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21【一更】
***
整个健身房的围观人群都……震惊了。
不过焦点中心的一点红倒是非常淡定,被一堆人的视线盯着也没有丝毫的不自然,用着比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软和好多的语气,低低地和电话那头的秦蔻说着话。
秦蔻趴在床上,在电话那头抽了下鼻子,懒洋洋地说:“要吃西红柿炒鸡蛋菜盖面……”
非常家常的菜式。
“家常”,是一个很难定义的味道,对于秦蔻来说,家常菜的味道就是面食,北方人嘛。
做一点热乎乎的汤面,卤子就是土豆、豆腐、西红柿和瘦肉切丁,盐放得不多,也基本上没什么油,秦蔻外婆的口味就是这样子。
所以秦蔻小时候会偷偷藏方便面调料包,每次吃汤面,趁大人们不注意,在碗里撒一点用来增味!当然,被大人们抓住的话就免不了要被说几句。
再有就是西红柿鸡蛋拌面了,北方人吃西红柿炒蛋是吃咸的,吃面的卤子不用做得太精细,炒的时候顺便有可能就把上顿没吃完的西葫芦给切进去了,一锅炒了,盖在面条上,唏哩呼噜地就吃光了。
小时候很不喜欢家常味道,会很期待去吃M记、肯打鸡和外头的各种馆子,长大之后,各种馆子都吃腻了,就开始自然而然地怀念起家常的味道了。
秦蔻有一回随便在路边进了一家疆省面馆,点了十二块钱的拉条子,吃得是惊为天人,无他,因为那个突然出现在卤子里的突兀西葫芦实在是太点睛之笔了!
此家疆省面馆一度登上秦蔻最爱馆子榜单。
所以说……其实能够随时随地吃到家常味道,也是一种涓涓细流生活里的幸福感吧。
她感觉非常惬意,又不知为何有点疲倦,一只脚伸出床沿晃荡两下,电话那头毫无意外地传来一声低低沉沉的“好”。
秦蔻又问:“你们在健身房玩什么了?怎么样,好玩么?”
一点红一边捏着自己的手机,一边正用毛巾擦脖颈上的汗,随意地说:“还行,就是人太多。”
秦蔻:“???”
秦蔻:“啊……?人太多,大早上健身房哪来那么多人啊?”
一点红扫视一圈,说:“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绕开人群往出走。
打斗结束了,大家当然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开了,一点红一边和秦蔻说着话,一边绕到了一个年轻小男生面前,堵住了他,说:“我不喜欢有人拍,刚才拍的照片删了吧。”
其实他的语气很平,既不阴森也不带杀气,只是他这人原本声带就有点被破坏过,声音一直都有点嘶哑,再加上脸上基本没有表情,就显得……很不好惹。
刚刚围观他们两个打斗的有十几个人,其实都没有想起来第一时间要拍视频——很简单,在这种突如其来、极致的暴力表演之下,那种冲击力足以使绝大多数人被死死吸引住,在那一刻,的的确确没有人有空拿出手机,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两个人身上。
这位年轻小男生没有恶意,就是刚才那一下,觉得……哇,这个帅得能做武打明星的小哥居然还有这么反差的一面,不由自主,拿出手机拍了一下。
结果人家好像不太喜欢被拍。
男生有点被一点红的表情冷到,又有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把手机打开,把刚刚那张照片翻出来删干净,道歉说:“不好意思啊小哥,我是人像摄影师,刚刚那一下职业病犯了,情不自禁。”
一点红淡淡地说:“没事。”
双方都没有恶意,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已,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这摄影师小男生倒是还说了一句:“不过小哥你真的很上镜啊,身材比例超级好,又会打,要是上网肯定能红的。”
一点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还打着电话呢,自然没空和这个陌生人谝闲传,只随意敷衍了几句,捏着手机往浴室走。
秦蔻:“嘤……”
一点红:“怎么了?”
秦蔻:“我们红哥都进步到可以和陌生人谝闲传了,欣慰……”
一点红:“…………”
他觉得秦蔻对他有什么误解。
他虽然没经过正常的社会化训练,但基本的说话社交能力还是有的吧,他又不是傅红雪,被养母虐傻了。
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道:“我先去洗澡了。”
秦蔻:“好哦~”
两个人挂了电话。
他走进浴室。
还好,大清早的,更衣室里没几个人,免去了他瞧见各种奇形怪状的肉体会受到的伤害……上回那浴场虽然舒服是很舒服的,但他现在回想起来躺在案板(?)上被搓来搓去的经历还是觉得很灰暗。
钻进淋浴间,舒舒服服地冲了个凉,感受热水自完全纾解过的身体上滑过的那种惬意。
顺便洗个头。
洗头的洗发水是秦蔻给准备的。
秦蔻是个很周到的人,考虑到他们两个第一次去健身房,想来各方面都很不熟悉,而健身房里最容易出现的纰漏莫过于……洗澡的时候发现忘了带拖鞋、洗发水、护发素……
秦蔻真正的本尊二表哥还和她分享过一件特别丧心病狂的事情,就是他在健身房里换洗内裤被人拿走了……拿走了……拿走了……
把二表哥气得在更衣室里骂得震天响,无能狂怒了半天。
当然这种极小概率事件一般来说用不着在意。
拖鞋还好,健身房里有卖的,直接买一双新的就行,但是洗发水和洗面奶就得自己带了。
——这玩意健身房一般不提供的,因为一旦提供了,就一定会出现被人用分装瓶薅走这种事。
秦蔻找了几个分装瓶,把她自己的洗发水和洗面奶分装了,给他们塞到包里去。
一点红拿起那个装着淡金色洗发水的小瓶。
他的头发很长,洗发水的用量自然也很大,连着摁了好几下那个泵,淡金色的浓稠液体落入他手心里,抹到头发上,慢慢地揉搓,丰富的泡沫被揉开,那种金盏花淡淡的、植物的清香被手心的温度蒸开,从泡沫里渗出来,温温热热。
一点红的动作忽然一顿。
……是秦蔻的洗发水,是她头发上的香气。
他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忽然又紧张起来,就这么站了好半天,他忽然垂下头瞧了一眼,又重重地“啧”了一声,一只手扶上了淋浴头的把手,拧了个方向,把水开到最大,冲起了凉。
他出来时,楚留香也已经出来了,刚套上裤子,踩着拖鞋、赤着上身吹头发,瞧见他出来,便笑道:“哟,红兄。”
一点红漠然说:“嗯。”
楚留香一边拎着吹风气,一边评价一下:“不如家里的。”
一点红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抄起另一个吹风机给自己吹头发。
有个人进了更衣室,脱了衣服就往浴室里冲,毛毛躁躁、急匆匆的,然后只听浴室里一声惨叫:“卧槽好凉!怎么是凉水!”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吹头发,楚留香忽然若有所思地侧头瞧着他,唇边不知道为什么荡开了微笑,嘴角越翘越高。
一点红终于忍不住问:“你在笑什么?”
楚留香面不改色,微笑着道:“我在笑今天的天气很好。”
一点红:“…………”
***
中午回了家,吃的就是秦蔻想吃的西红柿鸡蛋盖面。
鸡蛋打散、调味,西红柿切块,切一点葱姜。先把鸡蛋下锅炒熟,倒出来,再倒油,煸香葱姜,倒西红柿块,差不多熟了之后鸡蛋回锅,一起翻两下,出锅。
面条更简单,因为这面条是在菜市场五块钱买的手工面,下锅里搅和搅和煮熟就行。
做得很快,吃得也很快。
舒坦!
吃到了心心念念家常味的秦蔻眯着眼,和陆小凤并排瘫在沙发里,懒洋洋的,顺便打起了哈欠。
她摇头晃脑:“啊……吃碳水果然好容易困啊,我要去睡午觉……”
陆小凤海豹拍肚皮中。
一边拍一边说:“刚吃完就睡觉会胖的哦,蔻蔻。”
秦蔻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无不惆怅地说:“已经胖了……但我下午打算去游泳!你去不去!”
陆小凤懒洋洋表示:“可我的ns和卡带到了,我准备耍游戏~”
秦蔻冷笑:“呵,肥宅。”
陆小凤轻描淡写地表示:“啊这个,晚上去跑跑酷就好了,不必担心。”
秦蔻:“…………?”
秦蔻:“等等,晚上去跑跑酷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给她看。
是他和花满楼的自拍,陆小凤站在前面,花满楼在靠后一点的位置,头上带着那个游乐场买的太阳花,微笑着比了个V。
这些都没问题,问题是……他们居然在某栋陈年烂尾楼的顶楼!!
秦蔻:=口=!!!
秦蔻:“你们是怎么上去的!!!”
陆小凤无辜眨眨眼:“那地方还有很多脚手架没拆呢。”
他还解释道:“哎呀,这不是好久没运轻功,身子有点痒么?但是城里街道上到处都是摄像头,况且那种满是玻璃外立面的大楼它……绕是我们也没事不会去攀的,危险,刚好,你看这个,烂尾楼,又没有人,好玩儿倒是好玩的紧,还不用担心被拍到,一举三得,多好,多安全。”
秦蔻:“…………”
秦蔻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说的这个安全真的很……一言难尽。
花满楼正好哼着曲儿路过,被秦蔻抓住呲牙:“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胡闹啊,这个……这个不危险的么?”
莫名被抓住的花满楼:OVO
花满楼失笑,叹气道:“让阿蔻担心了。”
不过他也的确爱胡闹,倘若不爱胡闹,他和陆小凤又怎么可能是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呢?
秦蔻又看了一眼那个照片,看花满楼头上的太阳花,问:“昨夜晚上么?”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道:“是了,昨晚你睡得早,我和花满楼十一点多出门了一趟,昨天没玩够,总觉得身上不得劲,就寻了那一处……”
秦蔻又打了个冷颤:“……不危险么?”
陆小凤瞧见她的神色,知道她是担心,忽然扬唇一笑,宽慰她道:“莫担心,不危险的,我陆小凤的轻功虽然没楚兄那样好,但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地方看着险,其实也就六七层的高度,险不到哪里去的。”
秦蔻:“唔…………”
怀疑.jpg
陆小凤无奈叹气,举起手对天发誓:“真的不危险的!要不我们把阿楚哥叫过来问,好叫你宽心。”
秦蔻叹气。
她说:“不是……我信你,我只不过在想另外一件事……”
感觉侠客们好像的确……时不时要纾解一下?
这怎么说呢,就比如说陆小凤吧,他对每天练武是没什么执念,这里的其他东西也的确很好玩,他玩的不亦乐乎,但是一个武学天才……一个从小运动量就很大的武学天才,可能就是“biu”的一下子,就感觉手脚发痒,要去跑跑酷什么的。
说起来……楚留香他们今天去健身房,陆小凤完全不感兴趣的原因是因为他和花满楼偶尔会出去探索烂尾楼么……?
啊这……
秦蔻说:“等见过我外婆和爸妈,不如去趟山里?秦岭森林公园什么的,活动活动。”
陆小凤:“去山里么,也好……啊不对,等等,要见阿蔻的外婆?”
秦蔻说:“对咯,外婆后天回来,我们大后天去见她吧,她可喜欢你了!”
陆小凤忍不住自得地微笑起来:“是咯……我陆小凤好像就是很招老太太喜欢……”
薛老太太就很喜欢他的说。
秦蔻打了个哈欠:“算了先不说了!我要睡觉了,等会儿还要去游泳呢……你真的不去?”
陆小凤:“不去。”
秦蔻嘱咐:“那你带着小傅玩一玩吧,游戏机什么的,给他找点事干。”
陆小凤比了个ok的手势。
***
下午,秦蔻睡醒已经两点多了。
这个时间其实蛮适合去游泳的,毕竟外头正热,去游个泳,出来一晒太阳,那个舒服哟~
火速起床收拾泳衣泳帽泳镜,带好拖鞋洗发水洗面奶换洗衣服,背着书包准备出发!
出发之前不放心地去看了一眼傅红雪,他被陆小凤薅起来正坐在沙发上,陆小凤已经把ns主机连接在了电视上,正在调试游戏手柄。
秦蔻:“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傅红雪安静地坐着,抬头瞧着她,张了张口,低低道:“好。”
秦蔻:“有什么事和我打电话,虽然我不一定能接到。”
陆小凤吐槽:“蔻蔻哇,小傅是十九岁,不是九岁。”
傅红雪:“…………”
他张了张口,干涩道:“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秦蔻:“好!”
一点红和楚留香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们两个,当然是没有泳裤的,但这也没关系,直接现去买就行,健身房楼下就是卖泳衣的,一条泳裤几十块钱,实在不要太方便。
唯一的问题是……
古人他们,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短小泳裤,以及穿着短小布料在泳池边走来走去的男男女女呢?
秦蔻:观察.jpg
第 92 章 22【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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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红本以为自己对现代已很是了解,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应该能够面不改色。
但直到进了泳衣店,他才发现,其实他或许……了解的还不够深?
这里……似乎是泳衣店而不是内衣店啊……?
当然,仔细一瞧,就会发现,此处所售卖的衣物的的确确是不一样的,颜色花哨、材质古怪,应当是那种沾了水也不会吸很多水分、湿哒哒、沉重重的料子,只是……
只是这制式未免也太大胆了些,用亵衣来形容都觉得还不够。
难道游泳馆的人都是这样的穿着……?
一点红身子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又像回到刚刚穿越来时那样,下意识地回头去找秦蔻,想要用眼神去质问她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结果秦蔻也一如他们刚刚认识没多久那样,就站在店门口,也不进来,假装在玩手机,实则偷偷抬眸观察他们,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瞧见他骤然红了的耳根子和僵硬的身体,甚至还笑得更开心了一些,一边翘嘴角一边避开他的视线,扭过头忍笑忍到肩膀发抖。
一点红:“…………”
懂了,所以游泳馆的人的确就是穿成这个样子没有错。
一点红盯着身边货架上那条又短、又紧、又小的泳裤,感觉自己脖颈侧的青筋在迸起,颈项也在发紧。
这和内衣店、浴池可不一样。
内衣店再开放,也毕竟是贴身衣物,买来穿,是放在里头穿的,不会叫其他人瞧见。
公共浴池再开放,那里头也都是男人,见得多了也就算了,真正其他浴池里的休闲场所,那都是穿着浴池里带着的浴衣的——其实也就是开襟式的短袖和位置将好到膝盖上方的裤子。
但这……
他一扭头,又下意识地去找楚留香。
楚留香正面不改色地在货架丛中穿梭,神色无丝毫不自然,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拎了条适合黑色泳裤,十分自然地就要去结账。
一点红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摸摸鼻子,凑过来,含笑落下一句:“红兄,你这现代化做的还是不行啊……”
说罢,唇角上扬,潇洒地飘然而去。
一点红:“…………”
一点红这就是吃了上网不多的亏了。
他是很不喜欢嘈杂的一个人,而网上的信息纷繁复杂,又随处都可摁摁手机,发表评论,像个乱糟糟的菜市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他自然很不喜欢,平时没事,即便要休闲,那要么是随便翻本别人的书来看,要么是跟着陆小凤一块儿看电影。
而陆小凤的口味,其实相当明显。
他喜欢带点神秘色彩的东西,譬如说蝙蝠侠、超人、再者说指环王、哈利·波特一类的,这种电影里的泳装镜头自然很少甚至没有,况且一点红也不是从头看到尾,他只是闲着没事的时候才进去瞄一眼,所以理所当然的没见识过这场合。
但楚留香就不一样了,他是很喜欢在网上找东西的。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爱人间烟火的人,以前闲着没事时,也就随意找一家酒馆坐着小酌,有时是像樊楼那样的大酒楼、华灯出照、红袖轻招,有时只是街边支起的面摊,卖几文钱铜钱一碗的阳春面,附赠一碗热腾腾的面汤。
有时他瞧见的人锦衣华服、神情倨傲,乃是风流公子、绝世剑客;有时他瞧见的人只是在码头上讨生活的“短衣帮”,他们的手往往黝黑而粗大,指甲缝里永远都有清理不完的污垢。
但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一视同仁,舒舒服服地舒展着身体,请他们喝上一杯酒,谈上一会儿心。
他喜欢嘈杂,喜欢嘈杂里带出的“人味儿”。
互联网时代稍有不同,但也没那么多不同,普普通通的人,心头也有恶念,会口出狂言、会三人成虎……楚留香瞧得多了,也不免一声叹息,感叹有些事情,真是古今不变。
当然,这也不乏是一种对人类、对生活的观察。
总而言之,楚留香享受互联网、但不沉迷互联网,他对任何新鲜事物都保持着极为热忱的心态,把网络作为窗口,去瞧、去看现代人的生活。
这和一点红的半隐居状态当然完全不一样,他懂得自然也多,况且他原本就是生活在海上的人,见惯了渔民与采珠人,自己也经常赤着上身跳进海中游泳,区区泳裤,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觉得这衣裳材料挺好的……感觉自己回去的时候那大包小包里要带的东西又增加了。
一点红皱眉盯着他,半晌,啧了一声,随便挑了件黑色的,也拿去结账了。
去游泳馆的路上,他神色冷淡,一言不发。
秦蔻所住的小区,房价偏高,所以周围的设施什么的都很不错,这家健身房里也常年有那种喜欢穿着巴宝莉条纹衬衫的老财出没,环境上来说是非常不错的,游泳馆很大,环境很好,水质清洁。
但问题是……现在在放暑假,而且现在是暑假时间的下午三点。
可想而知,游泳馆里虽然没多少大人,但一群闹哄哄的小汤圆是免不了的,在挨个排队下饺子。安全员坐在高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群小祖宗,几个教练东拉住一个小汤圆,西扯住一个小饺子,对着汤圆和饺子苦口婆心地教导着。
秦蔻扼腕跺脚:“啧!失策了!”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
就这群小朋友,看上去还挺可爱的。
一点红……一点红居然还松了一口气。
秦蔻冲他呲牙:“你干什么还突然轻松起来了!要和这群汤圆一起下饺子了!”
