的技能点没加在开车上……陆小凤比他强点,但强点不多,被凶残的老司机秦蔻小姐摁在角落一顿摩擦,下车的时候都自闭了。
秦蔻嚣张大笑:“哈哈哈哈哈,小陆啊小陆,你也有今天!”
陆小凤冷笑:“哼!你别嚣张,莫欺少年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子恐怖如斯不可留,今日不杀你必然后悔!”
花满楼:“…………”
花满楼扶额。
秦蔻越听越不对劲:“……你最近看什么东西了?”
陆小凤:“额……斗破苍天?”
秦蔻:“…………”
Fine。
中午就在游乐园里吃的,吃的是四十块钱一份的快餐,说实话……额,不好吃。
最后大家集体坐在遮阳伞下面吃桶装泡面。
桶装泡面,永远滴神!
下午的项目就比较温和了,先去坐了个摇摇杯——本来秦蔻是想去旋转木马的,不过这东西……诸位古代侠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看出什么有趣的地方来。
可能只对五岁以下的小朋友来说比较有趣呢?
秦蔻这么想着,出于补童年的目的,拉着傅红雪:“走哇走哇。”
傅红雪:“……我会骑真马。”
而且这玩意儿吧……十九岁的少年郎看到之后真的会由内而外地抗拒。
秦蔻只好耸耸肩,放弃了这个项目,去了摇摇杯。
陆小凤也不知道是不是坐大摆锤觉出一点儿味儿来了,在摇摇杯里疯狂拨弄那个可以加速自转的控制杆。
然后去激流勇进,众人的评价是不如云霄飞车。
最后趁着人少,意犹未尽的陆小凤去排了三回云霄飞车。
……这童年,没给傅红雪补成,倒是让陆小凤补了个够本。
傍晚六点半,秦蔻被一点红背着往出走,呜呜咽咽地说她头疼。
刚才一点红用手抚过她的额头,但温度并不烫,不是发烧。
但她的确是头疼,太阳穴的位置一抽一抽的疼,秦蔻趴在一点红背上,控诉陆小凤:“呜呜呜……肯定是中午碰碰车碰太狠了,脑震荡……”
陆小凤:“……明明被撞的人是我好么?”
秦蔻继续无理猜测:“那就是转转杯,你转那么急干嘛,好晕啊……”
陆小凤:“……等等你跟我根本就不在一台设备上好么!”
秦蔻趴着,无理取闹:“我不管我不管!”
花满楼微笑:“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秦蔻有气无力:“什么想法?”
花满楼走过来,摸索着揉了下秦蔻的脑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把那个熊猫耳朵发箍给拿下来了。
秦蔻立刻感觉脑袋一轻。
秦蔻:“……咦?”
秦蔻眨眨眼:“啊,好像不疼了?”
秦蔻尴尬:“啊……是因为发箍太紧了勒得头疼吗?”
陆小凤:“…………”
无辜蒙冤的陆小凤:“呵。”
第 88 章 18【二更】
***
在游乐场呆一天,可谓是非常耗费体力。
打车回家的路上,秦蔻坐在后排,一只手撑着头,靠在玻璃窗上,斜眼瞧着窗外的景色。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远近的墨色不一,很高远,淡淡的一弯月勾在淡淡的天边,像是多余的一笔,又恰恰好勾在合适的角落,摩天轮亮起来,慢慢地转着——偶尔,秦蔻会明白,为什么摩天轮会喜欢叫XX之眼。
但即便是眼睛,也像是小猫小狗或者猫头鹰的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在黑漆漆的夜晚散发着黄澄澄的暖光。
那X市之眼是小猫的眼睛,X市拟态就是小猫咯?
……即便是吃猫粮的时候也要不停强调自己是X朝古喵的猫咪拟态?
秦蔻被自己逗笑了。
楚留香问:“阿蔻在笑什么呢?”
他就坐在秦蔻身边。
楚留香高大健美,坐车其实很难舒服。秦蔻的车其实还好,她们家小区底下的地下车库,其实有她两辆车,一辆就是普普通通小轿车,她日常来开,另一辆是SUV,大一点,宽敞一点,大学刚毕业买的,当时是为了载乐队,能把吉他啊贝斯啊双排键啊之类的东西放得轻松点。
结果提车没多久,这个需求就消失了。后来开店时拿来载东西,现在这车偶尔用来载一载别的乐队朋友,平时不怎么开。
自楚留香来了之后,那辆SUA的使用频率直线上升。
今天没开车,大家是打车来打车回的,打到两辆小轿车,可怜楚留香被塞进车厢里,腿曲起来不算,身子还得稍微弓一弓,瞧起来还有点狼狈兮兮的,像某种高大、骨骼匀称的大型动物被塞进小笼子一样。
当时的乐子人·秦蔻:拿出手机拍照。
当时的楚留香:“…………”
他一边扶额、一边叹气。
六个人,两辆车。秦蔻、楚留香、傅红雪坐一辆,陆小凤、花满楼和一点红上了另外一辆车。
傅红雪不必说了,他很固执、也很沉默,更重要的是,秦蔻在心里有点舍不得把他甩给别人,而楚留香似乎瞧出了什么,主动要求和他们一辆车,把一点红赶到了另外一辆车上。
一点红:“…………”
一点红皱着眉,一言难尽地用眼神问楚留香:你觉得我有那么幼稚么?
