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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女主成长实录》青春校园小说_福袋党

    第201章


    快来这里坐啊,孩子……莫洛斯在心里将这句话默默咀嚼了一遍,又或许是很多遍,但无论说上几遍,都无法抹去舌尖那种生涩的感觉。


    所以这就是格雷遇袭的真相——他在狂猎制造的幻境中见到了死去的亲人。


    如今回想起来,整件事是如此简单明了,很难想象他居然没有立刻意识到当时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没有遇见过拥有类似能力的敌人,又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拒绝,乃至于恐惧着出现这样的情况。


    “莫洛斯?”父亲有些困惑地朝他微笑,“怎么了?”


    这个男人不过是狂猎从他记忆中提取的幻象,并不真实存在。对方也许有着他所熟悉的长相和声音,有着他所怀念的神态和语调,但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许多年前,他耗费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流不尽的眼泪才终于接受了这一点。


    尽管他的思绪如此清晰,可当他真正开口时,嘴唇间却发出了与之相悖的声音:“父亲……”


    他听见自己嘶哑、颤抖的声音, 听上去脆弱至极,就好像他回到了十二岁。


    “噢,莫洛斯……”当男人伸手时,莫洛斯甚至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但那只手最终只是轻柔地落在他脸上。他能感受到指腹上粗粝的茧子,那是一个常年忙碌于实验室,并且闲暇时喜欢做木工的人才会有的手,“怎么哭了?孩子,是不是在学校里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他心里默默答道,是因为遇见了你们。


    神奇的是,他没有再听见伍明诗的声音——当然,他们之间的纽带没有被完全截断,只是所有感受都变得很朦胧,仿佛与朋友在午后闲聊,随后睡意渐渐占据了大脑。他能听见对方说话,但不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只要打起精神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即使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也能让人筋疲力尽。


    “别紧张,孩子。”母亲对他招手,他们长得很像,同样的蓝发紫眼,过去他总是试图通过母亲想象自己未来的模样,而现在他已经比她还要高了,“过来坐一会儿吧。”


    你不能这么做!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叫,你忘了自己的责任吗?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沉浸在往昔的幻影里——今晚出现在光汐环岛的无序型蚀痕多得令人发指,所有人都在为此奋战。你出于安全命令自己的队伍原地停留,而现在你却忙于让自己陷入另一个陷阱。


    想想她,想想海吉娅、莱瓦汀和虚妄,想想他们会对你多么失望……


    “别难过。”那个看起来如同他母亲一般的幽灵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是什么时候坐下来的?就连莫洛斯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只手是假的,可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这温柔的话语令他心头一颤……但不是因为得到了安慰,而是源于更加深沉的绝望。


    她能读出他此刻的内心所想,说明他们确实是从他记忆中诞生的产物。


    他终于无法再逃避任何事实了。


    然而,内心不断翻腾的痛苦令他的手指发抖——如果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机会该怎么办?如果今晚过后,他再也不会看见父母鲜活的面容,再也听不到他们关切的问候……


    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庄园,他们年轻的脸庞被永恒定格在玻璃相框的另一侧。


    依然会有人叫他“莫洛斯”,甚至还会有人叫他“孩子”,可再也不会有一声“莫洛斯”或者“孩子”能令他这般怀念。


    “不。”他哑声道,“我让所有人都失望了……连我自己也是。”


    如果这是发生在真实世界的对话,母亲此时一定会很困惑,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明所以——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道幻影,因此她只是柔声答道:“这不是你的错,莫洛斯。”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回以微笑,泪水却模糊了眼眶:“但愿如此。”


    他们不是他的父母。


    他们只是假扮成他父母的怪物。


    这些他都知道……可即使知道,他也没有勇气亲手结束这一切。


    “所以……拜托了。”


    在这座美丽而虚假的庭院中,一个真实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应了他:「闭上眼睛,莫洛斯。」


    闻言,他轻轻哽咽了一声,将脸埋进双手之间——和父母的手不同,他的手很冷,因为这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当丝涅古卡的冰风暴从身旁刮过时,那股冷意似乎变得更加刻骨铭心了。


    在黑暗中,他听见了几声短促的,仿佛窒息般的声音,明显不是人类会发出的,但他的心还是不由得感到刺痛。


    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美梦最终在冬夜的寒风中如烟雾般消散。


    虽然狂猎已经死了,但伍明诗还是留给了他一些时间来恢复情绪。莫洛斯接受了这份好意,在沉默中慢慢消化着内心的苦涩。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低声道:“谢谢。”


    「没什么,区区几个精英怪而已。」她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感觉好点了吗?」


    她稳定的情绪总是能令他也平静下来:“不能说完全没影响,但已经可以继续向前了。”


    「很好。」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天台——今晚没有月亮,广告牌上的灯光五彩斑斓,落在石板上却只剩下惨淡的白色:“其实你一直能看到,对吧?”


    片刻的缄默后,伍明诗才答道:「差不多。」


    她回答得这样坦诚,他甚至没法发火,只想疲倦地倒在她的肩头,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其实你可以一开始就阻止我的。”


    「我确实可以。」她说,「但那种感觉很好,不是吗?」


    “他们都是虚假的。”


    「很多东西都是虚假的,影视剧、漫画、小说、游戏……但不妨碍人们为此产生各种不同的情绪。我的全家福只是一张带彩色喷墨的感光印纸,但不妨碍我在看到它时感到高兴或难过。」他能想象出伍明诗在另一头微微耸肩的模样,「所以……只要它们还没开始啃食你的胳膊或小腿,我想问题就不大。」


    “你的乐观总是那么出乎预料。”他试图说得更讽刺一点,但事实是他轻声笑了出来。


    「拜托,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机会呢——敌人愿意为了饱餐一顿而复原你最美好的回忆,甚至没有在中间夹杂任何令人作呕的东西。」她用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好了,私人时间就到此为止吧。让我们看看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即使这里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王权锁链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就好像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或者说……确实如此,至少在他最脆弱的时刻。


    今天晚上的伍明诗就算把自己劈成十块也忙不过来。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他挤出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体谅他的失控,关心他的失落,只是她那风轻云淡的性格,让人很容易忘记她的付出其实并不简单。


    他微微一笑,旋即将多余的情绪收敛起来:“嗯,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这栋公寓虽然不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但足以看清上方的情况。狂猎的数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只是蔓延的浓雾隐藏了它们的身形,使它们更具危险性。通过它们的飞行轨迹和停留时的朝向,可以判断这群狂猎是从更北边的方向飞来的。


    与此同时,他们得到了消息,B1区和A3区都出现了相似的情况,一群来源不明的飞行系狂猎袭击了当地部署的心锚小队。


    “北边……”


    B1区和A3区的北边,难道说……光是设想一下那种可能性就令莫洛斯不寒而栗。


    伍明诗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猜测,尽管她没有表达出来,但是借助王权锁链,他能感受到她此刻内心的沉重。


    「考虑到浓雾的影响,我会调派更多风系和暗系的心锚过来帮忙。」良久,她才开口,「莫洛斯,让你的队员继续原地驻扎,直到新的小队指挥过来带队。」


    听到这里,他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我和海吉娅二人行动吗?”


    「没错,她大约十分钟后就到。」


    事实上,海吉娅这一趟不仅要负责接他,还把新的小队指挥也一起送过来了,也就是她的哥哥诺德斯。


    “麻烦你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我会照顾好海吉娅的。”


    诺德斯对此不以为意:“专心你的任务就好,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自己。”


    这个回答显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你确实变了很多,诺德斯。”


    “我们都变了很多。”他说,“至少在我看来,这些改变都不坏。”


    告别诺德斯后,他和海吉娅一同乘着赛拉佩亚的法杖飞向高空。经过那么长时间,他早已习惯夜晚高空呼啸的冷风,但这一次的飞行高度要比以往夸张得多,让他不得不花费了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小莫……”


    他用丝涅古卡的冰针刺穿了一只妄图袭击他们的狂猎:“怎么了?”


    “小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海吉娅调整了一下法杖的方向,“总感觉从刚才开始,她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可以是可以,但今天小伍很忙嘛,不想额外占用她的时间。”


    ……真是令人惭愧的回答。


    “与其说是困难,不如说是……忧虑。”莫洛斯长叹一声,“我想,她应该已经猜到这些狂猎来自哪里了。”


    “真的吗?”


    “嗯……”用范围技能将四周的狂猎悉数清理掉之后,他再度望向北方——这一次,他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而他的心也沉了下去,“看来她猜对了。”


    废弃的孤岛,被掩埋的历史,无数人的葬身之处……对不同的人而言,它有不同的名字,但其中有一个无疑是所有人的共识。


    “A4区……”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但他知道伍明诗一定听见了,“那些狂猎是从A4区飞来的。”


    第202章


    “那么我就先去休息了。”


    “辛苦你了, 米列希安首席。”


    虽然与伴生灵的能力不无关系,但这一次的行动还是很明显地体现出了不同首席之间的能力差距。


    目前为止,协助他控制逆生命之树生长时间最长的莫过于安瑟,最佳纪录持续了将近八个小时,并且在班西失败后很快又回来顶班。


    其次是刻莱诺, 由于伴生灵的属性,她对黑潮有些许抗性。班西和米列希安的伴生灵都不适合执行这项任务,表现得相当糟糕。格伦德尔则被直接淘汰,因为他的伴生灵只能用于战斗。


    思绪至此,神谕不禁叹息一声……考虑到安瑟显然已经进入了过度疲劳状态,但愿下一位接班的首席能够坚持更长时间。


    不出意料,接着走进来的人是伊芙利——鉴于至今尚未出现的首席已然不多,要猜出下一个人的名字实在没什么挑战性。话虽如此,见到对方还是令他有些紧张,因为对方和安瑟一样,是少数对人造心锚计划持鲜明反对态度的首席。


    伊芙利朝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了,神谕首席。”


    她的通用语带着浓厚的口音,需要认真倾听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伊芙利首席……”事已至此,他不应该再对别人的指责感到畏惧,神谕告诉自己,因为这都是他理应得到的惩罚。


    “不用紧张。”伊芙利平和地回答,“我们都已经答应伍明诗女士,当下会以阻挡黑潮为第一优先,所以我不会做任何有碍合作的事情。”


    “……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我的感谢。”


    作为部族领袖, 伊芙利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们一直都相安无事,即使偶有交谈, 基本也都是关于A4区的异常。


    “你是说,黑潮的压力变弱了?”


    “是的。”与其他首席的伴生灵不同,梅塔特隆的力量对于逆生命之树的控制是全方位的,因此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黑潮最细微的变化。


    大约在一刻钟前,黑潮的流势就有所减缓。最初他以为这是局势好转的开始,但下降到一定程度后,黑潮的流势就稳定了下来,没有再进一步减弱。


    而就在他为此困顿之际,伍明诗告知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A4区出现了新的蚀痕。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死眠之门倘若没有在失效后自然消散,就会不间断地从周围汲取精神能量。如此一来,自然也不会有新的蚀痕出现,所以影之尖塔才能如此绝决地切断岛链,并且长年将其弃置不顾。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许是个好消息。”伊芙利表示,“虽然目前蚀痕的数量已经很令人恼火了,但如果这么做可以加速黑潮的衰弱,多一点麻烦也是可以忍受的。”


    “很难说。”神谕并不像她这样乐观,“在黑潮的影响下,光汐环岛的蚀痕不仅在数量上明显增加,且有将近一半都是无序型。即便如此,黑潮的整体流势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而A4区……”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推测,静默已久的远程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坏消息。」


    听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一紧——虽然伍明诗什么都还没说,但普通的坏消息不会让她的语气如此沉重:“ A4区……怎么了?”


    「很糟糕。」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已经确认了那些狂猎的来源, A4区的死眠之门被激活了。」


    她的话像是一击重拳砸在他的胸口上。


    “怎么会……”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没确认,可能和黑潮有关,但目前还没有什么黑色黏液从里面流出来,只有狂猎。」她说,「冷静点,神谕,控制你的呼吸。」


    闻言,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该死,他差一点又过呼吸了:“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逆生命之树怎么样?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流势减弱了一点。”但结合A4区的情况,很难说这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伍明诗沉吟了片刻:「我打算实地看一看情况。如果黑潮后续还有其他变化,记得及时同步给我。」


    通讯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神谕的心中久久无法平静。直到他发现伊芙利探究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动作。


    “噢,抱歉……”他讪讪道,“受到黑潮的影响,我今天情绪有点容易失控。”


    伊芙利轻轻叹了口气,神情中有着长者的慈悲与怜爱——尽管看起来才三十多岁,其实对方早已年过半百:“你不应该来到这里的。”


    这和他刚才的话几乎没有半点关系,但神谕能够领会她的言下之意。


    “我知道你一直不信任我。”他苦涩地笑了笑,“你的看法很对,伊芙利首席,我是一个不堪大用之人,而我的计划也同样可笑。”


    “没必要妄自菲薄。”对方说,“我之所以反对人造心锚计划,是因为所谓的‘黑潮之灾’离我太过遥远,部族的生存却迫在眉睫……我不能为了一个只存在于猜想的灾难,而忽略我眼前的人。”


    “这是正确的想法。”


    “我更愿意称之为‘务实’的想法。”她说,“然而,无论你的计划是否可行,你都不是最适合执行这项计划的人。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又或者不够强,不够富有权势……神谕首席,你更像是一个服从者,而非领袖。”


    “我是海塞德的最高领导人。”他委婉地提醒道。


    “这说明你在当地德高望重,长者和智者都会得到他人的尊敬。”伊芙利摇了摇头,“我对你的过去了解不多,但我能看出你从小一定活在十分严格的管控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应他人对你的期待……一个没有自己目标的人,又如何成为领袖呢?”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和蔼,但还是让他的喉咙骤然紧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河蚌,被人强行敲碎了外壳,暴露出脆弱的内在,也暴露出了壳内根本没有珍珠的事实。


    ……是啊,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就好像他明明从启示录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却依旧走上了这条路一样——只要黑潮的威胁尚未解除,只要他还坚信自己背负着上帝赋予的职责,哪怕没有阿涅弥伊和鲁格的影响,他迟早也会这么做的,直到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因为“神谕”的目标是别人赋予他的,而乌尔里希……那个男孩很早就不复存在了,无论他爱过什么,恨过什么,有过什么梦想,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而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今早他会莫名想起伍明诗,想起那个女孩。


    因为对方就是他渴望成为的人——聪颖、自信又固执,一旦确定了方向就会义无反顾地向前——最重要的是,只会去做她所坚信的事情。从不在意他人的想法,不会因为一句“我对你很失望”而停下脚步。


    她的存在让他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虚伪之物。


    “但愿命运这一次把选择交给了正确的人。”神谕喃喃道。


    “我相信如此。”伊芙利说。


    我们都相信如此……他在心里回答。


    不过,在得知伍明诗决定亲自前往那么危险的地方之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即使伊芙利首席是一位很好的陪伴者,但他认为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只会将他逼疯。


    “不好意思,恐怕我得失陪一会儿。”


    “你要去哪儿?”


