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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女主成长实录》青春校园小说_福袋党

    第191章


    “……黑色长发, 蓝色眼睛的男人?”


    在伍明诗的印象中,克洛伊女士一向是位冷静、睿智,处事有度的长者(而她也确实以这些特质而闻名), 然而就在几秒钟前, 她差一点把红茶溅到自己的衣襟上。


    虽然她早就猜到“泰兰特”的身份绝不简单——毕竟,这世上应该没有多少人能对白之教皇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但对方如此罕见的失态,多少还是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料。


    好一会儿过去,克洛伊女士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歉意地朝她笑了笑,随后慢慢用餐巾擦拭桌子上零星的茶渍。这期间,她看起来依旧忧心忡忡:“有更多细节吗?我是说……关于你在神谕首席记忆中看到的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 ,克洛伊女士竟然本能地用上了敬语,又一个暗示着泰兰特来头不小的证据。


    “不太好说,我能得到的信息也很少。”神谕记忆中的景象大多都很昏暗,有用的信息很少,此刻她主要还是在回想更久以前的记忆,那时泰兰特因为反对她杀死金鹿号而封印了她的力量,以至于她不得不对泰兰特使用精神入侵……


    这么一想,当初见到泰兰特本人的时候,他所处的环境虽然谈不上敞亮,但好歹还能看清周围有什么东西,不像吃下启示录后那样两眼一抹黑……不过,神谕的记忆中也有海潮翻涌的声音,即使有过地理上的变化,应该也相差不远。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这算是一个有效回答吗?卡池角色和重要NPC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她看到过克洛伊女士的照片,对方年轻时也是一位标致的美人,“说话时语气有点冷,但不是那种冷漠的冷,该怎么说呢?有点三无系角色的感觉……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克洛伊女士理解地笑了笑,“这种有点老派的生活方式只是我的个人爱好,实际上我是Z世代出生的人。”


    噢……差点忘了,《黑蚀战记》其实是个近未来软科幻题材的游戏来着。


    但可能是因为科技树全点到黑石科技上去了,即便以软科幻的标准来看,这个世界给人带来的科幻感也不算非常强烈。


    “这差不多就是我能提供的全部了。”除了对方疑似是她伴生灵的部分,“您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这位先生是您认识的人吗?”


    闻言,克洛伊女士不禁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称不上‘认识’,但我确实知道他是谁……”


    当对方重新睁开眼睛时,伍明诗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可能是因为她的年龄,也可能是因为她还不能完全算是总部的人——总而言之,这个秘密一定事关重大,即使克洛伊女士平日如此欣赏她,也不能轻易向她托付真相。


    “孩子。”她听见克洛伊女士低声问道,“经历过这件事后,你应该也明白,被卷入阴谋的漩涡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你年纪尚轻,我不想给你带来太多压力,但请务必坦诚地回答我,这一次在海塞德的遭遇,是否让你对‘点灯人’的位置感到抗拒……”


    “当然没有。”


    大概是因为她回答得过于干脆,反而让克洛伊女士有些迟疑:“确定吗?孩子,也许你应该多考虑一下……”


    “不。”她耸耸肩膀,“倒也不是说我对‘点灯人’这个位置有多么期待——说到底,谁会喜欢上班呢?但我也不会因为一个早就失败的计划心生退却,更何况我还赢了。”


    说到这里,伍明诗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道:“事实上,可能和您猜测的完全相反……现在我似乎有点想成为点灯人了。”


    听到她的话,克洛伊女士不免有些惊讶:“真的?”


    “真的。”她故意用那种美式青少年的浮夸口吻回答,“毕竟——白之教皇现在也是我的手下败将了,对吧?很显然,我太酷了,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无论哪个居心叵测的首席带着他筹备多年的计划书来给我找麻烦,我都会抓住他们的脖子,然后按在地上,就像按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


    作为Z世代出生的时尚弄潮儿,克洛伊女士很好地理解了她的幽默感,并且配合地笑了起来。


    伍明诗当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骄矜,但她很清楚对方眼下需要的是什么。圣灵汇流仪的诞生,意味着各个首席最引以为豪的东西——他们的力量,是可以被外力夺走的。这个消息一旦对外公布,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


    可以预见的是,影之尖塔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因此克洛伊女士希望看到她的接班人不仅仅是强大,而是盈余到几乎外溢的程度。必须要有这样的能量,才能直面那场注定会到来的风暴。


    “我明白了。”她说,“很抱歉,最后还是让你提前走上了这条路……不过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你即将见到的一切。”


    即将见到的一切——这个说法让她颇为意外:“所以那位蓝眼睛的先生还活着吗?”


    “不。”


    “所以……已经去世了?”


    “也不能这么说。”对方摇了摇头,“情况很复杂,我们边走边说吧。”


    走入电梯后,克洛伊女士问道:“孩子,你听说过神谕首席曾经死而复生的传闻吗?”


    “知道,我的一个朋友告诉过我。”她说,“那时他才刚出生不久,对吧?”


    “不错,他是被亲生父母偷偷放在教堂门口的弃婴——和杜兰达尔有点相似,也许不是主要原因,但我想这多少促使神谕产生了想要成为他引导者的念头。”


    克洛伊女士一边回答,一边摁下了B9层的按钮,意味着她们将要前往影之尖塔名义上的最底层。


    “那时海塞德正值深冬,当神职人员发现门口的篮子时,里面的婴儿已经被冻死了。”


    虽然与神谕有过冲突,但听到这里时,伍明诗心中仍不免一阵难过。


    “按照圣书会的规定,夭折的婴儿若尸体还未腐烂,必须先为其施洗方可下葬。于是奇迹发生了——当神父将婴儿浸入水中时,他的身体竟渐渐回暖,最终发出了一声啼哭。”对方继续道,“圣书会坚信这是造物主降下的恩惠……不过,假如神谕首席真的见过那位大人,应该也只可能是这个时候了。”


    “那位大人……”她默默咀嚼着这个称呼,“所以‘那位大人’究竟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叮——地下九层到了,克洛伊女士神情肃穆地向前走去,伍明诗紧随其后。在出电梯时,她注意到电梯旁边还有另一扇电梯门,好像可以通往更深的区域。


    最后,克洛伊女士带着她来到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前,和其他用通行磁卡刷开的房间不同,这里的安保系统需要通过指纹和视网膜才能解锁,可见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应该只对极少数人开放。


    大门打开后,伍明诗走入房间。紧接着,她就看见了……泰兰特。


    准确地说,是泰兰特的3D影像。除了体格因为投影的缘故膨胀到了三米多高,他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此外,她还注意到泰兰特脚下有一块类似人物雕像的实体底座,上面刻着两行字:“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我是开始,亦是结束……”


    “还有‘零’——那位大人的名字。”克洛伊女士说,“他是世界上第一个觉醒的心锚,同时也是影之尖塔的创立者。”


    她的伴生灵其实是……心锚?


    “几十年前,他曾带领众多心锚击退了第一次黑潮……”


    克洛伊女士并非那场灾难的亲历者,但据她的老师——也就是上一任点灯人的回忆,那是一场相当艰苦的抗争,牺牲者数以万计,更不用说那些被黑潮殃及的普通民众了。


    “尽管如此,考虑到那场灾难的实际规模,这样的损失已经不算多了。”


    听闻这样的噩耗,很难不让人心生伤感——然而此时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惊讶:“所以黑潮预言其实早就被解决了?”


    “不,按照那位大人的说法,第一次黑潮仅仅是末日灾祸的前哨。”克洛伊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沉重,“虽然很难完全确认,但我想神谕首席在觉醒时看到的画面,应该就是黑潮之灾真正降临后的景象。”


    真正的黑潮之灾……吗?


    “第一次黑潮结束后,那位大人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应对末日灾祸,其中不乏一些看上去具备可行性的方案,但最终都被他自己否决了……最后的最后,他决定孤注一掷,短暂激活了位于光汐环岛下方的死眠之门,想知道能否从赫卡离海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她不抱什么期待地问道:“所以他找到了吗?”


    “没有。”答案果然也不出她所料——倘若零真的在死眠之门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不会莫名其妙变成她的伴生灵了,“那位大人再也没有从门后回来……从此以后,那扇死眠之门就被称作‘有去无回之门’。”


    说到这里时,克洛伊女士忽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初安瑟首席在阿伦贝格沦陷时,塔曾经考虑过邀请神谕首席成为寂星的临时管理人,那时他就曾暗示过自己对于零有着超乎常人的了解……可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背后的原因。”年迈的点灯人轻叹一声,“话虽如此,我想他应该理解错了一些东西。”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行刻字上。


    “‘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这句话并不是在暗示有两位救世主,阿尔法和欧米伽都是那位大人的伴生灵。”


    “……什么?”


    “你没有听错。”对方的语气异常平静,“他是世界上唯一拥有两名伴生灵的心锚。”——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到最终篇了……谁能想到最初预定只有120多章的文最后会膨胀到200多章呢


    第192章


    黑暗中,神谕隐约听见了房门被推开时轻微的嘎吱声,接着是一阵缓慢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脚步。


    “神谕大人……”他听见来者不安的询问, “我能把窗户拉开吗?”


    听到这里,神谕苦笑了一声:“尽管拉开吧,约瑟夫,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尽管是对方主动问的,也得到了他的许可,约瑟夫仍只是将窗帘拉开了三分之一,玻璃的边缘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白霜——是了,他忽然想起,在那次惨痛的失败后,海塞德下了一场小雪,就发生在伍明诗返回光汐环岛的那天晚上。雪最后没能积起来,温度却一直在往下降。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段时间, 他始终沉浸在那一晚的失败中,几乎意识不到外界的时间还在流逝。他的部下们尊敬他, 爱戴他, 想要为他留出更多休息的时间, 可惜工作不会凭空消失,有些事情只能由教皇亲自处理。


    “阿涅弥伊①首席和鲁格②首席希望能在近期与您见上一面。”


    阿涅弥伊和鲁格是他最坚实的盟友,也是原定计划中将和他一起牺牲的两位首席……神谕明白自己有义务给他们一个交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尤其是阿涅弥伊, 安瑟已经发现他是故意通过大议会审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如今大概率正在遭受影之尖塔和寂星的两面夹击。作为盟友,他本该站出来为对方分担压力, 然而……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轻叹一声。伍明诗不受启示录的影响,意味着他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足以将全人类联系在一起的大脑,和足以保护大脑的剑与盾,两者缺一不可,而他们手里现在连一个都没有。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为难,约瑟夫试探性地问道:“考虑到您的身体尚未康复,还是将会面再推迟一段时间……”


    “不,就定在明天吧。”神谕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在医疗人员的精心照料下,他的伤势早就痊愈了,眼下更多是郁结于心……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再拖了,他人施与的宽容并不是为了让他有机会继续逃避下去。


    第二天,神谕努力振作了精神,前去与另外两名首席见面。


    虽然也可以远程通讯,但出于对这次会议的重视,阿涅弥伊和鲁格都选择了亲自到场。


    阿涅弥伊是一位肤色黧黑,举止风雅的中年男性,鲁格则是标准的爱尔兰人长相。后者觉醒的年龄其实要比前者早得多,但可能是络腮胡子外加过度健身的缘故,两者在年纪上看着竟相差不多。


    “嘿,神谕。”鲁格主动与他打招呼,“你看起来脸色好差,没睡好吗?”