楚留香笑而不语,一点红无可无不可的走了。
总而言之,搭配就是这样一个搭配。
秦蔻累得很,听见楚留香说话,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挤在小车厢里的楚留香艰难地伸出手,艰难地揉了下秦蔻的头发。
在游乐场晃荡了一天,东跑西荡的,还玩了两回激流勇进,淋成了落汤鸡,秦蔻充满活力的尾巴早就耷拉下来了,有点毛躁躁、乱蓬蓬的,摸上去倒还是一样的柔软。
秦蔻乖乖坐在一边,一边被揉脑袋,一边打哈欠,然后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楚留香温声道:“怎么了?”
秦蔻打了个颤,说:“玩激流勇进好像有点着凉了。”
那玩意把人浑身上下都弄得湿哒哒的,今天又没太阳,全靠阴干,秦蔻下午那时候太兴奋了,立刻就跑去下一个项目。
谁知道到了晚上居然觉得鼻子有点堵了。
这可真是……
她没在意,继续抬头望路边。
路边是大大小小的、亮起的招牌,招牌并不整齐,字体与颜色各异,大大小小的错落分布着,有一种凌乱又充满生活气息的美。
车速不快,她能看清每一个招牌上写的字。
徐记海鲜、东北铁锅炖大鹅、小魏凉皮、元记肉夹馍、勇敢健身、白家烧烤……
那个白家烧烤就在勇敢健身底下来着。
秦蔻:“…………”
用心险恶的生意人!永动机是吧!健身完去吃烧烤,肉减不下来继续报健身房……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秦蔻。
秦蔻戳戳楚留香。
楚留香:“嗯?”
秦蔻:“其实你们可以去健身房玩一下,我家楼下那个不错,游泳池很大的。”
楚留香失笑。
他揉了揉秦蔻的脑袋,温声道:“其实红兄倒是约我明天去楼下那健身房瞧一瞧。”
秦蔻:“哦!那很好呀!”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楚留香,说:“阿楚哥你要小心……”
楚留香:“?”
小心?小心什么?
秦蔻笑而不语,神色甚是高深莫测。
她又问:“那小傅要不要去试试游泳?”
坐在副驾驶上的傅红雪一直都很安静,只是腰挺得不太直——腰挺太直头会碰到车顶。
他没转头,只是沉默了一下,说:“我会凫水。”
凫水这样的技能,当然也是行走江湖所必备的,而傅红雪当然也只拿它当做一种落水之后的自救手段,而不是当做一种玩乐的游戏。
他瘸了一条腿,其实无论是轻功也好、凫水也好,小时候学起来是很艰难的,养母花白凤一鞭子一鞭子的抽他,他……实在无法把游泳看做是一种游戏。
秦蔻看了一眼傅红雪苍白的手臂。
大臂处,有一道隐约露出来的鞭痕。
她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无声的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看到了一个写着剧本杀的招牌,她随口就说:“下次去玩那个吧。”
楚留香扫了一眼,温声道:“好。”
***
回到家,感觉很累,连晚饭都不想吃。
秦蔻去洗了个澡,都感觉自己的脚底板疼。
洗完澡,连头发都不想吹。
她自己嘴上倒是说得好听,跟傅红雪说不吹干头发会着凉、要摁着他的头吹,结果轮到自己,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闻着从湿漉漉的头发上传来的金盏花的香气,被子也没盖,居然慢慢地睡着了。
做梦梦到了自己穿过时空通道,和大家一起在江湖上玩。
喝到了传说中的二十年陈酿秋露白、见到了传说中的小李飞刀、在大漠落日之下策马飞奔、见到了传说中的暗器之王孔雀翎、去楚留香的小船上喝他最爱的西域葡萄酒……
古代的月亮,果然特别的圆……
古代的鸡肉,果然也特别的纯天然……
但我还是想念六十天速成的白羽鸡和被光污染过的夜空……
秦蔻吓醒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好的,还在自己舒舒服服的家里。
打开手机一看,午夜十二点。
她睡下的时间大概是八点半来着,居然迷迷糊糊睡了这么久。
头发还是半湿不干的,秦蔻窝在床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磨蹭了一会儿,去取吹风机给自己吹头发,柔和的风在接触到冰冷的发根时,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一边吹头发,一边翻手机。
有消息,九点钟左右的群聊。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青春版)」
21:00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吃川菜么?@所有人
龟背竹公子:(语音消息)你这昵称怎么回事……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赳赳老秦 下次要把你按在角落摩擦!
龟背竹公子:…………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所以吃川菜么?麻婆豆腐!
龟背竹公子:(语音消息)好的
宁静致远:好,辛苦小陆
一点红:1
雪雪喵( =OwO= ) :。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雪雪喵( =OwO= ) 蔻蔻啊,你又在这无权代理么?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看穿你了.jpg
21:10
雪雪喵( =OwO= ) :我是傅红雪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你是真的小傅还是假的小傅??
宁静致远:哦?小傅已经学会拼音输入了么?
雪雪喵( =OwO= ) :是
秦蔻是今天中午把手机交给他的,交给他之前,她就在他旁边一直用这台手机打字,傅红雪乃是魔教大公主花白凤亲自教养长大,怎可能不识字?既然识字,就大致能认得简体字,再用反切法去推拼音的用法。
虽然说只用几个小时就完全掌握拼音用法,这学习能力也真的算是蛮变态了……
总之,此微信账号已正式被傅红雪本人所接收了。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你居然不改昵称?