    “最底层。”他含糊不清地答道,“去检查黑潮的情况。”


    这只是借口,他并不需要深入地下才能感受到黑潮的流势和动向,只是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待在下面,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但是直觉告诉他,只要他这么做,迟早会明白这股驱动力源自何处。


    ×××


    “究竟发生了什么?”诺德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明明看到你……看到你……”


    “断成了两截。”莱瓦汀体贴地补充道。


    诺德斯神情恍惚地擦了擦脸颊:“我的脸上还有你的血。”


    “没错。”


    “所以那不是我的幻觉?”


    “不。”莱瓦汀回答,“我确实死了——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不死,只是又复活了。”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平静?”诺德斯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其他人也表现得这么平静?难道疯的人其实是我吗?还是说死而复生在这个时代已经变成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


    “没关系,哥哥!”海吉娅试图安慰他,“不只有你,小托不是也露出了傻傻的表情吗?”


    听到她的话,托斯卡纳猛然回过神,将脱落的下巴安回它应该在的地方:“所以这算是你们内部的……共识?关于莱瓦汀是不死人这件事。”


    “不光是莱瓦汀。”莫洛斯咳嗽了一声,“我们都能做到。”


    “什么?”


    “顺带一提,我也可以。”杜兰达尔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话题,“但因为我是最好的搭档,所以不常用到。”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托斯卡纳若有所思道,“所以这其实是恋人小姐的能力?”


    “恭喜你,猜对了。”B7A过去以及未来的队长笑眯眯地说道,“话虽如此,如果你再敢说出那两个字,说不定我会失手杀掉你哦~”


    托斯卡纳显然没有把这个威胁放在心上——不是因为相信对方不会这么做,而是因为他很确信杜兰达尔对于“杀掉他”这件事一直蠢蠢欲动,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来让他“失手”。


    “所以你也知道?”诺德斯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对不起嘛……”海吉娅小声回答,“可是我跟小伍约定过要保密的。”


    “罢了。”他一如既往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至少现在我可以彻底放下心了。”


    伍明诗很高兴她的团队——好吧,可能不只是她的团队,但这点差别也无所谓了,毕竟她已经和托斯卡纳、诺德斯他们签订了临时契约——总之,很高兴看到他们至今还很放松,毕竟他们不久前才结束了一场大战。


    和所有死眠之门一样,即使不是无序型蚀痕,狂猎领主也会在大门敞开后肆无忌惮地在外游荡。


    他们刚刚就干掉了其中一名。尽管其他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全方面的胜利,她本人对此却称不上满意。莱瓦汀那一下根本不用死,但她当时心烦意乱,竟然忘记了自己应该将同伴的安危置于一切至上,为了追求战斗效率而多贪了一刀,才致使莱瓦汀没能躲过BOSS的眩晕技能,最终被拦腰砍断。


    另一方面,托斯卡纳其实有解控技能,但她对于狂欢祭典的能力还不太熟练,这方面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正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干嘛不和大家待在一起?”


    伍明诗扭头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我本来就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虚妄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生锈的金属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沿着她的视线,看向不远处荒草丛生的口袋公园,“很让人怀念,对吧?”


    这里当然不是他们以前一起玩耍的那个公园,但看起来确实很像——人造岛屿就是这样,所有布局都是事先规划好的,因此同样功能的公共区域看起来都大差不差。


    “皮皮,还记得那个蘑菇小屋吗?”虚妄轻声道,“我们以前会在里面玩过家家。”


    “是啊,如果有其他孩子进来,你就会用沙子扔他们。”


    “哼,他们活该。”某只猫不仅不以为耻,还特别理直气壮,“我说过只有我能和你一起玩。”


    “谢谢你提醒我某人从小性格就这么麻烦。”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个麻烦已经缠上你了。”


    虚妄假装呲牙,但很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伍明诗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真不可思议。”笑完之后,他轻声感慨道,“没想到我们最后会回来这里。”


    “是啊……”她的心中也五味杂陈,“对了,路上尽量别和莫洛斯吵架,回到这里对他来说也不容易。”


    “知道啦。”虚妄吐了吐舌头,“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不。”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似乎让他有些意外:“这么确定?”


    在末日级别的灾难面前,战场逐渐被拉回了主人公的梦碎之地……于世界终结之日回到故事的起点,怎么可能只是巧合呢?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今在那扇死眠之门里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第203章


    在托斯卡纳和诺德斯加入后,战术布置上明显有了更多可发挥的空间,但是由于杜兰达尔的存在,目前的队伍明显有点战力过剩,所以伍明诗最终还是决定将他们拆成两队。


    考虑到不同人员之间的默契程度, 配队上还是老样子, B4A归B4A,B7A归B7A。前者负责处理“自性画像·尖叫者”,后者负责处理“恐怖蜡像·塑魂者”。


    很显然,这次四名狂猎领主的设计主题是噩梦。


    尖叫者长得就像是从弗朗西斯·培根①笔下走出来的玩意,身体由多块油画组成,光从美术设计上就能看出需要先把它的四肢毁掉才能进斩杀线。塑魂者则是标准的站桩型BOSS ,而机动性全砍意味着它肯定在其他方面得到了补强。


    在她的精心打造之下, 现在的B4A可以说是一支相当全面的队伍,具备近、中、远程的打击火力以及灵活的治疗位,对彼此的行动方式也了然于心,多核打手确保了他们能够同时攻击BOSS的薄弱之处。唯一的问题是作为近战的莱瓦汀本身有点脆, 以后要是能给他专门配个T位就好了。


    B7A则是不太标准的战奶辅。托斯卡纳的能力当辅助有点屈才,只能怪杜兰达尔作为版本答案过于强势,围绕他打单核永远是最优选。


    虽然两队是同时出发的, 但狂猎领主所在的区域不同, 双方抵达战场的时间亦有先后。按照她的计划,B7A应该能在B4A开战前结束战斗,可惜开荒期难免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小意外……比方说,怪物的血量可能比想象中要厚(得多), 又比方说,怪物的入战距离可能比预想中要近。


    好吧,没什么值得意外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态。


    托田中惠的福,她已经独自通关了双人成行、双影奇境、乐高旅行者、分手厨房等等多人合作游戏——没错,老田,去和你的青木君玩吧,去和他采风吧,在放假时把你的老朋友抛到脑后,假装你们的“怀旧游戏之夜”从未存在,你就继续这样做吧——总之,虽然比不上专心操作的时候,但要同时应付两边的战斗对她来说也并非完全不行。


    ……噢,该死,她不应该想起老田的,搞得她现在莫名很担心那家伙。


    两场战斗结束之后,伍明诗抽空联系了直属机动队:“达芙队长,麻烦派人去确认一下B4区樱草路23号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


    「可以是可以……」达芙阿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但我记得你大约一个小时前才派人去那边探查过,那块地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没什么,总之派人过去就是了。”


    「收到。」


    最后一位领主出没于死眠之门附近。他们花了一点时间重新集合,一方面是为了确认队伍的分工和阵型,另一方面是为了把宝剑、权杖和圣杯收集起来。尽管死眠之门无法通过四件圣器合成的钥匙关闭,但至少能缩短它的生效时间,并且降低普通狂猎的攻克难度。


    “因为BOSS的位置很靠近死眠之门,所以我们要分出一部分人去清杂兵。杜兰达尔, BOSS入战后你先用绿骑士提升异常状态概率,接着莱瓦汀和托斯卡纳挂灼烧和毒伤。”杜兰达尔在防御端极强,低温的减速效果对他来说不是特别重要,“挂上Debuff后,你们就和莫洛斯一起去周围清理战场……”


    然而,她没能说完——因为一颗漆黑的天体突然从天而降,将还在废墟里散步的狂猎领主砸了个稀巴烂。


    尘埃散去后,安瑟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她微微一笑:“但愿我没有来得太晚。”


    看着他闲庭信步地朝他们走来,伍明诗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下次你再敢开着重力环抢我的人头,我就扎聋我自己的耳朵。”


    “你们这些年轻人今晚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地上的星币受重力感召而飘浮起来,落在安瑟的掌心里,“不妨也留给别人一些表现的机会。”


    伍明诗对他做了个鬼脸,但不满之余,她也担忧他的身体状况:“撑得住吗?”


    毕竟他整个白天几乎都在维持逆生命之树的生长。


    “不至于连赶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地步。”安瑟将星币交给她,“我知道这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我而言也是如此,有太多美好的回忆被埋葬在这里……”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伤感,“所以,让我陪你走完这段路吧,宝宝。”


    他并没有特意煽情,但伍明诗还是感觉有什么苦涩的东西在舌根分泌,有一种心碎的味道。


    不过,她还没有忘记自己今天的身份:“你应该叫我‘女士’。”


    “当然。”安瑟从善如流,“能给我这个荣幸吗?伍明诗女士?”


    她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回答:“批准你入队,安瑟首席。”


    死眠之门位于一座荒废的公共花园——作为通往地狱的洞口,它看起来并没有多么特殊,只是一座由不规则的灰色石头搭建而成的拱门。石头的缝隙间生出青苔和野花,附近散落着一些深色碎屑,不知道是干燥的灰泥,还是狂猎或其他东西的残骸。


    将星币和其他三样圣器放到一起后,他们如往常般得到了一把钥匙。将钥匙扔进死眠之门后,就连狂猎都不再从门里涌出,于是它最终变成了一座普通的石拱门。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托斯卡纳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


    “怎么可能?”虚妄翻了个白眼,“这门还在发光呢。”


    “还很亮。”海吉娅补充道。


    “但的确没有其他狂猎再出现了。”莫洛斯说,“这很反常,钥匙是无法彻底关闭死眠之门的,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缩短死眠之门的持续时间。”


    毫无疑问,这扇死眠之门的存在不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它碰巧在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被启动,也不只是因为它在理论上是“让主角成为主角”的契机,更重要的是——伍明诗能够隐约感觉到它所溢散的能量与黑潮息息相关。


    不是某种“预感”或“猜测”,而是最淳朴、最真实的感知。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对于精神能量的流动要比其他心锚敏锐得多。


    因此,当其他人都在讨论死眠之门的异常时,她心中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或者说有些奇怪的想法:“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如果我们把两扇死眠之门面对面连起来,会发生什么吗?”


    话音未落,四周陡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是安瑟,用一句简短又迷茫的询问:“……什么?”


    “把它们连起来,就像接水管一样……呃,对狂猎而言可能有点鬼打墙?”


    「这太奇怪了!」这一次,发言的人变成了西蒙,尽管他远在千里之外,但他言语中的困惑并不比现场的其他人要少,「我们完全保证不了黑潮和A4区的死眠之门接触后发生什么反应,也许里面又会冒出狂猎……」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就这样解决了黑潮,就像把茶壶里的水倒进一个无限容量的茶杯里。”她说。


    「也许我们会造出第二个黑潮的出口!」西蒙用更大的声音压过了她,「神谕首席还觉得他能控制黑潮的流向呢,结果现在脖子都黑了一半!」


    ……啧,好有说服力的反驳。


    其实伍明诗自己也不是特别确定,目前她手头的情报还是太少了——这种时候就要切换到玩家模式,从故事设计的角度去思考这扇死眠之门存在的意义。


    可以确定的是,想要阻止黑潮之灾这个大事件,肯定需要用到死眠之门。最有力的证明有两点:第一,它被激活的时间恰好是剧情的重要节点。第二,主角通过自己独特的才能,从这扇门上注意到了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而且还与黑潮有关。


    能够佐证这两点的,还有不久前神谕的回答:“黑潮的流势有所减弱。”


    所以A4区的死眠之门一定就是解决黑潮的关键所在,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如何利用它……


    「何况——呃啊!」


    她猛然回过神:“西蒙,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下面又有一个树瘤破裂了,浪潮的冲击让市政大楼晃悠了一下。」西蒙长长地舒了口气,「放心,黑潮都被能量力场装置挡住了,没有流进海水里。」


    这倒是提醒她了——鉴于他们已经打倒了路上的所有BOSS ,并且成功让门里不再刷怪,基本没可能再得到更多的信息,那么核心线索大概率在更早以前就以伏笔的形式出现过。


    就好像能量力场装置,虽然它在这场灾难中大放异彩,但有关它的诞生过程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血色仲夏夜。


    「退一万步说。」对方继续道,「就算按照你说的来做好了,中核区和A4区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们到底要怎么把它们连起来?接水管?哪怕不考虑让谁来干这件事,要什么强度的材料才能抗住黑潮的腐蚀和高压?」


    要怎么把黑潮灌到死眠之门里……


    等等,有去无回之门本身不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西蒙!”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影之尖塔当初是怎么把有去无回之门转移到地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①弗朗西斯·培根:这里指的是画家弗朗西斯·培根,最有名的作品应该是《教皇英诺森十世肖像的习作》,也就是那幅尖叫的教皇。


    第204章


    「我怎么可能知道?有去无回之门的相关资料都是最高机密,无一例外,只有点灯人才能……」


    “我就是点灯人,西蒙。”伍明诗打断了他, “现在,我要求你查阅所有关于有去无回之门的资料——无论它是不是什么该死的最高机密,然后告诉我它究竟是怎么被转移到地下的。”


    于是乎,整个技术部就像入冬前的土拨鼠一样,在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辛勤地劳作起来。多亏了全球最尖端的检索系统(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整个过程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


    「首先, 一个不幸的消息是, 转移有去无回之门这件事发生在影之尖塔实际建立之前,所以这些资料大多是在场人员事后回忆的结果。」西蒙说, 「根据记录,他们在地下制造了一个人工蚀痕……」


    “什么?”