一点红:“…………”
他没解释,硬受了这一句。
三个人分头,去了男女更衣室。
更衣室里也没什么人。
楚留香换好了泳裤,在门口双手抱胸,等一点红出来。
一点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显然很不习惯于这个样子出现在人前……更不习惯这个样子出现在秦蔻面前。
他身上的伤疤太多了。
纵横交错,有些是刀剑伤、有些是鞭痕、有些是透骨钉一类的暗器伤,都不算太重……上次那个搓澡的大爷把他在案板(?)上翻了个面,瞧见他背上的鞭痕时,还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名词。
……一点红心里其实挺在意的,回头还上网去搜过。
爱死爱慕……没有结果,换字,依然没有结果,最后他忽然福至心灵,输了英文字母,然后……然后……
……然后他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会福至心灵。
所以他偶尔瞧见自己背上的鞭痕,会觉得……心情很微妙,总不自觉想到那大爷的口出狂言,其实这种事、怎么说呢,他虽然不曾有过女人,但杀手当得久了,各方面汇聚而来的消息听得多了,也偶尔能听闻某某宗某某帮的帮主、少爷之类的男人有那种虐待丫鬟小厮的爱好……
但那大爷说的是:你们年轻人的爱好!!
明白了“爱死爱慕”一词真正含义的一点红:“???”
什么叫年轻人的爱好啊???现代人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人种啊?还有……秦蔻清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那番言论不知为何让他身上的伤痕留下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味道,又令他想起了那些自比伎女的自侮自辱之语。此时此刻,他盯着更衣室中的镜子,瞧着自己惨白的身体,面无表情地动了动脖子。
秦蔻早把他的老底子都掀了,他自然也不怕她瞧了害怕。
他只怕她觉得这些过于狰狞的伤疤太过丑陋。
还怕……
还怕瞧见她。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慢慢走出了更衣室,然后就看见楚留香已经泡在池子里,脖子上还坐着个小汤圆,正在兴奋尖叫。
迅速融入汤圆群的楚留香爽朗地和一点红打招呼:“红兄!”
一点红:“…………”
楚留香皮肤古铜,身姿矫健,混在一堆小汤圆里,当然不可能完美融入,倘若真的要来形容的话……或许他更像一个藏在汤圆堆里的轻松熊猛男面包(刷了蛋液烤制版本)……?
轻松熊猛男面包,是一点红昨天翻外卖软件的时候看到的奇怪玩意儿。他当时看到这玩意儿,登时有点明白秦蔻所说的餐饮界的“卷”指的是什么了。
抓心挠肺、绞尽脑汁的创新……但说实话有些创新是真的不必,除了让人脑子“嗡”的一声之外,没什么别的作用。
真有什么别的作用,也就是此刻了——在莫名其妙的时刻联想到莫名其妙的东西。
泡在水里的香帅牌轻松熊十分爽朗。
架在他脖子上的小汤圆也十分爽朗,自来熟地学着楚留香的语气叫:“红兄!红兄!”
这汤圆尖叫好像会传染,瞬间引来了一片叽叽喳喳地汤圆尖叫声,小孩子……小孩子笑起来、叫起来,那声音真的是够尖锐的。
一点红:“…………”
他感觉自己被一百只刚出生的鹌鹑给包围了!
而且小孩子都是没有任何恶意的,他们什么也不懂,瞧见了他满身的伤疤,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照样热情地拍动水面,这种热情排山倒海,令基本没接触过小孩子的一点红浑身僵硬,面色却忍不住柔和了一点。
楚留香瞧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对自己脖子上的小汤圆笑道:“想不想‘咻——’的一声冲出去?”
小汤圆兴奋地开始拍打水面,大声道:“想~~~~~”
小孩子特有的拉长语调。
楚留香就让他搂着他的脖子,骑在他背上,然后扬唇一笑,忽然在水中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小汤圆兴奋尖叫:“呀————!!!”
那个正带孩子的教练都惊呆了!!!
等等,这什么!!鱼|雷么???大哥你是不是游的也太快了一点??
楚留香与一点红上午算是把整个健身房都惊到了,这教游泳的教练自然也知道这个古铜肤色的武打明星的传说事迹,但是……谁也没说过这武打明星下水之后跟鱼雷一样啊,大哥你背上还背着个小孩呢,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你怕不是搞铁人三项出身的么???
教练:震惊.jpg
就他震惊的这一点时间里,楚留香已经游完一个来回,把小孩轻轻松松一举,塞到他爸爸怀里了。
小汤圆搂着他自己爸爸的脖子,对着楚留香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地表示:“叔叔,我还想再来一次……”
楚留香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一下,表示拒绝。
小汤圆:“可是刚刚‘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楚留香失笑,眨了眨眼,对他道:“可我们说好的就是‘咻——’一下过去啊。”
小汤圆努了努嘴,垂头丧气,不过他是个懂事的孩子,立刻扭头对其他汤圆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那我们排队吧!排队让叔叔带我们当火箭!”
小孩子们高举双手双脚赞成。
楚留香:“…………”
好家伙,工作量瞬间增大了十倍不止。
幸好被教练给制止了。
其实事情也不能这样算的,刚刚那个小汤圆,是因为他是爸爸带着来玩的,他爸爸就是上午的围观人群之一,瞧见楚留香很激动,也同意让自己的孩子和他玩,刚刚那一圈人家也是看着的。
但其他孩子不一样啊,父母没在身边的。
陌生人与小孩子之间的距离,那当然还是要掌握好的,无论是谁都一样。
众汤圆拉长声音,齐声叹气,楚留香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然后孤独咕嘟咕嘟沉下去,在水下躺平了……
对了,楚留香是有一门独门秘技的,这秘技说起来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他有鼻炎,严重的鼻炎,时常呼吸不畅通,于是便修炼了一门能用浑身的毛孔来呼吸的绝技,他在水下能呆的时间,怕不是能小憩一会儿了。
一点红:“…………”
楚留香这个人真的很不一般、很不一般……
但他要是真在水下睡一觉,恐怕那坐在高处的安全员怕不是会被吓出毛病来。
幸好幸好,他只是沉下去一小会儿,然后忽然自水中冲出,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朝一点红背后挥挥手,笑道:“蔻蔻。”
原来是秦蔻从女更衣室里出来了。
她就踩着拖鞋,在地面上踩出“嗒叭”“嗒叭”的声音,不太清脆,停在一点红身后。
一点红没有回头。
即便游泳馆里十分嘈杂,充斥着小孩子叫啊笑啊的声音,但他当然也已听见了秦蔻的脚步声——对他们这样子的人来说,分辩一个人的脚步声,尤其是一个自己注意了很久的人的脚步声,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但他没回头。
游泳馆中小孩居多,年轻女子当然也有一二,都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衣,露出大片的皮肤,而男人们自然更甚,只着一条泳裤,大剌剌地在泳池里泡着、或者躺在周围的躺椅上。
氛围其实很正常。
但他不敢看秦蔻。
秦蔻在他身后问:“咦,红哥你怎么不理我。”
语气稍显埋怨,她轻巧地凑上来,又抓住他的马尾,轻轻晃了晃。
他头发上的那种金盏花的香气忽然又钻进了他自己的鼻子里。
一点红的背肌忽然缩紧。
他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宛如一座石雕,半晌,他昂起了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叹息似得,这才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秦蔻。
秦蔻的泳衣是粉蓝色的。
分体式,颜色很浅淡,带着她自己很喜欢的花边。一双长腿,一截纤腰,她的双手叉在腰侧,脚上随意地踩着拖鞋,便显得有那么一点生动、那么一点泼辣。
……以及还有带得十分严谨的泳帽和泳镜。
好一个身姿妙曼、明艳动人的……
……卤蛋超人。
第 93 章 23【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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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红:“…………”
秦蔻:“…………”
一点红侧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蔻:疑惑.jpg
秦蔻充满狐疑、充满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她其实很了解一点红的,对他身上所发生的变化看得也很分明,所以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他本来紧张且僵硬的身子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不是,所以你刚刚在紧张什么啊???
一点红以手握拳,放在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转移话题道:“没事,你要下水吗?”
语气中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不是,泳帽和泳镜就这么令你愉快么??真的这么好笑么??
秦蔻:“…………”
算了,这不重要。
秦蔻不计前嫌,叉腰问他:“当然要下水啦……啊对了,红哥你会游泳么,不会我来教你啊,我游泳很厉害的!”
一点红挑眉:“当然会。”
江湖人有没有旱鸭子……那必然是有的,但杀手里有没有旱鸭子,那是绝不可能的,除非这杀手养出来就是为了送死。
秦蔻唔了一声,一点红猜测她现在可能正充满狐疑地眯起眼睛。
她说:“书里没说诶。”
一点红的唇角忍不住又勾了勾,伸手,似乎想要帮她理一理碎发、与她的距离再亲近一点,又苦于她那卤蛋泳帽带的实在很严谨,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这下意识地亲近之举完全没有下手的余地,一点红惨白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眼中溢出一点笑意,道:“书里也没说我会做菜。”
秦蔻:“说的也是哦!”
然后她就扭头,“噗通”一声下饺子去了,溅起好大一片水花,落在一点红的脚面上。
再一低头,她混在一堆小汤圆里,身边是楚留香,正在向他招手:“快下来玩呀!”
小汤圆、卤蛋超人,还有……轻松熊猛男面包。
这是一锅什么和什么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自己笑了。
一点红平时很少笑,即便要笑,那笑容也非常浅淡,一闪而过,如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轻松与惬意,那发自内心的微笑,便只如同春风吹拂过积雪的山峰一般,令人一瞧,都忍不住要怔一下。
秦蔻两只手臂趴在泳池边缘,仰头瞧着他,就忍不住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唇角也止不住地翘了起来。
一点红慢慢地下了水。
他在水下自然动作也是很敏捷的,这里的水很干净,水温并不太热、也并不太冷,冲刷在身体上,令他的肌肉缩起,又很快惬意地放松下来。
秦蔻真的是来游泳的。
她似乎给自己定了什么任务,要游完几个来回的样子,于是一下了水,也不和一点红说话,也不和楚留香一起玩,哼哧哼哧地开始游。
头往水下一埋,忽然瞧见个古铜色健美水鬼在水下飘。
秦蔻差点给自己吓抽筋了。
定睛一看,是楚留香。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穿透泳镜,感觉到秦蔻一言难尽的眼神的,居然还睁开双眼,在水下朝她眨了眨眼,勾了勾唇,比了个V字手势。
就……这场面还怪好看的。
楚留香嘛,身形健美,又有一身精心晒出来的古铜肤色,人也生得俊美极了,此刻在水下,潋滟波光之下,他绑起来的头发也在飘散,五官少了点男性的粗犷魅力,倒是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魅力。
不过……他如果真的是水鬼的话,恐怕也不需要借助着引诱人下水既、把人拖下水底来杀人,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一拳能把船底掏个洞的那种一力降十会型水鬼。
秦蔻:“…………”
秦蔻被自己逗笑了,她的口鼻都埋在水下呢,就忽然笑起来,笑得嘴里不断冒泡泡。
楚留香:“…………?”
这孩子这是咋了。
……搞不懂。
总之,笑过之后继续游!
然后一点红就从她身边蹿过去了。
他大概是看出来,秦蔻真的很认真地在游泳、在锻炼,根本无心陪他一起玩乐什么的。
于是也不打搅她,更不打搅在水底下睡觉的楚留香,一个人默默地游过去,又游回来,颇有些百无聊赖、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意思。
他游泳的姿势其实不大一样,但能看得出来在调整,秦蔻游了一个来回,趴在泳池沿儿上远远去看他,就发现他也在远远往这边望,她还以为是在看她呢,仔细一瞧,原来他是在看那堆小孩的教练示范自由泳泳姿。
然后再游一个来回的时候,姿势就慢慢地调整成了自由泳的姿势,速度更快了点,基本上秦蔻游一个来回的时间够人家游三回了。
秦蔻:“…………”
fine。
身体的协调能力真不是盖的,学习能力也超强。
秦蔻:累了TAT
好久不来游泳,体力有所下降……或者说她今天其实格外容易乏力?
她干脆不游了,翻了个身,整个人身体放松,感觉自己被微凉的水托起来,四肢摊开,正面朝上,泡在水中,随手拿掉泳镜,水面就在耳边,她飘在水面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顶上的透明玻璃,落在泳池水面之上,也落在她身上,她就觉得实在惬意得很,想就这么飘着睡过去。
还真就有点迷糊了。
迷迷糊糊之间,秦蔻感觉有人游到了自己身边,一只滚烫的手贴在了她的腰侧,令她忽然止不住地打了个颤。
有人低低地说:“去上头睡吧。”
他的声音有点低哑、也很熟悉。
秦蔻觉得自己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对方得到了她的许可,就这样在水面上将她一路推到了泳池边缘,横抱起来,一步步走上去。
真奇怪,他身上的体温还真是有够烫的,明明这是泳池不是温泉,水是带着点冷意的,他头发丝上落下的水落在她胸口时,还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的、尖锐的一点冷意,像是一根针一样,令她的皮肤表面隐隐痛作痛着,但他的胸膛和手臂却一点儿都不冷、一点儿都不。
秦蔻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指挥一点红把她的泳帽摘下来。
一点红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面不改色,看也不看她,横抱着她走到泳池旁边的躺椅,把她轻轻放了下去,目光又扫视了一圈儿周围,去一旁专门卖浴巾的商店里买了条厚实的大浴巾,小心翼翼地把她裹住,这才坐在另一张躺椅上,敢仔细地去看一看她。
她放心的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泳池的水有点凉,她又在水里呆了很久,秦蔻的嘴唇有点发白,裹着浴巾、歪着头躺在躺椅上,她的泳帽被一点红用两个手指捻住脱掉了,长发湿透,碎发沾在脸上,鼻尖有水珠。
一点红的目光放在她的脸上,眸光忽然闪动了一下,伸出苍白的手指,替她理一理这些凌乱的碎发。
又只心道:头发这样湿就睡着了,会不会着凉风寒?
但这位置上也根本就没有电插销,能连接一个吹风机去给她吹头发。
况且瞧着她睡得这样熟,也不忍心打扰她。
一点红就躺在她旁边的那张躺椅之上,晒太阳,大脑里放得很空。他瞧着一堆小饺子围着楚留香,不死心地恳求他带他们一块耍,听见自己这位脾气一向非常好的友人无奈地叹气,然后当真把小饺子一号到十五号都放在他肩膀上“咻——”了一圈儿。
他在水中的动作甚至比在陆地上还要矫捷!