又是沉默的十分钟后
雪雪喵( =OwO= ) :不必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赳赳老秦 蔻蔻怎么不说话?蔻蔻,麻婆豆腐吃不吃啊?
一点红:她歇下了。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辣鸡!
二十分钟后
凤凰侠(苦练碰碰车版):(图片)(图片)(图片)给你留的菜放厨房了哦~@赳赳老秦
啊……饿了TAT
其实今天下午没吃饭,但是回家那一会儿并不饿,因为下午在游乐场里胡吃海喝了好些零食。
但零食不能当正餐吃啊。
她本来是打算洗完澡点点外卖吃一吃的,结果洗完澡之后……睡着了。
秦蔻翻着聊天记录,嘴角忍不住越翘越高。
打了个哈欠头发一绾,下楼觅食去。
楼下静悄悄的,灯全关着。
其实秦蔻家也不是夜夜笙歌的。
花满楼是个很养生的人,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一般十点左右就睡下了——这个睡觉的时间他自己还有点感叹,只道是从前从来没睡得这么晚过。
日常十二点睡觉的现代人秦蔻:“…………”
挠头。
另外一个没事就睡得很早的人是一点红。
他也是作为杀人工具被养大的,一直以来,都浑浑噩噩的生活,有活儿时,自嘲自己以杀人为乐,没有活儿时,便落魄江湖,远走关外,过着一种流浪似的生活。
来到现代之后,对这里五花八门的生活,他其实很不习惯,很多第一次,都是秦蔻牵着他、带着他去体验的。
他早上会起的很早,在露台上练剑,练上一会儿,会碰上上来浇花的花满楼,聊上两句,久而久之,他也知晓了这些植物的名字和习性,他练剑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杀气似乎也收敛了许多,也会注意不要伤到这些花草。
练过剑,他会冲个凉。
一点红非常之爱干净,冲凉洗澡,是他自己很喜欢的一个时刻,以前在师父门下学艺时,他是怎么也不敢想会有这种条件的。
冲过凉后,他会出门买菜,因为之前被楼下种菜的大妈揪住,热情的要给他介绍对象……一点红实在嫌这些人麻烦,出门会带墨镜和鸭舌帽。
这幅打扮去买菜,总有人要盯着他看。
……一点红已经习惯了。
刚穿来时,他非常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站在那么近的地方盯着他瞧,还与友人窸窸窣窣地小声谈论什么帅不帅的问题,他们难道不怕死么?
后来就明白了……没概念,人家生活中根本就没有杀手这种东西的概念,就算他站在大街上宣布自己是个杀手,那结果也不会是周围人惊恐的做鸟兽散,而是会打电话给精神病院。
当然,他那双尖锐而冰冷的眼睛,也并非没有摄人之功效了,只不过用的最多的时候,是他在菜市场盯着企图在称上做手脚的无良小贩。
一点红:“…………”
望天叹气。
买完菜,回家做饭。
当然,是秦蔻在家的时候做一下,她不在家吃饭,他其实懒得变着法弄那么多菜色,但他也不爱总下馆子、总点外卖。
其实在他们那个时代,在有锅、有灶火的地方,他当然也不是自己动手做饭,而是下馆子的。
问题是……过犹不及啊,当时的馆子,很多便只是卖些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几个馍馍配点梅干菜便是了,但现代的外卖,怎么说呢,总结起来很简单:油大、味重、蔬菜少。
所以假如秦蔻不在家吃饭,他多也是浑沦对付了,挂面、馄饨、水饺之类,偶尔口腹之欲起来时,跟着陆小凤去吃他新探出来的店。
下午,仍然是雷打不动的练剑时间。
旁的时间,他偶尔会看看书——随便什么都看,陆小凤买了许多游戏相关的杂志回来,他经常也去翻上一翻,楚留香对考古和调酒有兴趣,那些东西他偶尔也去看一看。
他似乎没有格外喜欢的东西,但对很多东西也不排斥,淡淡地去了解。
晚上,因为他数年来形成的自律习惯,他通常也是十点左右就休息了。
倒是陆小凤睡得很晚,因为他喜欢打游戏。
电脑他还没买,手游打得不亦乐乎,近来打得还是联机手游,为了不打扰花满楼休息,他一般都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玩儿。
不过今天他没在玩,近来他对手游的热情下降的厉害,或许是腻了,或许是烦了。
总之,楼下静悄悄的,大家都休息了。
秦蔻蹑手蹑脚地钻进厨房,微波炉里,是大家给她留好的饭,麻婆豆腐、米饭、一小份咸烧白,荷叶馍,冷盘是樟茶鸭。
开微波炉,叮一分钟,拿出来。
豆腐很嫩,盖了一层牛肉末,舀起来盖在米饭上拌起来吃,很好吃。
烧白夹在荷叶馍里,这种肥瘦相间的肉……以前秦蔻其实不喜欢,她喜欢瘦肉,但越长大口味变得越包容,咸烧白是用五花肉和咸菜一起上锅蒸到软烂,咸菜吸收了油脂,不干不柴、油油润润,而片片五花肉则肥而不腻,夹在荷叶馍里,一抿就化……
当然,她的口味虽然很包容,但到现在为止,也没尝过甜烧白……五花肉和豆沙弄在一起真的会好吃么?emmm……不知道,下次勇敢试试吧!