    伍明诗——或者说现场所有人都反射性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也就是莫洛斯。后者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讷讷道:“抱歉……西蒙部长,请继续吧。”


    「接着,一位名叫‘零’的首席激活了岛上的死眠之门,也就是有去无回之门。但按照记载,门里既没有爆发黑潮,也没有成群的狂猎蜂拥而至,始终保持着一种相当稳定的状态。」


    既没有爆发黑潮,也没有出现狂猎,只是保持着稳定的激活状态……伍明诗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那座发光的石拱门, A4区的死眠之门如今不就是这样吗?


    「再然后,零首席将欧米伽留在地下蚀痕附近……」西蒙恍然大悟,「原来‘零首席’是指那位大人啊。」


    “谁?”虚妄问道。


    “影之尖塔的创立者, 同时也是世界上第一个觉醒的心锚。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有两个伴生灵。”她简单解释道,“话说你自己整理的资料,居然直到现在才读明白吗?”


    「也不全是我整理的,而且我习惯在快速阅读时略过不必要的信息……」对方咕哝,「总之,零首席将其中一个伴生灵布置在蚀痕附近,他本人则亲自进入了死眠之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死眠之门就是突然出现在了原本地下蚀痕所在的位置上。」


    “这位零首席失踪的时间点似乎和我印象中不太一样。”伍明诗指出,“我记得他是在阻挡了第一次黑潮之后才进入有去无回之门的。”


    「那是两件事,记录中提到他顺利从死眠之门里出来了……虽然状态不大好,后续还被送去了医院。」西蒙继续道,「比较糟糕的是,零首席无法很好地解释自己究竟是如何达成这件事的——就像所有首席一样,他这么做更多是出于一种感性的知觉。」


    “所以有用的资料就只有这些了?”


    「也不尽然,关于转移死眠之门的研究资料也很多,但基本都是科研人员提出的猜想,试图通过数学演算去阐释其中的原理……」说到这里,西蒙的回答终于流利起来,语速也加快了许多,「我们尽可能梳理了现有的资料,当下得出的结论基本一致,ER=EPR可能是最具有说服力的方向。」


    “哈?”


    「一个物理学猜想。」对方侃侃而谈,「其中,EPR是两个相互纠缠的粒子,ER是爱因斯坦-罗森桥,也就是虫洞。ER=EPR猜想认为两个EPR之间其实是由一个微小的虫洞连接起来的,因此只要波函数坍缩……」


    这是伍明诗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文盲:“你最好说些正常人听得懂的话。”


    「好吧……」西蒙的声音瞬间萎了下来,「简而言之,零首席创造了一个和死眠之门的能量流完全逆向的人工蚀痕——证据是,那个人工蚀痕是通过死眠之门的钥匙创造出来的。随后,他通过某种方式对死眠之门和人工蚀痕进行了相位干涉,从而在两点间制造出了一个虫洞……」


    喔噢……近未来科幻题材的含金量突然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体现了出来。


    「最后,随着纠缠态坍塌,虫洞消失,死眠之门和人工蚀痕的拓扑距离发生偏移——你们的高中老师应该教过吧?正负电子相遇时会发生湮灭——类似的原理,正负荷的精神能量也会彼此抵消。由于死眠之门的质量远高于一般的蚀痕,所以最后留下的会是死眠之门。」


    “我只能理解这么做会削弱死眠之门自身的能量……可位移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不要用宏观物理去理解,当死眠之门和人工蚀痕被桥接起来的时候,它们就是互为表里的关系了。」西蒙说,「正常来说,无论是维持原位,还是转移到人工蚀痕所在的位置,都是有概率发生的事情。由于只有一次记录,很难说是碰巧成功了,还是零首席通过某种方式确保最后会导向这个结果。」


    “我个人偏向后者。”


    「我想也是……那位大人特意把其中一个伴生灵留在人工蚀痕附近肯定是有理由的。」说罢,对方又补充道,「但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操纵精神能量对心锚而言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根本不涉及什么具体的科学原理——比如安瑟首席,他不需要懂得万有引力定律也知道该如何让东西浮起来。」


    “……我知道万有引力定律是什么,西蒙部长。”安瑟沉声道,“无论实际过程是简单还是复杂,如今都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摆在我们眼前——死眠之门的钥匙已经被用掉了。”


    “说不定还有其他方法……”


    不如让我们问一问某位当事人……伍明诗本来是想这么说的,直至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泰兰特的声音了。


    绝大多数情况下,泰兰特和其他伴生灵一样沉默,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它总是会展现出自己独特的表达欲,用那种仿佛很高深莫测,实则听起来更像口吃或者通讯信号不太好的说话方式。


    现在它就在她身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事实上,自黑潮爆发以来,泰兰特从未说过一句话。


    就像是……她的伴生灵。


    真正意义上的伴生灵,而非以伴生灵形象出现的,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尽管她的能力没有受到影响,但那些曾经让泰兰特有别于其他伴生灵的特质已经消失了。


    只有一个解释,黑潮的爆发对“泰兰特”也造成了影响……说真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就超出了任何人的掌控范围,她不认为泰兰特——或者说零会好到哪去。


    “宝宝,你还好吗?”


    她猛然回过神,感受到安瑟的手轻柔地落在脸颊上,以及周围人担忧的视线:“我没事,只是……”她咽了口唾沫,以滋润自己听上去过于沙哑的嗓音,“钥匙的存在与否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因为我们不需要制造人工蚀痕, A4区的死眠之门已经达到了理想状态。”


    “你的意思是……”


    「你要用A4区的死眠之门去湮灭有去无回之门?!」西蒙诧异的大喊压过了现场所有人的声音,「可是我们无法确定A4区的死眠之门——该死,说起来真麻烦,姑且称之为A4门‘好了——我们无法确定A4门就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逆能量荷。它们坐落于同一座岛上,不代表它们之间就存在某种联系。」


    “我很确定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通过什么确定?」


    “通过我与生俱来的本能。”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苍白的理由——但却意外地说服了西蒙。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听见了对方从通讯器里传来的叹息:「……好吧。」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她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无奈与不甘。


    西蒙·塞勒斯无疑是科研领域的天才——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精神能量是一种几乎完全脱离了现代科学的特殊力量。科学家们钻研许久的理论学说,对于那些拥有更高天赋的心锚们而言,或许只是偶然间的灵光一闪。


    “即使我们能用A4门湮灭有去无回之门,也存在另一个无法攻克的难题。”莫洛斯忽然开口,“想要在两者之间建立起联系……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为什么这么说?”


    “物质世界的干扰项太多了,任何波幅牵引在正式形成之前就会退相干①,根本无法建立起稳定的虫洞。”


    「可是——」


    “我父母的早期研究就与这些有关。”莫洛斯紧接着说道,“当然,不是直接研究这些,而是研究……人工蚀痕。”


    片刻后,西蒙闷闷地应了一声:「……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莫洛斯嘴唇紧抿,在父母死亡的地方提起他们,似乎让他的内心十分动摇,但他最后还是坚持说了下去:“研究结果表明,除非有自然生成的能量源——例如蚀痕的钥匙,否则根本不可能制造出稳定的人工蚀痕。我的父母也因此心灰意冷,转而从事其他的研究方向。”


    但为了关闭蚀痕,又不得不使用钥匙……换而言之,如果影之尖塔想要制造出稳定的人工蚀痕,就必须放任一部分蚀痕发育为死眠之门。


    大约半小时后,西蒙才终于确认了他的说法:「我们刚刚找到了有关人工蚀痕的研究资料……他说的没错,人工蚀痕最大的问题就是必须要有稳定的能量源,否则就无法抵消退相干带来的影响。」


    “那么环外岛上的军事设施又是怎么回事?”安瑟质问道,“影之尖塔最初扩建岛区,不就是为了建造人工蚀痕吗?”


    听到“环外岛”这几个字,杜兰达尔的情绪明显紧绷了起来。


    「当时本来是想用黑石系统供能的,但通过这种方式形成的蚀痕状态很不稳定。」西蒙勉强答道,「外加A4区又发生了那种情况……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塔取消了人工蚀痕计划。」


    “而那些危险的军事设施却被你们像扔垃圾一样留在岛上。”杜兰达尔语气冰冷地说道,“最终引发了一场你们无力解决的灾难,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因此而葬送——就像现在一样。”


    「对于血色仲夏夜的发生,我们都感到很后悔……」西蒙的声音愈来愈轻,「当然,我知道几句苍白的道歉弥补不了任何东西……」


    气氛变得如此沉重,她不得不出面终止了这个话题:“把这些话留到黑潮结束之后再说吧。”


    追究血色仲夏夜的责任对于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帮助。西蒙和其他技术部的成员是他们在影之尖塔内最可靠的帮手,没必要让他们在这种高压的工作环境下感到难堪。


    “西蒙,暂时抛开莫洛斯所说的不利情况,假设我们此刻必须在A4门和有去无回之门间建立一个虫洞,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做到?”


    「如果只考虑牵引的问题,用当时制造人工蚀痕的装置就行……你应该见到过,我记得你就读的那所学校楼顶就布置了一个。」


    由于记忆太过久远,伍明诗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用来干扰狂猎的装置?”


    「没错,虽然功能不太一样,但运作原理是相同的。」他答道,「要正式投入使用的话,还得花点时间调试数值……不过,你打算怎么解决退相干的问题呢?」


    “那位零首席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就怎么做。”


    「……你是说,去死眠之门里面?」


    “没错。”


    「可、可是……」对方语无伦次地问道,仿佛每多说一个字,他的生命就少去了一天,「这种事……太危险了……要派谁去……」


    “当然是——”


    “不。”安瑟强硬地打断了她。


    “安瑟叔叔……”


    “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但也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准你再多说一个字!”


    看着他僵硬的面孔,伍明诗慢慢地、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一部分是因为对方罕见的脆弱表现令她心生伤感,另一部分,则是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感。


    自从觉醒伴生灵开始,她经历过各式各样的危机,其中不乏——或者说最不乏命悬一线的时刻。如果把她擅闯A4区和血色仲夏夜的部分也算进去,那么她在十二岁时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亡命之徒了。


    即便如此,这场黑潮之灾带来的压力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数以千计的人员等待她的安排和调动,数以万计的生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她每迟疑一秒都有可能错过无数个让局势转危为安的机会。从黑潮爆发到现在,她一直在高强度运作,在口袋公园里与虚妄回忆往昔的那短短几分钟时间,是她今天为数不多可以喘息的时候。


    她感到……很累。


    可就连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真正令她感到困顿的是,不管这场灾难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尾,她所熟悉的生活注定都将一去不返。


    在过去,无论发生了多么大的危机,她最后都能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中。也许前一天她还在某间废弃工厂和两个专业杀手大玩黎明杀机,第二天她就会回去上学,下课时和田中惠打打闹闹,放学后去田径社蹭训练,每周三准点抱怨学生会的每周例会……


    当救世主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或许是最精彩的部分,但它永远无法取代青春、课堂,以及无数与好友们相伴度过的闲暇时光。


    诚然,“伍明诗女士”是一个更受尊敬的称谓,但如果有的选,她宁愿继续做“伍明诗队长”。


    只可惜,很多时候生活并没有留给你太多选择。


    而这种生活彻底失去控制的感觉,也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友情努力胜利”不再能说服她,“相信的心是你的魔法”不再能说服她——说真的,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对未来再乐观一点,因为怎么看她的未来都是一副要完蛋了的样子。


    然而,即使她现在焦虑得差一点把内脏呕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却依然平静:“当然是我。”


    真是不可思议……哪怕在她最中二的年纪,也一直觉得“创造出一个能让你幸福的世界”是一句尴尬到让人忍不住脚趾扣地的台词,会把这种事情视作终极理想的角色脑子显然也有点问题。


    可是在这一刻,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也许别人的未来会很不错呢?