    神谕的真实年龄其实和阿涅弥伊相近,但受外貌的影响,他总是很难得到长者应有的尊重。不过,对方如今仍然表现得如此热诚,着实让他感到了不小的宽慰。


    “很抱歉,二位……”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开口永远是那么困难,“我想我们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


    两人对此都不意外,伍明诗回到光汐环岛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到他们那里了。


    硬要说有什么让人意外的地方,大概是安瑟现在居然还没有跑过来把教廷宫连根拔起——相比其他首席,神谕并没有那么畏惧他,至少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会是一场真正的战斗,而不是像伍明诗那样的……


    一想到那天晚上,对方只是轻轻一拨,就让他的梅塔特隆直接蒸发殆尽,他心中便感到一阵无力,甚至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我和鲁格都猜到了。”阿涅弥伊表示,“但这一次我们过来,并不是为了追究你的过失,神谕,黑潮危机尚未解决,我们仍需为此努力。既然以伍明诗和杜兰达尔为核心的计划失败了,我想也是时候启动备用方案了。”


    闻言,神谕的胸口不禁震颤了一下,他很少直接表露自己的情绪,但这一次他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迟疑和软弱:“你是说……‘毁灭者计划’?”


    “没错。”对方微微颔首,“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给世人带去恐惧,但现实显然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选择。”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客观而言,我没有理由反对,但关于毁灭者的候选人……”


    “你到底在谨慎些什么?”鲁格打断了他,“我们三个人里,难道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


    听到这里,神谕的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我无法担当此等重任……”


    “为什么不呢?你不仅是我们之中最强的,而且梅塔特隆的能力足以应付各种情况。”阿涅弥伊指出,“何况,你已吸收杜兰达尔的力量——圣灵汇流仪的数据调整得再精确,抽取中途也会有损耗,再从你身上抽取力量给我们,或者给其他任何人,都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可是……”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作出决定。”继鲁格之后,阿涅弥伊也打断了他,“而且你从过去就将自己定位为牺牲者,而非领袖——但是你也看到了,神谕,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位领袖。”


    “你和鲁格都比我合适得多。”他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发出颤抖,“我没有这样的器量……无论是作为救世主,还是毁灭者。”


    “你推动了圣书会的改革,扩大了人造心锚派在塔内的影响,并且独自想出了整个计划。相较于器量,我认为你更多是缺乏对自己的信任。”


    “另一方面,我和阿涅弥伊现在确实比你表现得更冷静,但那是因为我们没有亲眼看到过你所看到的景象。”鲁格继续道,“直白点说,无知者无畏。如果我们真的见到了那一幕,谁知道我们会怎么反应呢?说不定会当场崩溃,而你好歹还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我……”神谕知道自己应该极力说服他们放弃这个想法,可他此时心绪不宁,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一定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鲁格摊摊手:“那就说出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不免有些烦躁,“但最后总是会找到的,就像我们当初找到了伍明诗一样。”


    “是你找到了伍明诗,神谕,我和鲁格只是相信你的判断。”阿涅弥伊说,“当然了,客观而言,她的伴生灵能力确实与那位大人相近,这也是我们当初信任你的理由之一……但事实证明,我们无法将人类的未来托付到她手上。”


    “求人不如求己。”鲁格从桌子上把脚收了回来,“我们也没指望你立刻就答应,神谕,但你至少也得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吧?”


    神谕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那是一张舒适,有软垫的会议椅,而他却无法动弹,仿佛稍微一动就会被那些柔软的皮革割伤。


    “我……”这是他第一次想用“苍白”来形容一个人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阿涅弥伊和鲁格都同意了。


    尽管他们表现得很宽容,但神谕知道,他们大概率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会拥护他走上那个位置上,哪怕他确实找到了另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或者说,他能找到吗?连神谕自己都不清楚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


    送走他们之后,神谕本该去处理这几天尚未处理的工作,包括各种日常行政事务,重要文件的签署,与各部枢机开展会议,还要向约瑟夫确认各国外交会晤的具体时间……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了,那无所事事的三天对他而言可谓是奢侈中的奢侈。


    然而,即便时间如此紧迫,他依然忍不住回到了宗座大厅的密室。


    看着刚刚开始修复工作的“王冠”,神谕心里竟没有一点情绪,只是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密室不太流通的空气让他略微晕眩,才长叹一声,内心如同反刍一般感受到了些许讽刺。


    就像那个救世主计划一样,眼前的冠冕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启示录对伍明诗无效,“王冠”除了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前额叶损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又一次失败了,就像过去每一次他试图改变启示录上已有的轨迹那样。


    启示录是伴随着梅塔特隆的觉醒而诞生的,但神谕一直觉得启示录其实不完全是他的能力,至少他不能完全控制它。


    这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启示录一旦被用掉——比如被他用于记忆覆盖,是无法再生的。其二,上面的内容是固定的,不会因为他对周围人的影响而相应地发生变化。


    最初看见启示录的时候,他是多么惊喜啊,以为能够通过这种“预知”给更多的人带去幸福,与之相比,就连失去视力的痛苦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但生活并不是文字创作,把坏结局擦掉,然后写上好结局就会结束的。命运的改变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救助了一个好人,但对方其实是一个坏人。你以为阻止了一件坏事发生,但可能会成为另一件坏事的导火索……人生并不会因为有了改变就更加美好,因为变得更糟糕也是一种改变。


    为了明白这个道理,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另一方面,由于改变带来的连锁反应,启示录上记录的内容有时会失效。


    假如你阻止了一场种族主义屠杀,其中一名幸存者事后因为宗教理念冲突,通过自杀式袭击炸毁了教堂,那么原本该发生在那些死者身上的事情就会消失——比如一场求婚,一次生日,以及所有那些本可能发生的美好故事。


    如果一切都只关乎他自己的人生,启示录的失效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造物主赐予记录着启示的卷轴时,首先为他揭示的,却是人类文明的灭亡。


    自从他在受洗时死而复生后,就被内定为了下一任教皇,他的老师坚信主赠与他第二条生命,是为了让他承担起某项神圣的使命,直到他十六岁觉醒为心锚,这项神圣的使命才向他揭开了自己神秘的面纱。


    “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责任。”对方总是这样告诉他,“既然你得到了它,就不应该逃避它。”


    他停止了与梅塔特隆的感官连接。在无尽的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如同旧日的幽灵发出叹息。


    “既然得到了它,就不应该逃避它……”他低声道,“是啊,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毕竟,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


    他的人生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①阿涅弥伊:古希腊神话中四位主要风神的统称。


    ②鲁格:凯尔特神话中司掌光明的神,相比希腊神话的阿波罗减少了艺术成分,更偏向武艺。与黛克泰尔公主育有一子库丘林(这也是狗哥被称作“光之子”的原因)


    第193章


    “海塞德?!”莫洛斯杯中的咖啡溅了出来, 他本人却毫无察觉,“我们都以为你和安瑟阁下一起出海度假了,结果你其实是去了海塞德?”


    “也算是想对了一半吧, 海塞德的旅游业确实很发达。”


    “一般认知中的‘度假’ , 指的是悠闲的时光、美丽的风景和独特的美食。”对方看起来无奈极了, “而不是……”


    “被一群武装人员追捕。”莱瓦汀接过了他的话,“你知道我很少反对你作出的决定,队长,但这一次实在是太危险了。”


    “小伍真是的……”就连海吉娅也气鼓鼓地双手叉腰, “干嘛人家说要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明明平时很机灵的,这种时候不能也投机取巧一下吗?”


    事实上, 她确实偷鸡了,私底下叫了一个临时帮手过去……不过神经再大条,她也知道此时把黎恩的事情供出来只会让她的批斗大会加倍延长:“好的,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真的吗?”莫洛斯挑眉, “以过去的情况来看,只要事情有可能变得更糟, 你被卷进去的几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没办法——注定会被卷入命运风暴的中心, 这就是救世主的宿命。”


    “这么说倒是没错……”莱瓦汀苦笑了一声, “但我想有同伴在身旁,总比独自跳进去要好一点。”


    伍明诗吐了吐舌头,旋即目光落到了旁边的虚妄身上:“话说回来,你今天好像格外沉默啊, 拉菲。”


    虚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整个会议室扫视了一遍,最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只是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指出‘房间里其实有头大象’这件事……现在看来应该是我了。”


    “大象,有吗?”杜兰达尔微笑着回答,“我完全没有看到呢。”


    “说得就是你啦!”由于这家伙太过神鬼二象性,就连她也搞不懂对方到底是故意犯傻,还是真的不知道,“都说不要跟着我一起来开会了。”


    “星星小姐真是的……”对方故作可爱地抱怨道,“刚回来就想把我丢到一边吗?真无情。”


    之所以说是“故作可爱”,自然是因为本会议室里有一位真正的萌物存在。


    “小杜是B7区的队长吧?”海吉娅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来参加B4A的内部会议呢?”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以后也请把我当作队友来对待吧~”


    “想什么呢。”伍明诗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关于你的归属早就有定论了,等注册完成之后,你还是要回B7区工作。”


    “什么?”杜兰达尔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鬼一般的幽怨,“安瑟阁下,每次想和他好好相处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事情……星星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经历了在海塞德的战斗,我们之间难道不是超级合拍吗?”


    怎么想的……最大的想法应该是“用轮椅角色确实没什么成就感”吧……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莱瓦汀就率先回答:“我想您可能是误会了,杜兰达尔队长,我们的队长和谁都很合拍。”


    “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皮皮曾经操作饼干妹用一根勺子打败了你们队里专精战斗的成员。”虚妄双手抱肘,神色不快,“话说那个肉麻兮兮的称呼是怎么回事?‘星星小姐’?你到底几岁啊?”


    “我可不想被整天喊着皮皮、皮皮的家伙这么评价哦~”


    “我和皮皮可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你又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在那么多年过去之后依然是青梅竹马,以后也请继续保持这种关系吧。”


    “你这家伙——”


    “想要挑起战斗的话,我随时都欢迎。”


    “都给我安静!”伍明诗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点,“你们两个,各自选一个墙角站着!”


    “皮皮……”


    “可是星星小姐……”


    “我数到三。”她冷酷地说道,“要是谁没有乖乖去面壁思过,一个月内,我都不会和他说半句话。一、二——”


    总之,一阵兵荒马乱(指会议室的椅子)之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虽然只是出国了大半年,但杜兰达尔队长的性格似乎比以前活泼了不少……”莫洛斯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对于你在海塞德的遭遇,影之尖塔那边打算如何处理?”


    “得等到与圣书正式会谈完之后。”她说,“虽然很感谢克洛伊女士向我坦诚了零的存在,但在得到最终结果之前,我暂时不打算透露有关奇迹恩典的事情。”


    “也是呢……”海吉娅点了点头,“虽然这么说别人不太好,但影之尖塔在很多时候都表现得不太可靠呢,太轻易就相信他们的话,总感觉心里会很慌。”


    ……


    “实验进展得如何了?”