她饿得有点狠了,很快风卷残云地把东西全吃掉了,然后把碗塞到洗碗机里,打了个饱嗝,又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回卧室睡觉了。
第 89 章 19【一更】
***
第二天,一点红与楚留香相约去小区外的健身房瞧一瞧。
这事儿也很值得说道说道。
一点红是个极自律的人,自小到大,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十岁横空出世之前,从未曾有过一日的懈怠,就连在做梦之中,也能保持惊醒,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时醒来。
当然,这种警醒并非生来的天赋,也是经过后天的训练得来的,那一种训练,一点红不愿去想起,也不愿告诉旁人。
然而自律的本能已经练成,他二十岁之后,便纵横江湖,闯下了赫赫的凶名,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有一日懈怠过,常年累月的锻炼与打熬,才造就了他如黑豹一般敏捷而凶猛的身手。
当然,任何一个成名的江湖人,都对自己的兵器与武功有着独特的心得,这种心得必然要建立在天赋与兴趣之上。
换句话说,倘若一点红是个对武道全然没有兴趣,只因为鞭子与生死线才拼命练武的话,他是没办法成为所谓的天下第一杀手的。
这种自律的习惯一直保持到来现代之前。
来现代之后,无论多么不想承认,他的确放松了许多。
其一是因为认识了秦蔻……她的确是一个极有魅力的女孩子,只要走到她身边去,即便已绷成了一张紧紧的弓,她也总有法子能叫人放松下来。
其二是因为这地方的东西的确非常丰富,即便一点红对什么都淡淡的,但他起码很愿意去试一试、去尝一尝这些新鲜的玩意儿,而无论去试什么,都是要花时间的。
其三是因为……太热了,真的太热了。
这个从前的长安城,简直要比他们那时候的松江府沿岸还要热,广府那边一点红没去过,但按照楚留香的话来说……也不遑多让,况且这里还有空调。
若没有空调,成日都是这样的炎热,这人呆着呆着也就习惯了(也有可能热死了),但一旦有了这凉爽的、宛若天边而来的仙风,这极端的炎热立刻变得无法忍受了起来,饶是惯于忍受痛苦的一点红也不得不承认……对,没错,他被腐蚀了。
这就叫由奢入俭难吧。
所以他每日练武,选的时间都很早,便是要在太阳未曾升起时,出上一身汗,松快松快才好。
而下午去练,也多选在六七点之后了,但那时候事情多,一般也练不了多久。
其四……最重要的其四!
两日之前,一点红摸了下自己的腰,手立刻就僵住了,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一个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极端精准的人,对自己身体的认知当然也极端精准,所以他这一摸,只觉得摸到腰侧有那么一点软……整个人登时就不好了,心头警铃大作!
……饭菜油太大了!!!
当时的楚留香:“?”
当时的楚留香:“红兄怎么了?”
一点红冷漠地说:“无事。”
然后翻出手机,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发泄多余精力的地方给他耍。
楚留香:“你是在找健身房么?”
一点红瞧他一眼,没说话。
楚留香露出了然的微笑,只道:“其实我这二日也在找,小区外头便有一家,不若明天同去?”
楚留香的情况也差不多,过了刚刚穿越来时,看什么都只觉得新鲜的劲儿,三周,那种浑身上下发痒想要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的冲动便上来了。
在他自己的时代时,他明明有一艘飘在大海之上的、永恒的安宁港,但他自己却总是只愿意在这里避避风、休息休息、喘口气,然后再一头扎进诡谲风云的江湖之中,去冒险。
他骨子里其实不是个很平和的人,他是个很喜欢追求刺激与武道的人。
在现代的这些日子,他过的的确很愉快,这些过载的信息、新鲜的玩意儿,也的确够他在多玩很久,但是……武人啊!要打架的!要发泄精力啊!不发泄憋得太狠了会出问题的!
这一对出现了相同问题的难兄难弟,便定下了第二天去健身房瞧一瞧。小区外头那家健身房的宣传之中,还有一些武道,譬如说拳击、譬如说巴西柔术之类的,令武学天才楚留香很想去领教领教。
至于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对打架还真没什么执念,他习武就是因为觉得好玩,以前去薛老太太那里学绣花啊、拉着花满楼大街小巷的跑啊……以及钓鱼啊、挖蚯蚓啊,都是因为觉得好玩。
所以他发现了新的好玩的东西,自然而然就陷进去了,那个蝙蝠车乐高就困了他好几天,然后他还下单买了游戏卡带和游戏机,等着来玩某任的游戏,顺便最近还在做关于电脑的功课准备买电脑……当然,这东西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还是比较难以琢磨透彻的,陆小凤且有的琢磨。
所以他忙得很,也不觉得憋得慌。
而花满楼呢……楚留香总觉得,如果他是一个现代人的话,现在估计是什么植物学家之类的吧。
花满楼养花花草草是真的非常有一套!殊不知在他来之后,秦蔻本来养得蔫黄的各种植物,现在都已经绿意盎然、充满活力了。
也怪花满楼实在养得太好、又太精心,一点红的剑气削掉个一片半片叶子的,他居然还会觉得有点可惜……所以说,这满是绿意的露台,其实没那么适合锻炼。
本来定下的是第二天去,结果秦蔻突发奇想想去游乐场,那么去健身房的计划就推后了一天。
秦蔻昨天晚上就听说他们两个人要去小区外头的那个健身房,就说自己下午也想去游泳,他们先去看别的,中午吃了饭,下午再一起相约去游泳。
……其实她是发现自己胖了TAT
在古代侠客们来之前,秦蔻其实很久都没以这个频率出门玩乐过了。
秦蔻不喜欢虚与委蛇,和聊不来的人一块儿出去吃饭,在家里多出这么多人之前,她一般隔一天会去一次店里,晚饭就在旁边那条商业街区里解决。
她在这条商业街区之中最喜欢的一家店,是卖牛排和沙拉的,店里的招牌牛排沙拉,真的……巨巨巨好吃!