    在那个未来里,老田的游戏会大卖,菲尔佳他们都会平安长大,黎恩完成了母亲的遗愿,老管家如往常般打理着他最喜欢的花圃,芬雷终于等到了和未婚妻一起去海岛度假的机会,达芙阿姨的两个孩子每天打打闹闹又互相爱护,那些不幸沦为人造心锚实验品的人们会在紫鹤的照顾下渐渐好转……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她所爱的人,帮助过她的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或是和她无关的人。


    也许他们的未来会很好。


    而她愿意为了守护这样的未来去努力,去抗争,去赌上自己的一切。


    “当然是我。”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调上扬了一点,开始有了她所熟悉的自信,“除了我,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①退相干:指量子因相干性而产生的干涉现象,在与周围环境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其相干性(如叠加态、纠缠)逐步消失的过程。


    第205章


    对于她的决定,不同的人反应自然也各不相同,但令她欣慰的是,至少B4A的成员们都表现出了支持和赞同的态度。


    “客观而言, 我们并没有赞同任何事。”莫洛斯纠正道, “只是我们足够了解你, 知道你一旦下定决心,谁都不能动摇你的想法——就算一时半会儿拦下了你,你迟早也会找到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海吉娅竖起一根手指:“安瑟阁下虽然和小伍一起生活最久,可是我们和小伍一起搭档最久!”


    伍明诗轻声笑了起来, 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得没错。”


    “而且我们也知道,你并非真的毫无畏惧……但你总是会在人们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希望看到的那个人。”说着,莱瓦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哀伤,旋即又消融在暖金色的柔光中,“所以,即使我们提供不了什么帮助,至少也应该让你知道,在你身后,会有人一直相信你、支持你,并且等待着你。”


    他温柔的语调让她的鼻尖一阵发酸——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很惶然,很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像个哭鼻子的小鬼一样落下眼泪——不,眼泪和鼻涕可以等回来再流(如果她还能回来的话)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露出爽朗的笑容,让大家相信奇迹会在她身上发生。


    “这么想就对了,因为最强之人已在阵中。”她吸了吸鼻子,假装这么做是因为感冒,“不过在这里等我多半是不可能了,今晚还有一大堆活等着你们去干呢。”


    莫洛斯面露无奈之色:“你可真是道别领域的大师。”


    “多学着点,会长大人,只要你掌握我十分之一的幽默,学生会的每周例会就不会那么无聊了。”说罢,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虚妄身上,“你从刚才开始就很沉默,拉菲……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听到她的话,虚妄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伍明诗知道,和小队里的其他人不同,虚妄是最不能接受她要去为所谓“全世界的命运”而赴险的人,只是他同样了解她,明白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不想让她多添困扰,但也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


    良久,他才低落地开口:“这次放假,我有好好完成你布置的功课。”


    “我知道。”虽然还有不少错题,但她能感受到他认真的态度,“你进步了很多,拉菲。”


    “和我不一样,你的成绩一直很好……所以我想,毕业之后,你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他看着她,“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皮皮。”


    她的喉咙骤然紧缩……虚妄很少会说什么感性的话,在他真正开口之前,她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不高兴,然后缠着她,不肯让她走……


    她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简单又令人心碎的回答。


    “你会做到的,只要有恒心。”她努力回以轻松的口吻,试图忘记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使她最终活着从死眠之门回来,等待她的也只有动荡失序的城市、风雨飘摇的影之尖塔和全世界的质问,那些轻松快乐的日常生活早已是过眼云烟。


    但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只要好好回应他的心情。


    随后他们依次拥抱,每一个怀抱都充满了温情。其中,虚妄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似乎纠结着是否要在她身上留下某种咬痕,但又不想让她在即将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时再添新伤,最终只是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擦伤。


    接着是她的临时队员——相比B4A全员, B7A三人组的反应则要复杂得多。


    “我本来想问你‘一定要去吗’……但这是一句废话,对吧?”托斯卡纳苦笑一声,“我还记得你上一次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你抢走了弗里曼的枪,威胁他放我们离开。”


    “你记得住也很正常,我也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帅。”


    “是啊,简直帅极了。”他轻轻笑了起来,这一次听起来没有那么苦涩了,“老实说,我很想假装自己不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假装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心里只有一些小爱。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我只想和你一起回家,然后和你还有母亲一起度过剩余的时光……”


    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能再哑了,不得不停下来平复一下情绪。


    “但你不是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微光中闪烁着,“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才能救出母亲,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才能……拯救我。”


    “是‘我们’救出了你的母亲。”她说。


    “拜托,如果你再说这种温柔的话,我就要丢脸地哭出来了……”他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双臂用力到近乎颤抖,“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恋人小姐。”


    坦诚说,与托斯卡纳的告别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至于杜兰达尔……几乎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我要和你一起去。”他严肃道。


    老天,就连语调中颤音的部分都和她想的分毫不差。


    “直入主题,嗯?”尽管理智告诉她,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谈话,可因为杜兰达尔表现得过于——杜兰达尔,反而让她莫名放松了下来,甚至有心情打趣他,“不先从‘月色真美’开始吗?”


    “我才没有那么不知轻重……”杜兰达尔小声道,“而且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是啊,真可惜。”她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有些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做,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去走。”


    “我是你的骑士。”


    “那就听从我的命令。”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别露出那么沮丧的表情嘛……好吧,这次你想要什么东西当信物?”


    “我不需要信物……我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看来你当时应该没那么爱哭。”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去门里找你。”他说,“如果我死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如果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找到你。”


    “很有你的风格。”伍明诗叹了口气,然后拥抱了他,“但是说真的,假如你原本好端端的,结果因为这种事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就算被钉死在棺材里,也要跳出来给你一拳。”


    她感受到了杜兰达尔颤动的胸膛——也许是笑声,她希望是笑声,尽管他的回应听起来如此嘶哑:“我相信那会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瞬间。”


    最后是诺德斯——与对方道别的感觉有点奇怪,理论上他们其实没什么私交,主要是因为支援工作和海吉娅才会有所联系……当然,某个月圆之夜除外,但也只发生过那么一次。


    所以她没有像面对其他人一样张开双臂,只是伸出了右手:“感谢你过来帮忙,诺德斯……也感谢你没有表示反对。”


    诺德斯微微挑眉,似乎对自己明显有别于他人的待遇有些介怀,但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事实上,我个人认为这么做非常……冒险。”


    “你可以直接说‘简直是疯了’。”


    “这不太符合我的表达习惯,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诺德斯说,“然而,我对你所知甚少,海吉娅更了解你,而她却选择了支持——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说到这里,他莫名迟疑了一下:“另外……”


    “另外?”


    他郑重地咳嗽了一声,看上去有些紧张:“如果人类的未来有幸延续下去的话……或许以后我们会有更多机会了解彼此。”


    “噢……”她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有点……不是说不行,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只是随口一提,不必太放在心上。”诺德斯收回了手,但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我想到这里就可以了……把你宝贵的时间留给其他人吧。”


    根据西蒙的反馈,相位干涉装置已经调试完毕了,但从塔那边运送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她用剩下的时间联系了田中惠、柏德温和紫鹤他们——其中,田中惠她只敢用短信。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很钝感,但这家伙偶尔也会变得特别敏锐,尤其当事情与她有关的时候。


    看着空白的消息框,伍明诗脑海中闪过千头万绪,但最终只是没来由地写下一句:“下周五去水族馆吧。”


    老田: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惦记着水族馆,果然是明诗碳啊br>


    老田:好吧好吧,可以陪你去,但是有一个要求……


    老田:拜托了!把寒假作业借给我看看,我什么都会做的#大哭#大哭  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惦记着抄作业,果然是老田啊……虽然这么想着,她却无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正当伍明诗思考着该如何答复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短信:“我听出云紫鹤说了,你又要去做蠢事。”


    虽然联系姓名一栏显示为“未知号码”,但她早就眼熟了这串数字,就好像对方其实也记得住她的号码一样,没有把彼此的联系方式加入名单仅仅是出于一种扭曲的默契。


    她回复道:“再见了,黎恩。”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方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与此同时,相位干涉装置已经被送达A4区。望着缓慢降落的武装直升机,伍明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未知号码:我不会和你道别的,伍明诗。


    未知号码:但你最好确保真的有“再见”。


    很有他的腔调——考虑到今晚的温情浓度已经高到破表了,无论是老田的天真与直率,还是他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都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与过去日常生活的联系,心中反而安定了许多。


    “伍明诗女士。”负责运输相位干涉装置的是达芙,虽然用着敬称,但对方看向她的眼神仍旧柔和,“让我护送您到死眠之门前吧。”


    “抱歉,可能得等一下……”毕竟她还没有和最重要的人道别。


    话音未落,某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让我来吧。”


    闻言,达芙明显愣了一下,但并未表示异议:“那就麻烦您了,安瑟阁下。”


    其实他们距离死眠之门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但安瑟的沉默让这段短暂的路程变得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还在生气吗?”她问道。


    “不能说完全没有……”安瑟避开了她的目光,“但我永远无法真正对你生气。”


    “确实很难。”她牵住他的手,“毕竟我那么讨人喜欢。”


    安瑟抿了抿嘴角,像是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失败了:“为什么你总是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如此平静?”


    “也没有那么平静啦。”她坦然道,“当我特别有幽默感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我很紧张……又或者害怕。”


    “但你还是坚持要这么做。”


    “没错。”


    “为什么?”


    “说出来可能有点蠢,但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许多年前, A4区就像其他岛区一样,有许多人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令人叹惋的废墟——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整个世界迟早都会变成这样的废墟,“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同伴,有我还算谈得来的熟人……还有你,安瑟叔叔。”


    她感觉到安瑟的手一瞬间收紧了。


    虽然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脸上那种苦苦压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抵达死眠之门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她,但也体贴地为她和安瑟留出了一些空间——和同伴们的道别可以持续很久,但最后的道别永远是留给家人的。


    安瑟仍缄默不语,只好由她率先开口:“不祝我一路顺风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将手握得更紧,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疼痛,但很快,他就逼迫自己松开了手,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一路顺风。”


    然而,在她转身之际,安瑟又猛然拽住了她:“不要去!”他剧烈地喘着气,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无助、绝望的样子,“别去……留在这里,宝宝,我可以代替你……”


    “安瑟叔叔……”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就像不久前他对她做的那样,“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强如安瑟,也无法做到她能做到的事情。


    “我不能……”他虚弱地哽咽着,“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老师和伍先生……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没有失去我。”她说,“我只是长大了,安瑟叔叔。”


    伍明诗用另一只手拎起相位干涉装置——据说技术部对它做了轻量化,但愿功能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然后继续向前。安瑟依旧握着她的手,只是不再那么用力,她的手渐渐脱离了他的掌心,从指根到指尖,直至最后彻底分开。


    是时候去完成救世主最后的工作了——


    作者有话说:#当你其实很想往下推剧情,但因为角色过多,最后发现光是给他们一人写段告别就占了整整一章时be like


    第206章


    死眠之门的背后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倒不是说里面其实藏了什么欢乐马戏团,门后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但又远远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事实上,伍明诗很确定附近没有任何光源,可她还是能看清楚方圆五米以内的情况——或许谈不上有多远,但对于此刻的她无疑是雪中送炭。


    难道她其实有着类似鹰眼或者猎魔人感官这样的隐藏技能吗……还是说,这是字面意义上的“主角光环”?


    罢了,不管原因是什么,能够派上用场就好。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危险后,她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检查了一下死眠之门的内侧。虽然怀着一腔热血走了进来,但她手中掌握的情报其实很少,而如果将“死眠之门”视作一个独立的副本,这里面应该会出现什么新的信息才对。


    相比在物质世界的时候,纯能量体的死眠之门并没有那么清晰的外轮廓,只是一团混沌的能量漩涡。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这团能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扭转的。


    “泰兰特……”她下意识地呼唤伴生灵的名字, 希望它能充当一下幽灵提灯帮忙照明——结果当然是无事发生。


    想想也是,在寂灭之星事件中, 安瑟形成的子世界之卵直接溶解了她的王权锁链, 更不用说是精神能量浓度更高的空间了。


    于是她直接打开相位干涉装置,试着将能量端口靠近死眠之门。


    大部分情况下,这台装置给她的反馈只有不断闪烁的能源灯,但在经过某些位置时,会有丝丝缕缕的能量从死眠之门的边缘被牵引出来, 并且露出某种神秘的纹样,看上去就像是沙漏,不过上半部分明显要比下半部分宽大许多。


    不对……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圣杯的符号。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照葫芦画瓢,找到了另外三件圣器的纹样。若按照顺时针方向,这四件圣器的顺序依次为星币、宝剑、圣杯和权杖。


    这并非常见的小阿卡纳顺序——换而言之,这种独特的乱序可能暗藏着某种玄机,于是伍明诗又默念了一遍,将它们牢记于心。


    与此同时,相位干涉装置也与死眠之门建立了较为稳定的能量流。她尝试走远了一点,发现能量流的稳定性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下降,不过总体上,这仍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她无法保证这种联系能够支撑到她抵达有去无回之门,但在如此无望的局势下,任何一点可能性都值得为之付出努力。


    伍明诗重新拎起相位干涉装置,体感上就像是拎着一台自带手提部件的电脑主机,显然不算轻,但好歹在她可承受的范围内——毕竟她真的见过辉照宿舍楼顶的那台大型装置,要是技术部把它原汁原味地送过来,恐怕就不是多带一辆小推车的问题了。


    死眠之门内部是一片类似狄拉克之海的纯能量空间,没有方向,也没有边界,唯一能够为她指明道路的,只有两扇门之间那种玄而又玄的“联系感”。


    话虽如此,再有限的线索也比两眼一抹黑要好——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在这样黑暗、压抑又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倘若没有一点乐观的精神在,很容易就会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压垮。