    “很抱歉,克洛伊女士。”西蒙有些局促地回答,“目前还是很难重现圣灵汇流仪的效果……虽然精神能量确实会随着血液一起流动,但吸附率实在太低了,以这样的效率,就算把一个人浑身上下全部抽干,最后获得的精神能量也微乎其微。”


    克洛伊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必要抱歉,为了研发这台仪器,圣书会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而你们才拿到资料几天。”


    “您不必宽慰我。”西蒙低叹一声,紧紧抓住手中的平板,“我知道这是……才能上的差距。”


    他所说的“才能”,并不是说神谕是比他更好的科研人员——若论对技术的了解,西蒙十六岁就考入了帝国理工学院,但他永远无法像首席们那样随心所欲地操控精神能量。就好像那些不曾拥有心锚能力的学者,他们也许能够用数学和物理公式计算出精神能量的存在,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它是什么。


    精神能量之于心锚,犹如飞翔之于鸟儿,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而高明的鸟儿,比一般的鸟儿更善于利用这份本能。


    西蒙理解精神能量,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计算和推演后,或许他能够调整出和神谕同样精度的数据,但对神谕而言,他千辛万苦得出的结论,可能只是他通过模糊的感受就能得到的东西。


    “而且……”说着,他不由得迟疑了一会儿,“我什至不清楚自己该不该继续推进这项工作,再这样下去……也许我会生出可怕的念头。”


    “我明白。”克洛伊比他拥有更长的人生阅历,自然也比他更看得开,话虽如此,内心怅然若失的感觉还是让她的微笑中多了几分苦涩,“假如我再年轻三十——不,年轻二十岁,恐怕也不会比你表现得更好。”


    从其他人身上抽取力量哺育自己,乃至于突破为首席,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让多少人为之疯狂啊……“首席”不仅代表着卓越的力量和非凡的权势,更意味着青春与长寿。安瑟首席与西蒙年纪相当,可他们站在一起时看起来像是差了一辈。


    “也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更加慎重地对待这件事。”她说,“即使短期内无法还原圣书会的技术,至少也要想出有效的反制手段。”


    “或许我们可以找人帮忙?”


    “你知道我们不能随便让首席介入塔内事务,西蒙。”


    “不需要是首席。”西蒙笑了一下,表情看起来没那么消沉了,“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我们自己的人吧?”


    克洛伊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那孩子吗?确实是一个好选择,不过……”


    “不过?”


    “我不太确定最后能否给她一个交代……关于她在海塞德的遭遇。”


    “什么?”西蒙大吃一惊,“可是——为什么?这件事她可以说是全面占理,还有杜兰达尔,他都被剥夺力量跌回首席候补了,还有——还有安瑟首席,难道不需要顾及寂星那边的压力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能让神谕首席受到应有的惩罚。”她压低了声音,“事实上,直到和那个孩子谈话之前,我的想法都很坚定……”


    可现在她知道了神谕死而复生的秘密——不是因为什么造物主的奇迹,而是因为遇见了那位大人。


    按照神谕的年龄,他夭折的那一年,零早就已经进入了有去无回之门,也就是说,那位大人可能还活着,或者至少以某种形式保留了自己的意识。


    不仅如此,在得知神谕曾经见过那位大人后,许多过去早已知晓的事情,如今似乎也有了新的意义。比如说,对方预见了和那位大人一样的未来,又比如说,他似乎知道那位大人伴生灵的具体能力。


    虽然是从同一个人心灵中诞生的意志,阿尔法和欧米伽的能力却相差甚远。


    其中,阿尔法掌握的是“守护”的力量,也就是战斗之灵,不仅拥有在首席中也堪称最上位的实力,并且可以使用所有属性的能力。


    欧米伽掌握的则是“联结”的力量,能够将个体意识连接在一起,通过巨大的精神网络达成蜂巢思维般的效果,不仅能让所有处于联结状态的心锚获得巨大的增幅,还能安全激活那些携带了Nyx42号基因,但基因表达不活跃的潜在心锚。


    能够进行脑内对话的精神系心锚并不罕见,而伍明诗的伴生灵泰兰特——虽然差异也不少,但相较之下,它在能力上确实是最接近欧米伽的,有着被改造的潜力。


    能够如此精准地锁定伍明诗,说明神谕对那位大人的力量非常了解……可与此同时,他又搞错了那句话的含义。


    其中的矛盾实在太多,只能从本人口中得到答案。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西蒙的询问让她从恍惚中收回了思绪:“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恐怕只能在明天的当面会谈中揭晓了。”——


    作者有话说:前半章就是本文除结局以外最后的日常部分了,准备好踩油门了吗孩子们


    第194章


    神谕极少做梦,但在前往光汐环岛的路上,他难得被困在了一个漫长的迷梦中。


    “我听说你下午和唱诗班的孩子一起出去玩雪了,乌尔里希。”


    那时他还很年幼, 没有觉醒伴生灵, 没有丧失视力, 也没有失去自己的名字。


    “是的,老师……”他惴惴不安地应道,“我是在做完功课之后才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只是堆了雪人, 没有扔雪球, 很安全。”


    他听见一声低沉的叹息:“你没有做错什么,孩子……可能是我对你的期待太高了,并且误以为你对自己也有更高的要求。”


    这话令他无地自容——老师从不会说他做错了什么,只是会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失望之情,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即便时间也无法抹平所有东西,无论听见多少次,他都会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心生惭愧。


    因为他是那个特殊的人,被造物主赋予了第二次生命的人,是生来就肩负着使命的人。


    “许多人做梦都想得到你所拥有的恩惠, 连我也不例外。”老师继续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以身作则,成为世人的表率,这样才不会辜负主对你的期许。”


    “我很抱歉,老师。”他的回答和过去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别怨恨我,乌尔里希。”老师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戒尺, “把手伸出来。”


    他感到害怕,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但最终还是乖乖摊开了手,好似一只温顺的绵羊:“是,老师。”


    戒尺落在掌心,却不像记忆中那般疼痛,只是让梦中的画面烟消云散。接着,他看见了阿涅弥伊和鲁格——奇异的是,梦境本该是一种荒诞幻象的结合体,然而他所看见的,大多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


    “你们确定要把力量抽取到极致吗?”这一次,他听见了自己沉重的语调,“为何偏偏要做得那么极端?圣灵汇流仪现在的抽取率很稳定,完全可以控制在不引发生命危险的程度……”


    “就当是我们太过懦弱吧。”阿涅弥伊露出了苦笑,“尽管我和鲁格逼你走上了这条路,但说实话,我们也不确定这么做最后导向怎样的结局,所以……或许我们可以不用知道。”


    这个理由让他感到恼怒又悲伤:“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要逼我执行这项计划?”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鲁格回答,他一直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可如今声音也变得死气沉沉,“我们牺牲了那么多人,伤害了那么多人……要是现在后悔,一切就都完了。”


    “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至少我们用自己的生命赎了罪。”阿涅弥伊躲开了他的目光,“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神谕……拜托了,带着我和鲁格的份。”


    “这完全是在逃避——”


    他没能说完,因为眼前的景象再次化为了尘埃,仿佛他们的生命一般随之逝去。


    是的,他们死了,阿涅弥伊和鲁格——乌尔里希呢?有个微小的声音在他内心深处问道,那个男孩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或者他从来没有活过——他们自私地将一切推到了你身上,可你没资格责怪任何人,神谕,因为你曾试图对杜兰达尔和伍明诗做同样的事情。


    那么你又用这些换来了什么呢?


    他感觉脚底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是半凝固的海水。他听见人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网一样将他罩住,那声音如同一百支乐团在齐声演奏《震怒之日》。他闻到那股阴冷的气味,像是某种潮湿的植物,又像是焦油混着鲜血。


    那股冰凉的感觉逐渐漫了上来。起初只是没过脚踝,很快就涨到了膝盖,接着是大腿……再这样下去,将他彻底淹没大概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他不敢往下看。


    ……


    “大人……神谕大人?”


    他在黑暗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满心疲惫地召唤出梅塔特隆。在出发前夕,他几乎没有好好睡着过,直到登机后,才勉强维持了几小时的稳定睡眠,只可惜最终还是以噩梦收尾。


    “约瑟夫……”他的嗓音听上去哑得要命,“快要到了吗?”


    “是的,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光汐环岛了。”


    神谕造访光汐环岛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不怎么愉快——血色仲夏夜的失败,特拉泽捏歌剧院与安瑟不欢而散,自以为说服了杜兰达尔,实则只是引狼入室……似乎总是会留下不好的回忆,这一次也是如此。


    “能帮我倒杯咖啡吗?”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缓解那股酸涩感,“最好浓一点。”


    约瑟夫神情中有着忧虑之色,但他也明白今天的行动不容有失,只好勉强应道:“是,大人。”


    待他离开后,神谕轻轻揉着太阳xue ,但那股沉重的感觉始终萦绕不散。方才梦中的景象大多只是对于现实的倒叙,唯独一个片段除外,那就是末尾的黑潮之灾。


    但那也并非他在觉醒时所见到的光景——准确地说,那是他在目睹了黑潮之灾后所选择的处理方式,不曾真实发生过,仅仅是记载于启示录的片段。


    然而,那些画面,那种感触,还有那股钻心剜骨般的愧恨之情……它们是如此真实,以至于梦醒之后,冰冷黏稠的触感依旧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如同黑潮的亲吻。


    “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他喃喃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是啊,现在他不仅仅是他自己——在得到了杜兰达尔、阿涅弥伊和鲁格的力量后,他已经变得如此强大,甚至足以凌驾于安瑟之上。一道小小的堤口而已,他完全可以控制住它。


    神谕闭上双眼,试图将那些软弱的念头抛之脑后。无论获得了多少力量,伴生灵终究是个人意志的产物,如果他的内心不够坚定,再多的努力也只是枉然。


    他告诉自己:“这是你的责任,神谕。”


    别人或许可以通过消极的方式逃避,但是你不行,因为你自诞生以来就肩负着使命。你曾试图把它推给别人,因此命运无情地嘲笑了你,通过杜兰达尔,通过伍明诗,现在是时候重拾主的荣耀了。


    为了今天的计划,他没有直接在影之尖塔的停机坪降落,而是停在了公共机场,方便与他的部下一同前往影之尖塔总部。


    抵达目的地后,神谕很快就察觉到了今天塔内的人流量很少,或者说只留了最少量的值班人员。克洛伊女士也没有在顶楼的总负责人办公室等他,而是直接在一楼的会客室等候。


    看到这里,他心下了然——显然对方也明白,今天会谈的重点不是聚在会议室里通过一些无意义的社交辞令就能说清的。虽然目的不同,但他们最终要去往的是一个地方。


    在见到他之后,克洛伊女士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的身后:“这阵仗可不一般,与你过往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请原谅我的紧张,毕竟这里是光汐环岛。”神谕一如既往地面露微笑,“谁知道安瑟首席下一秒会不会从天而降,用黑雾扼住我的喉咙呢?何况也快到黑蚀时间了。”


    “影之尖塔很久都没能联系上鲁格首席和阿涅弥伊首席,据说他们前段时间去了海塞德。”克洛伊女士则一反常态,语气极具进攻性,那种英国式的慢条斯理如今早已荡然无存,“这次会谈,他们没有随你一起来吗?”


    闻言,他在长袍下的手指略微收紧:“没有。”


    “真让人意外,考虑到他们一直是你坚实的盟友。”


    “无妨,他们的精神与我同在。”某种意义上,这并非谎言,“如果您想了解他们的情况,我自然也不会吝于分享……但您特意邀请我来到这里,应该不仅仅是为了知道这些吧?”


    “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么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克洛伊女士的表情十分严肃,“但在审判你的种种罪行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确认……神谕首席,那位大人还活着吗?”