牛肉是烤过的,用黑胡椒淡淡调味,蔬菜很新鲜、很清甜,而且里面还有很多小番茄——他们家用的可不是超市里随手能买到的圣女果,他们家用的小番茄品类超级丰富,从青口蜜、黄小豆、白展堂到这几年火很大的釜山88,属于下血本了。
吃这种沙拉当然完全不属于痛苦的事情,秦蔻超爱!
天天吃牛排沙拉的人能胖到哪里去呢?
但是最近就不一样了。
从古代穿越到现代诶!
来都来了,这火锅烧烤啤酒饮料,怎么能不尝尝呢?这在现代工业化之下的丰富食物与调味料,根本就是不得不品尝的吧?
再加上人多,大家伙儿是不是就要出去搓一顿,这……人不胖才怪呢。
秦蔻的脸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小圈。
这可不行!
她立刻就警醒起来,翻出了两个月前突发奇想办的健身卡——这张卡办的时候就是为了能方便的游泳,不过大家都明白,健身卡这种东西,只有在拿到的前两周最积极……而健身房本身,就是靠他们这些办了卡人又神隐的菩萨顾客来养的……
正好现在夏天了,是游泳的季节!
不过她可不想早早的就去,她今天要在家里赖大半天,下午再说,一点红和楚留香,他们就自己去叭!
不过呢……他们两个第一次去健身房吗,对里头的器材还不了解吧。
秦蔻想了想,打开手机微信,翻到了楼下健身房的某个健身教练的微信,给他说了一声,说是自己的二表哥下午要过来看看。
对方回消息回得很快。
AAA动力健身李教练:知道了秦姐,保证带着表哥练好(呲牙)(呲牙)
秦蔻没回,把这个健身教练的微信推给楚留香了。
楚留香加了一下,和这个李教练约了下时间。
上午九点过,健身房刚开门,楚留香和一点红就出门了。
***
而另一边,AAA李教练正在摩拳擦掌,大赚一笔!
健身房的教练,读做教练,其实写作销售,带着手底下的会员上私教课只是添头,其实他们工作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忽悠、忽悠办了会员卡的会员再买他们昂贵的私人课程。
他们每个月的工资就是看本月卖出去的私教课来提成的,和销售完全没两样,硬要说不同的话,可能就是身材好点的销售。
而健身房销售的话术嘛……那完全可以用一个专有名词来形容:PUA。
你胖、你虚、你体态不端!
你衰老、你失败、你萎靡不振!
掌握人生应该从掌握自己的身体开始!来吧!开报私教课吧!
什么?!你说自己练就行了?那可不行,小哥,让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啊,我们店之前有一个人天天来跑步,没有教练指导跑到膝盖积水啦!肌肉拉伤啦!半月板磨损啦!你看可怕不可怕啦!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秦蔻没上过私教课,她办卡就是为了来游泳的,当时这李教练让她脱鞋上称,她都直接没去,直奔游泳馆。
但是这种销售,那可一个个都练出了火眼金睛,谁有钱谁没钱那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更遑论有一次秦蔻开车出门,正好在小区门口碰上了这个李教练,李教练一眼就看出她开的车一百万。
李教练当时就:“!!!”
哇,肥羊!真想好好宰一宰!
结果这位秦姐一个月前办了卡人就神隐了,李教练后悔得直跺脚。
这个月快月底了,李教练的工作不顺、业绩垫底,正愁呢,结果天不亡他,肥羊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不宰可真说不过去了啊!
横竖,有钱人嘛,他们的钱到自己兜里一点又怎么样呢?况且他其实根本就不算坑人,健身健身,你掏钱我给你健康,多好啊!
李教练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其实上私教课根本不咋上心的事情。
他非常高兴地加了富婆的二表哥,然后被那个“宁静致远”的昵称给噎了一下。
……这确定是二表哥不是二大爷么?
算了!不要紧!
火速嘴甜的打了招呼,约了九点见面,知道他们其实是两个人,更开心了,笑的是见牙不见眼,同事还过来问他怎么了这么开心,他死死捂住没把这事儿说出去。
然后去二表哥的朋友圈看看。
朋友圈,当然也可以忠实的反应出一个人的个性、财力与平时的爱好。
而一个合格的销售,当然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摸透自己的客户心理,从而对症下药。
二表哥的朋友圈是空的,一条都没有。
额……这……
一般来说,现充、经常有聚会的男人都会常发一些聚会照片——譬如说一群人举着酒杯碰杯的照片,然后配一下文字“朋友一生一起走”。
所以二表哥不是现充。
然后呢,一般来说,上班的人,总会或多或少地碰到要求转发朋友圈的任务,尤其是体制内,当然了,很多私企也这样,所以这类人的朋友圈里一般充斥着“恭喜XXX与XXX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加强思想引领,培养优秀青年律师”一类的转发。
而当老板的人或多或少,肯定会发自己生意相关的东西,像是秦姐,她的朋友圈里都是她的店每天的演出安排。
所以二表哥或许还没工作……但他是富婆的表哥啊,理应早就大学毕业了,所以意思是大学毕业之后混日子了?还没有正经安排?