这功夫,他当然也早就领教过,他和楚留香刚认识的时候,一心只想着要么杀了他、要么死在他手上,纠缠着楚留香一定要与自己动手,那会子就正巧追到了一片厌轻烟笼罩的湖边,后来他听见无花那妖僧的琴声,心绪大动,悲怆、激愤与求死之心一齐涌上心头,动手愈发没了分寸。
结果被楚留香引下了水,他在水中,简直就是蛟龙入海,轻轻松松便将他制住,后来他直接昏了过去,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叉在树上。
倘若说楚留香是什么转世……一点红相信,他上辈子一定是一尾来去自如的游鱼。
这时候秦蔻在他身边咂咂嘴,说梦话:“想吃……大连……火爆鱿鱼……”
一点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想一想往事,那种从前总是纠结着他、折磨着他的东西,似乎已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浑身上下的戾气、偏激与落魄,都已完全消失了。他以前时常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握剑的工具、一个承载死亡的容器……他踩在大地上的每一下,都是空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该去哪里、想去哪里。
楚留香自水中出来,抹了一把脸,踩上拖鞋过来了。
一点红眼疾手快,给他丢了条厚实的大浴巾。
楚留香扬唇一笑,伸手接住,擦擦自己身上的水珠,又顺手拆了头发,揉了揉自己湿透的头发,坐在另一张躺椅上。
一点红又丢给他一瓶可乐——也是刚刚在商店里买的。
当然,也不得不腹诽一下:刚游完泳就喝这样高糖量的饮料……这家健身房也很懂得什么叫做养寇自重、飞鸟尽良弓藏嘛。
楚留香舒舒服服地躺下,舒展着自己的身子,拉开易拉罐的环儿,喝下一口冰凉而富有冲击力的气泡,似乎一口就能喝掉整个夏天的味道。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游泳课结束了,小汤圆们一个个湿淋淋地从水里被捞出来,被教练赶进更衣室换衣服去了,小汤圆们的父母此刻也下班回来了,在门口等着接孩子。
换上常服、头发还没完全擦干的小汤圆一号过来,大声地说:“楚楚叔叔再见!”
这个小汤圆一号还挺懂事的,是所有的小孩子里第一个问楚留香该怎么称呼的。
楚留香当时朝他眨眨眼,笑道:“你可以叫我阿楚。”
小汤圆一号说:“楚是哪个字啊!”
楚留香笑道:“楚是楚留香的楚。”
一号歪着头,说:“楚留香是谁呀!”
旁边另一个小汤圆就大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爸爸可喜欢楚留香了!”
一群小汤圆:“wow~~~~”
楚留香当时噗嗤一声就笑了。
当然,他不会说自己叫楚留香,他还是只说自己叫阿楚,小孩子们惯来就喜欢叠词词,于是称呼就变成了“楚楚叔叔”。
楚楚叔叔朝汤圆一号笑了一下,比了个“嘘”的手势,轻轻指了指旁边躺椅上歪着头睡过去的秦蔻,小汤圆一号瞪大眼睛,非常夸张地捂住了嘴,用力点了点头。
其他的小汤圆陆陆续续地过来和他们的楚楚叔叔打招呼,小汤圆一号面色很严肃,梗啾啾地去捂别人的嘴巴,不让他们大声说话。
楚留香失笑。
这群小孩子,都是五六岁的年纪。
他本身就蛮喜欢小孩子的,以前在江湖上时去见朋友,倘若那家人有孩子,他也会特地给小孩子带一点礼物,至于在街上碰上的丐帮小乞儿们,他只要遇见,也会带他们去糕点铺子里,买上一兜子糖果。
不过,江湖上的小孩子,也都不能小觑,过早的进入这个诡谲又快意恩仇的江湖,小孩子们也早熟得很,况且这江湖上的小孩,怕是有一大半,身世都不怎么美好。
总而言之,瞧见这么一群无忧无虑的小汤团们,他心情不错,躺在躺椅上,还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只等着秦蔻这一觉睡起来,就准备回去了。
但秦蔻这一觉睡得可不安稳。
莫名其妙地,她就打了个冷战。
一点红本来躺在旁边正看手机,目光倏地一转,盯在了秦蔻面上。
秦蔻还是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又打了个冷战,一点红当机立断,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有点烫。
一点红皱眉,轻轻喊她:“秦蔻、秦蔻。”
秦蔻迷迷糊糊、很是艰难地半睁开眼。
一清醒过来,就觉得头晕乎乎的,沉重得很,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着,整个人一阵一阵地发冷,身上的皮肤也……只是裹着个浴巾,都觉得浴巾与皮肤摩擦得皮肤隐痛。
皮肤隐痛,据说人在感冒发烧的时候,神经会异常敏感,所以有些人感冒时会觉得皮肤和衣服的摩擦所产生的感觉都很痛,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气无力地说:“……我感冒了。”
可不是嘛,连着两天,昨天去游乐场玩激流勇进,浑身湿透了还继续去玩别的项目、晚上洗完澡头发也不吹就睡着了,今天也是,明明来游泳,结果浑身湿淋淋地在躺椅上睡着了。
这么不注意,她不感冒谁感冒。
秦蔻捂脸,歪着头,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又抽了下鼻子,有气无力:“……想回家躺着。”
第 94 章 24【二更】
***
出去的时候生龙活虎,回来的时候半死不活。
当然,秦蔻出门的时候也不是生龙活虎的,她从今早上就觉得自己有点乏力了。
她不常生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就大大咧咧、马马虎虎,不甚在乎。早上起来觉得鼻子抽气、身上乏力,还以为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呢,这又是游泳、又是湿着头发睡觉的,一下子病倒,蔫儿的要命。
一开门,家里冷气开得很足,陆小凤和傅红雪就坐在沙发上,陆小凤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游戏主机+游戏手柄的玩法,正在操纵着屏幕之中的林克翻山越岭,傅红雪坐在一边,怀里抱了个抱枕,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屏幕——他这个人的表情总是这样,很认真,无论对什么都很认真。
门吱呀一开,傅红雪立刻扭头去瞧门口,然后就瞧见一点红背着秦蔻进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有气无力地趴着。
傅红雪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缩紧,立刻站了起来,眼神死死地凝在她脸上。
陆小凤朝这边扫了一眼,怔了一下,放下手柄,说:“嗯?蔻蔻怎么了?”
他走过来,摸了一下秦蔻的额头,嘶了一声,皱眉说:“好烫,风寒?”
秦蔻有气无力地纠正他的说法:“感冒,发烧。”
一点红一句话没说,背着她往自己的房间去,陆小凤的声音远远地说:“我去找个大夫?开几服药?”
自他们穿越以来,还没人生过病。
花满楼的眼睛,那是大毛病,要等很多后续,但不需要吃药;傅红雪的怪病呢,本质上是由心绪与他练得魔功所引发的,与现代医学也没什么关系,秦蔻也就没带他去过医院开药。
所以碰到风寒,陆小凤脑子里还是老一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大夫、开中药。
秦蔻一听这话,吓得在一点红背上又打了个冷颤。
中药!!这什么跟什么,不喝,不喝,绝对不喝!
虽然说现在网络上总爱把冰美式和中药相提并论,但其实冰美式比中药好喝多了,不接受任何反驳!
一点红背着她,秦蔻又有气无力地贴在他背上,这不同寻常的一下自然被他接收到了,他侧了一下头,瞧见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低低宽慰她道:“没事的。”
又抬高了音量,扭头对陆小凤说:“楚兄去药店了,你别裹乱。”
什么开几服药,看把人给吓的。
陆小凤挠挠头,嗯了一声,又问:“蔻蔻吃什么么?吃不吃蛋糕,我去买?”
秦蔻头昏沉得不行,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对陆小凤说:“等病好再吃啦,我要吃那个,青提酸奶的小蛋糕。”
陆小凤道:“好咯……算了你别说话了,安心歇着吧。”
一点红背着她上楼。
傅红雪一直没说话,却一步一步地跟了过来,一点红霍然扭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这黑衣的少年人面如冰雪,目如冷电,面无表情地与他的视线对上。
一点红讥诮地哼了一声,没理他,扭头继续上楼,推门进了秦蔻的卧室。
……这是他第一次进秦蔻的房间。
随意进女子的闺房,自然不是一点红这种男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他平时足够克制,除却要上露台,连二楼都不上,原随云来的那一回,也只是挡在她的门口,却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一眼都不往里头看。
此刻进门,却是顾不得了。
主卧、很大。
床也很大,铺着墨绿色的床单、被子是同色系的,这套应该是这两天才换上的,干净清爽,能闻见洗衣液、她身上的沐浴露与洗发水混合起来的味道。
一点红面不改色,轻轻弯下腰,秦蔻适时松手,哼哼唧唧地躺在了床上。
一点红居高临下地望着秦蔻,然后忍不住伸手,把七扭八歪的她给摆正了,顺手一拉被子,像裹紫菜包饭一样把她裹在被子里。
秦蔻牌紫菜包饭探出头来,哼哼唧唧:“楚哥买药回来了没呀……”
一点红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忍不住皱了下眉,有些烦躁,又强行压下这些情绪,对她道:“到药店了,你再等等。”
秦蔻平时大大咧咧的,也没怎么生过病,家里药箱里的药,那都是早几年备下的了,现在肯定吃不成,所以刚刚就拜托了楚留香去买药。
其实小区另一侧就有药房,结果好巧不巧,今天居然不开门,楚留香只好打开导航,跟着地图、顶着大太阳去了一点几公里外的另一家药房。
秦蔻本来想扭一扭,结果头沉得在被子里都懒得翻身,眯着眼睛就想睡觉,结果被一点红伸手又扯出了被窝,直接坐起来了。
秦蔻:“???”
一点红言简意赅:“头发。”
秦蔻的头发其实还没完全干掉。
她刚刚在游泳馆里发烧,但也总不能穿着泳衣就这么回来吧?湿哒哒的,所以还是坚持站起来,一个人进了女更衣室,又坚持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头发吹了一下,实在头晕眼花,坚持不下去了。
好在外头太阳大着呢,就这么从小区外头走回里头,也足够她的头发被烤得半干了,毛毛躁躁、乱蓬蓬的,但表面虽然干了,里头还是湿润的。
他扭头去卫生间里把她的吹风机拿出来。
秦蔻拉拉他的衣服角,说:“想喝粥。”
一点红垂眸瞧她,柔声道:“好。”
秦蔻:“皮蛋瘦肉粥……”
一点红忍不住笑了下,又道:“好。”
他坐在了床沿上,伸手扶住了秦蔻的肩膀,似乎想让她正起来一点,别软趴趴靠在床头软垫上,好叫他能帮她吹吹头发。
不过秦蔻……东倒西歪的,骨头都好像是软的一样,不肯端端正正的坐起来。
一点红扶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己转了半圈,面对着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撑着,另一只手探到后面去,拿着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这动作像是在拥抱,也确实在虚虚的拥抱,他的动作是十分克制的,扶着她就是扶着她,吹头发就是吹头发,浑身上下都克制的绷紧,紧张、焦躁、喉结滚动,但面上却依然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垂着眸,也不瞧她,只盯着她柔软而蓬乱的长发看。
但你要说这真的是克制……却也不对。
一点红骨子里是头狼,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此度过二十多年,若没点凶性,早就被其他的野兽撕扯生吃了。
他喜欢秦蔻,也能敏锐地察觉出秦蔻言语之中的诱导和有意无意的亲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去试探,试探她到底许他亲密到哪一种程度,这种事他做的不多,全凭本能。
他神色如常、只好像将她送入自己的怀里,帮她细细地把头发吹干,乃是再正常、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秦蔻的神色很疲惫、却也没显现出什么排斥来,她的下巴磕在一点红的肩头,甚至还伸出手,像大橘去抓逗猫棒一样,去抓他落在背后的长发。
一点红没躲开,任由自己的马尾被抓住,又垂眸瞧了她一眼,低哑道:“我去煮粥,你先睡一会儿。”
秦蔻点点头,不说话,乖呼呼躺回被窝里。
头发完全吹干了,软蓬蓬的,窝在身边,像是窝了一蓬云彩,一点红垂眸,又瞧了她一会儿,又走到窗前,帮她把窗帘拉上,室内立刻就陷入了一片暗沉沉的颜色之中。
一点红慢慢转身走了。
他甫一出门,就瞧见了傅红雪。
一点红:“…………”
这小狼崽子。
傅红雪就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苍白的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好像有点畏惧那扇门,但又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又一步也不想离开。一点红反手关上门,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傅红雪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慢慢地坐下来,居然就守在门外不肯走了。
期间陆小凤和花满楼上来了一趟,只不过这风寒嘛,其实休息更重要,你这来来回回地、为表关心上来探病什么的,其实反而是给病人增加负担,实在很没必要。
所以最后也没进去瞧她。
陆小凤瞧着坐在门口、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傅红雪,有点无奈,蹲下来与他平视,宽慰他道:“只是风寒,莫要担心,楚兄已回来了,她吃过药就会好的。”
傅红雪:“嗯。”
语气很冷淡,嗯是嗯了一声,但丝毫没打算离开。
陆小凤总觉得恍惚之间瞧见了只有点死脑筋的小狗崽子,他撇了撇嘴,有点无奈地走了。
然后是楚留香带着药上来了,瞧见靠墙、垂头坐着的傅红雪,愣了一愣,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秦蔻在玩手机。
楚留香坐到床沿上,伸手摸了下她的头,温声道:“不是头疼么?怎么不睡。”
秦蔻瓮声瓮气:“睡不着。”
因为今天其实没少睡,头晕归头晕,睡也确实睡不着了。
然后就着温水把感冒药和退烧药一起吃掉,缩在被子里。
楚留香意有所指道:“你门口有人。”
秦蔻诧异:“嗯?”
然后又瞬间明白过来:“是小傅么?”
也只有他能干出蹲在门口,又不走、又不进来的事情了。
楚留香失笑,只道:“他大概很担心你,劝都劝不走。”
秦蔻也忍不住笑了,说:“好吧,我知道了。”
楚留香又和她说了几句话,转身出去了。
傅红雪就靠墙坐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他那柄黑漆漆的魔刀抱在了怀里,垂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楚留香出来了,也没抬头瞧一眼。
一点红刚刚出来的时候瞧见他这幅样子,属于是完全懒得理。
傅红雪当然也根本懒得在意别人是怎么想他的。
他的手机揣在兜里,忽然响了一声。
他抱着刀的、苍白修长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睫毛也忽然颤了一下,慢慢地拿出手机,翻出消息来看。
——手机拿到他手上,他其实也没怎么探索过,唯一他自己琢磨、探索出来的功能是关闭群聊提醒,因为陆小凤实在太能聊了。
就……这种过度的聒噪,对刚刚开始正常社交活动的傅红雪来说负担挺大的。
而除了那个群聊,他的微信好友就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会来找他说话。
赳赳老秦(备注:蔻蔻):你在外面做什么呢?
雪雪喵( =OwO= ) :守着你
蔻蔻:又没有人会来杀我,哈哈哈哈哈。
蔻蔻:美少女比V.gif
雪雪喵( =OwO= ) :你生病了
蔻蔻:……啊?
秦蔻盯着手机:???
所以呢……?
这话说得真是没头没尾的。
但傅红雪显然不打算解释了,秦蔻盯了聊天界面好久,一直没蹦出来新的消息。
她只好自己去发消息。
蔻蔻: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坐着呢?别坐门口啊。
傅红雪垂眸,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五指收紧,紧紧地捏着手机,然后慢慢站起来,推门进去了。
秦蔻刚吃了药,感冒药的昏睡效果还没出来,又不困,正躺着玩手机呢,一抬头,就看见这个黑衣黑裤的少年人就站在门口。
他有点踌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往前走,秦蔻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握着那把刀。
漆黑的刀,苍白的手,握刀的手法如此熟稔、好像早已经与他的骨头和经络融为了一体。
秦蔻愣了一下,忍不住问:“怎么又想起要带刀了?”