    神谕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位大人”是指谁,也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疑问。


    说实话,这让他颇为恼火。尽管他很敬仰这位人类历史上诞生的第一名心锚,却不能容许他夺走属于造物主的荣耀,更何况唯一的“证据”还来自伍明诗,一个和他过去的人生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既不了解零,也不了解他,她只是在吞下启示录后看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幻象。


    他放弃了普通人的生活,放弃了“乌尔里希”,肩负着世人之表率的职责长大成人,是为了回应主的期许,而不是一个数年前就已经失踪的心锚。


    不过,眼下的误会倒是有利于他的最终目标,所以他并没有挑破,只是语焉不详道:“我还以为影之尖塔会比我知道得更多……难道你们没有掌握启动那扇门的方法吗?”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明显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震颤了一下。


    “引领我走向那扇门吧,克洛伊女士。”他循循善诱道,“如此,我才能向你展示真正的奇迹。”


    虽然克洛伊女士掩饰得很好,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她肢体的僵硬:“那扇门的存在事关重大,塔这边需要从长计议。”


    神谕对于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知道对方不是他能随便应付的对象,想要让她上钩需要一点耐心,以及一点幸运——事实上,他应该感谢伍明诗才对。幸亏克洛伊女士误以为他有办法找到那位最初的心锚,此刻才会表现得如此犹豫不决。


    两方谈判,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方看穿自己的用意。现在他知晓克洛伊女士的内心所求,而她却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如此一来,他就占据了主动权。


    “那么就请影之尖塔有结论后再联系我吧。”他做了一个手势,“约瑟夫,通知其他人,我们该返程了。”


    “神谕首席,你不是来这里度假的!”


    “我知道,但您似乎对海塞德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神谕整理了一下袖口,“而我又不想在光汐环岛待太久,毕竟——多亏您的慷慨,影之尖塔的两个辖区如今都被托付到了安瑟首席手中。我想,哪怕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也很难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睡个好觉。”


    对方的神情从又惊又怒,逐渐转为了惊疑不定。尽管她的两只手都在会议桌下,但神谕知道她此时一定双手紧握。


    良久,他看见她沉沉地泄了口气——克洛伊·温斯莱特年轻时是能够镇压两派,将影之尖塔从内部分裂中拯救出来的人物,但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满身暮气的老人。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倦意,“我不清楚你是否有意如此,但时间的确刚刚好……随我来吧,神谕首席。”


    接下来的前半段路途和他记忆中一样,只是引导员换成了影之尖塔的最高管理人。来到地下九层后,克洛伊女士召唤出伴生灵,激活了黑石供能系统——这也是他为什么必须卡着黑蚀时间的前夕抵达光汐环岛,通往最底层的电梯需要借由点灯人的精神能量启动。


    走入电梯后,克洛伊女士的脸色愈发苍白,仿佛正乘坐一辆通往地狱的列车。


    有一部分的他能够理解这种心情,但另一部分的他又充满了急切,可能是出于期待,可能是出于好奇,也可能是出于厌倦——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背负着这项沉重的使命,而他已经厌倦了在未知和不安中煎熬度日,是时候让这场等待迎来结束了。


    当电梯抵达目的地,发出“叮”的一声时,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传说中的有去无回之门。


    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几根破残的白色石柱——如果不清楚内情的话,可能会以为这是古希腊时代传承下来的某处历史遗址,但只要对死眠之门稍有了解,就会知道有去无回之门的规格明显比普通的死眠之门大得多,或许这也是它能够遗留至今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它很快就会再一次……鲜活起来的。


    “万分感谢,克洛伊女士。”这四个字绝对出自真情实意,“接下来的事情就请交给我吧。”


    “最好不要误会什么,神谕首席。”克洛伊女士语气冰冷地回答,“我还没有完全信任你。”


    “噢,克洛伊女士……真正误会了的人恐怕是您。”


    “什么——”对方的声音骤然卡住了,当绿色的藤蔓拔地而起,在她周围形成一座监牢的时候,“神谕,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正如我之前所说,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他柔声答道,“从现在开始,这扇门——不,影之尖塔将由我接管。”


    第195章


    “宝宝?”


    伍明诗近乎本能地舔了舔嘴角的热巧克力沫,随后才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早上好,安瑟叔叔。”


    “现在才七点不到。”安瑟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顺便拉高了她的外套领子, “还在放假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你也起得很早啊。”


    “宝宝,如果首席也有长假的话,现在你和我就会在澳洲的沙滩上漫步了。”安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他刚刚揉乱的头发重新用手指梳顺,“有什么事情让你烦心吗?”


    她反射性地想说没有,但思考片刻后,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是关于……克洛伊老师和神谕的会面,她说过今天会给我一个结果。”


    “克洛伊女士联系过你了吗?”


    “还没有。”她吐了吐舌头, “显然这就是让人烦心的地方。”


    “影之尖塔确实擅长在人们对它抱有期望的时候做出一些可笑的事情。”他在她旁边坐下,“别担心,我会确保神谕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个倒是无所谓啦,该算的帐,我和神谕战斗的时候都已经算清了。”还抢了人家一辆车——不对,主角的事能叫抢吗?这叫正当用途的征收, “但如果塔最后只是轻轻揭过的话,我可能会有点失望……对于克洛伊女士。”


    虽然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确实将对方视作值得尊敬的长辈,并且决定成为她的接班人……当然了,即使克洛伊女士真的辜负了她的期待,也不会动摇她出任下一任点灯人的决心,只是在正式交接之前,她可能很难像以前那样怀有一颗敬爱之心。


    思绪至此,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考虑到神谕昨天晚上就抵达了光汐环岛,看来这场谈话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宝宝……”安瑟揽过她的肩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既然这么苦恼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一趟影之尖塔?”


    古龙水的香气包围着她——最早的时候,这淡淡的香气总是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后续他们关系恶化,任何能让她联想到他的气味都变成了噩梦,令她神经紧绷。再后来,他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了,而她也终于久违地在香气的包围下感受到了安心。


    “现在?”


    “现在。”他微笑着答道,“又或者你想先吃早餐?”


    “我倒不是很饿……”那杯热巧克力让她的胃里暖融融的,“但你今天不用去寂星吗?”


    安瑟就着她手里的杯子,喝掉了剩下的热可可——很神奇的是,居然没有一丁点粉末或奶泡沾在他的嘴唇上,被造物主钦定为“优雅”的角色就是这么作弊:“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寂星可以等。”


    她不由得挑眉:“真的?”


    “好吧,可能没那么真。”安瑟轻轻笑出了声,“但我付那么高的薪水给我的首席秘书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太惨了,芬雷。”


    “他会处理好的。”他说,“另一方面,他仍对海塞德的那次失职心怀愧疚,即使我让他直接睡在寂星大楼里,他也会同意的。”


    好苦啊,芬雷……苦得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


    以防某位首席秘书年纪轻轻就迎来早秃的厄运,他们还是快去快回比较好。


    为了稍壮声势,伍明诗决定坐她心爱的蝙蝠车前往影之尖塔——兰博基尼那辆,不是基顿版蝙蝠侠电影里的那辆——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那辆车的油箱里没有油。


    他们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冬季苍白的阳光在漆黑的车身上闪动,车窗外,灰蓝色的海水随着晨风掀起粼粼波光,海平线与天际几乎融为一色……这般秀丽的景色本该令人沉醉,可惜她虽然睡不着,精神上却很疲乏,因此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在恒温系统的暖风中打了个哈欠。


    好在安瑟及时开口,让她稍稍打起了精神:“你真打算接任点灯人的位置吗?”


    “有什么不好?”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后你说话可要恭敬一点,安瑟首席,面对自己的上司,你要尊称一声‘伍明诗女士’。”


    “噢~拜托了,伍明诗女士。”安瑟也很配合,“我是一个贪婪、野心勃勃、毫无底线的掘金小子,只要能够往上爬,无论多么肮脏的交易我都愿意做,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吧。”


    她摆摆手:“回去吧,你太老了,我只要十八岁的。”


    “别以为这句话能像以前一样激怒我。”某大龄男青年对此不以为然,“我知道我的宝宝喜欢年上系。”


    ……可恶,某个随便透露别人性癖的家伙,祝你吃泡面一辈子没有调料包!


    “话归正题。”安瑟继续道,“我当然相信你能够管理好影之尖塔,只是……这并非一项容易的工作,宝宝,我希望你的余生能够过得更加自在,而不是把所有精力献给什么全人类的未来。”


    她单手托腮,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安瑟叔叔,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相信黑潮的预言。”


    “没错。”


    “如果它真的会发生呢?”她问道,“如果它真的发生了呢?”


    片刻的沉默后,安瑟发出一声低叹,听起来就像恒温系统送出的暖风一样轻柔:“你相信黑潮的预言。”


    “我相信。”


    “你认为自己有责任阻止它。”


    “倒也没有那么高尚。”伍明诗耸了耸肩,“但客观而言,难道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吗?所以——舍我其谁喽。”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神情中多了几分伤感。


    “也不会持续太久啦。”她安慰性地开口,“等塔的发展步入正轨后,我可能会暂时卸任,然后回去上学什么的,毕竟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档案上写着‘学历:高中肄业’啊,老爸老妈可都是高材生……”


    话音未落,伍明诗忽地怔住了。


    “安瑟叔叔……”她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是我实在太困,以至于产生了错觉……还是影之尖塔确实在动?”


    影之尖塔的上半部分是市政大楼——在伍明诗印象中,那本该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银色大厦,玻璃幕墙上会用3D投影播报今日的天气情况。


    可如今那座大厦不仅变成了黑色,墙体好像还在隐隐……蠕动着?


    “你没有看错,市政大楼明显有问题。”安瑟立刻用手机联系了寂星,“芬雷,影之尖塔发生了什么事?”


    「很抱歉,阁下,我们暂时也不清楚状况,总部那边切断了所有的通讯信号。」虽然看不到芬雷的脸,但仅凭声音就已经足以传达对方的震惊了,「我已经拜托达芙队长率领直属机动队前去探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对了,您那边离总部近吗?」


    “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市政大楼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而且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某种漆黑的,像淤泥一样的黏液正在沿着墙体流动,宛如钢筋所铸的骨骼上长出了黑色的血肉。它们吸走了所有的光线,整座大厦在遥望时几乎褪为了一片薄薄的影子。


    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影之尖塔”。


    与此同时,空气中似乎流动着某种紊乱而又浑浊的能量,让她的胃袋一阵痉挛……毫无疑问,那些黑色的黏液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


    “肯定是神谕搞的鬼!”然而恼火之余,她也不免感到忐忑……但愿克洛伊女士他们平安无事。


    又过了一会儿,达芙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安瑟阁下,所有通往零号区的道路都被切断了,目前我们正在紧急调用附近的快艇和武装直升机。」


    “辛苦你了,达芙,能够判断那些黑色的液体是什么吗?”