再来,男人一般都蛮自恋的,很多长得奇形怪状的男的都自我感觉很良好,而真正身材好、脸帅的男人,那就没有不喜欢秀身材的。
所以二表哥他的身材也不好,对自己的长相也没有自信。
知道了!二表哥是个家里蹲的肥宅!这次来健身房,就是为了改变自己!
李教练大喜!
这种人简直就是他们最喜欢的客户啊!
自我评价低、急迫得想改变自己……而且还有钱,这不是肥羊中的肥羊、肥美中的肥美么!今天不宰他个三五万,那他真是对不起自己!
眼看就要到九点,李教练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手机微信响了,肥羊……阿不,二表哥发来消息,已到楼下,准备上来。
李教练立刻跑到门口,准备迎接。
但……诶,怎么没听见脚步声呢?
拐角处出现了两道人影,李教练眼前一亮,看都没看清人,立刻说道:“是秦姐的朋友吧?”
那人语气十分低沉、如醇酒一般,说:“我是。”
然后一道很压迫人的阴影就打在了李教练身上。
李教练:“…………”
诶,等等,不对。
这个二表哥他……他……
李教练抬头看,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面前站着的是两个男人,都扎着长头发,其中一人身上穿着件紧而薄的黑色T恤,腰带勒出一把劲瘦有力的腰身,四肢颀长、身形精壮。
而另一个人……也就是刚刚说话的那个二表哥。
二表哥他……怎么说呢,身形尤其的高大健美,宽肩窄腰,比他高得多,整个人影子打下来都能完全把他给罩住,看他的时候都是低着头的,那叫一个居高临下。
而且……看那个肌肉、看那个大臂的臂围……怎么说呢……一拳打死一个他应该不成问题。虽然他老李一向很自信,但是这、这场面,他感觉自己被衬托的像个袖珍鹌鹑……
李教练:“…………”
李教练:“………………”
说……说好的肥宅呢TAT
秦姐,你、你不按照套路出牌啊……
第 90 章 20【二更】
***
李教练看着这位二表哥一拳能锤死十个他的臂围,内心彻底斯巴达了。
而且……也太帅了吧。
其实健身这件事,说来也很残酷,练出来的效果好不好看,除了看你这人刻苦不刻苦以外,与原本的身材比例、头身比例是占有很大关系的。
举个例子来说,有人天生就腿短上身长,他哼哧哼哧地举了一年铁,也顶多从孱弱的长臂猿变成雄壮的长臂猿……上镜之后,那叫一个惨烈。
——李教练自己还经营着一个X音账号,主打的就是一个擦边身材博主,所以对这个非常了解。
但这两个人……
就真的……非常协调、非常匀称。
那个皮肤惨白、神色冷漠的黑衣男人,身形精壮,腿又很长,身材比例非常之好……这种人上镜之后绝对巨好看啊!就那么一站,只要摇两下腰,绝对点赞数几万几万的上,成为网黄……阿不,网红简直指日可待。
二表哥就不说了……李教练在心里膜拜二表哥,想给二表哥跪下。
他有点小心翼翼地问:“楚哥,咱们今天是来看点什么?”
楚留香何许人也?那耳力不是一般的好,早听见旁边一间小小会客室之中,那教练唾沫横飞地把客户贬低了个遍,就为了让客户买他的课。
再瞧着这小李教练蔫了吧唧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开始心里也打了这主意,是瞧见他们俩的样子之后,直接把那些话都吓回肚子里去了。
秦蔻对这些人的伎俩未必不知,只不过她很自信没人能在看见他们之后还能放屁。
楚留香不免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双手插兜,悠然地道:“从前没来过健身房,想来看看此间有什么。”
李教练:“…………”
李教练:“???”
从前没来过???啊???大哥那你这一身腱子肉是从哪里练出来的啊???在深山老林里和猴子打架练出绝世武功了么??
他在心里疯狂腹诽,只觉得这两位二表哥未免也太邪门了点。
不过表面上倒是一点儿都没显露出来,笑得非常专业:“好的好的,那我先给二位介绍一下。”
然后带着他们两个人上去。
这健身房的确很大,足足三层,一层做游泳馆,二层就是器械健身的地方了,三层是分出来的一个个小场子,有做动感单车教室的、有做拳击、巴西柔术的场地的,还有诸如瑜伽、普拉提之类的教室。
大清早,健身房刚开门,人挺少的,来的都是有钱有闲且研究健身的发烧友,整个器械健身区统共也就五六个人在,都是老客户。
里面放着各种奇怪的器械,是楚留香和一点红之前从没见过的。
跑步机——这个有人在用,很好理解,楚留香颇有些感叹,他们那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成日辛苦劳作,只为换一口吃的。
过度的劳累会早早的压弯一个人的脊柱,抽走一个人的生命力,使得他们在三十岁的年纪,瞧起来比现代六十岁的老人还要更苍老,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人活过三十岁之后,就能自称“老人家”的原因。
却没想到,现代人的精力居然多得无处发泄,要制作这样昂贵的机器、有着专门的场所,只为了多跑两步。
楚留香来这里之后,本已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今日却又生出了一种如初见时的万千思绪来。
其他的器械都生得奇奇怪怪的,楚留香颇有些好奇,便与那位小李教练讨教起来。
小李教练:“…………”
小李教练:=口=!!!