傅红雪垂头,盯着自己握刀的左手看,半晌才缓缓道:“……抱歉。”
秦蔻在床上扭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有点无奈地看着他,说:“怎么又道歉啊?”
傅红雪慢慢地说:“你不想让我带刀。”
秦蔻无奈:“我只是不想让你带,但你没义务按照我的想法做事,去外边不带刀是为了避免麻烦,在家里,你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
她觉得傅红雪大概……是有一点讨好型人格的。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已经被养得很歪了。
试问,一个五六岁……或者七八十来岁的小孩子,真的能理解大人口中的“仇恨”么?
像秦蔻自己,长大之后再回过头去看,才发现小孩子的大脑、思考方式就是和大人不一样的,什么仇恨啊、死亡啊……不懂就是不懂。
甚至她青春期时,口头禅都是什么死不死、血不血的,引以为时髦,其实这就是因为根本不理解死亡与失去的重量。
况且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对自己从未谋面、只是一个概念的父亲产生极大的感情呢?
他所做的一切,为复仇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
自出生开始,一种毫无由来的、对母亲毫无保留的爱,是这种爱才让他能吃苦坚持这么多年。
大人对小孩子的爱往往包含了许多其他的期盼,但小孩子的大脑不懂这些,他们的爱就是毫无由来且汹涌的。
只可惜,花白凤不爱傅红雪,生生把这种孺慕之情扭成了卑微的讨好与祈求,并在日复一日之中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他面对秦蔻时……便不由自主地又要按照自己所熟悉的病态方式去对待她、珍视她。
秦蔻看在眼里,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只是很无奈。
傅红雪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嘶哑地说:“我知道……你为我好。”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刀。
刀,是他和过去世界的连接点,也是提醒他自己可笑身份的利器,他放下刀后,就不敢再去看它,但今天瞧见生病的、虚弱的秦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居然就是握住刀。
只有这把刀是熟悉的,他下意识地去找能叫自己安心的东西。
守在秦蔻门口……也是为了安心一点。
秦蔻能看的出来,他很紧张,身上无一处是放松的,警惕得要命。
是因为她生病了么?
傅红雪沉默着不说话。
他不离开,也不敢靠近,找了个距离秦蔻最远的角落,靠墙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刀。
秦蔻叹了口气,说:“只是感冒而已,你们那里是叫风寒么?吃个药,很快就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见过死于风寒的人。”
第 95 章 25【一更】
***
风寒,说可怕也可怕,说不可怕也不可怕,主要与个人的身体素质有关系。
像一点红,他就不会认为风寒是极可怕的病症。因为他自小是在非常严酷的环境之下长大的,身边就没有身体素质不好的人——他师父又是收养孤儿做杀手来压榨的,不是开慈善堂的,当然那些身体孱弱、没有根骨的孩子一开始就不会被收养。
他方才在游泳馆里,发现秦蔻生病之后,担心归担心,但瞧见秦蔻自己的态度很是稀松平常,又思路非常顺畅地请楚留香去买药,心中也大概有了斤秤,并算不得太紧张。
但傅红雪与他又不一样。
秦蔻听了这话,怔了一怔,问:“……是谁?”
傅红雪靠坐在墙角,侧着头,不肯去看秦蔻,他并不太放松,作为一个闯入女孩子闺房之中的浪子,他未免太过于紧张、又太过于警惕了。
一点红为了让她好好休息,特地拉上了窗帘,她家卧室的窗帘料子都很厚实,完全不透光,此刻一拉上,明明外面还是天光大亮,里头却是暗沉沉的,傅红雪坐在墙角,整个人都被收进阴影之中,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光落在这少年苍白的脸上,打出他鼻梁与下颌骨的棱角。
苍白、冷漠、轮廓英俊而突出,神色却如远山的积雪一般,好似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
但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都不关心,他只是总把别人的位次放在自己之前,他只是不太关心自己所受到的折磨而已。
空调还开着。
空调必须开着,一个在盛夏里感冒的人可不能再添上中暑这一桩。
傅红雪刚好就躲在空调口下面,空调的冷气一吹,正好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他浑不在意,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我小时候的一个老仆人。”
他的养母昔年也是养尊处优之人,即便成了外室,身边也有仆从无数,后来为了避人耳目,带着他隐居山林之中,但柴米油盐这样的琐事她怎么做得来?
所以他的家中是有仆从在的,自小到大一共换了三位,那头一位便是他很小的时候,带他包过粽子的哪一位,后来失踪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第二位也是个老寡妇,对他从来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傅红雪那时年纪稍长,日复一日、极其刻苦的练功,其实也并没有时间同这老仆人闲聊,也没有什么深切的感情。
这老仆人在一年冬天得了风寒,再也没能起来,在她病重的时候,傅红雪犹豫了一下,进了她的那间屋子,瞧见了她的样子。
这是他这辈子见的第一个死人,又安能忘记?
秦蔻大概就明白了。
原来他在害怕,之所以一定要呆在门口不肯走,恐怕也是怕她和那个老仆人一样,无声无息地一命呜呼了吧。
秦蔻忍不住叹了口气,宽慰他:“好啦,你不要担心,风寒在我们这里根本一点事儿都没有的。”
傅红雪没说话。
秦蔻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碰到傅红雪这样真诚又单纯的少年,恐怕谁都要忍不住叹气的。
秦蔻瞧见他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条垂头丧气的可怜小兽,忍不住说:“那你过来一下。”
傅红雪没说话,慢慢起身,走到了她跟前,垂眸看她,秦蔻坐起来,伸出手,忍不住揉了揉他头发。
傅红雪立在原地,乖乖地一动不动。
秦蔻说:“我真的没事,你去休息吧,不是在和小陆一起玩塞尔达么?好玩么?”
傅红雪正要说话,一点红忽然推开门走进来了。
他端着粥碗,神色如常,对秦蔻道:“你没睡?”
秦蔻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他:“饿,睡不着。”
一点红挑眉:“喝粥?”
秦蔻点点头。
一点红都懒得看傅红雪一眼,毫不客气地就坐在了床沿上,伸手去扶她。
他的手臂当然是极有力的,稳稳地停在那里,钢浇铁铸一般,秦蔻坐起来,就这么靠在他手臂上,伸手去接粥碗,一点红神色如常,手上却避了一下,没让她去拿碗,言简意赅地说:“烫。”
秦蔻:“唔!”
秦蔻:“那怎么办?”
一点红没说话,只是忽然一扭头,对傅红雪冷冷道:“你还不走?”
傅红雪霍然抬头,冷电般的目光凝在了一点红身上,握刀的手背之上,青筋迸起。
秦蔻叹气。
这可能就叫同性相斥,这两个人的脾性其实有一点点像,难怪互相瞧着不顺眼。
可楚留香和陆小凤的脾气也相似啊,人家两个好得,不是一个人,也胜似一个人了。
她立刻截口,对傅红雪说:“阿楚哥刚刚买药的时候,忘记买了一种,小傅能帮我去买一下么?不过有点远哦。”
傅红雪立在原地,目光倏地凝注在了她的面上,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半晌,才哑声道:“好。”
秦蔻叮嘱:“不能带刀哦,在外头带会有麻烦的。”
傅红雪说:“我明白。”
然后,他也没看一点红、也不再看秦蔻,慢慢地一步步出去了。
一点红也懒得瞧他,那只揽着秦蔻的手反手扶上了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放在了厚实柔软的床头靠垫上,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拿着勺子,舀起一勺,自己尝了一点儿,确定不太烫了,方才又舀一勺,送到她嘴边。
当然,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神色依然很平静。
这个男人是很少笑的,因此面部线条一点也不柔和,鼻梁高挺、薄唇无情、下颌冷硬,瞧起来神色总是有些冷酷,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十分柔和,心思也足够细,还能想到烫不烫这样的问题。
就……反差很大。
秦蔻的唇角止不住地翘起来,一点红瞧着她这样子,心中分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不说,只是一挑眉,道:“还觉得烫?”
秦蔻低头,嗷呜一口,喝掉了那粥勺里的一勺粥。
皮蛋瘦肉粥。
皮蛋鲜而幼滑,白粥稠可挂勺,秦蔻自己不做饭,家里的这些米啊、面啊,其实后来都是交给一点红去买,他买的都是新米,下锅煮开花,熬出一层浓浓的米油浮在粥面上,光亮亮、浓稠稠,咸粥比甜粥更容易下肚,秦蔻垂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粥。
不过这个……别人给喂粥嘛……说实话,属于情绪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的行为,非要类比的话,和男人的臂枕算是差不多的级别。
反正情绪价值她都已经享受到了。
秦蔻朝兢兢业业照顾她的一点红神秘一笑,然后一把就抄过了他手里的粥碗,扭过头,自己吃自己的。
……游了半天泳,其实她还真挺饿的,而且发烧好像没影响了她的好胃口。
秦蔻:饿虎扑食.gif
一点红:“…………”
一点红头一回干这种照顾人的活儿,一时之间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再看看背过身子窸窸窣窣吃东西的秦蔻,又看看自己的手……眼里非常少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是我做得不好?
秦蔻才不理他,秦蔻自己吃自己的!
然后就把整整一碗粥都吃光了,又扭了个身子,把空碗还给了一点红。
一点红:“…………”
他默默地把那个碗接过去了。
秦蔻软绵绵地往后一倒,倒在床头的软靠上,一点红端着碗,顺手帮她捻了捻被子,哑声道:“你歇息吧。”
秦蔻不接话,反而说:“你刚刚对小傅好凶。”
一点红冷笑了一声,把粥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只挑眉说:“你不想睡?”
秦蔻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白天睡好久了,刚刚在泳池里又睡着了,现在睡不着……啊,不过等感冒药药效上来了,应该就可以睡了。”
感冒药简直比安眠药效果还好,秦蔻小时候有一回大清早感冒,她家阿姨就给她吃了半颗感康,好家伙,上课睡得跟小猪似得,喊都喊不醒,气得老师喊家长。
一点红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就这么坐在床沿上,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秦蔻不怀好意地问:“你不要出去吗?”
一点红答非所问:“你知道刚刚傅红雪为什么要蹲在门口不走么?”
秦蔻说:“我知道,他怕我断气。”
一点红:“…………”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道:“所以他之所以肯退让,是因为我在这里守着你。”
秦蔻笑了,说:“所以你怕他回来瞧见你不在会怪罪你?”
一点红讥诮冷笑一声,没说话,但嘲讽之意已不言而喻。
秦蔻说:“你是想说,他做得的事情,你也做得?”
一点红冷淡地道:“难道我做不得?”
秦蔻噗嗤一声笑了,差点笑得在床上打跌,苦于脑子昏沉沉的,而且感觉变成了一锅晃来晃去的浆糊,笑得厉害一点,就觉得头疼,只好变成克制的笑,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一点红双手抱胸,斜眼瞧着她笑。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想了一下,忽然说:“但是有一件事,好像真的是他做得你做不得啊。”
一点红挑眉,(装作)无可无不可地问:“什么?”
秦蔻又开始你来我往的短兵相接了。
这男女之间的你来我往,与交锋倒是很像,一招出出来,有虚有实,又有无数变招。一点红自己于武术之上,自然看得分明,但于这样的“交锋”之上,却仍是个新手,看不破她的招式。
但没关系,不清楚,受着就行。
秦蔻翘起嘴角,慢悠悠说:“你看,小傅叫我蔻蔻,你却从来不叫。”
其实她自己明白的很,傅红雪叫她蔻蔻,那是因为一开始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姓什么,又听见陆小凤这么喊,所以也就跟着这样叫了,而且他估计是真没和姑娘打过交道,对名字、界限的区分都很模糊,懵懵懂懂的一只小兽,并没有什么旎绮的心思。
一点红原本悠长而均匀稳定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倏地凝注在了秦蔻的面上,目光暗沉沉的,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脖颈侧的青筋忽然一根根的凸起。
……这后招果然把他打得身上能透出十七八个透光的洞。
他沉默了半晌,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蔻,嘶哑地道:“……你不介意?”
秦蔻说:“大家都这么叫我,只有你不叫,你觉得我介意的是谁?”
一点红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唇边吞吐,半晌,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沙哑而笨拙地道:“……蔻蔻。”
秦蔻半张脸都缩在被子里,只有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亮。
一点红垂眸瞧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似乎流淌出了些柔和的情意来,伸手帮秦蔻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就不经意之间碰了下她的耳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着病,她的耳根发红,有点烫。
一点红索性就靠在了厚实的床头靠垫上,坐在她旁边,秦蔻裹着被子,蛄蛹蛄蛹地往他这边缩了一下,一点红伸出手,问她:“……可以么?”
秦蔻笑:“可以什么呀?”
一点红迟疑了一下,轻轻把她揽到了自己怀里,低声道:“可以抱你么?”
秦蔻抽了抽鼻子,问:“如果我说不行呢?”
一点红顿了一下,手已松开了点,淡淡说:“我立刻放开你,立刻出去,你放心。”
是这样的。
他……他当然没有暗室欺人的毛病,也不会因为自诩喜欢秦蔻喜欢得要死,就觉得她必须要同意他,不同意就是欠了他什么。
秦蔻噗嗤一声笑了,忽然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胸膛上,懒洋洋地说:“可以呀……”
——她同意了。
一点红腰腹间的肌肉瞬间缩紧,有点一抽一抽的疼着,揽着她的那只手臂也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他半晌都没反应,直到秦蔻等的烦了,伸出手指去戳他绷得硬邦邦的小臂,他才忽然昂起了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秦蔻不怀好意地伸手,在他胸膛上摁了一下,口中叽里咕噜:“胸外心脏挤压!”
这是什么东西一点红根本就不清楚,但他现在也根本无心去想秦蔻嘴里蹦出来的名词是什么意思。
他垂下眸,瞧着自己虚虚揽住的女人,秦蔻耳朵有点红,头发如云朵儿一般,软蓬蓬地落在他脖颈之间,她没有看他,所以一点红瞧不清她的视线,只能瞧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手臂克制的、缓缓地收紧,把秦蔻收入自己怀里,轻而紧地抱住了她。
秦蔻忽然闷闷地笑起来,说:“你刚才帮我吹头发的时候明明就已经抱我了,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太晚了?”
一点红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享受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抱歉。”
秦蔻问:“所以你老实说,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一点红哑声道:“是。”
第 96 章 26【二更】
***
故意的,就故意的吧,也没什么。
一点红靠在床头靠枕之上,秦蔻的床很大,也很舒服,背后的靠枕又厚实、又柔软,她身上裹着蚕丝被,被套与被单都是墨绿色的水洗棉,软和的不像话。
他用两只手臂搂住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新鲜出炉的女朋友收入自己的怀抱之中,这动作他实在是很少做。
他并不像一个闯入豪妇春闺的浪子,来去自如、如疾风骤雨,反倒是像……像是一只趴在原地、满身皮毛的大公狼,或许是因为太喜欢人类,才悄咪咪地待在这里不肯走,在人类凑上来的时候,心里又欣喜、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冲过来抱住她,快乐地摇起尾巴时,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太用力,伤害到她?
倒是秦蔻,她自如极了,舒舒服服地换了个姿势,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
很烫。
他这个人是这样子的,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是白惨惨的,又喜欢穿黑色的衣裳,往某个角落里一站,大晚上的一瞧,还以为是什么精壮男鬼准备来勾魂索命……
但其实只要靠近他就知道,他身上很热的。
冷色的皮肤之下,流淌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某种炙热的岩浆,秦蔻把头搁在他的胸膛之上,便能很清楚的听到他的心脏在一下一下,有力而稳定的跳动着,带着勃发的生命力和炙热的血气。
秦蔻的耳朵更红了。
她有点探究性地抬头去看他,就刚巧看到一点红也正垂眸瞧着她。
秦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一点红哑声问:“怎么了?”
秦蔻回答:“我真不知道,到底是我在发烧还是你在发烧。”
她又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膛,意有所指:“好烫。”
一点红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捏住了秦蔻的手。
秦蔻的手不小,她人长得高,自然手长腿长,手指修长,拿来练吉他也比其他手指短的人更有优势,也恰是因为常年练乐器,她的手指指腹有茧,根本不似戏文里所讲的那样“纤纤玉手、十指不沾阳春水”。
当然了,一点红的手要更大、更粗糙一些。
他心念一动,不自觉就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又下意识地垂下眸,去看他们交握的手,失神了一瞬。
他沙哑地道:“不是因为发烧。”
秦蔻:“嗯?”