    「很难说,但可以确定它们是从地下流出来的。」


    就在这时,另一则通讯插了进来——但并不是芬雷,而是柏德温:「阁下,如果您和伍明诗小姐正在赶往影之尖塔,我想你们应该会想知道这条正在播报的全球新闻。」


    “如果你指的是市政大楼突然变黑的消息,我们已经看见了,柏德温。”


    「确实与市政大楼相关。」柏德温回答,「不仅如此,海塞德的教皇陛下还通过黑客控制了全球的新闻媒体,似乎是想要通过现场直播传达某种理念,也许会对您将要做的事情有所帮助。」


    闻言,伍明诗和安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即紧急找了个地方停车,打开了车载屏幕。


    就像柏德温说的那样,神谕正在进行一场全球直播。从那些精心打理的花草来看,他此刻应该身处克洛伊女士的办公室。


    「我相信许多观众并不是第一次在电视荧幕看到我。」他双手交叠,钢灰色的眼睛依旧习惯性地向下偏移,「然而,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我既不打算宣布什么外交政策,也不打算传达圣书会的教义……应该说恰恰相反,我为大家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说完,神谕站了起来,六翼的大天使为他披上了一层洁白的辉光,在这神圣的一幕前,就连“神迹”二字都显得浅薄无力。


    「此刻正在观看直播的各位,不知道你们今天是否为自己准备了特殊的行程——诞辰?约会?亦或是纪念日?很遗憾,这些欢乐从此都将不复存在了。」他的语调平静而温柔,「因为世界末日要来了。」


    第196章


    “你们之中, 有人听过我的预言,有的没有,有的听过了, 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坦诚说,在直播开始之前,神谕曾有过短暂的紧张,虽然他已经很习惯上电视了,但一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情——正式向世人揭示黑蚀时间的存在,就连他的掌心也不免渗出了冷汗。


    当摄影机开启时,他听见了“滴”的一声,接着是某种设备开始运作的嗡嗡声。考虑到他成为首席候补之后,就一直借助梅塔特隆的双眼观察这个世界,听觉方面自然也不像一般的盲人那样灵敏。尽管如此,那细微的声响依然带来了振聋发聩般的效果,让他的心跳在顷刻间变得极快。


    然而,任何紧张或不安的感觉, 都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消失了,那些话语自然而流畅地从舌尖流淌而出, 仿佛他已经为此准备多时了(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仿佛这些话自很早以前就埋藏于他的内心深处, 直到这一刻才迸发出来一样。


    “幽蓝的满月之夜,黑色的洪灾降临人世,无数人将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犹如狂风中熄灭的火烛。”他听见自己如是说道, “我曾前往无数国家进行游说,但是显而易见,有些人即使沐浴在真理的光芒中,也难以看见前方被照亮的道路。”


    就好像世界上的第一道死眠之门一样——人们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危机其实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而他已经厌倦了浪费口舌。


    “因此,我决定向你们揭开深渊的真面目。”乔恩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意味着镜头已经切到了塔外的直升机上,“如你们所见,我激活了零号区地底的死眠之门,提前释放了黑潮,它们如今正沿着影之尖塔向上生长……就像植物一样,不是吗?我喜欢称之为‘逆生命之树’。”


    说到这里时,神谕莫名恍惚了一下——是因为没睡好吗?还是因为某些情感突然涌上了心头?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说到底,他只是出神了片刻,几乎可以说是转瞬而逝,人的精力本就不可能一直集中,没必要为这些小事苦恼。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但是不用担心,我不会那么快就释放它们。主是仁慈的,即使是那些经常犯错的人,祂也从不吝于多给一次机会。”


    又一个手势,说明镜头已经切回来了。


    “三年。”他说,“我会给全人类三年的时间。在此期间,逆生命之树只会不断向上生长,不会往外界扩散,但只要看着它的长势,你们就该知道它日后能给整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冲击。至于要如何利用这三年的时光……这显然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情。”


    撒谎精!他听见内心深处的男孩冲他大喊,你假装不在乎,实际上你在乎得要命,你假装不害怕,实际上你害怕得要命。


    但面上,神谕仍维持着微笑,声音依然平静而柔和:“消沉度日,勾心斗角——亦或是联起手来对抗我,阻止这场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危机?你们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是啊,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他的选择。


    全球直播结束后,神谕长长地舒了口气,旋即打开通讯器:“约瑟夫,其他人都安顿好了吗?”


    「是,已经将他们全部集中在中部楼层。」


    “等安瑟首席过来的时候,就让他们跟着他一起撤离吧。”他说,“再强调一遍,塔内的任何人——包括总部和圣书会,都可以随时离开——你也是,约瑟夫。”


    「哪怕所有人都走了,我也不会走的,神谕大人。」约瑟夫回答,「和您一样,我早已下定决心,将全部的人生奉献给主,请允许我留下来,与您一起见证主的考验吧。」


    奇怪的是,这象征着责任与忠诚的发言,却莫名让他心中多了几分伤感。


    很好,看来你终究没有坏到底……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倒也不是说你不坏,可如果你决定把他们当成耗材,好让我在进攻的时候束手束脚,我可能会很失望,然后在这里彻底杀死你……但是现在,也许你值得被留一条命……


    这番突如其来的回忆让神谕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诚然,人在伤感时总是喜欢回忆往昔,但他本以为自己会回忆起阿涅弥伊,或者鲁格,又或者杜兰达尔。前两者是他坚实的盟友,后者则是他曾经悉心培养过的晚辈。相较之下,他和伍明诗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可能是因为,她是极少数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都毫不在乎的人。


    她不在乎他是首席,不在乎他是白之教皇,不在乎他曾经死而复生,生来便肩负着造物主的使命。她不期待或者指望他做出任何事。


    她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很简单——你很惨,那我就帮助你。你很坏,那我就打倒你。你很坏,但不至于死,那我就先打倒你,再放你一条生路。


    一个思维方式很简单的人。


    与此同时,她又做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其中大部分是正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坦诚说,他很羡慕这种性格……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如果只是成为一小部分人的救世主,有时可能会比纯粹的邪恶更可怕。


    “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伍明诗……”他让梅塔特隆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短暂地获得了安宁,“此时此刻,目睹了这一幕的你,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


    简直是一团糟。


    “芬雷能够应付一段时间”完全是个错误的预期——自从神谕控制全球媒体进行直播,影之尖塔总部又完全断联之后,所有压力都被倾注到了寂星。某位年轻的首席秘书早在各国首脑、国际机构和其他首席的联合轰炸下濒临崩溃,就连安瑟自己也不免焦头烂额。


    「光靠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安瑟阁下……」芬雷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老了二十岁,「至少告诉我们会议的优先顺序,或者有哪些通讯是可以暂时置之不理的。」


    “各个国家的首脑都可以暂且不管……”说到这里,安瑟不禁卡住了——从政治角度来说,光汐环岛的政权仍处于联合国的监管之下,但毕竟牵扯到了黑蚀时间,也不能让其他首席太晚得知情况。


    “只有政治相关的组织机构都可以往后推,优先与其他辖区的首席保持同步。”伍明诗忽然开口,“安瑟叔叔,待会儿开会的时候,能让我主导发言吗?”


    “当然可以。”他信任这孩子的能力,也没有什么幼稚的自尊心需要保护,“芬雷,尽快安排一次面向所有首席的大型会议。”


    「是,阁下。」


    在筹备期间,伍明诗问道:“我对其他首席不太了解,有什么需要我特别关注的对象吗?”


    “格伦德尔①是一个暴脾气的蠢货,可能会因为你不是首席而质疑你,但如果在气势上压过他,他也会乖乖服从别人的意见。”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他的宝宝最不缺的就是气势,“刻莱诺②对你一直很有好感,可能因为你们都是女性,如果你想在会议上寻找其他盟友,她会是一个好选择。”


    其他首席在性格上都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而且处事风格极为谨慎,只要会议期间不被驳倒,要达成统一意见应该不难……


    “另外,现在有两名首席的处境相当尴尬。”安瑟补充道,“阿涅弥伊和鲁格——他们与神谕来往甚密,既有可能成为你的突破口,也有可能成为你的绊脚石,算是不稳定因素之一,但也不用太担心,我会从旁协助你的。”


    “我不担心。”伍明诗说,“我可是首席杀手。”


    话虽如此,安瑟却注意到了她紧绷的下颚和藏在口袋里的双手——无论对外表现得多么坚强,她毕竟还很年轻,并且承受着远超过这个年纪应有的压力。


    但他同时也知道,比起怜爱之情,他的小姑娘现在最需要的是信任和支持,因此没有点破她的紧张,只是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很难说是因为芬雷的动员能力,还是因为其他首席都急于得到答案,远程会议很快就安排妥当了(大议会审理都不曾享受过这种效率)。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并没有返回寂星,而是直接在车上参与会议。


    甫一接入会议,安瑟就察觉到了端倪:“阿涅弥伊和鲁格没有来吗?”


    「呵,谁知道呢。」果不其然,格伦德尔是最先冷笑出声的人,「鬼知道他们躲在哪了。」


    “又或者……”伍明诗若有所思道,“他们已经死了。”


    「谁把小孩子放进来了?」他厌烦地摆了摆手,「别打扰你爸爸开会,小毛头,去其他地方玩儿吧。」


    「你在开玩笑吗?」刻莱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是伍明诗,那个首席杀手!」


    「哈?」


    「杀了金鹿号的那个人。」米列希安③叹了口气,「别告诉我,你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之前碰巧磕了药,格伦德尔。」


    「我没有嗑药!」格伦德尔皱了皱鼻子,「我只是不在意弱者而已——首席杀手?真是个蠢名字,所以这个小鬼是新晋的首席吗?我怎么记得塔的明日之星是个金发仔?」


    “圣书会研发了一种名叫‘圣灵汇流仪’的仪器,可以从心锚身上抽取力量——没有致死性,但如果毫无节制地使用,被抽取的心锚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伍明诗无视了他的发言,“根据目前已有的情报,这两名首席曾经与神谕达成过协议,愿意牺牲自己以成全某项’非凡的伟业’。”


    「嘿!」格伦德尔不高兴地插嘴,「别假装听不见我说话!」


    比起某个脑袋空空的巨怪,其他首席明显都注意到了重点:「你是说,神谕私下研发出了可以窃取他人力量的仪器,现在还拥有了阿涅弥伊和鲁格的力量?」


    “准确地说,是阿涅弥伊、鲁格和杜兰达尔的力量。”她略作纠正,“所以光汐环岛目前只有一位首席,我们需要更多支援。”


    「我们。」米列希安咀嚼着这两个字,「伍明诗小姐,我不会像格伦德尔一样低估你的能力,但他有一点说的没错,你并不是首席——至少现在还不是。既然如此,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向我们发号施令呢?」


    安瑟代为答道:“她是克洛伊女士钦定的接班人,未来的点灯人。”


    「我一向尊敬克洛伊女士。」班西④开口道,「但恕我直言,克洛伊女士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这件事,我们也无从确认你说的是否属实,安瑟首席。何况……以影之尖塔目前的情况,点灯人这个职位真的还有意义吗?」


    「难道就没有人想多问几句那个仪器的事吗?」就像其他持有恒序质粒的心锚一样,刻莱诺的眼睛会发出微光,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夜行捕猎的猛禽,「塔掌握这个情报多久了?为什么没有及时同步给我们?」


    「答案显而易见。」米列希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可惜我们没有一个可以给点灯人当小跟班的女儿,所以连这样至关重要的消息也……」


    “这些消息对于当下的情况而言无关紧要。”伍明诗打断了他,“唯一的需要讨论的是,按照最快的时间来算,你们需要多久才能抵达光汐环岛。”


    「你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吗?小丫头片子。」格伦德尔嗤笑一声,「这里没人会听从你的命令,就连你的老师也做不到,更别说是你了。」


    “……注意你的言辞,格伦德尔首席。”安瑟必须极尽努力才没有召唤出蒙迪尔法利——这毫无意义,他告诫自己,对方此刻远在千里之外,这么做造不成任何伤害,只会把电子设备砸坏。


    「我发誓,格伦德尔,如果你再因为她是个女孩而瞧不起她,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刻莱诺也十分恼火,「别误会,伍明诗,我会对姑娘们好一点,但这不代表我会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无条件地妥协,一码归一码,你没有权力要求我们做什么。」