他们居然是真不知道啊!!!
真是两个奇人……
李教练已经迅速地调整好心态了,这两位就不用说私教不私教的了,他们敢学他都不敢教。那就卖卡吧,能卖出去两张会员卡,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所以他就兢兢业业地讲解起来。
一讲解,再上去演示一下,两个人就懂了。
哦,就是设计来专门锻炼某一个地方的肌肉的,针对性很强,倒还挺有趣儿的。
楚留香上去试了试,挑了下眉。
李教练:“怎么样啊楚哥?”
楚留香道:“没什么效果。”
李教练一呆:“啊?怎么会呢?”
楚留香有点无奈地表示:“这东西太轻了。”
李教练:“…………”
可这个强度对我来说已经有点吃力了啊TAT
他面不改色:“哦哦,这边可以调强度,楚哥试试?”
楚留香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东西侧面倒还真是暗藏玄机,有加重的砝码,拔出上头的插销,根据自己的需求调整即可,倒是也方便。
李教练:“楚哥,那你这第一次用呢,我建议你调整到……嘎?!”
楚留香直接把插销放在最重的位置上了。
他试了试,无不遗憾地说:“还有有点轻,不过也还可凑活着使。”
李教练:“…………”
凑活着使凑活着使凑活着使……大哥你好凡尔赛!
他感觉自己站在这里真的非常多余……
事实上他也真的非常多余,因为这些玩意儿的设计上其实蛮简单的,只要稍微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用的了,不太需要人的讲解,而且这两位呢……对肌肉的发力显然很有心得,李教练有心想给他们整点小贴士,都发现没必要。
只好干笑着说:“两位试用啊试用,这个满意的话办卡来找我。”
不甘心地开溜。
这样的过客,他的情绪自然是激不起一点红丝毫的注意的,就连楚留香也不甚在意——他虽然人生得温柔体贴,但对这种一开始打着要贬低人、从人口袋里掏钱的人倒是也没好心到那种程度啦。
总之,来都来了,试试吧!
于是两个人开始在场子里试各种健身器械,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重量调到最高,试了好几个来回,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这玩意,差点意思,实不够格。
要知道,只有一把子死力气,在江湖上那就真的是个“干苦力”的,成名的高手,哪一个不是对自己的身体有着绝佳的控制力的呢?就以一点红为例,他出剑迅疾如闪电、但说停就停,他想刺入三分,就绝不会刺入三分半。
这就是控制力。
固定器械其实不怎么需要控制力,因为它的路径是固定死了的,根本不需要人额外分力气去控制,相同重量下的固定器械与自由器械,玩儿起来的难度根本不在同一个级别上。这样的玩具,对江湖人来说,只能算是聊胜于无了。
两个人百无聊赖地试了一圈,又对视一眼,去别的地方探索了,进了自由器械区——这下感觉好一点,起码难度上来一点,还可以自己加重量,不同重量的铁饼、被放置在地上,这倒是令一点红想到了自己小时候跟着师父学武功,为了练手腕上稳如磐石的那个劲道,会在剑尖上放置石锁,日日这样持剑一个时辰。
说来,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他已觉得恍如隔世……不,应该说,是这里、是秦蔻身边太美好了,所以那些刀口舔血的往事,也开始令他觉得陌生。
他的心情忍不住变得更好了一点,玩儿起杠铃来也更有兴致来,甚至还和楚留香比了比。
这时候,他们已吸引了一圈撸铁区的老哥们儿,正所谓适度健身吸引异性、过度健身吸引同性,这两个身材优越、面目英俊的家伙一进来,就已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有些人心里还酸酸的,觉得他们是花架子,就是长得好而已。
这两个人还完全没见过撸铁的设备,上手还摸索了一下。
看吧,果然是花架子。
结果等到他们开始加铁饼的时候,这人的嘴巴就张得合不上了。
等到楚留香很有素质的轻拿轻放的时候,这人的嘴巴已经大的可以塞进去鸡蛋了。
楚留香和一点红当然不会注意……事实上,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他们都是那种人群中的焦点人物,早就习惯了被注意,根本不会耗费心神在旁人身上。
他们只是自己玩自己的。
肉眼可见,他在力气方面没有楚留香那么大。
但一点红也不在意。
从前他是个很好强的人,与楚留香的相遇,也是不打不相识,他那时还逼着楚留香与他决斗……不死不休。
如今,他却已是个很平和的人,或许是这时代已改变了他,过于新奇的事物、过于宽松安全的环境,令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以杀人为业、以杀人为乐的杀手了。
二人随意玩儿了一会儿,就似乎已对这举铁的项目失去了兴趣,准备去别的地方探一探、看一看。
留下一地凌乱的剑身房撸铁老哥。
其中一个说:“看看人家,看看人家!”
另一个说:“这怎么练的啊……”
第一个说:“问问去?”