他的目光缓缓地凝注在她面上,犹豫了一下,低哑又诚实地说:“烫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想你了。”
秦蔻的手指忽然无力地蜷缩了下,脊柱像是被电流打过去一般,腰软了一下,意义不明地唔了一声,居然没接话,又把头埋到他怀抱里了。
这话实在没法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进来一点,不要只坐在沿边。”
然后自己往里面挪了一点。
一点红没说话,脱了拖鞋,顺着她的意思躺在了她的身边,秦蔻把她的被子卷打开,往他身上盖了下,命令道:“进被窝。”
一点红:“…………”
他从善如流,把自己也裹到了被子里。
秦蔻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胸膛,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身上。
一点红浑身僵硬。
裹在她的被子里,就好像被她所包裹一样。
她头发上的金盏花香气和沐浴露的桃子味、干燥、温暖而清洁的床铺中的洗衣液味、还有空调的冷气、从窗帘的罅隙处所照射进来的一线阳光,正落在他的手背上,带出一丁点的热,味道与温度、触觉与骚痒,极为具体、极为轻柔地包裹着他,已让他的身体都激动了起来。
他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自己怀里的女朋友,手臂却又不自觉紧了紧。
秦蔻本身就病着,只是睡不着觉,硬要一点红来陪她。
感冒会令神经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她穿着吊带小睡衣,一点红却穿着件棉质的T恤,衣裳皱了,布料被紧紧地挤压在了两个人中间,秦蔻一扭身子,就只觉得皮肤被这件衣裳擦过,带起了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痛。
她只好心猿意马地开始随便扯闲话。
秦蔻说:“今天上午,你们去健身房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都没说给我听。”
一点红说:“倒也没什么,那地方没什么趣,器械都太轻了,搔痒而已。”
秦蔻噗嗤一声笑了:“人家李教练都跑来问我,问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教练?
哦……就是今天上午那个鹌鹑一样的健身教练。
他有点不屑:“此人脚步虚浮、呼吸也不对,这样的人也能教别人如何强身健体?”
况且他的心思也实在太好猜了,他们一上去的时候,那个凝固在脸上的笑容。
只不过这种无关的人,一般来说,他们无论在想什么、做什么,一点红都懒得在意罢了。
秦蔻倒是忍不住笑了,说:“我们这里的人去健身房大多数就是为了减减肥,哪像你一样。”
一点红:“…………”
其实他去也是为了减肉来着。
……但这种秘密还是藏在心里吧,有些话也并不是非得要说明白的。
不过秦蔻的思绪倒是飞到了另外一个角度去了。
诶……健身教练啊,古代侠客们个个猿臂蜂腰、鹤势螂形,怎么说呢……假如秦蔻现在去开个健身房,邀请他们来当教练,那肯定都是活招牌。
楚留香肯定很合适。
他是身形最健美的,人也英俊非常,唯一值得注意的点就是,他这古铜色的皮肤是晒出来的,讲真,健身房教练这职业也算是另类白领了,整天都窝在室内……可能不出半个月,古铜阿楚哥就要变成限定版·白皙皮肤·阿楚哥……了吧。
再想想健身房的健身教练们好像都很喜欢穿紧一点、贴一点的衣裳来凸显身材……
秦蔻脑补了一下楚留香穿这种衣服的画面。
唔……压迫感一定超级强,但是怎么说呢,从鬼畜精英艺术家到这种很明显会吸引性向有点特殊的人群的装扮……还是算了吧,感觉全城的gay都会闻风而动,过来看一眼他,感觉过来办卡的男会员会比女会员还多。
陆小凤……
算了,他现在已经是个死宅了,明明第一周来,还是一个衣着讲究的粉红色酷哥,现在……额,衣着当然还是很讲究的,就是讲究的方向有点微妙的变化。
比如说塞满衣柜的优X库各式联名款、再比如说明黄明黄的皮卡丘T恤、亮紫亮紫的EVA初号机限定T恤、各种小东西周边也不少,像亚克力的钥匙扣周边,很多都是二创……他居然都摸到二创去了!
……秦蔻觉得不远的将来他一定会福至心灵,灵机一动,忽然去想,那么既然这么多东西都有二创,古龙武侠会不会有呢?他自己会不会有呢?
然后开始顺藤摸瓜地摸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秦蔻:为陆小凤允悲一秒.jpg
不过说到陆小凤的衣柜,这里倒是还有个题外话。
就那件明黄色的皮卡丘T恤,之前傅红雪来的时候没有换洗的衣服,秦蔻就去扒拉陆小凤的衣柜,在一柜子比她自己的衣柜还花哨的衣服里挑来挑去。
陆小凤双手抱胸,靠在衣柜旁边瞧着她挑,最后看她半天选不出来,就把这件皮卡丘T恤塞给秦蔻了。
秦蔻当时还以为他是觉得傅红雪性子太沉闷,所以穿个活泼点的好。
直到某天下午,大家去外头溜达了一圈,傅红雪身上被蚊子叮的包大概比其他人多一倍……
陆小凤说:“啊……看来明黄色是真的很招惹蚊虫,互联网诚不欺我!”
傅红雪:“…………”
秦蔻:“…………”
花满楼:“…………”
花满楼扶额。
秦蔻不可置信:“……哇你是疯子科学家么?人体试验么?”
陆小凤摸摸自己的小胡子,轻巧一笑,颇带一点肉感的脸颊上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两个非常讨喜的酒窝来。
这样子的小混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真的对他生起气来的。
秦蔻问:“等下,难道古代没有蚊子么?”
陆小凤说:“怎么可能,当然有啊。”
秦蔻又问:“那你怎么连明黄色招蚊子都不知道?”
陆小凤:“…………”
陆小凤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盯着秦蔻看。
秦蔻:“…………啊!”
对哦,古代的明黄色是随便穿的么?就算街上到处都是逾制的人,逾到皇帝头上的应该也不多吧,陆小凤没见过,实不能怪他。
楚留香摸着下巴,倒是说:“说到金黄色的衣衫,我倒是见过金钱帮的第一杀手荆无命。”
对了,似乎在书中没写的地方,金钱帮与楚留香正处于同一时代,这或许也正是一些错综交织的古龙宇宙吧!
秦蔻:“哦?他怎么样?”
楚留香眨眨眼,忽然笑道:“他身上的蚊子包也比其他人多几个。”
秦蔻:“…………”
fine。
她又问楚留香:“那你见过李寻欢么?他真的是蝴蝶结泡面头么?”
楚留香:“…………”
楚留香板着脸反问:“你看我像卖羊肉串的淳朴包子脸么?”
他在说朱X天那一版的楚留香。
秦蔻:“……哦。”
秦蔻来了兴致:“所以说,李寻欢长什么样子?”
楚留香摇头道:“我没见过。”
秦蔻:“啊?你不认得他?”
楚留香轻笑:“这世上的英雄好汉,我也不是每一个都认得吧?况且我们成名的时间且差着辈呢,李寻欢杀上官金虹时,我且才出名,那时候正忙着救苏蓉蓉呢……哪里顾得上去瞧小李探花?之后他就隐居了。”
原来如此!
不过秦蔻对李寻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不是原著党,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非常英俊逼人、又时不时吐血的泡面头李大叔了。
扯远了。
秦蔻舒舒服服地缩在一点红怀里,心想:所以归根到底,陆小凤也不可能去当健身教练,因为他根本懒得从游戏堆里爬起来!……况且他是武学奇才啊,学什么都容易得很,说不准会很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连跳绳都学不会、手脚都不协调呢。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新鲜出炉的男朋友。
男朋友僵硬的躺着,感觉不是躺在她柔软舒适的被子里,而是躺在木乃伊的裹尸布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因为她是躺在他怀里的,所以能感觉到他揽着她的那只胳膊也硬邦邦的,又不肯松开,非要让她就这么躺着。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也不行,就一点红这张脸,往健身房一站,只能吸引人过来把他当模特拍拍照,但要投入他的门下,那还是算了吧,敬谢不敏!
而且这人是当杀手养大的,锻炼的法子说起来也很简单,那就是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练。
……肯定是那种会被客人疯狂投诉的健身教练!除非是个被虐属性大爆发的人,估计才能受得了他。
这么一说身上那种鬼畜气场最明显的,不是楚留香,是一点红才对啊……那被他吸引的自己算什么?
秦蔻抖了一下,思考起了自己的属性问题。
但这种问题太复杂了,还是接着脑补自己的古代侠客健身房好了哈哈哈哈哈。
傅红雪……不说了,直接无情淘汰掉。
这么一说,这五个人里最合适的搞不好是花满楼……
身体好——花满楼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型。
最重要的是性格温柔且耐心,这就是最重要的了,健身教练嘛,说是教练,其实属于服务行业,人的脾气好,才最关键啊。
嘶……好吧,五个里只能要一个,这健身房开起来一定赔本,邪恶的拿古代人当牛马的创业计划中道崩阻!
秦蔻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一点红问:“想什么呢?”
秦蔻懒洋洋地道:“不告诉你。”
一点红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秦蔻打了个哈欠。
啊……感冒药的药效上来了。
一点红低低地问她:“困了么?”
秦蔻:“嗯呢……”
一点红说:“你歇着吧,我……我走了。”
秦蔻有气无力:“好咯……你赶紧走吧,陪我躺了这么久,万一我把你传染了怎么办?”
传染?
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新鲜名词,不过结合上下文的语境,很好理解。
一点红垂眸瞧她,伸手抚了抚她的侧脸,道:“今日瞧你不舒服,我倒恨不得替你生病,过点病气又算什么?”
他的身子骨要比秦蔻好得多,只风寒感冒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其实他心里也总在想,若是下午在游泳馆,别让她就那么湿淋淋的睡过去,说不定不至于病这一场。
秦蔻笑了,说:“过点病气不算什么?”
一点红淡淡道:“自然不算什么。”
秦蔻无底线撒娇:“那……你陪我一起生病好不好?”
一点红垂眸瞧她,柔声道:“好。”
秦蔻说:“那我要给你过病气了!”
说着,她蛄蛹了一下身子,从一点红怀里蹭上去,自下而上,仰起头,轻轻地含住了他的下唇,蜻蜓点水一般,蹭了蹭他。
一点红抱着她的双手骤然收紧,身子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已死死地盯凝在了她的身上,又怎么都不敢动。
秦蔻的为人很慷慨,但她的吻一点都不慷慨。
她只是蜻蜓点水,如一片花瓣落入春水,只泛起了浅淡的涟漪,然后沾之即走,大大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我真的要困死了,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一点红:“…………”
他艰难地调整了两个小周天的呼吸,慢慢地、僵硬地放开了她,嘶哑地道:“你歇着吧,我走了。”
秦蔻:“嗯呢。”
他翻身下榻,端起了那只粥碗,转身出去了。
秦蔻是真困了,今天的事情……除了感冒,都很和她的意,她心满意足、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一歪头,就睡着了。
而一点红呢,他去洗了今天的第二回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上又出了层薄汗,亦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陆小凤和花满楼要出门遛弯,说是知道附近开了家新的甜品店,去给阿蔻买一点病中让心情变好的小蛋糕回来。
楚留香抱着大橘,亲亲它的大脸盘子,懒洋洋地道:“我看她的心情倒是蛮好的嘛,对不对大橘?”
大橘:打哈欠.jpg
对人类的事情不感兴趣呢。
第 97 章 27【一更】
***
秦蔻打着“要你陪我一起生病”的旗号,轻飘飘地啃了一点红一口,一点红又钻进浴室,足足用冷水冲了个二十来分钟的澡,冲到手指都如鱼肉一般透着股冷意的白,才关了水,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了。
苦于身子骨太好,只这样小打小闹一场,当然是不够他病的,但是心里那种搔痒和自体内升腾而起的、似有似无的焦躁,怕还真不是一种难以纾解的绝症。
这时候,罪魁祸首秦蔻已经美滋滋地睡着了。
天色渐暗,太阳终于不再炙烤大地,地表温度也终于不是打个鸡蛋就能熟的夸张程度了,天忽然阴了下来,落了一场如浪子般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但夏日的雨比之浪子,还是更让人舒服些的,最起码,带来了一阵难得的凉意。
时间正好是吃过晚饭的时候,小区的广场上三三两两长出了散步的人,陆小凤与花满楼也刚巧就在其中。
当然,他们两个还没算正经吃过晚饭,只吃了碗粥。
……这自然是因为一点红只忙着给秦蔻煮粥喝,其他人吃什么喝什么他才懒得管,炒菜那当然是不炒的,煮粥的锅就放那里,谁想喝自己去舀吧。
所以陆小凤从善如流地拉着花满楼出门了。
他们两个也不饿,就慢慢悠悠地走在小区后的一条巷道里。
清风送来木叶的清香,以及夏日傍晚的蝉鸣。
花满楼轻摇着扇子,悠然道:“原来这道旁种的竟是丹桂,到了秋日,清风一送,十里桂子飘香,虽不是江南,却也有几分味道了。”
当然,摇得这扇不是他的玉骨折扇——那玩意儿太招人眼了,且被花满楼和头上的玉冠一起,打包送给秦蔻了。
他摇得是……大蒲扇。
花满楼白T恤,宽松的运动短裤,脚下学着秦蔻的样子,踩了一双舒舒服服的人字拖(而且还真的在脚面上晒出个人字来),头上长发绾成丸子头,脸上架着墨镜,好一个如玉的翩翩佳……阿炳。
……感觉这幅打扮,往路边儿一坐,都可以直接拉起二胡卖艺了。
陆小凤一看他这老大爷打扮,心里就忍不住要疯狂吐槽。
花满楼:( ̄︶ ̄)
花满楼:“你怎么了?”
陆小凤:“咳咳……没什么,不过这丹桂现下还没开出花来呢,什么味道都无,你竟也能知晓?”
花满楼微微一笑,歪了下头,道:“非也非也,桂花有味,难道桂叶竟会没有?只是这草木的味道不甚明显,又无人去注意,你们分不出来,倒是我这瞎子更好分辩些。”
陆小凤惊了:“……你的鼻子居然有这么灵?”
花满楼轻摇大蒲扇,笑而不语。
陆小凤叹道:“……有的时候真想用我这两根手指去换你这灵敏的鼻子,不知你肯不肯?”
花满楼道:“那倒也不必,我倒是有个好法子。”
陆小凤:“什么?”
花满楼悠然道:“你来当瞎子就知道了。”
陆小凤:“…………”
陆小凤板着脸:“多谢赐教,我看不必。”
花满楼噗嗤一声就笑了。
陆小凤又忍不住问:“我就想知道,你的鼻子究竟有多灵,除了这桂叶的味道,你此刻还能闻见什么?”
花满楼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道:“雨后泥土翻出的清香、白天炙烤过的柏油路、唔,我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还有……”
陆小凤忍不住道:“……还有?”
花满楼忽勾唇一笑,朝陆小凤歪了歪头,道:“还有麻辣小龙虾~”
陆小凤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他看了一圈,这周围似乎并没有麻辣小龙虾,花满楼胸有成竹,只道:“你同我走。”
然后顺着味道把陆小凤带到了两条街之外的小龙虾大排档。
陆小凤:“…………”
陆小凤:=口=!!!
某种意义上来说,花满楼的鼻子和楚留香的皮肤呼吸法一样的不像人类呢。
两个人就顺势坐下来,点了一份十三香小龙虾,又顺着点了两个大扎啤。
小龙虾配扎啤,在夏天来说就是最棒的!
而且这小龙虾汤,还可以泡年糕,泡泡面吃,秦蔻这北方人呢,还曾教过陆小凤一个北方人的吃法——泡饼!