    伍明诗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开始向……她也不知道是向哪里进发,反正走就对了。


    说真的,她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算不算是路。


    她脚下的景象和万丈深渊没什么区别,但又有什么东西在切切实实地支撑着她的双脚,有点像是干燥的泥土,给人以沉闷、坚实的触感。俄而,她感觉脚踝附近升腾起一股微妙的凉意。再然后,路面提供的摩擦力逐渐减小,她在迈步时不小心打滑了好几次……


    直到脚掌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诚然,她从没指望这趟旅途会一帆风顺——可当她低下头,发现有黑潮从脚下流淌而过时,还是不由得心跳骤停。


    冷静,伍明诗,这没什么好紧张的……好吧,这很值得紧张,但又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你不会以为在阻止世界末日的路上,会有乐队和宫廷小丑在一旁给你吹拉弹唱,表演杂耍吧?有去无回之门是黑潮的爆发口,而你正在往有去无回之门走,会有黑潮涌现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也确实存在一些出乎她意料的地方。


    “所以黑潮对我也有效?”她脱下鞋袜,看着自己颜色暗沉的脚掌——黑潮不仅浸湿了她的鞋子,还将她的血管污染成了青黑色,虽然目前情况还不严重,但侵蚀的加深和扩散都是可以预见的,“通常不都会设定主角是唯一不受邪恶能量影响的人吗……”


    还是说,这种特性被留给了其他卡池角色当作高光……考虑到《黑蚀战记》官方的光荣履历,很难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这些人的想法。


    鉴于黑潮基本已经泡发了她的鞋袜,再穿着它们也毫无意义,伍明诗干脆将它们扔到一边,赤着双脚继续前进。


    越是向前,黑潮就涨得越高。最开始只是恰好没过脚背,没过多久就淹没了她的双腿。伍明诗只好把相位干涉装置抱在怀里,但黑潮仍在不断上涨,直至最后几乎与她的小腹齐平。


    很难想象她真正需要的不是一辆小推车,而是一艘救生艇。


    “好吧,黑潮,你已经毁掉了我的鞋袜和裤子,有可能还要毁掉我的上衣,甚至把我的肤色变得很适合去演《暮光之城》……”伍明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我不介意在你的怀抱里游泳,但至少让我先抵达另一扇门那里。”


    黑潮自然不会予以回应,于是她只好放慢脚步,尽可能平稳前行。


    然而,就像所有黑黢黢的脏水一样,黑潮会随着她的动作有所起伏,更别说它在流淌时自带的浮力和动能了——尽管她已经如此小心,但高度紧绷的神经、酸胀的双腿和水流的推搡,还是让她有一瞬间的失衡,紧接着失去了整个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她的手臂绷得发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最终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黑潮不断冲刷着她的皮肤,绵密的刺痛像针扎一样蔓延开来。她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发出尖叫,但黑色的黏液还是不断涌入她的口鼻,灼烧着她的食道。


    有那么几秒,她的大脑就像短路一样,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和黑暗,除了高度紧张所产生的耳鸣,所有声音,所有知觉都离她远去了……


    恍惚间,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到了她的肩膀——是相位干涉装置!她猛然回过神,反射性地抓住了装置上的拉手。


    虽然它无法为她提供任何浮力,甚至更像是大海抛尸时用来绑在腿上的石块,但还是让她的心安定了许多。


    很好,关键的道具没有丢(但愿它没有坏),一切还有救(大概),现在只需要等待黑潮将她带到更浅的区域,这样她就能恢复平衡了。只要不去在意那股刺痛(可能很难),她或许可以在这期间恢复一点体力……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从漆黑的洪流中拖了出来。伍明诗本能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襟,不停地咳嗽,眼眶里分泌出泪水,以稀释黏液带来的灼痛。


    “没事了……”对方说,“放松下来……”


    听到这个声音,伍明诗不禁僵了一下,但生存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的警惕。她沉沉地喘着气,等待着视线恢复清明。期间,她感受到对方似是在缓步前行。


    “别往水浅的地方走。”她嘶哑地说道,“往你来的方向走,神谕。”


    “好。”神谕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她靠在他的胸口,“感觉好点了吗?”


    “我一直很好。”虽然她现在狼狈的样子可能不是很有说服力,“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刚好在有去无回之门附近。”他说,“然后我听到了你的呼救……”


    “我没有呼救。”


    “不是声音。”对方耐心解释道,“更像是一种……情绪?可能是因为你和我都身处黑潮之中,你的精神能量通过黑潮传递给了我,告诉我你需要帮助。”


    被一个不是契约者的人听到了心声,感觉还挺奇怪的,但对方毕竟救了她,再这样质问下去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谢谢你出手相救。”


    在这般寂静的空间中,他轻柔的笑声显得格外清晰:“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


    “另外……”她稍微能够睁开眼睛了,不过视野仍然模糊,“虽然现在问这句话可能有点晚了,但逆生命之树要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还记得吗?梅塔特隆能够脱离我的意志独立运作。”


    “所以你只是……自己跑了进来?”


    闻言,神谕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这么说,但也并非完全如此。”


    伍明诗一边用力眨眼,一边抱怨道:“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当谜语人……”


    话音未落,她忽地一怔——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看清了神谕如今的模样。


    当然了,不是说他莫名从拉达冈变成了玛莉卡。那头银色的长发和端庄秀丽的面容都与过去一般无二,但也有不少显而易见的改变,例如他苍白到近乎发青的皮肤,以及皮肤上如藤蔓般生长的黑色纹路。原本属于耳朵的部位长出了一对鸟类的羽翼,两翼向内收拢,像眼罩一样遮住了那双钢灰色的眼睛。


    “这是……变异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还是梅塔特隆那本小册子上记录了什么神奇的能力?”


    “‘灵魂依代’,那位鵺首席生前是如此命名的。”神谕平静地回答,“在他们的文化中,似乎是指请求神明或鬼魂降临到某种媒介上——但对我而言,只是将梅塔特隆的一部分依附在我身上而已。”——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今天更新那么晚,可能是因为临近结局,最近卡文比较严重,更新时间可能不会很稳定(但应该不会缺更)


    第207章


    老实说,神谕的出现是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末日之灾显然是主线在某个版本的最终事件,将其视为阶段性的大结局也不为过。作为该版本的压轴反派,在真正的最终BOSS黑潮降临之后,自然是时候怀着一颗悔过之心来给她当牛做马了。


    但理智上明白, 不代表她就能泰然接受对方的陪伴……如果不考虑远程通讯的话, 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可不太好看。


    神谕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尽管语气始终很柔和,但他一路上都表现得很拘谨。好几次她看见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都归于沉默。


    如此反复,反而让伍明诗有点不太自在,只好主动打破了死寂:“这里的水深没理由只到你的脚踝……所以你其实是漂浮状态吗?”


    听到她的询问,神谕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本来应该可以完全踩在水面上的,但黑潮劣化了我的能力。”


    “噢,耶稣①啊。”


    她本来没打算搞笑的,奈何幽默感这种东西真是藏也藏不住——而神谕也配合地笑了起来,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氛围霎时缓和了许多。


    伍明诗看着他遮住双眼的羽翼:“你现在看得清前面吗?”


    “不。”神谕答道, “事实上,我很怀疑这里是否有真正的路,又或者真正的方向。”


    “和黑潮的流向反着走就行了。”


    “很有道理。”对方若有所思道,“真奇妙,我本以为和你单独相处会很紧张。”


    “你确实很紧张。”她指出,“就好像我是薛定谔,你怕我把你关进某个很黑的小箱子里一样。”


    他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听起来更加自然了。


    “但现在我感到很放松。”说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仅仅是因为你的风趣,遵从你的指令行动,也比我想象中要容易……或许伊芙利首席说的没错,比起领袖,我更适合成为追随者。”


    “……你不是教皇什么的吗?”


    “这只意味着我在海塞德得到了当地人的尊敬。”神谕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反过来说,在教皇的宗座上待了那么久,却始终没能成为真正的领袖,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永远无法承担起救世主的责任。”


    “没必要责怪自己,毕竟我才是救世主。”


    “这三个字不会让你感到有负担吗?”他轻声问道,“毕竟这项责任是如此……沉重,令人喘不过气。”


    “不能说毫无影响。”她耸了耸肩,“但话又说回来了,除了我还能是谁?”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这句话,我一定会觉得对方很狂妄……”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住了,仿佛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黑潮对他的影响还在不断增加,光是从那些缓速生长的黑色纹路就能看出。回过神后,他歉意地冲她笑了笑,“抱歉,我好像又呆住了。”


    “没关系,只要别偏离航道就行。”她说,“如果你走偏了,我就拉一拉你的头发,控制你重回正轨,就像《料理鼠王》一样——你看过《料理鼠王》吗?”


    “没有……那是什么?”


    “Hmm,看得出来你的童年时光一定很无趣。”


    神谕没有回答,她猜这应该是一种沉默的肯定,说实话也不值得奇怪,像他这样怀有大爱却内心空洞的奇怪性格,年幼时必然有着同样奇怪的成长环境。


    良久——可能是几分钟,又或者几十分钟,很难说,在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里待久了会让人丧失感知时间的能力,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抵达了有去无回之门。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除了前方很黑,路很难走,她和神谕都在持续性掉血之外,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阻碍出现,他们这一路上什至没有遇见半个敌人。


    伍明诗本以为好歹会有那么几个敌人,比如假扮成尸体的亡灵小兵,躲在转角的阴影里,等待时机为他们送上命定之死,亦或是找到一扇“无法从这一侧打开”的大门,又或者一个宝箱,里面藏着能够解决末日之灾的终极道具,前提是他们用斧子在有限的时间内打中三个刻着蓝色卢恩文字的铃铛……


    但最终无事发生。


    当然,在王权锁链无法使用,神谕又持续遭受黑潮侵蚀的情况下,能够避免战斗无疑是一件好事,但面对这样的终极天灾,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却一直播放着“黑潮无战事”,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也因为如此,当看见相位干涉装置没能对有去无回之门产生牵引效果的时候,她内心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了?”神谕有些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装置没有生效……但能源灯还亮着,应该没有坏。”所有需要在黑蚀时间生效的科技设施都需要内置黑石能源系统,如果只是短暂被黑潮浸泡一下,照理说只会让能源变得更加充沛而已,“ A4门的能量流也没有断,看来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问题。”


    “果然还是失败了吗……”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最终却依然倒在了黎明的前夕……就像启示录记载的一样……”


    “嘿,你这悲观主义者,不要在哪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啊。”她伸手扯了扯他的头发,“只要关键道具没出事就还有救。放我下来,我要近距离看看有去无回之门。”


    神谕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放下她,只是抱着她缓步向前——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变回了十二岁,那时候安瑟也喜欢抱着她走来走去——也许这是首席共有的某种特性,以便他们被影之尖塔“优化”后转职为保姆、幼教,以及酒店门口负责搬运行李的迎宾小哥。


    作为末日之灾的爆发口,有去无回之门超过一半的部分都被黑潮淹没了。好在她是从A4门过来的,假如将“ A4门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逆能量荷”视作一个确凿的前提,那么两扇门之间应该存在某些相似之处。以A4门为标准,她应该能在有去无回之门上发现一些端倪……


    对了,圣器——伍明诗突然福至心灵,关于圣器纹样的线索还没有被用过。


    她将相位干涉装置靠近有去无回之门,果然看到了相同的纹样,分别为权杖和星币。剩下的被淹没在黑潮之下,暂时无法确认。但不同于A4门的是,有去无回之门上的圣器纹样非常暗淡,且纹样上有明显的断痕。


    很难判断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损坏的,可能是黑潮的侵蚀,也可能是多年前湮灭效应留下的后遗症,但无论起因是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不会变——他们需要修复圣器上残缺的纹样。


    “神谕,你还能够稳定地释放出成形的精神能量吗?”


    “可以,但可能持续不了太久……”


    “十分钟行吗?”


    “应该没问题。”神谕顿了一下,“你找到办法了吗?”


    “很难说,不过走一步算一步。”她说,“首先,我们需要把有去无回之门上的圣器纹样补全。”


    “圣器?”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可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钥匙并没有被用来……”


    她又拉了一下他的头发:“少说话,多做事。”


    昔日的白之教皇讷讷地低下了头:“好的……”


    “如果我们两个能够活着出去的话。”她补充道,“也许我会有闲情解释给你听。”


    多么无耻啊,这个真实年龄比安瑟还要大的男人竟然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谢谢。”


    因为神谕无法视物,她只好握住他的手指,像握着画笔一样引导他往正确的方向移动。整个过程中,神谕都显得很紧张,她能感受到他的指节在她的手心里轻微颤动。


    “冷静一点。”伍明诗不得不出声示意,“最好别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有帕金森。”


    “不,我只是……”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安,“很难不去设想最坏的结果……我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或许这一次也……”


    “或许这一次你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她打断了他,“当然了,在我英明的领导下。”


    不需要多么敏锐的观察力,也能看出神谕是一个很容易被自身心态压垮的人——造成这种结果的因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所以她必须让神谕处于低负担的状态,避免因为过度内耗而陷入崩溃。


    “听着,神谕。”她再次强调道,“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你走偏了,我就拉一拉你的头发,控制你重回正轨——换而言之,你只是我的工具人,不需要做出决策,不需要承担责任,你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听从我的指挥,明白了吗?”