    「确实如此。」米列希安赞同道,「至少目前看来,是影之尖塔为自己招致了祸患,我们大可以把烂摊子留给你们内部处理。」


    对于这些质疑和反驳,伍明诗并未生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本该是一个暗示着软弱和妥协的动作,可是放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莫名的威严,就好像她正在从更高的地方俯视他们,就好像他们令她失望了一样。


    这种威严当然不是与生俱来的——说到底,除了一向跟不上思路的格伦德尔,大多数首席都对她的存在感到忌惮,一部分可能还对她怀有某种敬畏之情。


    尽管刚才有不止一人以她并非首席为由而发起诘问,但安瑟知道,他们内心其实不太在意这一点。当伍明诗在阿伦贝格打败他的时候,她不是首席。当伍明诗通过一名人造心锚杀死金鹿号的时候,她也不是首席。


    伍明诗从来没成为过首席,但这并不影响她曾经做过,并且做成了的事情。


    可是理智上清楚,不代表心理上就能轻易接受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凌驾于自己之上,想要让他们老老实实合作,她还需要掌握更多主导权……现在会议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了,这或许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契机。


    “是我有失考虑。”她说,“我曾经天真地认为,一个人哪怕不在乎其他任何人的性命,至少会在乎自己的命——然而人各有志,我相信这个会议上确实存在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轻如鸿毛的人,也尊重所有人的想法,但这无益于会议的进程。”


    其他首席们都沉默不语,唯有格伦德尔傻傻地问道:「什么意思?」


    “显然我们都能达成一个共识。”她微微颔首,“神谕研发出这般禁忌的技术,献祭了两名可靠的盟友,武力控制了整座影之尖塔,并通过全球直播表示他会给‘全人类’一个机会,不可能只是为了摧毁光汐环岛,没错吧?”


    这一次,连格伦德尔也闭上了嘴——考虑到他们都对米列希安的发言如此赞同,安瑟不认为他们之中有谁还记得这是一次全球性质的灾难,就好像他们只需要讨论影之尖塔消失后该如何重新分配现有的权力一样。


    “也因为如此,倘若没能在事态失去控制前成功阻止神谕,这场灾难将不可避免地席卷整个人类文明,而参与这场会议的诸位——当然,也包括我在内,谁都不可能幸免于难。”她继续道,“如你们所见,我还很年轻,有许多未能完成的梦想,未曾体验过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


    说到这里,伍明诗停了一下,目光沉静地从各个首席的脸上扫过。


    “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我也尊重这一点。”她双手交握,目视前方——无论言语上表现得多么谦逊,她都无意识地展露出了上位者的姿态,“因此,任何一位对自身安危毫不在意的首席,现在都可以退出会议了。”——


    作者有话说:①格伦德尔( Grendel ):《贝奥武夫》中巨人怪物的名字。


    ②刻莱诺( Celaeno ) :古希腊神话中的鹰身女妖之一,其名在希腊语中是“黑暗”的意思。


    ③米列希安( Mylesia ):在中世纪基督教虚构的爱尔兰史书《夺取爱尔兰记》里,米列希安是由伊比利半岛迁移至爱尔兰的盖尔人,其拉丁文“ Miles Hispaniae”的原意是“西班牙士兵”。


    ④班西( Banshee ):即报丧女妖。


    #其实不用记住,这些人的出场机会可能也就这两章吧【。


    第197章


    漫长的沉默过后, 会议室里的人数没有丝毫减少。


    最好的情况下,她应该耐心等待,直到有人再也无法忍受这坟墓似的氛围,忍不住主动开口——但就像物理实验一样, “理想环境”不过是种美好的假设,现实并没有留给她那么多时间,而且她也不想表现得太过讥讽,毕竟客观上他们才是寻求帮助的一方。


    “所以没有人打算退出?很好,这种时候,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帮助。”伍明诗稍稍缓和了语气, “那就回归到之前的话题吧,各位最快需要多久才能抵达光汐环岛?”


    「有必要那么仓促吗?」班西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这个名字并不在安瑟提到的重点名单里,但目前看来,她应该是首席中比较谨慎的一位,「按照神谕的说法,我们还有三年时间——倒不是说我们真要拖那么久,但至少也该从长计议吧?」


    虽然没有直说,但对方似乎已经把支援光汐环岛视为了默认选项, 其他首席也没有提出异议, 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想情况恐怕没有那么乐观。”她答道, “别说是三年了,能否支撑三天都是个问题。”


    「以我对神谕首席的了解,他不像是会说大话的那种人。」


    「就是说嘛……」格伦德尔嘟囔,「虽然他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但也不用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伍明诗早就听说过神谕在外风评极佳,但还是第一次有如此直观的感受。


    “与他本人的意愿无关。”她说,“芬雷, 麻烦把无人机和达芙阿——达芙队长拍摄到的内容共享到屏幕上。”


    两段录像的拍摄内容其实大差不差,都是黑潮涌现后影之尖塔的现状,只不过视角略有区别。无人机是高空拍摄,能够看清塔的整体情况,而直属机动队是地面拍摄,可以清晰地看到黑潮是从地底渗出的。


    「喔噢……」格伦德尔感慨道,「看着像是梅雨季节反涌的下水道。」


    「这是重点吗?」刻莱诺露出了受不了的表情,「问题在于它在沿着影之尖塔生长!」


    事实上,他们谁都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不过伍明诗对此并不意外,鉴于这是一个在听到“寄生天使·心象”时会把注意力放在“天使”上的世界,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显而易见,黑潮来源于地底。”大概率源自有去无回之门——伍明诗不觉得这件事有必要隐瞒下去,但就像之前提到圣灵汇流仪时一样,会议的重点可能会再次偏移,这个消息可以稍后再作补充,“从达芙队长传回的录像来看,黑潮并没有依附于周围建筑的墙体。”


    「会不会是因为影之尖塔的建筑材料比较特殊?」


    “影之尖塔的地面部分是市政大楼,受联合国的要求,光汐环岛所有的公共建筑资料都可以通过土地规划局进行查询。我事先已经派人核查过了,市政大楼的建筑材料和其他官方机构没什么不同。芬雷,麻烦你把相关资料同步给各位首席。”


    「是,伍明诗小姐。」


    首席们当然不会现在就去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同步信息有助于稳固他们之间的合作。


    「所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米列希安问道。


    “意味着黑潮本身并没有依附性和生长性,它们只是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出,然后受神谕力量的影响,沿着市政大楼逆重力流淌,最后形成了这种仿佛是植物在生长一般的奇特景观。”


    「我们当然知道黑潮是被神谕控制的。」


    「是啊。」刻莱诺说,「就连格伦德尔都看出来了。」


    「臭女人,你干嘛老找我的茬?」


    「闭嘴,格伦德尔,你越是说话,看起来就越蠢。」


    “‘控制’是一个太过乐观的说法。”伍明诗加重了语气,以便让两人安静下来,“神谕对黑潮并没有掌控权,只是利用自己的力量与黑潮对抗,而这种对抗进行得并不顺利——至少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顺利。”


    「请说得更详细一点。」屏幕下方写着“伊芙利①”的首席问道,这也是这位首席在整场会议中第一次发言。


    伍明诗并不认识她,但对方的谈吐流露出一种有别于其他首席的沉稳。伍明诗猜她多半和神谕一样,在身为首席的同时,还担任着该辖区的世俗领袖之职。


    “请注意大楼的下方,大概是一到三楼的位置。”芬雷配合地放大了画面,“这里有几个块状的黑色凝结物,而且它们的面积正在不断扩大。”


    「那又怎么样?」格伦德尔不以为然,「树根上长出树瘤不是很正常嘛。」


    伍明诗没有立刻回答,期待着察觉出端倪的人代为反驳……好吧,谁都没有开口,又是一个擅自期待,擅自破防的时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我刚刚不是才告诉过你们”咽了回去——冷静,伍明诗,你能处理阿伦贝格事件,就能处理眼前的情况:“我想我们之前应该已经达成了一致,格伦德尔首席,逆生命之树并不是树,只是一种形似植物生长的视觉奇观。”


    「所以?」


    “所以这些块状凝结物并不是什么树瘤,而是没能逆重力向上流淌,最终淤积在地表的黑潮。”她说,“毫无疑问,黑潮目前的洪量已经超出了神谕的能力上限,但从全球直播来看,他本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一瞬间,整个会议频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伍明诗能够理解他们此刻受到了多么大的冲击,但有些话再残忍也必须说出口:“所以,我们最好祈祷神谕不仅能够激活黑潮,也能够控制它的流速,否则……距离逆生命之树的全面溃散可能只需要短短几天。”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中时,安瑟轻轻咳嗽一声,为她引导话题:“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我需要你去一趟影之尖塔。一是为了从神谕那边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二是确认一下影之尖塔内部的人员是否仍然存活。”


    米列希安问道:「假如神谕无法解决黑潮的流速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黑潮的降临已成事实,在找到关闭它的方法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防止它进一步扩散。”她答道,“安瑟首席会暂时协助神谕控制黑潮的流向,但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所以需要有人来接班。”


    「我会尽快赶到的。」伊芙利回答,「从我的辖区飞到光汐环岛需要十四个小时,我会尽可能确保在下午两点前出发。」


    「伊芙利?」刻莱诺的声音听起来很讶异,「可是你的部族……」


    与此同时,安瑟在她耳边轻声补充道:“伊芙利首席是出生于北非的阿马齐格人②,同时也是部族的塔梅诺卡尔特③——也就是最高酋长,同时统治着多支部族,所以她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辖区。”


    「我虽然来自一个落后的国家,但我明白集体的生存离不开坚持与协作。」伊芙利说,「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我的族人们更加重要,可我也相信这孩子的话,为了抵抗这场全球性的灾难,我愿意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一切都只是猜测……」班西迟疑道,「我们并不能确保她说的所有话都是正确的。」


    「确实如此。」米列希安紧接着说道,「如果事情远没有那么严重和紧迫,但由于我们贸然行事,最终导致了额外的损失和人员伤亡该怎么办?」


    “那就是我的责任。”伍明诗平静地说道。


    「承担责任可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米列希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伍明诗小姐,我不想表现得太刻薄,但在你因金鹿号之死而一举成名后,我曾经私下调查过你。」


    伍明诗用余光看到了安瑟微动的嘴唇,于是轻轻握住了他,用眼神示意他不必为她辩护。安瑟顿住了,下颚依然紧绷,但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算上静默区,你曾三次被拘捕入狱——然而,你从未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惩罚。无论青少年监管中心还是静默区,对你来说无异于短期度假,事后也不会在档案上留下任何痕迹。你可能自认为很独立,但事实是你一直活在安瑟首席的羽翼下,根本不明白‘责任’二字是何重量。」


    “我不否认这一点。”


    她的坦然似乎让米列希安有些不知所措。


    “可就像孩子会在蹒跚中学会走路一样,我终有一日会明白,或许就是今天。”她说,“另外,我也许不理解责任,但我明白另外一个道理——如果不付诸行动的话,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如今灾难就在我们眼前,威胁着每一个人的生命,因此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她虽然年纪尚轻,说出的话却像长者一样睿智。」伊芙利赞赏道,「克洛伊女士选择了一位正确的接班人。」


    「哈,我就知道你靠得住。」刻莱诺的语调莫名雀跃了起来,仿佛感到与有荣焉,「米列希安,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


    「拜托,有必要那么拖泥带水的吗?说到底,她也只是让我们去一趟光汐环岛而已。」屏幕上的格伦德尔抓了抓头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那就去喽,当作是放假一样。」


    格伦德尔的插话好像让米列希安找到了主心骨——这世上最大的警醒,莫过于一个鲁莽之人的乐观:「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帮忙控制住了黑潮的流势,接下来呢?倘若没有彻底结束黑潮的方法,再多的努力也不过是慢性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抵达黑潮的源头。”


    「要怎么做?」


    “行动。”她说,“只要我们行动,就会有办法的。”


    闻言,米列希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可惜车载屏幕的清晰度着实有限,她很难看清楚对方此刻的表情。


    “我想会议推进到这一步,应该能初步得出结论了。”安瑟适时地开口,“推迟手头已有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赶至光汐环岛,在此期间,我们会尽可能防止黑潮进一步扩散——各位还有异议吗?”