鱼头泡饼,可是首都名吃,在X市,亦有传统名吃牛羊肉泡馍,当然了,小龙虾大排挡里是不可能会出现泡饼的,但好在周围就有一家烙饼店,买上两张烙饼,就让老板帮忙切块,回来正好扔到小龙虾汤里去。
烙饼用的是死面,擀得不薄不厚,两面抹了葱油,下锅烙得酥酥脆脆、两面金黄,扔到汤汁里,吸饱了汤,软囔囔的,皮虽然不脆了,但别有一股韧劲,口感很扎实。
这属于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会很不喜欢的吃法。
刚巧,陆小凤与花满楼两个人都还蛮喜欢的,两个人吃了一顿,又打包了一份小龙虾带烙饼,又去了趟他们说好要去的甜品店,买了个蓝莓奶油、并荔枝夹心的小蛋糕,慢慢悠悠地回家了。
小蛋糕是给秦蔻的,至于十三香小龙虾这样的东西,秦蔻病着,肠胃受不得刺激,所以这一份,是给其他三位带的。
***
另一头,睡得二五八叉的秦蔻并不知道大家背着她吃了顿味道很棒的小龙虾,也不知道就连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傅红雪,也被这种豪奢的现代调味品组合拳给打蒙了,居然还试图嘬一下手指,难得地展现出了一点孩子气。
她是被手机吵醒的。
有电话来,视频电话。
秦蔻迷迷糊糊地摁下了接听,迷迷糊糊地说:“喂~”
电话那头的外婆看着这边摄像头一片黑,诧异地说:“啊呀,蔻蔻呀,你今天睡这么早么?外婆才刚跳舞回来呢!”
秦蔻的外婆周寻芳女士说的跳舞,可不是跳广场舞,而是跳交际舞。
周寻芳老太太是个非常时髦可爱的老太太,她母亲,也就是秦蔻那传奇的曾外祖母,其实是沪市人,所以周寻芳老太太自小是住花园洋房的,临老了,也喜欢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着漂亮讲究的裙子,拎着小包,和老姐妹们一同跳舞逛街。
周女士是昨天结束旅行,回到家的,也就歇了一天,今天就又兴致勃勃地出门跳舞去了。
而秦蔻的妈妈,安宁安老师,那精力更是充沛得不得了,她是大学教授,但工作比一般人想得忙碌多了——安老师是搞3D打印的!目前手上好几个项目,给学生上课只是她工作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她一天到晚都没时间,秦蔻上大学的时候每周去酒吧演出,来接她回家的要么是她爸爸秦建国,要么是她如假包换的二表哥。
所以,秦蔻这充沛的活力,是一脉相承的——她们家还真就没有十二点以前睡觉的人!
秦蔻:“嘤……”
外婆吓一跳:“呀,蔻蔻感冒啦?怎么听着声音不对呢?快给外婆看看。”
秦蔻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摸索着开灯,拿起手机。
外婆的屏幕里就出现一个头发乱蓬蓬、睡眼惺忪的小孙女。
小孙女大大打了个哈欠:“下午出门游泳,感冒了……不过吃了药睡了一觉,我头都不疼了。”
外婆问:“量体温了么?”
秦蔻说:“我现在再量一下嘛。”
说着,从床头摸到了体温计,夹在咯吱窝下面。
外婆又问:“喝水没有啊?感冒了要多喝热水的宝贝……你家里的朋友在不在,身边有没有人呀?外婆过来看看你。”
秦蔻哭笑不得,赶紧制止:“都在呢,外婆别担心啦,你别来,现在都几点了,再传染给宝贝外婆,我都心疼死啦。”
她彻底醒了,看起来也不蔫儿了,有点生龙活虎,外婆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笑:“蔻蔻的小嘴越来越甜了,是不是想要外婆给你发零花钱,买好吃的去啊?”
秦蔻在床上打滚儿:“看你说的!看你说的!我说你两句好话就是要零花钱!”
看她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估计这感冒是真没事。
外婆的心放在肚子里,故意问:“所以蔻蔻到底要不要零花钱。”
秦蔻:o(*////▽////*)q
秦蔻羞涩表示:“要。”
外婆大笑起来,又问:“好啦,看看体温计,多少度。”
秦蔻看一眼体温计:“三十七度一,啊呀,不烧了。”
外婆:“那就好。”
秦蔻又问:“怎么啦外婆,今天这么晚打电话来。”
外婆说:“啊呀,你爸爸今天也回家了,咱们不是说好你后天带朋友来外婆这里吃饭嘛,来问问蔻蔻想吃什么呀,外婆明儿去买菜。”
秦蔻说:“地软饺子!”
外婆:“那个简单!还有呢?”
秦蔻:“煮玉米的那个水!”
那玩意儿晾凉之后带点天然的甜味,好喝得很。
外婆:“…………”
外婆:“你能有点出息不?”
秦蔻说:“emmmmmm……那凉拌木耳,酸辣的~”
外婆嫌弃:“你看你……好容易你朋友来外婆这里吃回饭,尽要家常菜,你怎么不说想吃波士顿龙虾呢?外婆我今天下午去的那家餐厅做的可不错啦。”
秦蔻:“不管,就要吃家常菜。”
外婆:“好吧好吧。”
小老太太又嘟囔:“真不知道你的朋友都是谁呀,这么神秘,也不肯提前告诉外婆,我去问你爸爸,他!哼!也瞒着我!”
秦蔻:(* ̄︶ ̄)
祖孙两个又说了阵子小话,外婆又反复嘱咐她要多喝热水,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之后,秦蔻的银行卡很快迎来了转账,外婆比她爸爸慷慨多了,一次打了八万八。
秦蔻开心心地在床上滚过来、又滚过去。
看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有点饿。
下午游了个泳,晚上就喝了一碗粥,一直睡到现在,那能不饿么。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翘着脚晃来晃去,打开手机微信。
赳赳老秦-戳了戳-一点红
还没来得及打字,对方的回复就跳出来了。
一点红:饿了么?
赳赳老秦:……你怎么知道?>W<
一点红:下午你睡得早,只吃了粥。
赳赳老秦:嗯呢~饿了~
一点红:想吃什么?
赳赳老秦:吃面吧~
一点红:嗯。
然后就没有回复了。
一点红就是这样人狠话不多的行动派,像这样子聊天时,他的语言永远都是短促的,不会使用任何语气词,也不会有任何用来调解氛围的表情包。
其实看上去还有点冷淡。
但是秦蔻趴在床上,盯着他们的私聊界面看,看着看着,唇角又不自觉向上翘起。
她伸了个懒腰,下了床,踩着拖鞋,嗒叭嗒叭地下楼去。
楼下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亮着灯。
一点红就站在厨房里。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高高扎起,站在灶台前面,两个煤气灶都开着,其中一个煮着挂面,另一个刚烧热一点点油,正在冒白烟。
黄芥油烧热,直接关火,小碗里放了小葱、盐、花椒粉,直接把热油泼进去,刺啦一声,再倒一碗开水进去,加醋、一点味精调味,顶上撒一点碾碎的白芝麻和韭菜,加不锈钢冰块降温。
这是非常简单的一种汤头,秘方来自秦蔻的外婆,是秦蔻自己少见下厨做出来的东西。她很喜欢吃这种酸酸的、清爽的汤头,因为实在太过简单,一点红只留意了一下,就学会了。
他当然听见了脚步声,但没回头,只淡淡说:“很快就好。”
秦蔻没有回答。
一双珠圆玉润的奶白色手臂,就忽然轻轻地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身。
一点红的腰身很细,却充满劲力,无论是谁都能看出,这一把腰一定充满爆发力,秦蔻的手环上去,柔柔软软的,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却登时只令他腰腹间的肌肉缩紧,脊背忍不住弓起来一点,脊背的皮肉都撑出了一点脊骨的形状,像是再缓解什么极其令他受不住的酷刑一样。
秦蔻发现了,他真的很……
轻轻地逗弄一下,就激动得很,像是第一回谈女朋友。
好吧,也的确是第一回谈女朋友。
……完全属于是稀有物种。
秦蔻感觉自己像只猫,头一回见老鼠一样,正伸出爪子准备好好探索一下。
不过红哥这么好玩,要慢慢玩~
她歪了下头,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不系围裙呢?”
说着,手上就打了个结。
原来她过来的时候,瞧见一点红背对着她,顿时就起了坏心,可她起坏心的时候,还想着要拿什么东西遮掩一下,于是顺手拿了个半身围裙过来,一面从后面环他的腰,一面故作正经,在他后腰处把围裙的两根系带系在一起,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一点红什么也没说。
他昂起头,苍白的喉结上都渗出一滴汗来,秦蔻还在他身后说:“红哥怎么不理我呢?”
一点红霍然回身,双臂一收,把他新鲜出炉半天的女朋友直接收在了怀里,他比秦蔻高不少,顺势低头,而秦蔻正正好也在此刻昂起头,十分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俯下头,凭着自己的本能,学着秦蔻下午的动作,撷住了她的下唇。
像是在撷一片如丝绸般柔软的蔷薇花瓣,有点……想碾出花瓣里香甜丰沛的汁水来。
秦蔻刚退了烧,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被他这样骤然冲上来弄一下,腰一软,伏在他怀里。一点红双臂很稳,稳稳地撑着她。秦蔻又在这个空当里抬眸扫过他的耳根子……噗,原来他看着游刃有余,其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假把式。
她一边对付他,一边唇角都忍不住要勾起来。
一点红一只手放开她,摸索到身后,精准地找到了灶台开关,把煮着面的煤气灶关掉了。
面煮好了,酸汤的温度也降下来了。
一点红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哑声说:“吃东西吧,好不好?”
秦蔻抱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小小声说:“好。”
酸汤面上了桌,汤很清,碾碎的芝麻很香,面是细细的龙须面,这种汤头用的面越细越好,上头还窝了个荷包蛋。
秦蔻坐在餐桌旁,吃下一口,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
与此同时,秦蔻的爸爸秦建国先生刚刚出差回来,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一开门,往沙发上一躺。
安宁安老师从书房里探出头:“回来啦?”
秦建国先生:“可累死我了!”
安老师说:“吃了么?今天秀琴蒸了包子,想吃自己去热一下吧。”
秀琴就是他们家的阿姨,就是秦蔻小时候夏天给她冲冰镇橘子粉的那个张阿姨。
秦建国先生:“机场吃啦,没事,我洗个澡去。”
安老师:“嗯。”
头又缩回书房去了。
秦建国先生洗了个澡,换了个睡衣,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甚至把老婆请过来。
他手上拿着两条西装裤,问:“老婆啊,后天是穿这条好,还是穿这条好。”
安老师看着他手上拿两条基本上长得一模一样的裤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都说男人搞不懂女人的口红色号,但是女人好像也搞不懂男人那颜色明明没有区别的西装裤!
安老师说:“……有区别么?”
秦建国先生急了:“当然有哇!当然有哇!”
安老师:冷漠.jpg
其实也怪不得安老师冷漠,现在将将六月底。
六月底是什么日子呢?自然是大学生放暑假的日子,再往前推一个月,那就是毕业年级答辩的日子,答辩对学生来说是一道必须要过的坎儿,对导师来说,那可真是每年一次的劫难,从二月开始,安老师就开始在学生们狗屁不通的论文里痛苦的打转了,一直打到五月底,终于迎来解放。
所以每年五月底后,安老师都麻木得心如止水,恨不得出家做尼姑去,连带着自己男人也懒得搭理。
安老师:“蔻蔻这一次带回来的朋友是什么人啊,你好像已经知道了?”
秦建国先生神秘一笑:“保密。”
安老师:“…………”
安老师冷笑:“秦建国你长本事了啊。”
秦建国先生望天,转移话题:“所以老婆,到底穿哪个?这么重要的场合……要不穿我平时打太极的衣服吧,古代人嘛,见了那个会不会亲切点?”
安老师:“……见客户也没见你这么殷勤过,打电话问你闺女去吧。”
秦建国先生:“哎,那可不行,我这么激动的样儿给闺女看到像什么样子,还要不要面子啦。”
安老师:“…………”
啧,男人。
她懒得理自己这梗啾啾的老公,转身回书房去了。
第 98 章 28【二更】
***
第二天,秦蔻的烧彻底退了,就是身上还有点软,索性没去店里,就在家呆了一天,上午睡觉、下午和陆小凤打了会儿游戏,晚上缩在自己房间里看了个电影。
这就是自己开店的好处了,盈亏自负,但没有固定上下班时间,想不去就可以不去了。
第三天,秦蔻准备和大家收拾收拾,一起去外婆家了。
她外婆周寻芳女士和她父母其实就住在一个小区里,本来,外婆年纪大了,安老师就说和他们一起住,但外婆不同意,外婆觉得自己一个人住挺好的,每天跳跳舞、看看书,家里人多还不适应呢,于是她妈妈、她二姨、大姨商量了一下,最后合资,就在这个小区里,又买了一栋小别墅,兼顾了姐妹几个照应妈妈、以及外婆自己想一个人潇潇洒洒过的需求。
这小区细说起来离秦蔻的住所也不太远的。
他们约的是晚饭,因此不必着急。
慢悠悠吃过午饭,再睡个午觉,下午醒来,先洗个澡,把头发吹干了,悠哉悠哉地从衣柜里挑衣服。
手机响了,是私聊。
一点红:秦蔻。
赳赳老秦:叫我蔻蔻>W<
一点红:蔻蔻。
赳赳老秦:说起来红哥,你没考虑过改个昵称什么的?用真名来当微信名,你好像我爸。
一点红:…………
一点红:需要改成什么?
赳赳老秦:你自己想啦!等等啊,我给你打个样。
关中悍匪coco: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帅气?
一点红:…………
松江府一点红:这样?
关中悍匪coco:…………
关中悍匪coco:你好正经啊,还是换回来叭>W<
一点红:。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青春版)」
凤凰侠:@关中悍匪coco,蔻蔻你这昵称好时髦。
关中悍匪coco:是吧>W<~~~
凤凰侠:有意思,我也要改。
海拉鲁第一街溜子有四条眉毛:yeah!
关中悍匪coco:…………
关中悍匪coco:你都学会用英文单词了,长进了!
关中悍匪coco:欣慰的笑.jpg
海拉鲁第一街溜子有四条眉毛:美好的祝福送给你.gif
海拉鲁第一街溜子有四条眉毛:@雪雪喵( =OwO= ) 出来打游戏啊
雪雪喵没理会他,看来是对群聊的屏蔽还没解开,陆小凤也不在意,推门就进影音室把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傅红雪薅出来了。
一点红上楼,敲秦蔻的门。
秦蔻:“进来~”
他推开门进来,又反手把门关上了。
秦蔻正在试衣服,今天去见外婆,她试的衣服倒是都很乖,各式各样的连衣裙,正好试到一条白色的吊带裙,穿着在镜子前晃了几下,就看见一点红立在门口,目光却并不放在她身上。
昨天与秦蔻分说开了,两个人躲在无人的厨房里耳鬓厮磨了一阵子后,他反倒好像成了个毛头小子,还没确定关系时,他的目光总是落在秦蔻身上,又温柔、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烈欲望,可当她真的用那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的时候,他反倒……不敢瞧她了。
界限的跨越很容易让他想要更多……但一点红是个彻头彻尾的古代人,饶是他自己身处的环境之中,男人大都狂|嫖|滥|赌,他自己却很明白,对女子来说,那事……
他怕他忍不住想要,又不敢去伤害秦蔻。他觉得好像是一只抢到了亮晶晶好东西的乌鸦,只敢小心翼翼地把她珍藏起来;又好像是一只围住最喜欢猎物的公狼,既不敢下口、又不舍得离开,只能绕着她焦躁地打转。
况且……
他们属于两个世界,迟早有一日,那个时空漩涡会回来。
还没得到秦蔻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喜欢她、好喜欢她,等她愿意和他拥抱、和他亲吻的时候,他的想法却又变了。
不能孟浪,不做一夜风流的蠢事,要对她好,千万莫要逾越她,吻一吻、抱一抱还是出于爱意,再过……那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王八蛋了。
所以自然不太敢看她。
秦蔻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带耳环,问他:“怎么了呀?啊对,你刚刚微信找我来着,什么事。”
一点红是个不多话的人,也不爱用微信,所以他找秦蔻私聊,肯定不是单纯没话找话说,只不过被秦蔻打了岔,心中想说的事情没说出来。
他走到秦蔻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摁在了她的肩膀上,沉声道:“你的家人……”
秦蔻说:“啊!他们人都很好啦,反正……你别被他们的热情吓到就好。”
一点红沉默了一下,道:“热情?”