    这番在任何人听起来都无比冷酷的发言,却成功让神谕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下来:“我不会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


    “闭嘴,我不喜欢多话的画笔。”她勒令道,“现在,跟随我的引导缓慢地向左边划……”


    在神谕的情绪趋于稳定之后,权杖和星币很快就被补好了,相位干涉装置也有了一些反应,但还不够,说明黑潮下的纹样也有残缺。


    她只好让神谕解除了水上行走,然后潜到水底查看圣器的位置——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不光是黑潮接触身体带来的刺痛感,她能感受到这些负面能量逐渐渗进她的毛孔,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扩散。


    而神谕显然也没好到哪去,也许比她更糟。从他皮肤上黑色魔纹蔓延的速度来看,他对黑潮的抵抗力明显比她要低得多。虽然他没有像她一样,将身体完全浸泡在这些漆黑的黏液中,情况恶化的速度却要比她快得多,如果他们继续在这个空间里待下去,恐怕对方会比她先一步倒下。


    艰难地将剩下的两枚圣器纹样补全后,他们两人已经接近力竭。


    “所以……”神谕小心翼翼地问道,仿佛害怕着希望落空,“那台装置现在可以用了吗?”


    伍明诗看着输出端口形成的能量流:“成功了,牵引的效果很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谕近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紧张居然可以这样肉眼可见地散去,就好像汗水从皮肤上滴落一样。


    “我们成功了……”他喃喃道,“危机被解除了……启示录记录的命运终于被……”


    “等出去之后再庆祝吧。”她记得技术部给相位干涉装置增加了倒计时功能,以便她在湮灭机制生效后有时间离开死眠之门,“工作还没结束。在触发湮灭效果之前,我们得先在两扇门之间建立虫洞。”


    她按下了标着“ ER”字样的按钮,等待着装置生效……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几声滴滴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即使看不见装置上报错的红色信号灯,神谕也从这令人不安的声音中听出了端倪,“牵引不是成功了吗?”


    伍明诗一时间也很错愕:“理论上是成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相位干涉装置没能正常运作。”


    “也就是说……”神谕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放松下来到近乎崩溃,对他而言似乎只是转瞬间的事,“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别那么悲观!”这种情况下,就连伍明诗心里都有些混乱,但她不能让神谕的情绪再度失控,“冷静点,神谕,装置还在运作,也许我们只是漏掉了某个环节……”


    “我又失败了,每一次都是……”他的呼吸愈发急促,隐约又有了过呼吸的预兆,“救世主计划,毁灭者计划,逆生命之树,关闭有去无回之门……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总是这样……令人失望……”


    “别去想那些!”她紧紧揪住他的头发,“去想我们该怎么做!”


    “再怎么做都会失败的!”他激动地回答,“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也试图改变过,想要逃离启示录为我安排的命运!”黑色的魔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颚,污浊的泪水在他惨白的面颊上留下了两道漆黑的泪痕,“可我最后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我又一次辜负了所有人的希望……”


    伍明诗为他的反应感到恼火,甚至不是因为他习惯性的自暴自弃,而是因为都到这个时候了,在他被黑潮侵蚀得如此之深,可能连性命都不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我又让别人失望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并且抓住他的衣领。


    “那你到底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她怒吼道,“就只是为了给我当无人机载具吗?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有去无回之门前等着世界毁灭?”


    “因为你需要帮助……”


    “操/你的,神谕,我没有呼救,没有指望任何人来帮我!你没有听到‘神谕,求你帮帮我吧’,你只是通过黑潮得知我有危险!你决定冲进来,是因为你相信我可以改变这一切——没错,你这辈子可能都没单纯靠自己做出过什么选择,但既然你选择了相信我,那就不要轻易改变!”


    “可是……”他哽咽道,“启示录上写着……”


    “让启示录去死吧!”她强硬地打断了他,“听着,我不在乎启示录上写着什么,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改变它。”


    他沉默了片刻:“……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只要我们行动起来,总会找到办法的。”


    她内心余火未消,但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不知道上帝究竟赋予了你什么使命,神谕,但是毫无疑问,我们都希望人类的命运能够延续下去。”她替他擦去了那些黑色的泪痕,“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了悲伤和绝望,我也没有好到哪去,或许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忍不住痛哭一场——但泪水是留给未来的。如果启示录认为人类的命运应该终止在这一天,那就对它说‘不’。”——


    作者有话说:①原句为“ Oh my Jesus” ,既表达了“天哪”的惊讶,也对应了《圣经》中记载的耶稣在狂风大作的海面上行走的神迹。


    第208章


    神谕的胸膛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起伏了——不过考虑到他的情况,很难说他是真的平静了下来,还是黑潮的侵蚀让他临近力竭了。


    俄而,他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并为自己软弱的表现感到羞怯和惭愧:“对不起……”


    “又不是你打了我一拳。”她松开了他的衣领, 不以为意地回答, “至于哭鼻子的事,那就更不值一提了。你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爱哭鬼,也许这是你们神职人员某种共通的底层代码。”


    神谕赧然地笑了笑——伍明诗猜他之所以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单纯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她指的是杜兰达尔。但也没必要特意解释,杜兰达尔的情绪变化就像黑潮一样神秘,三言两语根本无法阐明其中的奥妙。


    接着,神谕郑重地表示:“我以主的名义起誓,接下来的时间里,绝对不会再……”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嗫嚅,若非黑潮让他的脸色白得发青,他现在肯定满脸通红,“再表现得这么……呃……”


    “绝不会再违抗我的命令。”


    这显然不是神谕要说的原话,但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不会再违抗你的命令。”


    很好, 既然情况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也是时候梳理一下他们手头的线索了。


    首先,伍明诗很确定A4门就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逆能量荷——不光是因为两者之间的能量联系,还因为圣器的纹样顺序。按照顺时针方向, 有去无回之门上的纹样依次为权杖、圣杯、宝剑和星币,与A4门刚好呈镜像关系。


    接着是相位干涉装置。能源灯还好好地亮着,输出端口并未堵塞,能量丝线也没有断裂,应该不是因为装置本身的功能组件出了问题。


    于是她又按了一下启动键,装置依旧发出了错误警报,操作屏幕上提示:牵引不平衡,波幅未能统一。


    “神谕,你负责拿相位干涉装置——要双手拿。”对方照做后,伍明诗认真纠正了一下他的姿势,确保装置处于水平状态,再次启动,反应仍是滴滴的警报声。


    所以“牵引不平衡”指的不是装置本身……如此一来,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距离A4门太远了。”她推测道,“相位干涉装置在调试的过程中进行了轻量化改造,功率有所削减,没法在那么远的距离下稳定地形成牵引。”


    “要去找技术部做二度调试吗?”神谕问道,“我们就在有去无回之门前,可以直达影之尖塔。”


    “不行,脱离这片空间后,A4门的牵引效果就会消失,前面的努力也会变成无用功。”她摇了摇头,“而且要提升功率,就得牺牲重量。行路环境如此艰难,装置轻量化是必须的……何况,你我的身体恐怕已经无法支撑我们走完全程了。”


    “那究竟该……”


    “当然是取一个折中的法子。”她说,“我们得在中间找一个点,让相位干涉装置对两边的牵引效果达成平衡。”


    面对这个答案,神谕微妙地陷入了沉默——看来他也意识到了,湮灭效应所释放出的能量无疑是极其惊人的,足以将一个活人瞬间蒸发殆尽,而相位干涉装置的倒计时最多为三十分钟。


    倘若他们在路线的中点按下启动键,这三十分钟的时间完全不够他们逃离这片空间。


    片刻后,他低声道:“虽然是一场短暂的旅途,但是与你相伴的这段时光,我会一直铭记于心的,伍明诗小姐。”


    闻言,伍明诗不禁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请你通过有去无回之门离开吧,剩下的工作我会独自完成的。”


    “鬼扯,你知道A4门在哪个方向吗?”


    “我无法像你一样感受到精神能量的流动,但我记得你说过,黑潮的流向可以为我指明方向。”他说,“不要让责任心高过你对现实的判断。在这扇门后,还有许多人在等待着你。你还年轻,人生拥有各种可能性,而我……这场灾难由我开始,自然也该由我结束。”


    她当然知道神谕为何要这么说——从某种角度上,这或许是正确的选择。轻量化后的相位干涉装置谁都能搬运,而神谕可以在水面行走,虽然受到侵蚀的影响,浮空高度不断下滑,但若论穿越黑潮,他肯定要比她游刃有余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向全球宣告了自己就是黑潮之灾的罪魁祸首,即使最终侥幸逃生,他日后的处境也会十分尴尬。在黑潮中牺牲,对他而言也许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然而……


    伍明诗上下打量着他——不需要对黑潮侵蚀的症状有太多了解,她都知道神谕现在的状况糟透了。他看上去就像一座布满裂纹的瓷偶,除了小部分的皮肤和一头长发之外,其余基本都被黑色的魔纹所占据,就连两侧耳朵的羽翼都被染成了乌鸦般的漆黑。


    此外,他的身体明显发生了变化。一方面,他与梅塔特隆的依代变得越来越难以分割,如果说伴生灵的力量最初只是笼罩在他身上的一层薄膜,那么如今这层薄膜已经长到了他的皮肤上,物质和精神能量的界限被模糊。另一方面,在黑潮的污染下,梅塔特隆疑似在往狂猎的方向异变。


    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讽刺……正常情况下,神谕极有可能会成为当初寂灭之星事件中安瑟的升级版本,被侵蚀心智沦为狂猎领主,从此与黑潮相伴相生。


    可此时梅塔特隆的大部分力量都被用于维持逆生命之树的生长,依附在神谕身上的仅仅是一小部分,因此在彻底异变之前,他作为人类的部分就会被黑潮摧毁,不等化身为怪物便先一步死亡。


    ……换而言之,他大概率撑不到旅途的终点。


    伍明诗并不打算直接指出这一点,无论神谕此前背负了多少罪孽,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仍然太过残忍。


    “你只不过是我的无人机载具而已,不要自说自话地教我做事。”她说,“你这辈子可能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但从我过往的经历来看,如果一个人总是想着逃避自己的责任,结局往往不会特别好。”


    神谕默默握紧了双手:“……你没必要和我一同赴死。”


    “谁想死呢?何况我这么年轻、可爱,还超级强。”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完全放松了下来,“说真的,神谕,我从没想过自己最后的人生会和你一起度过……但既然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干脆一起走完剩下的路吧。”


    听到她的话,神谕再度陷入了沉默——比先前那次要漫长得多。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听见对方哑声道:“这会是我一生的荣幸。”


    随后,她从神谕那边拿回了装置,神谕则再度将她横抱起来,两人就这样踏上了返程之路。在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后,死亡的阴影在此刻反而使他们平静了许多,甚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所以你刚刚指的是杜兰达尔?”


    “不然呢?我又没有认识很多神职人员。”


    “听上去很奇妙。”神谕斟酌着答道,“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感情波动很小的人,虽然我明白大部分是因为帕拉丁的副作用。”


    “人的性格总是很多样化的。”她说,“就好像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大BOSS呢,结果动不动就绝望了,破碎了,倒在地上一边大哭,一边说咱们大伙要完蛋了。”


    即使脸色苍白,也掩盖不了对方此时害臊的表情:“哪有那么夸张……”


    “可能有一点戏剧化的处理,但基本符合事实。”伍明诗看着他脸上已经生长到眼部的黑色魔纹,“如果你坚持不住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自己也可以走。”


    “再等一会儿吧,这里的水位还很高。”神谕显然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没有直说出来,“那么安瑟首席呢?他在生活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说安瑟叔叔啊……”


    随着旅程的推进,神谕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已经无法维持浮空状态了,只能徒步在黑潮中前行。


    “好奇怪的心情。”他有些恍惚地说道,“很久以前,我一直认为安瑟、杜兰达尔和我是两类人,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黑潮爆发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和他们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我们都有一颗空虚的心,只是高尚的使命让我误以为自己比他们活得更加充实……”


    说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会儿气,伍明诗适时地拉了拉他的头发:“放我下来吧。”


    “抱歉……”


    “没事。”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住他,“继续走吧。”


    走了一段路后,神谕再度开口:“直到听完你所描述的他们,我才明白,也许我们最初确实是一样的,可他们早就找到了能够填满那个空洞的存在……内心始终空荡荡的人,只有我……”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最后几乎变为了呢喃,“感觉……好不甘心……”


    “变脸真快,几分钟前不是还在说什么‘这是我一生的荣幸’吗?”她说,“如今在你身边的可是大名鼎鼎的首席杀手,内定的下一任点灯人, B4区的街机制霸者,辉照高中永远的榜首,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救世主大人——就这样怀着感激的心情,享受自己剩下的时光吧。”


    “是啊,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或许也不错,毕竟……”说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若非在这样的危机下,你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像这样和平相处吧……”


    “很难反驳。”她坦诚道,“话是这么说,偏偏是两个最没可能和平相处的人一起走到了最后——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感觉还挺有深意的。”


    后续,她与神谕的谈话越来越少,尽可能将有限的体力保存起来。即便如此,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下滑,而神谕也逐渐无法再跟上她的步伐。黑潮好似水蛭,吸走了他们本就有限的时间,生命之火犹如风中残烛,在这片沉寂的黑暗中忽明忽暗。


    突然间,神谕踉跄着倒在了地上——直到这时,伍明诗才发现他已经被侵蚀得如此之深,不祥的黑色能量就像雾气一样,透过他的皮肤蔓延开来。


    “我好像……没法再走下去了……”神谕吃力地喘息着,“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太慢了,拖累了你的速度……明明心里知道该劝你丢下我,可是……忍不住想着,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没必要为这种事情自责。”她搀扶他坐了起来,让他靠在她的胸口,“这样会感觉好点吗?”