第二个默默点了点头。
***
而楚留香和一点红已经钻进了拳击房里。
他们算是发现了,想真正酣畅淋漓一场,光凭这地方的人还有器械是不够用的……就说刚刚那个李教练吧,他刚才扫了一眼这个健身房的宣传视频,李教练还负责教授拳击课程。
啊这……
楚留香真觉得他就算带着那个拳击手套,揍一拳下去,他可能会死……
所以真想好好打一场,还是要靠彼此,秦蔻家里地方施展不开,露台又太热,这健身房的拳击场空调开的正正好、地方又大又空旷,刚好很适合来一场。
一点红挑眉:“徒手?”
楚留香笑:“自然徒手,你若带了剑来,这里的人恐怕得吓死。”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
手机、钥匙之类的琐碎物品放一边儿,伸展了一下身体。
手、脚、腰身、脊背、腿,精神和肉体在他们二人对视时,便已开始同步调整,顶级高手在决斗之前,都必然要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空明之境中。
当然,他们不是在决斗,他们只是在耍而已。
风声呼啸,一点红已一拳击出。
他是练剑的,拳法自然平平无奇,只是他底子太好,身体的控制力实在太强,以至于这一拳击出之时,甚至能令人的耳边响起呼啸的拳风,劲力扑面而来,冷酷异常、也残暴异常。
楚留香负着双手,立在原地,面上还挂着他一贯的微笑,全然面不改色。
他的身形倏地动了,手倏而伸出,五指并拢,以掌迎拳,以柔克刚。
这当然是比闪电还要快的拳法,也是比闪电还要快的身法。二人在场中巧妙地运转着自己的身体……打法当然不是拼了命的打法,而是巧思,各种各样的巧思。
一点红方才瞧了那个巴西柔术的视频,心念一动,便已使出腿法,要攻楚留香的下盘——这打法若是真在搏命时刻,他是绝不会使出来的,因为练武先连腰,而人腰部的力量又是来自腿部,任何一个习武之人,所学的基本功都是先打下盘,江湖上根本没几个下盘不稳的人,这举动全然是多余。
楚留香的下盘又怎会不稳?
他不仅稳,而且极其灵活,腿法一变,反而要去绞一点红的腿,一点红面不改色,在楚留香注意力集中在腿的那一瞬间,劲风突击楚留香面门,原来他这是声东击西、指下打上。
所以说,武之一字,根本就不像世人所想一般,只要莽和蛮力就够了,相反,顶级高手之间的交手,反应的灵敏是一回事,心思的缜密又是另一回事。
江湖高手就没有真笨的,个个都是人精。
一时之间,拳击场内,你来我往,好不惊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拳击房本来设在完全没人的三楼,他们也正是图清净才上来的,但是打着打着,居然围了一圈观众,随着场中二人的动作,齐齐地吸气哈气。
这种健身房里当然每个房间都有监控,而且一直开着。
不过基本没事的话是没人看的。
李教练在前台晃荡一圈,正和前台聊天呢,前台姐姐扫了一眼监控,忽然:“卧槽!”
李教练:“啊?咋了?我这不正和你说刚刚那两个特别夸张的大神么……卧槽!这什么!”
拳击房里这是什什什什么啊!!不是,怎么还能搞出残影来!!
其实拳击房不属于可以自由使用的地方,一般只有买了拳击课才能过来用,装监控的目的之一呢,也是为了不让普通会员随便进去……但是现在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好么!!
前台小姐姐目瞪口呆地看了五分钟,抬头问李教练:“……他们两个是武打明星么?”
李教练早跑没影了。
前台小姐姐:“???”
再一看监控,卧槽,这姓李的正扒着拳击房的门在围观呢!
刚好那几个健身发烧友也在满世界找大神,正找着呢,就看见了鬼鬼祟祟的李教练。
发烧友:“啊,小李你干嘛呢,对了,咱们健身房新来了两个长头发男的,你看见没?”
李教练没说话,指指门内。
发烧友一看:“……卧槽,他们是做武行的么?”
然后呼朋唤友过来看。
那一头三个前台小姐也跑了两个过来看,说好五分钟之后过来把留守的那个轮换下来。
总之围观群众就像是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
等到这二人真的酣畅淋漓的打了一场之后,一扭头,周围一圈星星眼,开始欢呼鼓掌吹口哨,顺便冲上来给他们送水送毛巾。
楚留香:“…………”
一点红:“…………”
……是不是过分热情了点。
不过身上是出了一层薄汗,反正也不是恶意,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一点红接过一位男士递来的毛巾,淡淡道了句谢。
那位男士:星星眼捂脸.jpg
看这优美的肌肉形状!看刚刚那似恶狼扑食一样的武打动作!天!真大神!这样子做个武打明星都绰绰有余了,比电视上那些软趴趴的“天下第一高手”厉害太多了。
几个健身发烧友已经围住了二人开始问东问西……当然,主要是问楚留香,因为一点红的气质太冷了,就算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攻击性,但众人一想到他刚刚那种凌厉的风格和拳拳到肉的力道,就……害怕,还是有点子害怕的。
一点红站在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喝水,刚喝一口,手机响了。
秦蔻打来的。
原来已经十一点了。
一点红接起电话,保持着他那副冷飕飕的表情,非常淡定地问:“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周围唰的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大家:“…………?”
不,等等,你是极道煮夫么?用最拽的脸说出最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