    有的首席直接予以了肯定答复,有的首席则以默许作为回应,但无论用何种方式,大部分人都肯定了这项方案……唯有一人除外。


    “米列希安首席,你呢?”


    听到她的询问,某位缄默的首席仍未回答,而她也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扬声器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我和所有人一样,愿意服从塔的指示……伍明诗女士。」——


    作者有话说:①伊芙利( Ifri ):阿马齐格传统宗教中的丰收女神,在阿拉伯化之前,有关伊芙利的崇拜在阿尔及利亚的沿海地区广泛流行。后续她的拉丁文名“ Dea Africa”逐渐演化为了非洲( Africa )的名字。


    ②阿马齐格人( Amazigh ):北非的一个土著部族,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柏柏尔人”,但柏柏尔人本质上是外族对于野蛮人的蔑称,“阿马齐格人”则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③塔梅诺卡尔特( Tamenokalt ) :一些阿马齐格部族(主要是图阿雷格人)对最高女性领袖的尊称,与之相对的男性领袖则被称作阿梅努尔卡( Amenukal )。不同于一般的部落酋长,塔梅诺卡尔特/阿梅努尔卡通常管理着多个部族。


    #上一章结尾处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如果没看过修改后的版本,推荐最好看一下,否则这章的开头可能会有点衔接不上。


    第198章


    得知寂星之主刚刚降临于塔顶时,神谕心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温和地表示:“无妨,让他过来吧。”


    毕竟除了他,这座塔里本来也没有其他可以与之抗衡的人……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寂星派直升机过来,将影之尖塔的工作人员接走。


    几分钟后,他隐约听见了皮鞋落在阳台上的声响——好吧,很难指望一个被重力操控宠坏了的家伙能像正常人一样进门。


    然而,他的能力如今已凌驾于安瑟之上,对方的到来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让他感到压力倍增。倘若安瑟还抱着什么天真的想法,以为能靠武力逼迫他就范,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来得正好,安瑟首席。”神谕面露微笑,“总不能让我的部下一直把精力浪费在警备工作上,假如寂星能够将某些多余的人接走,那便实在感激不尽了。”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向他展示了手中的远程通讯装置,从那个绿色能源灯来看,它正处于运行状态。


    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塔内的工作人员目前情况如何?」


    “许久不见,伍明诗小姐——又或者没有那么久?”神谕双手交叠,语气平静,“请放心,除了最开始有些小小的摩擦,圣书会对于塔的接管总体上十分顺利……”


    说到这里,他莫名恍惚了一下,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


    “唯一的例外是克洛伊女士。”他继续道, “她曾为了阻止我的计划而冲进黑潮,因此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损伤,不过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们会尽快派人过来的。」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对方微微点头的模样,「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确认几件事。」


    “我能理解你的迫切。”他说,“鉴于故事的前因后果比较漫长,就让我们长话短说吧……”


    「噢,拜托!」伍明诗的语气突然暴躁起来,「跳过剧情,跳过剧情,跳过剧情——」


    神谕不禁沉默了片刻:“你在说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剧情回顾,因为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简而言之,阿涅弥伊和鲁格已经挂了,他们的力量现在给了你,然后你带着部下来到光汐环岛,以零的下落为由骗老师带你去塔的最底层,重启有去无回之门,引发黑潮,最后利用伴生灵和武装力量控制了整座影之尖塔,没错吧?」


    一股微妙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你的聪颖总是能让我惊叹,伍明诗小姐。”


    「我的脑子确实很灵光,但猜这种东西还不需要用到脑子,早八百年前就有的陈词滥调罢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翻白眼的样子,「首先,你知道自己其实控制不住黑潮吗?」


    闻言,他胸口不禁震颤了一下——不要被她的言语所动摇,神谕,他告诫自己,你比她知道得更多,你知道失控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它没有降临到你身上。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你不知道。」伍明诗叹了口气,但语气听上去并不惊讶,「第二个问题,你能减缓黑潮涌出的速度吗?」


    “首先,我并没有控制不住黑潮。”他试图用同样的口吻予以回击,但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恼怒,“其次,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如果你想要获得与我交谈的机会,最好拿出应有的态度。”


    「你当然要回答。」伍明诗说,「在你毫无自觉地毁掉一切之前。」


    别被她的话影响!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大喊——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小声问道:如果她说的是实话呢?毕竟她的语气听起来如此笃定……何况,你知道自己有可能搞砸这一切,当梅塔特隆从你的意志中诞生时,你就对此心知肚明,因为那张记录命运的卷轴上预示了你的失败。


    “你说我会毁掉一切……”他压抑着内心震荡的情绪,“论据是什么?”


    「那些超出你能力范围的黑潮淤积在地表,形成了类似树瘤一样的块状物。」她说,「顺带一提,零号区的岛链控制台在市政大楼里,但愿黑潮不会腐蚀楼内的电力系统……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通过暴力手段强行切断岛链。」


    她的回答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一时不察而已,后续我会在这方面更加注意。”


    「你……」伍明诗似乎有些迟疑,「你平时就是这样吗?」


    “什么?”


    「注意力不太集中,容易走神什么的。」她说,「刚才全球直播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应该不是会在镜头前露怯的那种人吧?」


    计划的执行确实令他感到身心俱疲,但还远不到后继无力的地步:“坦诚说,我的确在谈话期间走神了一次,但人本就无法时刻保持聚精会神。”


    “不,神谕。”安瑟开口,“你至少走神了三次。”


    神谕不自觉地一怔:“怎么可能?我明明……”一股冰冷的感觉爬上了他的背脊,“我只是……有时会陷入沉思。”


    “我并没有蠢到会分辨不出走神和沉思。”对方微微蹙眉,对他的质疑感到很不高兴,“你就是在走神,神谕,像是一个阿兹海默症突然发作的人。另外,你的脖子下方的毛细血管有点发黑。”


    听到这里,神谕的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回过神后,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并且调整了梅塔特隆的视角——他很少用梅塔特隆观察自己,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感觉自己很渺小,更重要的是——安瑟没有撒谎,一缕暗色沿着他锁骨下细微的脉络蔓延开来,那是黑潮侵蚀的先兆。


    剧烈的痛苦像荆棘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整个世界仿佛被一点点抽离,只剩下心跳声重重撞击着耳膜。


    你还是失败了,神谕,你辜负了所有人对你的期许,辜负了那些信任你的追随者……你牺牲了那么多人,伤害了那么多人,这些代价最终没能换来任何东西……主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而你却只是令它失望……


    「怎么回事?安瑟叔叔,那边怎么突然没回音了?」


    “就我看到的情况而言,神谕好像有点过呼吸。”


    「哈?那你快做点什么啊!」


    “为什么?”安瑟困惑道,“他比我年长得多。作为一个成年人,我想他是时候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通讯另一边的伍明诗抓狂道:「快去找点什么东西把他的嘴捂住!」


    虽然很不情愿,但安瑟还是乖乖找来了一个存放种子的塑料袋套在他的脸上。随着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逐渐恢复,他的心跳也随之放缓,不再如擂鼓般捶击他的胸口了。


    「听着,我知道你很焦虑,但你先不要焦虑。」女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眼下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但我们会解决它的。」


    “解决它……”他哑声道,“可是……究竟该怎么做……”


    「现在我还不确定,但只要我们行动起来,总会找到办法的。」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


    多么可耻啊,神谕,竟然想要从一个如此年轻的孩子身上寻求安慰……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沉稳有力的语调让他安心了许多。


    他慢慢平复着呼吸:“我会尽可能……提供你需要的任何帮助……”


    「很好。」伍明诗的语速飞快,「我已经让芬雷派直升机过去接人了,楼顶的飞机坪应该还能用吧?」


    “当然。”他本就打算让寂星派飞机把人接走。


    「既然你知道如何启动有去无回之门,那你知道该如何关闭它吗?只有理论知识也行。」


    “……不。”他闭上双眼,即便这是一个徒劳的动作,“有去无回之门会释放出黑潮,而黑潮的能量会反过来给有去无回之门供能……这就像是在河堤上炸开一道口子,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了。”


    「所以黑潮本身也是一种能量物质?」


    “没错,但这种物质的能量浓度太高,除了狂猎,其他生命体都无法在其中生存。”


    「据我所知,影之尖塔下方有着一套完整的黑石能源系统。既然黑潮能够给有去无回之门供能,也许我们也能找到办法利用这股能量……」伍明诗沉思了片刻,「西蒙现在人还好吗?」


    “西蒙……你说的是技术部门的管理人?”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技术部并不属于武装人员,应该没有人受伤。”


    「今天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她松了口气,「安瑟叔叔,接下来神谕需要去一趟地下,这段时间麻烦你帮忙维持逆生命之树的生长。」


    “无需劳烦安瑟首席。”他连忙道,“梅塔特隆在我失去意识时也能正常运作。”


    「这我早就猜到了——长达三年的时间,你总不能不吃不喝也不睡吧?」伍明诗解释道,「主要是为了防止那些树瘤似的块状物进一步扩大。以它们的大小来看,一旦破裂,黑潮可能会瞬间蔓延到零号区以外的地方。」


    “……那就麻烦你了,安瑟首席。”


    “不必客气。”说着,安瑟的神情中莫名多了一份沉重,就在神谕感慨连一向孤傲的寂星之主都会心生忐忑的时候,对方郑重地将手中的通讯装置交给了他,“请保护好这孩子。”


    说什么呢,这不就是远程通讯器吗……


    他一向都捉摸不透这位首席的想法,但考虑到眼下的情况,神谕决定强行压下内心的违和感:“我会的。”


    随后,他乘坐电梯来到了关押塔内工作人员的楼层——果不其然,刚一踏入大门,他就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警惕。虽然畏惧于他的力量,不敢在明面上对抗他,但神谕相信要说服他们并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


    他轻轻叹息一声,对手中的通讯器说道:“到了。”


    「西蒙!」伍明诗高声问道,「技术部部长西蒙在这里吗?」


    “我在!”不光是西蒙,其他人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明显也振作了许多,“寂星已经察觉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了吗?”


    「放心,直升机马上就到了。」她说,「一架直升机能够容纳的人员有限,优先送有伤的人走——说到这个,克洛伊女士现在情况如何?」


    医疗部的负责人克劳迪娅神色消沉地答道:“不是太好,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应该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康复了,大概率也会留下后遗症。”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现在最重要的是送克洛伊女士去医院。」伍明诗说,「西蒙,你可能得晚走一会儿,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面对伍明诗的要求,西蒙的情绪明显放松了许多,但望向他的眼神中仍然满是戒备:“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讲话?”