秦蔻笑了起来,脸颊边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
她侧头,带另一边儿的耳环,然后说:“对呀,热情,你们多有名啊,我爸爸他呀,哈哈。”
她不说还好,一说,一点红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都忍不住紧了一分,整个人脊背都僵硬了,半晌都没说话。
秦蔻回头,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疑惑地说:“红哥?”
一点红嘶哑地道:“蔻蔻,我是杀手。”
秦蔻愣了一下。
一点红脖颈侧的肌肉绷起,似是有点激动,又似是十足的颓然,半晌,才又道:“我这样的,不是良配,你与我又……你的父母亲人,怕是不会待见我。”
秦蔻:“…………”
你怕是不知道我爸和我外婆中二到了什么地步=。=
但一点红的确不知道啊,况且他也没完全明白,对秦蔻的外婆来说——外婆自小就见过她自己的妈妈所召唤而来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一个人类杀手在见多识广的外婆面前,额,那都根本不叫事儿。
或许也正是因为外星生物见得有点多,她对科幻类作品是一点儿好脸都没有,就爱看中式武侠,尤其爱看邵氏出品的楚留香系列。
但这事儿怎么解释呢?这事……好像不太好解释。
一点红说完这话后,语气已恢复了平静与冷淡,垂下眸去看秦蔻,淡淡地道:“下午我便不去了。”
秦蔻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永远冷酷如野兽般的眸子之中,似乎浮出了一点冷诮的自嘲之意。
他原本就是个很傲气的人,能冷傲的说出“我出卖的是我的剑,而不是我的人”这样的话,但他的冷傲之中,又有着十二分的自轻自贱,甘愿自己把自己比作出卖肉|体的伎女……在骨子里,他的自我厌恶实在太重了。
所以,他其实很难相信会有人喜欢他。
楚留香愿意与他做朋友,他就愿意为了楚留香赴汤蹈火。
秦蔻喜欢他,看着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又总想要要抱抱他、亲亲他,他却会害怕,害怕自己过于激动、伤害到她,也怕他这样脏污的过去,令她的亲朋不快。
所以他宁愿躲着,宁愿不见。
他在自卑,秦蔻心想。
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红哥啊……”
一点红低哑道:“嗯?”
秦蔻说:“你不要紧张,他们会喜欢你的。”
一点红说:“可……”
他话还没说完,秦蔻已经垫起脚尖来,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是太紧张,要不要我来帮帮你……”
一点红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困兽一般低哑的声音,像是一种示威似的咆哮、却又有点像是示弱一样的呜咽。
最后,他大概是有点撑不住地逃离了秦蔻的房间。
秦蔻一点儿都没受影响,坐在镜前补口红,刚刚口红都被吃掉了一点。
而一点红呢,捂着自己的侧脖颈进了卫生间,却发现唇印……好像不太好洗干净,只好又去请教秦蔻,秦蔻笑得前仰后合,给了他一瓶眼唇卸妆液,并大手一挥,表示不用还了,反正想来以后用上的次数不会少!
一点红:“…………”
他的内心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倒错感,总觉得自己在节节败退,相当弱势。
***
下午三点多,大家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秦蔻最后没穿白裙子,换了条黑裙子,主要是为了配她新买的一对耳环——她是喜欢长一样、夸张一点的耳环的,白色吊带裙,怎么看怎么不搭。
一点红居然一反常态地没穿紧而薄的贴身黑T,反而换了件宽松的黑色纯棉T恤。
楚留香定做的新衣裳到了,今天这个场合是去见秦蔻的家人,想来讲究一点也没什么错,他就把新衣裳穿出来了——头发低低绾在脑后,绾成低马尾,头上戴了顶……怎么说呢,感觉像是意大利黑|手|党会带的那种礼帽,身上穿的衣裳还是平时的风格,就是在衬衫外头加了件西装马甲。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秦蔻表示疑问:“你出门不怕热么?”
楚留香轻轻一笑,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个便携小风扇来。
秦蔻:“…………”
秦蔻:“好叭。”
楚留香又道:“而且你忘了我的鼻炎么?”
秦蔻:“这和鼻炎有什么关系呢?”
楚留香神秘一笑,悠然道:“所以我有皮肤呼吸的功法,自然也能用皮肤更好的散热。”
秦蔻:=口=
……越来越觉得楚留香像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了。
陆小凤就不必赘述了,四条眉毛的死宅罢了!
秦蔻还带了猫包,把张牙舞爪地大橘塞进去,大橘是外婆的老朋友了,前头打电话时,外婆还说了,把大橘带回来给她撸一撸。
她把猫包背在背上,登时一沉。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道:“还是我来吧。”
说罢,伸手接过了那个熟悉的三X鸥猫包,背在了背上。
秦蔻:“…………”
不,你这样,真的很像走私中华田园猫的意大利黑|手|党啊。
算了,走吧!
今天开SUV,车够大,装六个人也OK。
避开堵车高峰期,驱车二十分钟,到了秦蔻外婆所在的小区,继续往里面开,开到别墅区,看一眼车库,已经停了一辆车了——她爸妈早到了。
倒车入库,下车,推开小院子的门。
院前的铁篱笆上,缠绕的是满墙的爬山虎,遮住黑色的铁,爬山虎的叶片之中,是一个个蓝紫色的、小小的爬山虎果实,这玩意能不能吃秦蔻不晓得,不过她知道这东西砸衣服上,汁水溅上去就洗不干净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属于另类版真人cs的子弹材料了。
院子里架着葡萄藤,葡萄藤底下放着藤制的小桌小椅,秦蔻打开猫包,大橘胖大的身子灵活一扭,就出来撒欢去了。
陆小凤笑道:“居然有葡萄。”
秦蔻说:“这是观赏用的,可酸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陆小凤的手都伸出来了,听见这话,又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来了。
秦蔻拿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喊:“我带着朋友们回来啦~”
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秦蔻被迎面撒了一堆彩纸——她爸爸拿了个那种礼花拉炮,砰得一下对着她撒彩纸。
再一看她爸爸,发胶是抹得油光水滑的,但为什么要穿着打太极的时候的衣服!你是闪电五连鞭马X国么!
秦蔻:=。=
秦蔻死鱼眼:“……你干嘛?”
她爸爸把她往过一拉,悄悄道:“这不是穿的应景一点么?其实我还定做了横幅,你看这是不是要摆出来展现咱们现代人热情好客的风范……”
秦蔻:“…………”
秦蔻:“求你正常点吧!!”
第 99 章 29【一更】
***
秦蔻斜眼:“妈妈呢?”
秦建国先生窸窸窣窣地抱怨:“……她说不想看我犯病,待会自己打车过来,你看看你妈妈说得这叫什么话嘛!”
秦蔻:“…………”
秦蔻无情地说:“还是我妈了解你。”
秦建国先生板着脸:“怎么和爸爸说话呢?”
秦蔻才不接话,转而问:“外婆呢?”
秦建国先生说:“说是去隔壁家的菜园子里割点韭菜……诶,妈!”
周寻芳老太太已经推开院门进来了,笑呵呵地说:“啊呀,蔻蔻和朋友们来了呀,快快快进屋坐,外头多热的。”
这声音当然是老太太所惯有的声音,又慈祥、又温柔,傅红雪坠在最末,正垂着头,沉默不语地往前走,也不抬头,也不寒暄。
老太太的手就顺势放在了他背上,轻轻要把他推到屋子里去,这乃是长辈们对小辈所惯用的,但傅红雪什么时候体会过这种感觉,登时就是一惊,霍然回头。
这是一个个头不高的老太太。
傅红雪手长脚长、身量修长,只能垂着眸去看这个老奶奶。
老奶奶人不太高,也因为上了年纪,背稍微有点弓着,但衣着打扮很是鲜亮讲究,穿着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衬衫,领子尖尖的敞开,脖子上带了个黑天鹅花样的项链,下|身穿裤子也蛮奇怪的,是牛仔材质的裤子,但与他见过的制式都不相同,下摆像喇叭花一样,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老太太头上带着个大草帽遮阳,脸上的墨镜遮掉了大半张脸,手上挎着个编织篮子,里面装了几根绿油油的……韭菜。
傅红雪:呆滞.jpg
确实……没见过这种老太太。
他小时候倒是见过三个老仆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寡妇,布裙荆钗,满面风霜,来到这里之后,他上了几次街,也瞧见过一些老太太在广场上跳舞,但……
感觉秦蔻的外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或许这就叫时髦?
傅红雪没同老太太打过交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神色有点微怔。
周寻芳女士伸出两根手指,把脸上的墨镜往下压了压,露出眼睛来,瞧着面前这个冰雪般的英俊少年,忽然眉眼弯弯一笑,说:“这是喇叭裤,我年轻的时候可流行啦,好看不?”
秦蔻:“……等等,外婆年轻的时候流行喇叭裤么?”
这玩意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起来的么?
……如果秦蔻没记错的话,她自己好像就是……九零后呢。
外婆笑眯眯地说:“那时候我才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呢~是不是很年轻?”
秦蔻噗嗤一声笑了,走过来搀住外婆,陆小凤生平最讨老太太喜欢,他也十分喜欢乐呵呵、有活力的老太太,非常自来熟地就搀住了另一边,只笑道:“我看您老人家现在还年轻得很,何必说当初呢?”
外婆也是个超级社交达人,立刻嗔道:“那你还叫我老人家?”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只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手,朝外婆眨眨眼,道:“我果真不会说话,外婆可得原谅我才是。”
外婆笑呵呵:“快进去吃点心吧。”
陆小凤又道:“还未曾自报家门,在下是……”
外婆说:“啊!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说,我来猜猜。”
陆小凤:“?”
也是,他们乃是一位武侠小说大家笔下的人物,这时代他大概已经闹明白了,武侠小说,在此时此刻虽已式微,但往前倒退五十年的时间,便是风靡大江南北,再是流行不过,当年最受少年少女欢迎的明星,恐怕正正好就是邵氏电影公司的狄龙、姜大卫等人。
五十年前,今日笑眯眯的慈祥外婆,自然也正值青春年华,而他们的故事,自然也早已跨越了五十年的记忆。
如此一想,陆小凤再看外婆,心中就泛起了一阵奇异的感觉,好像他们从前就认得,又不免觉得岁月无情,他见到这位曾经的读者、观众时,读者两鬓斑白,他却仍是青春年少,拥有无限的时光与江湖夜雨的浪漫。
陆小凤心中感慨万千,正要说话,却听外婆乐呵呵说:“你是‘海拉鲁第一街溜子’,是不是?”
陆小凤:“……”
陆小凤:“…………”
陆小凤:“………………”
陆小凤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然后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霍然扭头,去看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就是忍笑忍到快昏倒的秦蔻。
这事儿嘛,其实是这样子的。
秦蔻喜欢显摆炫耀,家里来了一群武侠小说里的古代侠客,有心要和外婆显摆,显摆呢,当然就要显摆个大的,所以一直憋着没说。
但她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明明不肯说,又一直撩拨外婆,在外婆面前故弄玄虚,把几个古代侠客的微信昵称,隐去关键信息发给外婆,让她猜猜看这都是谁。
结果就搞出了这种惨剧。
这可真是……
陆小凤想起了他第一个网名,就是那个巨长无比嘻嘻哈哈用来测试微信昵称能起多长的那个。
幸、幸好不是那个……不然他感觉这时候自己会更尴尬……
陆小凤:望天叹气.jpg
外婆又拉过傅红雪,笑眯眯说:“这是雪雪喵么?人不可貌相啊,外号真可爱~”
傅红雪:“…………”
傅红雪有点无措地转头去找秦蔻。
这手足无措地样子,还真的很像是红哥第一次去内衣店、被店员揪住问尺寸时的那个样子挺像的。
可爱捏!
秦蔻笑眯眯问:“那我呢那我呢?”
外婆笑眯眯回答:“你是关中悍匪蔻蔻秦~”
秦蔻:>w<~~~
说笑完毕,秦蔻走过来,郑重其事地和外婆引荐朋友们。
秦蔻说:“其实嘞,我发现这几次乱流都是通往武侠世界的,所以呢……这位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这位是傅红雪,这位是花满楼……诶,楚哥和红哥……哦,被爸爸抓走了。”
外婆:“…………”
外婆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因为带着墨镜还没摘下来,所以也不知道她现在什么眼神。
秦蔻晃晃手:“…………外婆?”
陆小凤摸摸胡子:“…………外婆?”
花满楼歪歪头:“…………外婆?”
傅红雪:“…………外、外……”
他张了张嘴,可惜外婆两个字实在喊不出口,他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又去用眼神找秦蔻。
秦蔻表示:“没关系!我手里有速效救心丸!”
外婆说:“蔻蔻哇,你……”
秦蔻叉腰:“这是真的!我没骗你!”
外婆:“掐我一下。”
秦蔻:“啊?”
外婆:“快点掐我一下,我要确认这不是做梦。”
陆小凤赶紧制止:“您掐我吧外婆。”
然后伸出自己的胳膊。
外婆毫不留情地上手一拧,陆小凤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嗯,很好,看来不是做梦!
外婆的手唰的一下就收回去了。
陆小凤苦笑:“外婆?这下您可相信了么?”
外婆惊诧:“所以你真的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 ̄︶ ̄)>
陆小凤:“正是在下!”
外婆倒抽了一口冷气!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那个,我能不能……”
陆小凤:“?”
陆小凤不懂外婆要干嘛,不过还是挑了挑眉,勾唇一笑,潇洒道:“外婆请随意。”
外婆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陆小凤的肩膀。
外婆:“活得诶!活得陆小凤诶!”
外婆:捧脸冒粉红泡泡.jpg
陆小凤:“…………”
不是,你刚刚明明还那么重的拧了我一下来着!你们现代人真的好奇怪啊!
秦蔻:神秘微笑.jpg
***
而另一头的楚留香和一点红,一进屋就被秦建国先生给抓走了。
一点红在来的路上,其实很是沉默。
他这个人,一辈子其实也没怕过什么东西,因为自小,他便接受的是不许怕事的教育。
——不怕杀人、不怕被杀、不怕痛、不怕流血……
但长大了方才知道,人世间的事情,并非只有刀光剑影,刀光剑影只是一瞬的生死,在这一方生死之外,世间的事情太多了,他曾以为自己就是一柄宝剑,宁可折断、绝不屈服,这世上本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令他害怕。
但其实他错了。
即便是以前,他也害怕。
他瞧见自己那些同门师兄弟,被生死之间的极端刺激压弯腰,在极度的空虚之中堕落成狂嫖滥赌的野兽……他是害怕的,因为他自己也同样被那种无意义的人生、那种极度的空虚与落魄所折磨。
感情完全地改变了他,他也已明白了,自己远远比秦蔻更需要这份感情。
秦蔻活泼、大方、充满活力,她似乎永远都不缺人爱她,也永远都在慷慨地爱着别人,大大方方的把那些他渴望地快要疯掉的感情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开开心心地拉着他走进她的世界。
但他来时,其实很害怕,害怕她的家人……会瞧不起他、会畏惧他。
倘若当真那样,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
方才在来路上,楚留香早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之事,却也无可奈何,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之意,一点红侧头瞧了他一眼,神色不变,也只颔了一下首,示意自己这位朋友莫要担心。
如此心中藏事藏了一路,结果……
结果……
一点红盯着面前这位年过五旬、在他们那里已可以称得上是老翁的中年男人……啊不,其实他在心里已经默默尊称他为老泰山了。
老泰山他……是不是有点……奇怪……?