    神谕轻轻应了一声,黑色的能量颗粒不断蚕食着他的身体:“我知道……以我的罪孽,没有资格问你这句话,但请看在我……死亡将至的份上,我的救世主啊……我有帮到你吗……”


    “当然。”她竭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你做得很好,神谕。”


    “乌尔里希……”他喃喃道,两道漆黑的眼泪从脸颊滑落,“我的名字是……乌尔里希……”


    她回应了他的愿望:“你做得很好,乌尔里希。”


    尽管身体逐渐粉碎,他脸上却露出了放松的微笑,最终静静地在她怀中化为虚无。


    伍明诗没有落泪,哪怕她很想这么做,哪怕神谕——或者说乌尔里希并不是她的朋友,他们只互相陪伴了几十分钟(或者更短),哪怕在今晚之前,他们都曾试图置对方于死地——至少在这一刻,她发自真心地为他的死亡感到悲伤。


    但这并不是一场电影,不会有小雨落下,不会有哀愁的音乐响起,画面也不会随着主人公的哭声渐渐转暗,接着屏幕上出现几个大字:多年之后。


    她还有使命需要达成——那是神圣的造物主曾经赋予乌尔里希,而后者临终前又托付给她的。


    于是她擦干了眼泪,拿起相位干涉装置,继续往前走。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甚至不确定这片空间里是否还有时间在流逝。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暗,双脚变得越来越沉。她知道死神正在追逐她的脚步,就像它不久前紧跟在乌尔里希身后一样。


    但她会做到的,因为她是《黑蚀战记》的主角,是大家的英雄和救世主。


    当黑潮的水位下降至小腿时,伍明诗试着按了一下装置上的启动键,这一次没有刺耳的警报,只有机械运作时令人安心的嗡嗡声。


    “桥接已完成。”冰冷的电子音在此刻宛如天籁,“请通过能源灯下方的按钮,调节湮灭功能的启动时间。”


    伍明诗没指望自己还能逃出去,因此只是倚着装置坐了下来,黑潮冲刷皮肤时的刺痛感早已麻木,只是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有没有办法直接启动?”


    很可惜,这台装置并没有搭载人工智能,所有引导都是提前设置好的,自然也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她试着把倒计时缩到最短,但也要过整整五分钟。


    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梅塔特隆的确可以独立于乌尔里希运作,但显然不包括他死亡之后。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按下启动键后,伍明诗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迫的倒计时没能在她心头掀起任何波澜,反而让她有点昏昏欲睡。


    话说,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出现什么跑马灯吗?作为故事的主角,就这样直接睡过去会不会太乏味了一点?


    “三分四十秒,三分三十九秒,三分三十八秒……”


    她试着回想起一些美好的画面,可惜她的脑子被黑潮搞得只剩一团浆糊,别说什么“眼前闪过无数人生的精彩瞬间”了,就连一张清晰点的人脸都难以浮现。


    “两分十四秒,两分十三秒……”


    不,好像还是能看清点什么的……


    “一分零五秒,一分零四秒……”


    没错,她看到了……透过那层朦胧未明的薄纱,她还是认出了他们……


    “三十二秒,三十一秒……”


    是啊,怎么会忘记呢?无论再过多少年,他们的音容笑貌都会深深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老爸老妈……这一次,我没有来晚吧?”


    倒计时归零。


    白光乍现,她的世界在寂静中归于黑暗。


    第209章


    有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很明亮,但并不刺眼,仿佛阳光透过了一层磨砂玻璃,最终像薄纱一样盖在她的眼睑上。接着,她听见某种声音,轻柔而舒缓,如同海潮没过了沙滩。她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随波逐流,好似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划过……


    有人截住了她。


    但海水依然包裹着她的身躯,抚慰着皮肤上残留的刺痛。


    “不用担心……”朦胧之中,她听见有人柔声道, “已经没事了……”


    伍明诗睁开了眼睛,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映入眼帘。


    泰兰特——或者说零正低头看着她。此刻她枕在他的膝盖上,从下往上看的角度有点奇怪,即便如此,这张脸依旧是如此美丽,尤其是那双蕴藏着蓝色辉光的眼睛,散发出某种奇妙的神性,但又不像乌尔里克一样给人以强烈的圣洁之感,更加平和,容纳万物,就像是……


    自然神,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无论对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都不影响她接下来的抱怨:“作为核心人物,你是不是登场得太晚了一点?”


    “我没有‘登场’。”零的语气和他们上次见面时一样平静,“我只是在……等待。”


    真好,不光是语气,他说话的方式也和他们上次见面时一样谜语:“等待什么?”


    “你。”他说,“终有一日,你将回归赫卡离海,开头亦是结尾,诞生之处亦是归来之处。”


    “……我可能没有你那么‘全知全能’,但我很确定我是从我妈的肚子里出生的。”


    “肉体,确实如此。”他看着她——也不知是为什么,伍明诗总感觉这双眼睛看起来很熟悉,不只是泰兰特头盔下燃烧的蓝色火焰,她在其他地方似乎也见到过这种蓝色,“但你的灵魂是在这里诞生的……或者说,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


    她心中猛然一凛,下意识地坐了起来:“你知道……?”


    “知道。”他说,“因为召唤你的人就是我。”


    喔噢,一下子变得好直白……按照对方一贯的表达方式,她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灵魂纽带的另一头正握在原初的贤者手中”,又或者“你的灵魂之旅伴随着蓝焰的祝福”之类让人一头雾水的谜语人语录大全呢。


    “所以你究竟是谁?”伍明诗盯着他,“我指的不是‘世界上第一个心锚’,又或者’零’这种一听就是代号的名字,我想知道的是更深层的本质——比如说,你的真名是什么?”


    对方回以平静的目光:“在‘零’之前,我并没有名字。”


    “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抱歉,你是……被遗弃,还是……”


    “我并非人类之子。”他说,“创造我的,是这个世界,如同伴生灵自心锚的意志中诞生。”


    这个回答的冲击是如此之大——很长一段时间内,伍明诗都沉浸在愕然的情绪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所以你就像是……”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世界的伴生灵?”


    零点了点头。


    说真的,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倒不是说“世界的伴生灵”来头太大,把她完全震住了——当然,也并非毫无动摇——只是在她的猜测中,零所代表的更像是“人类先驱所能达到的上限”,面对黑潮这样近乎无解的末日浩劫,不得不拼尽自己的一切,从神秘的未知中寻找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的可能。


    但实际上,零的存在更像是“世界意志的精灵”,这就让他在整个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所以这算什么?上天给予人类的考验?”惊讶的情绪渐渐转为了恼火和悲哀,“接下来你打算对我说什么?恭喜你通过了黑潮的考验?现在你可以作为义人被天使接去天国了?”


    她又不是亚伯拉罕①,会因为上帝放弃要求他杀死自己的儿子而心怀感激。倘若所有的苦难不过是造物主给人类的“考验”,她只会认为造物主的脑子有问题,而她、神谕,以及无数为这场灾难付出了生命的人通通成了一群小丑。


    “不……”他垂下眼睑,“黑潮并不是这个世界创造的,它的存在……是一场意外。”


    她自然不会被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打发过去:“什么意外?”


    “许多年前,数颗位于不同位面的天体发生了碰撞。无人知晓原因,就像所有意外一样,它只是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接着,一股不祥的能量沿着裂缝渗入了这个世界。它扩散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污染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赫卡离海,大量灵魂无法回归生命的本源,只能在海岸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她的胃上,倘若紧张和焦虑也可以被物质化,现在必定会像冷汗一样从她的背脊流淌而下——如果黑潮是被污染的赫卡离海,那狂猎岂不是……


    “狂猎是被污染的灵魂。”仿佛读出了她心底的不安,零的语气中罕见地多了一分柔和,“别担心,你们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将他们从腐朽的禁锢中释放了出来,得以重新回到这里。”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她此刻骤然放松的心情:“……谢谢。”


    零露出了一个似乎可以被称作是微笑的表情:“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这两个字。”


    即使有这样的安慰,伍明诗也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才能继续这场对话:“黑蚀时间和蚀痕也是因为这个而产生的吗?”


    对方微微颔首,以示肯定:“这股邪恶的力量显然来自某个更加强大的位面,它扩散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世界的自我修复能力……我也因此而诞生,被赋予了先知的使命,前往物质世界,引导那些拥有天赋的人们掌握自己的力量,并建立一个能够帮助他们调动全球资源的权力机构,为日后黑潮的降临做好准备。”


    “等、等等!”虽然对方这会儿不说谜语了,但她还是听得一头雾水,“连世界本身都没法解决的灾难,为什么会指望人类来解决?”


    “你来自比这里更高维度的位面,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建立于一个故事之上,而故事的情节发展,往往比故事的发生地更加重要。”


    闻言,她不禁愣了一下:“所以……你知道自己是故事里的角色?”


    “是的。”


    “你不会觉得……呃……”


    “我并没有因此认为自己是虚假之物。”零看着她,“你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很久,对你而言,那些曾与你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让你有了牵绊的人们,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不是。”


    “没错。”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更加有人的感觉了,“即使我们最初只是创作者想象力的产物,为了服务故事而诞生,但我们的思想、经历、梦想、遗憾……以及生活中无数的喜怒哀乐,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说罢,他似是思索了片刻,问道:“想在海岸边走一走吗?”


    “哈?”她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走吧。”他如此说道,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提议。伍明诗只好猜测他可能是想带她去参观什么东西,也许是某个远古遗迹之类的。


    在他们海边漫步时,零再度开口:“因为世界是基于‘故事’而存在的,想要寻求存续之道,自然也得围绕’故事’展开……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在这个充满黑暗的故事里,确实留下了名为’希望’的可能性——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创造任何奇迹——也就是名为’主角’的存在。”


    “这倒是说得通。”伍明诗抓了抓头发,“不过,既然你全都知道,就不能在创建影之尖塔的时候把事情交代清楚吗?”


    “若想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就必须遵循它的规则行动。”他说,“在物质的世界,我并不知道自己来自赫卡离海,只将心中的念头当作是神明赐予的启示。直至穿过有去无回之门,回归起源之地,我才终于想起了一切。”


    说着,他莫名叹息了一声:“然而,即便回到了赫卡离海,这个世界依然没能解答我走入门前的疑问——人类究竟要如何才能度过黑潮之灾。”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靠主角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指出,“虽然故事钦定了‘主角’会成为解决黑潮之灾的关键,却没有给出解决黑潮的方法。”


    “什么?”


    “因为故事在迎来结尾之前就终止了——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神谕所引发的黑潮之灾会吞没整个世界,而光汐环岛将成为人类最后的方舟,主角与同伴们一同踏上了复兴文明火种的救世之旅……或者说,本该如此,可整个故事在世界被黑潮吞没后便戛然而止,复兴的希望也变成了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美梦。”


    “噢……”伍明诗摸了摸鼻子,“我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


    大概率是因为游戏停服了。


    想想也知道,黑潮这种级别的灾难,至少也是几个大版本过后的事。此时玩家群体早已被提纯和固化,能够留在这个游戏里的玩家,基本都是现代都市加校园日常这类题材的受众,结果画风陡然一转,从《女神异闻录》变成了《明日方舟》,肯定有许多玩家无法接受。


    简而言之,在这个版本的主线里,虽然黑潮之灾已经发生了,但文案组多半还没想好这件事要如何收尾,只好暂时搁置,却没想到游戏根本没能活到填坑的那一天。


    于是乎,理论上能够解决黑潮之灾的“主角”,究竟要用怎样的方式解决这场末日灾难,变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另一方面,我无意间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零低声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一旦金鹿号死亡,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吗?”


    “记得。”她说,“虽然我至今也没看出金鹿号的死亡到底有哪里不好。”


    事后看来,这完全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假如金鹿号活到了现在,大概率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他们进入A4区,更别说让她调动镜影庭的全部力量了。


    “在原本的命运中,光汐环岛也失去了一名首席……但那个人并不是金鹿号,而是安瑟。”


    听到这里,伍明诗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寂灭之星事件吗?”


    “没错,即使他曾经如晨星般闪耀,可最后还是被自己的一时疏忽所害,迎来了悲惨的结局。”零回答,“而接手他辖区的首席,正是神谕。”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如果她当时没有参与到救援行动中,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出动燃烧弹,让安瑟死于窒息——又或者更糟,安瑟没能从死亡中获得解脱,最终在寄生天使的操控下沦为了血腥的刽子手。


    “虽然神谕憎恶金鹿号的行事风格,但后者是人造心锚计划的有力支持者,至少在名义上,他们是坚实的盟友关系。为了逼迫人类团结起来,神谕决定提前释放黑潮,但克洛伊拒绝让他靠近有去无回之门,因此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扇没有消失的死眠之门。”


    “你是说……”她突然反应过来,“实际上,黑潮应该是从A4门爆发的?”


    零肯定了她的猜测:“是的,倘若金鹿号死亡,神谕势必会接管镜影庭, A4区也将被纳入他的管辖范围。”


    “那你当时干嘛不直接告诉我?”先前熄灭的怒火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趋势,“甚至都不用我精神入侵泰兰特来找你,你就照旧用那套结结巴巴的讲话方式,告诉我‘神谕……不能…… A4区……’,我能都明白你的意思!”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能向你提及神谕的命运。”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都是神棍系的角色吗?”


    “这与我适才提到的错误有关。”零避开了她的目光——可以说是他迄今为止最接近人类的一次情感表达,“回到赫卡离海后,我对人类的命运进行了无数次的模拟推演,但始终没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这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就在那时,我在海岸上发现了一个婴儿的灵魂。”


    伍明诗总感觉这个情节听上去有点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的了。


    “所有能够孕育出伴生灵的人,他们的灵魂都会发出光芒,伴生灵越是强大,灵魂之光就越是耀眼。”他说,“那个孩子便是如此——在漆黑一片的赫卡离海,他的灵魂宛如一盏提灯,温暖、明亮,生生不息。拥有这般珍贵的才能,却不幸早早结束了生命,让我感到十分惋惜。”


    “如果他能发挥出自己与生俱来的才能,是否能够为结局的改写献上一份力呢?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把他的灵魂送了回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等等,那个死去的婴儿是神谕?”