刚刚,就刚刚,他们一进了门,秦蔻和陆小凤他们和外婆去闲谈寒暄了,他与楚留香二人就自然与衣着奇异的老泰山攀谈起来,当然了,主要是楚留香在说话。
结果老泰山神秘地同他们表示借一步说话。
一点红当时心中就是一紧。
一点红何许人也?观察力又岂是盖的。
老泰山方才说话之时,分明是朝秦蔻瞧了一眼,才提出要借一步说话的,这般态度,分明就是知晓了他女儿与自己的首尾,此刻便是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了,为避免女儿听了羞愤,这才要避开秦蔻。
一时之间,一点红心中五味陈杂。
他是古人,虽然全家死绝,但好歹也明白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拐了人家的女儿,登堂入室,又是亲又是抱,虽然还没做到最后一步,但那已经孟浪非常,倘若叫人家爸爸知道了,想打死他怕是都有可能。
一点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仍没什么表情,只神色漠然地点了下头,与楚留香一起,跟着秦蔻爸爸绕过客厅,进了一楼的一间屋子里,反手关上门。
只听秦爸爸说:“这个,红兄、楚兄……在下、在下可以这么叫么?”
说话怪怪的,有种故意凹出来的奇怪古腔古调……一点红心下了然,想来是畏惧于他那杀人不眨眼的名声,竟如此客气。
楚留香微微一笑,朝秦爸爸抱了一拳,道:“哪里哪里,秦伯父叫我二人兄,我二人哪里受得起?”
秦爸爸:O-O
秦爸爸:O▽O
嘿嘿……楚留香叫我伯父诶…嘿嘿…伯父诶……蔻蔻,真是爸爸的好女儿!
楚留香看着嘴角越翘越高的秦爸爸,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鼻子,含笑开口:“……秦伯父?”
秦建国先生的嘴角已经翘不上去了。
他摆摆手,表示:“莫叫我伯父、莫叫我伯父!这样吧,既然我老秦虚长你们几岁,那我就认个兄长,二位管我叫秦兄就是啦,哈哈!”
楚留香:“…………”
楚留香哭笑不得地提醒他:“可是蔻蔻是管我们两个叫哥哥的。”
不只是叫哥哥,那二表哥都轮流当了好几回了。
秦建国先生大手一挥,表示:“没事!各论各的!”
楚留香:“…………”
你女儿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哥,咱们各论各的是吧。
一点红却是心下一沉,心中暗道:连一声伯父都不愿担,恐怕的确……他心中在介意自己同秦蔻的事情……要从辈分上把这事撇清了,他要是认了这个秦兄,岂非不是蔻蔻的长辈叔叔,哪有叔叔同侄女儿……
可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人家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千金小姐,他一个地位卑贱的杀手,又是凭什么配得上她?人家的父母不愿意,实在、实在太正常不过。
果然,只听这位秦伯父道:“说起来,红兄,你就是那个……‘但求杀人手、中原一点红’的中原第一杀手吧?”
一点红身上的肌肉都已痛苦地抽动起来。
但此事又有什么好否认的呢?他生平的事迹、他的残忍嗜杀、冷酷无情……分明就已写在书中,白纸黑字,他的老底子早被掀得底朝天,又岂能容得他抵赖?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面上神色漠然,目光缓缓凝注在老泰山……算了,他没资格叫老泰山,凝注在这位秦先生面上,语气虽稳、但很僵硬道:“正是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秦先生面上果然露出了个有点为难的微笑,道:“有个不情之请。”
这是来了。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哑声道:“请说。”
秦先生羞涩地表示:“红兄啊,不知道你能不能假装买凶杀我一回,让我感受一下江湖仇杀,假装啊!是假装!你看我今天连衣服都换了古装。”
一点红:“…………”
一点红:缓缓打出一个问号,jpg
老泰山……他……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第 100 章 30【二更】
***
一点红正与秦先生对视。
秦先生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的身子骨能瞧出是(在普通人里)相当不错的那一类,身上穿着一件亮亮的、薄薄的、一点红早上出门买菜见过的广场大爷穿的立领衣裳。
啊……他似乎管这个叫古装……?
一点红觉得现代人一定对他们古代人的衣裳有什么误解。
而且这个要求……
一点红想了想,镇定地问他:“那为什么要借一步说话?”
秦先生:“啊?”
一点红问:“此事容易,却不知秦伯父何故要避开秦蔻来说。”
秦先生:“…………”
秦先生表示:“嗨呀!那不是……被女儿听见多丢人啊,多大的人了还玩过家家。”
一点红:“…………”
其实这倒是没关系,因为你女儿也玩过家家。
他有点明白了,这种……嗯,叫中二呢,还是叫什么好呢,这种东西大概是通过血缘关系来传递的吧,秦蔻她爸和她……真是一脉相承的喜欢玩。
一点红已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方式松了口气。
行吧,中二点也好,总比一瞧见他就畏惧紧张要好得多。
不过……他忽然反应过来,老泰山竟然一句都不问他和秦蔻的事情么?
想来是秦蔻还没告诉过家里人……?
他心下又是一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浮上来,又复而想:他实在弄不明白这现代人到底是如何谈情说爱的,不过既然秦蔻觉得现下还不必像父母谈起这事儿,那就先不谈吧。
见他久久不说话,秦爸爸有点局促、有点紧张,说:“啊呀……抱歉二位,我有点太激动了,不瞒你们说,我从小就爱看这些武侠啊仙侠啊的小说……这、这不是因为你们是蔻蔻的好朋友嘛,要是冒犯了两位,两位直说啊!直说!”
楚留香失笑。
这时,三人已坐了下来。
秦蔻的父母与外婆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当然了,这小区很大,光是ABC区就能一直分到F区,中间还有个非常大的生活广场,与其说是个小区,不如说是个小镇。秦蔻父母与外婆经常来往,外婆这里房间又多,这个一楼的房间专程是给秦蔻的父母住的,里头还放了茶具。
秦爸爸顺便就坐下来,请他二位喝茶。
楚留香只温声笑道:“我等初来乍到之时,全靠蔻蔻照拂,才有如今,如今武侠式微,秦伯父乃是有心之人,又何来冒犯一说?”
他这话说得自然是温柔极了,也正正好说进了秦爸爸的心坎之上。
况且楚留香真的是个社交上的天才。
踏月留香、踏月留香,如果从那浪漫的书中看的话,他的形象应当是很高远、很温柔、却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当然了,这是他后期的形象,当时楚留香瞧见那《楚留香后传》的五本书时,也有些怔了怔神,似是没想到他那时候的心绪与形象,已与现在有了这么大的不同。
当然了,最让他不满的是……再过个七八年,到了《后传》开始的时间,他居然……变白了……变白了……
好吧,这都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楚留香是个极其温柔亲切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令人觉得如沐春风,他早瞧出秦爸爸似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们接触,便十分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武侠小说之上,果然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秦爸爸就从他们那时候流行武侠小说讲起。
武侠小说在内地流行,也是九十年代的事情,那会儿秦爸爸正正好在上大专,半大小子,每天穷得连口肉都吃不上,非得四五个同学攒上一周,才能合资在食堂买一份红烧肉,一人也分不上几块,一眨眼就没。
平时吃饭那都是馒头配咸菜,且也不能敞开了吃,经常半夜饿得睡不着觉。
就这经济条件,买书,买个屁啊!
秦爸爸就笑呵呵地说,当时他们专业有个有钱的,买齐了一套《楚留香传奇》!搞得全专业男生都想借他的书看,秦爸爸为了借书,那可真是……连着给他打了一个月的热水!
说到这里,又不免有些感叹,瞧见这二位从书中走出的人……
其实他们倒也并没有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江湖人”、“我杀人不眨眼”之类的,衣着打扮也并不作古,反倒是比许多现代人都时髦得多,但你就是能看出来,他们不一样。
行走坐卧,皆有气势。
秦爸爸激动得不行:“天呀……我年轻时候的偶像在听我讲年轻时候的事情!”
一点红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适时地倒了杯茶给秦爸爸。
秦爸爸:OVO
更激动了!!!
这可是酷炫得要命,从出场到退场,每一秒都把逼格写在脸上的冷酷杀手诶!
……他要是知道冷酷杀手不仅给他倒茶,还帮他女儿做饭,还被他女儿抱住又亲又啃弄得死去活来的,估计要陷入沉思之中了。
秦爸爸当然也是个自来熟,还是个话匣子收不住的自来熟,放松下来之后,三个人聊得不亦乐乎,当然了,这个聊,主要是秦爸爸和楚留香再聊,一点红负责听以及偶尔嗯啊一下当氛围组。
最后不可避免的就聊到了秦爸爸的江湖仇杀中二幻想之上。
一点红是没讨好过人的,但以他的情商来说,当然也明白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
于是他就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认真地问:“你想怎么死?”
秦爸爸:捧脸.jpg
刚好过来,站在门口准备敲门的秦蔻:“…………?”
她“吱呀”一声就推开了门,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叉腰,大声道:“你们在干嘛!”
秦爸爸:“…………”
楚留香:“…………”
一点红:“…………”
一点红冷汗都下来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朝秦蔻走了几步,张了张嘴,涩声道:“蔻蔻……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蔻:“那你说是怎么样啊?”
一点红:“…………”
……左右为难。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点红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话来,有心解释,又觉得不能当着秦爸爸的面直接拆他的台……
秦蔻噗嗤一声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悠然地说道:“看把你吓得,好啦,我爹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什么蠢主意啦?”
秦爸爸:“蔻蔻你怎么说爸爸呢?”
秦蔻趾高气昂地看了她爸爸一眼,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会他,又顺手帮一点红理了理他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转身就出去了。
秦爸爸:“…………”
秦爸爸忽然陷入了沉思,然后用一种十分探究的目光看着一点红。
一点红:“…………”
……他感觉有点心虚,想把目光移开。
秦爸爸说:“红兄啊……”
一点红心下一凛:“秦伯父。”
秦爸爸星星眼:“那就试试你拿手的剑下一点红行不行!”
一点红:“…………”
……合着你没发现啊,合着你还在想这个啊。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都无奈了,只微微颔首道:“行,只是我没带剑。”
秦爸爸说:“我带了我带了,我平时练太极拿的剑!”
然后就故作镇定实则激动的去取他的剑了,过了一会儿,一点红盯着手上那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塑料片子、手一拿起来呼啦啦抖动的剑,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
***
所以说想迎合一下中年男人的中二幻想,其实还蛮困难的。
而老太太呢……老太太有没有中二幻想呢?
不知道,秦蔻出门去接她妈妈去了,她妈妈今天下午又在学校忙着,所以没法早早过来,五点过,才给秦蔻发消息,说是自己准备打车回来。
秦蔻呢……她总觉得家里其乐融融地就是没她呆的地儿,于是主动提出开车来接,让她妈妈在办公室里等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子,外婆和陆小凤都熟络的一口一个“外婆啊”“小凤啊”的喊了,感觉陆小凤才像外婆的正经孙子,哼!
外婆进厨房包饺子去了,顺带着把陆小凤、花满楼和傅红雪一起薅进去了,厨房嘛,一共就那么点儿大,挤了四个人,秦蔻怎么能挤得进去?所以她才百无聊赖地去她爸爸那边,结果一去,好家伙,那边更炸裂。
算了算了,接妈妈下班去~
秦蔻拎着车钥匙,远远和外婆喊了一声,外婆的声音也远远传来:“要不要喝点绿豆银耳汤再走哇?”
秦蔻:“不啦不啦,给我留点回来喝!”
说着,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
外婆说:“这孩子!急什么,那你们喝不喝呀,我放冰箱里了。”
陆小凤表示:“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绿豆银耳汤,里头还加了去芯莲子和百合,银耳其实蛮少的,只是为了增加那个顺滑的口感,绿豆煮开了花,加的是黄冰糖,融化了之后自然放凉,再送冰箱冷藏,微甜淡淡、清爽宜人。
陆小凤、傅红雪、花满楼一人端了一碗来喝。
舒服!
唯一只有一点让陆小凤困惑:“为什么绿豆汤是红色的?”
外婆摊手:“北方水质问题吧。”
陆小凤似懂非懂,(假装)撸起袖子,说:“好了!来,外婆,我们帮你包饺子。”
饺子馅放在盆里,是早些时候就准备好的,外婆拿了个勺子,笑眯眯递给陆小凤,说:“来,尝一尝,这是蔻蔻最喜欢的馅料。”
陆小凤噫了一声,问:“不煮直接这样吃的么?”
外婆说:“一看就没做过饭,素饺子的馅料都是熟的。”
就好比这个地软饺子吧,其实里头的料很是丰富,地软切碎,土豆上锅蒸熟,压成土豆泥,再来是炒鸡蛋剁碎,加韭菜,再加调料,其实都是熟的料,直接吃当然也可以,秦蔻小时候最喜欢直接偷吃馅料了,她一会儿没看着,小孙女就躲在厨房里拿着盆偷吃。
陆小凤笑道:“惭愧惭愧,不过我倒是蛮擅长打猎做烤物的,下次定要做叫花鸡给外婆吃。”
外婆说:“叫花鸡呀……那也很好,我家正好有烤箱,对了,外婆有一道秘制苹果烤鸡,可好吃啦,下次过来外婆做给你们吃啊~”
陆小凤自然笑纳,又复而叹道:“现代烤物都有了烤箱,却是不用控制火候,我这一手控火的好功夫,都怕是没地方用啦。”
控火还的确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功夫。
江湖侠客们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在树林里打只野兔、叉条游鱼架在火上烤也是常事,好不容易猎了猎物,要是火太大烤焦了、或者火太小烤半天熟不了,那多亏本的?所以陆小凤还真和那明清白话小说里写的勤俭持家的巧妇人差不多,控火的本事一流!
外婆说:“其实也有的,下回我去找开果园的老姐妹弄点果木回来,咱们在院子里架个炉子,吃果木烤肉呀。”
秦蔻是个胃口很好、充满活力的美少女,她的外婆也是个胃口很好、充满活力的时髦老太太,两个人说起吃的东西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开心。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听闻岭南多荔枝,有一味便叫荔枝木烤鸡。”
外婆哈哈笑道:“啊呀,我刚刚就从广西回来呀,那个荔枝柴烤鸡我也吃过的,鲜嫩多汁,确实很不错。”
一边闲聊,一边大家就开始上手包饺子。
饺子,这种用面皮包裹着馅料的吃法,并非现代人的专利,早在春秋时期出土的墓葬之中,便有了最早的馄饨,而将馄饨包成半月型,那便是饺子了,也能早早追溯到蜀汉时期。
故而,陆小凤等人对一口饺子,那也是相当熟悉的。
当然了,熟悉吃饺子和熟悉包饺子可是两码事,饶是江湖大侠、灵犀一指,刚开始上手的时候也是笨手笨脚的。
外婆就说:“是了,其实素饺子比肉饺子难包的,馅料都是散的……来,你学我,用虎口这么一压…………”
陆小凤:笨手笨脚.jpg
不过陆小凤还是不亏是陆小凤的,他的那两根手指,也难怪是令西门吹雪都想要换走的手指,包饺子本身来说无甚难度,最简单的包法无非也就是中间一捏,虎口一压,就成了。
陆小凤平日里不怎么去灶房,但也其实并不似那种老秀才穷讲究,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
他平时完全就是因为觉得没趣儿。
今日却不一样。
他学了最基础的,便满不在乎地表示,这饺子有何难的嘛!外婆微微一笑,对他说:“那你看看这个。”
手上变了一种花样,在饺子的封口处弄出了数个褶儿,精巧得很。
陆小凤:哦!
接受挑战!
他照葫芦画瓢,倒是很快也能捏这种进阶版的饺子。
再看一眼傅红雪……笨手笨脚,索性捏成了个三角形。
陆小凤自傲一笑,道:“小傅你不行呀……”
傅红雪:“…………”
好吧,他确实不行。
十九岁的小少年抿着嘴,不肯说话,外婆凑过来瞧他手上的三角,给傅红雪瞧得是浑身不自在,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歉:“抱歉,我……”
外婆笑眯眯说:“啊呀,这个形状是糖三角呢~赶明儿外婆弄点甜馅料,小傅和外婆一起包糖三角好不好?”
傅红雪……傅红雪脸红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从来没与一个慈祥温柔的老奶奶一起,钻到灶房里,不用担心有人会来骂他、不用担心练功、复仇……,在夏日的傍晚,吵吵闹闹,外头是无人观看的电视机的声音,里头是面粉、冰镇绿豆汤和晾凉的饺子素馅。
只是和……奶奶一起做饭。
他如果有奶奶,会是外婆这样的人么?
他忍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