    “不错。”对方叹道,“不仅如此,在灵魂状态下,心锚会呈现出与自身伴生灵类似的特性……因此,他无意间记录下了我对人类命运的推演数据。”


    “所以……这就是‘启示录’的真面目?”


    零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就是说,你试图阻止故事发展成《光汐环岛漂流记》,却在不知不觉中促成了最后的结果?”伍明诗咕哝道,“老天,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俄狄浦斯②一样……”


    “对于我的违规之举,世界自然也降下了相应的惩罚。”他继续道,“从那以后,我不得再与神谕的命运有任何牵连,所以也无法向你提及有关神谕的事情。”


    “还有这样帮倒忙的……别误会,我是说你和世界都是猪队友。”她说,“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你是……”他面露思索之色,似是在斟酌措辞,“另一个意外。”


    ……不是,这人长着一张大贤者系角色的脸,怎么做任何事都一副赌上国运的样子?


    “正如我之前所说,无论推演多少次,我都无法找到解决黑潮之灾的可能性,于是我……”对方露出了一个有点自嘲的微笑,“于是我选择了祈祷。”


    “啥?”


    “我选择向上天祈祷。”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自己就是‘上天’的一部分?”


    “我知道这很可笑……在尘世间度过的时光,多少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他说,“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伟力’之上,祈求它告诉我该如何度过这场难关……”


    说到这里,零忽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温柔的目光中带着喜悦与欣慰。


    “然后,它将你带给了我。”他说,“能够引发奇迹,改写结局……我命中注定的救世主。”——


    作者有话说:①亚伯拉罕:《圣经》中的人物,据说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的信仰之心,要求他将自己的儿子以撒作为祭品杀死,献与神明。亚伯拉罕决定照做,他将儿子带去山上的祭坛,即将动刀时,上帝派使者阻止了他,认为他通过了自己的考验,允许他用羔羊代替儿子作为祭品。


    ②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最经典的悲剧人物之一。年轻时,俄狄浦斯从神殿得到预言,说他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并迎娶自己的母亲,于是他发誓永不归来,却没想到自己以为的父母其实是他的养父母。他在前往忒拜城的路上碰巧遇见了自己的生父,也就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俄狄浦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对方,后又解出了斯芬克斯的谜语,解救了被斯芬克斯残害的百姓,被推举为新的国王,迎娶了先王的遗孀,也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第210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伍明诗都不太擅长表现出自己感性的一面——很难说是为什么,可能是潜意识中认为这样会让自己显得很脆弱。


    于是,她渐渐养成了一套自己的应对策略。比如说尽量别把他人的称赞和仰慕太当真, 比如说在氛围过于温情时把话题带回正事上, 又比如说, 用稍显夸张的幽默感化解心中有些羞涩的情绪。


    虽然这种不太良好的习惯在亲朋好友的关怀与呵护下有所改善,但就像某种底层代码一样,当她因为心中的感性而不知所措时,仍会下意识产生想要回避的冲动。


    此时此刻也是,看着零脸上淡淡的微笑,以及他目光中所蕴含的感情——如此纯粹而真挚,她嚅动了一下嘴唇,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少肉麻了”,又或者开个玩笑,打破这种令人触动到近乎伤感的氛围……


    但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零的感谢就像所有人最后的道别一样,是发自肺腑之言, 她应该好好对待它。


    伍明诗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虽然内心多少有些赧然, 但她还是尽可能直视他的双眼, 回应这份珍贵的心情:“那个……不用谢?”


    好在对方并没有介意她笨拙的回应方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且微笑着——现在他看起来几乎已经是人类了。


    “话虽如此,你在某些事上的大胆程度,简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他忽地叹了口气, 看向她的眼神喜爱又困扰,“突破A4区的封锁线、血色仲夏夜、疗养院劫持人质……你总是有办法把生活变成一场冒险。”


    “啊哈,某个动不动就赌国运的家伙居然说我冒险。”她做了一个鬼脸, “事实证明,命运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哼,过往战绩可查。”


    闻言,零轻轻笑了几声:“事实上,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在尝试修正你所带来的改变。”


    “……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每当你做出与命运相悖的选择,无论你的计划多么完美,都会无端出现一股阻力,让你的努力化为乌有。”


    “这有什么……”她嘟囔道,“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改变命运,如同在河流中逆行,当你往前走的同时,势必也将承受水流带来的冲击。”他说,“尤其在你年幼之际——那时‘故事’还没有正式开始,因此世界会自动修正一切有可能偏离方向的发展,确保’故事’能够在正确的节点展开……可惜,你的倔强和行动力最后总是能战胜它的苦心。”


    “怪不得在绿风营地和芒金疗养院的时候,总感觉事情特别一波三折……”说着说着,伍明诗猛然回过神来,“我……我好像记起来了,有关血色仲夏夜的事。”她狐疑地眯起眼睛,“所以果然是你隐瞒了我的记忆?”


    “回归赫卡离海后,我无法直接干涉物质世界,这是我当时为数不多还能做到的事情了。”对方也很坦然地承认了,“我的考量与世界相同——担心你在‘故事’尚未开始时就做出太多改变,最终失去’故事’的保护。在正式觉醒伴生灵之前,太早卷入与黑蚀时间相关的事情,对你来说有害无利。”


    “说得好像和你没关系似的。”她翻了个白眼,“反正泰兰特就是你,想什么时候出现都是你说了算。既然我都知道内情了,干脆让我早点觉醒不就好了?”


    听到她的话,零莫名愣住了,片刻后仿佛才想起什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拜托,我上辈子都是成年人了。虽然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上班——如果有的话就乱棍打死——但你要是告诉我,我得早点承担起责任,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完蛋的话,我倒也不会赖在地上撒泼打滚啦……”


    “不,我想说的是,泰兰特就是你的伴生灵。”


    “哈?”她也愣住了,“那借它之口对我叨叨谜语的人是谁?”


    “是我。”


    “那你说个锤子。”


    “要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他说,“伴生灵的本质,是将自己的灵魂分离出一部分——普通人的灵魂太过脆弱,若是强行分离出伴生灵,就会产生撕裂般的痛楚,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没有携带Nyx42号基因的人造心锚,在使用完伴生灵后都会被疼痛反噬。”


    “所以Nyx42号基因基本等同于灵魂强韧什么的?”


    “可以这样理解。”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对你而言,情况却刚好相反,你的灵魂太过强韧,同时也太过完整。即使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帮你分离出伴生灵……最后,我只好将欧米伽借给你,这样不仅能让你掌握心锚的力量,也方便我随时确认你的情况。”


    “所以泰兰特其实是欧米伽?”她挠了挠脸颊,“那它不应该是你的伴生灵吗?”


    “本该如此。”他说,“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的灵魂太过强大……因此,当我将力量分享给你时,你很快就同化了欧米伽,让它以你所期望的姿态沉眠于你的灵魂之中。”


    “以防万一,姑且还是问一下……”她硬着头皮开口,“按照你的想法,假如欧米伽这个形态不能直接出现,你会让它假扮成什么样?”


    对方陷入了沉思:“圣洁、美丽,给人以亲切之感的形态吧……可能会起一个更宗教化的名字,杜兰达尔和神谕都是至关重要的人物,这样会有助于你接近他们。”


    “比如‘万福玛利亚’?”


    “听上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好吧,没法再逃避下去了,某位名字本意为“暴君”的死灵盔甲确实是她本人的杰作。


    “所以黑潮就这么解决了吗?”她望着远方幽暗的海域,“感觉赫卡离海好像也没有变得很清澈……还是这里水质本来就不太好?”


    “危险只是暂时退去了。”他说,“你还记得神谕所预见的未来吗?”


    “他觉醒时看见的那个?天空裂了个大口子什么的。”


    “没错,那就是黑潮积蓄到了极致的结果。”他低叹一声,“毫无疑问,神谕的所作所为引发了一场可怕的灾难,但被释放了一次之后,黑潮的蓄能也有所减缓。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可以算是一件好事……当然,倘若这次危机没能解决的话,是好是坏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客观上,黑潮之灾是可以被彻底解决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没有人知道答案。”


    伍明诗耸了耸肩:“那就只好由我们自己来找了。”


    听到这里,零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他就先一步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很高兴。”


    得知自己可以寻找答案就莫名高兴起来,大贤者系角色的喜好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话题结束后,她和零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海岸上漫步。眺望远方时,能看见苍白的原初之海与漆黑的污浊之海中间形成了一条暧昧不明的灰色分界线,向远方无限延伸。巨大的蓝色圆月半沉在海平线下,将附近的海水染成了静谧的幽蓝。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后,伍明诗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到底想带我去看什么?”


    零眨了眨眼睛,又退回到先前那种漠然的,带着点非人感的状态:“什么?”


    “你领着我走了那么久,总得有一个目的地吧?”


    “没有什么目的地。”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要感受一下这种感觉。”


    “……和别人一起散步的感觉”


    “和你一起散步的感觉。”他说得如此坦然,甚至没有什么害羞的情绪,“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快乐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成功的时候,失意的时候……拯救他人的时候,与同伴并肩作战的时候……”


    伍明诗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怎么突然又抒情起来了……”


    “能够见证你的成长,对我而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怅意,“虽然是这么认为的,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我也能短暂成为你人生中的一部分,就好了。”


    “你当然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她打趣道,“没了你,谁负责在B4区放一百个谜语人奖杯给我收集?”


    “蝙蝠侠要集齐所有的奖杯才能见到谜语人。”零喃喃道,“如果我是他,就会把奖杯一个个找回来……就像拔掉花茎上的刺一样……”


    说罢,他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从恍惚中收回了思绪。


    “但就像梦总会醒来一样,幸福也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他说,“选择权终究在你手中。”


    面对他陡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她只感觉到了迷茫:“呃……介意来点前情提要吗?”


    “赫卡离海是你降临于这个世界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成为你的回家之路。”他的神情中充满了悲伤,“你履行了救世主的职责,弥补我所犯下的过错,用奇迹改写了既定的结局……你回应了我的愿望,我自然也会回应你的。”


    “也就是说,你可以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


    他目光低垂,有些拘谨地回答:“……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


    “通过什么方式?让我的灵魂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


    “没错。”


    “噢,那可能不太行,因为……”伍明诗抓了抓头发,“呃,我当时应该……在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落,多半已经变成一滩烂泥了吧。”


    他不由得怔住了,良久才轻声问道:“你希望我……追问原因吗?”


    “不。”她说,“就当作是你和我之间的小谜语吧。”


    零讷讷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伍明诗继续道,“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


    她还记得,大约是在小学的时候,课本上曾经有一篇故事节选,看得出原型是《阿拉丁神灯》,但后半段的情节被大肆魔改,变成了教育小孩子要知足常乐的故事。


    但事实证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于“教育意义”的兴趣,远不如对“三个愿望应该许什么”的畅想,就连她那一向特立独行的发小也不例外。


    “皮皮。”放学后,他们照旧一起回家,“如果你得到神灯的话,想许什么愿望?”


    她随口答道:“我希望永远不会有人打破我的速通记录。”


    某人显然很不高兴——因为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我要和皮皮永远在一起”,并且一直暗示她最好也这么说:“就不能是更有意义的愿望吗……”


    “那就希望我们以后都少生病吧。”


    “太普通了啦!”


    伍明诗从不相信什么神灯,就像她不相信对着流星许愿,又或者写信给圣诞老人就能美梦成真一样。


    然而多年以后,她却真的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老实说,这一幕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感人……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两道模糊不清的影子,除了有着形似人类的轮廓之外,她没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熟悉的地方。


    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很傻,或许还有点可悲——就算零随便找两个亡灵过来,大概也不会影响什么,反正她也分辨不出来。


    然而……当其中一名稍矮的亡灵向她走来,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时,她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


    哪怕对方其实没有真正触碰到她,那些灰色的能量只是像雾气一样穿过她的皮肤,渗入她的灵魂。


    突然间,她感觉内心很干涸,就像是一口枯井,有些东西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可她直至现在才察觉到。而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喉咙里却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哽咽。


    “老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要命,藏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破碎的美梦。她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一股空虚感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身体,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经历过许多悲伤、痛苦的时刻,但与这一瞬间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接着,另一个人影靠近了她们,用胳膊将她们环抱在一起。那是一个虚无到近乎幻影的拥抱,没有一丝温度和重量,却绞碎了她的心:“老爸……”


    她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受到所有人的期待和信赖,可当她将脸埋进掌心,依然感觉自己像十二岁时一样彷徨和无助。往昔的记忆在眼前闪过,提醒着她,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早在许多年前就被埋葬了。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轻柔而飘渺,如同幽谷深处回荡的一声叹息:“宝宝……”


    某种血淋淋的东西从她的胸口流淌下来,令她感到疲惫、脆弱,不堪重负。哀恸宛如海潮,在她的灵魂深处翻腾,浪涛一波接着一波,直到内心最后的防线也彻底分崩离析。


    于是她呜咽了一声,泪水应声落下——时隔多年,在父母的怀抱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读者问过,主角的父母在设定上并没有很特殊,只是普通的“小说好父母”,为什么还要特意浪费章节写他们。


    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了:为了这一刻。


    #下一章就是正文的大结局了,虽然是包饺子,但还是决定好好酝酿一下,因此会延迟到周日更新。


    #至于为什么是周日,因为我劳动节也要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