    「没必要,神谕也是行动的一部分。我需要你和他一起下到影之尖塔的最底层,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黑潮所蕴含的能量接到黑石能源系统上。」


    “什么?你要求我和这家伙一起行动?”西蒙再度激动了起来,“想都别想!我宁可从市政大楼跳下去,也不会和这个恐怖分子合作!”


    约瑟夫呵斥道:“不许对神谕大人无礼!”


    神谕示意他保持安静,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不奢望你原谅我,西蒙先生,但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别说什么‘我们’,她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西蒙火冒三丈,“不久前才作出一副独裁者的姿态,把所有人圈禁起来,现在需要别人的帮助了,就假惺惺地摆出一副白之教皇的慈悲模样,指望我们对你感激涕零吗?”


    「冷静点,西蒙。」伍明诗适时地开口,「真正需要你帮助的人是我。」


    “可是……”


    「我当然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整场救援行动的指挥官,我也有自己的考量。你是这里最了解黑石能源的人。以黑潮渗出地表的速度来看,塔的下方可能已经被完全淹没了,假如想要安全抵达那里,你就需要神谕的协助。」


    “就算你这么说……”


    「危机迫在眉睫,西蒙,任何可利用的有生力量我都不会放过。」她说,「相信我,如果让你跳脱衣舞就能阻止黑潮,我会毫不犹豫地撕开你的程序员衬衫。」


    “……我还宁愿去跳脱衣舞呢。”西蒙咕哝道,虽然神情中仍有抗拒,但语气还是缓和了不少——看得出来,他对伍明诗有着极其深厚的信任,“好吧,我愿意下去,但别指望我的态度能有多好。”


    他的回答让神谕如释重负:“感谢你的帮助,西蒙先生。”


    对方立刻板起了脸:“又不是为了你,少自作多情了。”


    在乘坐电梯向下深入的过程中,西蒙始终沉默不语,多亏了伍明诗的存在(哪怕只是声音),才让气氛不至于过分尴尬。


    “所以其他首席都在赶来的路上?”


    「没错,辖区距离这里最近的班西首席大约下午四点就能到,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能力对于抵抗黑潮的意义不大,所以我更倾向于把她编入战斗——黑潮被释放后,蚀痕出现的频率可能会猛然增长。」


    神谕知道她有办法说服其他首席乖乖合作,但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把事情处理妥当了。


    「其实我听杜兰达尔说过,你似乎一直不太相信自己能够担任救世主的职责。」伍明诗话锋一转,「我猜你多半在启示录里看到了不太好的结果?」


    他沉默不语,好一会儿过去,才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在启示录里,你也失败了?」


    “……是。”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她的语气意外地不是很尖锐,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所以……有什么原因吗?」


    “在启示录中,我并没有得到额外的力量,所有计划都是我独自执行的。”他说,“在黑潮涌现的顷刻间,我的意识就被溶解了,身体则在黑潮的影响下发生异变,成为了一半人类,一半伴生灵的怪物……或者说是狂猎。”


    「所以你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不,后续的内容在启示录里亦有记载。”他补充道,“‘作为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光汐环岛就像无根浮萍一样,在这片漆黑的海洋中飘泊着’……只有这短短几句话。”


    “所以你早就知道释放黑潮会导致全人类的灭亡?”这是西蒙第一次在路途中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听起来可能像是推卸责任,但这不完全出自我的个人意志……”阿涅弥伊和鲁格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没必要把责任推给已死之人,“不过,作出最终决策的人仍然是我。一方面是因为我比过去更加强大,以至于产生了自己可以控制事态发展的错觉,另一方面……”


    「黑潮的降临是不可避免的。」


    “没错。”时至今日,那些可怕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启示录的记载说到底也只是文字,远远比不上他在觉醒时亲眼见到的画面,“当末日真正来临时,天幕将被巨大的蚀痕撕成两半。接着,黑潮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文明连同陆地一起淹没……”


    说到这里,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能勉强继续道:“至少对我而言,相比一道足以撕裂天幕的空间裂口,还是死眠之门更容易控制。”


    「心锚不是应该能在黑潮中幸存下来吗?否则人造心锚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黑潮会使空气中的精神能量浓度骤然提升,普通人光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就会陷入疯狂,但对心锚基本不会产生影响。”他解释道,“不过,如果与黑潮产生直接接触的话,就连心锚也会受到严重的精神损伤。”


    “……就像克洛伊女士那样。”


    提到克洛伊女士,神谕的心情也很沉重,因此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在梅塔特隆的庇护下,他们顺利抵达了影之尖塔的最底层。由于黑潮已经淹没了整个地下空间,他们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只好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移动,如同黑色海洋中一颗漂流的气泡。幸好西蒙中途发现了地板上的电线,他们才终于开始有目的性地沿着某个方向前行。


    成功找到用于激活有去无回之门的设备之后,西蒙快速检查了一下线路和能源结构。


    “可以接到黑石能源系统里——不过,黑潮的能量浓度比我预想中要高得多,即使动用整套系统,能够储存的能量也很有限。如果你打算分流黑潮供给死眠之门的能量,可能只是杯水车薪。”


    「这点不用担心。」虽然自始至终都掌控着全局,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伍明诗如此自信的声音,「我已经想好要把这些能量用在哪里了。」


    第199章


    「您确定要将能量力场装置部署在零号区周边吗?」


    “没错。”伍明诗在楼顶俯瞰着那些不断胀大的黑色树瘤,在安瑟的帮助下,它们的膨胀速度明显降低了许多,但仍未彻底停止生长,就像熟成的脓包一样,彻底破裂也只是迟早的事,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这个想法是在不久前诞生的,当时她正在接听诺德斯的电话——是的,在铺天盖地的电话轰炸中,她决定将一名非B4A小队的成员作为传递消息的第一优先对象,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不仅是海吉娅的哥哥,托斯卡纳和莫洛斯的朋友,同时也负责杜兰达尔回归后重组B7A的相关工作,可以说是居于关系网的中心。


    另一方面,莫洛斯作为她的副队,会在她缺席时代为管理整个队伍。只要他知晓了情况,队内就不至于陷入混乱。


    然而, 就在她与诺德斯同步情报的时候,脑海中却突然嘈杂起来, 许多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让她不禁恍惚了片刻。


    「为什么不接电话啊,皮皮……可恶,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队长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应该是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吧?说不定正在指挥现场……先把菲尔佳他们送到避难所去好了……」


    「希望那孩子平安无事……」


    “我没事……”她下意识地回答。


    「什么?」电话另一头的诺德斯问道。


    伍明诗回过神,终于意识到了那是通过王权锁链传来的声音——可她的能力并没有爆炸式增长,那只说明了一件事, 黑潮的出现已经让空气中的精神能量浓度突破了某种临界点,使得非首席级别的心锚也可以在黑蚀时间以外使用自己的伴生灵能力。


    简直像是子世界之卵一样……


    不,就像是子世界之卵一样。


    伍明诗对血色仲夏夜所发生的事情几乎毫无印象,但在得知自己就是杜兰达尔一直寻找的女孩后,她也查阅过相关资料。尽管那是个可怖的夜晚,却也意外给世界留下了一些有用的遗产,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能量力场装置。


    她记得虚妄曾用它封堵过蚀痕的入口,意味着除了物理上的隔离,它对于纯粹的能量攻击也能起到效果……又或者反过来,对于能量攻击格外有效。


    “优先部署在离树瘤较近的区域。”她紧急调用了整个光汐环岛所有能用的能量力场装置,即便如此也还不够,空缺的部分仍须等待其他辖区的支援,因此早期的布置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小心工作,宁可牺牲一定的效率,也不要因为着急而接触黑潮。”


    事实上,各方进展比她预想中顺利得多。大部分得益于克洛伊女士这半年来对她的历练——在答应将镜影庭的管理权暂时归于寂星名下后,对方要求她必须亲自参与人造心锚实验的废除工作。某种意义上,在金鹿号死后,镜影庭一直处于她的管理之下,不会对她下达的指令发表任何质疑。


    而寂星……他们好像就是很支持她,哪怕不考虑安瑟的影响。


    据说这和血色仲夏夜有关,但伍明诗至今也没搞清楚过……罢了,工作能顺利推进就好。


    「东南侧的能量力场装置已部署完毕,女士。」


    “做得很好,达芙……队长。”她看了一眼手机,“比计划提前了近十分钟。”


    「您过奖了。」她恭敬的语气让伍明诗颇有些不习惯,「请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需要去支援附近的心锚小队吗?」


    “不,我需要你们即刻赶往A3区和B1区待命。”她说,“黑潮腐蚀了影之尖塔的部分电路,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将不得不采取暴力手段强行切断岛链。”


    「是,女士。」


    自从她作为代理点灯人接手了现场指挥工作,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称呼她的,甚至是达芙阿姨……尽管她心里知道,明确的上下级观念有助于指令的执行,也代表着她作为领袖受到了广泛认可,但是从那些她所熟悉的人口中听见这个称呼,还是让她不太适应,又或者说……


    感受到了一丝孤独。


    不仅仅是那种职级带来的疏离感,也包含了那种与普通人的生活渐行渐远的怅意。


    她不由得想起克洛伊女士的办公室,那些精心打理过的花草——她只把那当作是一项个人爱好,可现在回想起来,对方在这个位置上待了那么久,就连平时的办公地点也位于大楼的最顶层,每日独自待在这座人造岛屿的最高处,生活在所有人的敬畏之中,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或许也是克洛伊女士希望等她毕业后再将影之尖塔托付给她的原因。


    可惜,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如今她站在这里,以点灯人的身份指挥全场。而以克洛伊女士如今的身体状况,提前卸任已成必然……


    「居然在担心这种事情吗?」某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队长也好,点灯人也好,我可是无论如何都会纠缠你一辈子哦,所以别再有什么‘以后会很寂寞’之类的想法了——当然,其他人就像垃圾袋一样随便扔掉好了。」


    「诶?好过分!」海吉娅抱怨道,「小伍才不会抛弃我们呢。」


    「是啊,果然无法指望一只野猫能够知廉耻,趁早处理掉好了。」


    「杜兰达尔队长,王权锁链是能够听到你内心所想的……另外,请不要如此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处理其他队伍的队员……」


    虽然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闲聊,但光是听见他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光是感受到他们丰富的情绪,光是他们的……存在,就让她感受到莫大的安慰,也让她想起了那个经久不衰的讨论:为什么二次元喜欢描绘高中生的故事?


    因为成年人的故事总是让人感到疲惫。


    蓬勃的朝气、焕发的活力,以及年轻人特有的感性和直率——这样的力量才能抚平灵魂最深处的倦意。


    「终于打起精神来了。」莱瓦汀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用担心,我们永远都会在这里,永远都会陪伴在你身边……所以,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别这样……”她吸了吸鼻子,“你搞得我都有点想哭了。”


    「又来了,莱瓦汀这家伙。」虚妄吐了吐舌头,「每次都是这样,作出一副‘我最懂你’的样子,所以才会那么令人火大……顺带一提,就算都是永远,我的永远也比莱瓦汀的永远要长得多。」


    莫洛斯无奈道:「永远没有长短之分……」


    「那、那么,我的永远比小莱和小虚的永远都要长得多!」


    「不要被他带进去,海吉娅……」


    「真是没办法,不如大家通过战斗来决定谁的永远是最长的吧。」


    「不要挑唆其他队伍的成员内斗,杜兰达尔队长!」


    “永远啊……”


    如果没有未来的话,这两个字似乎也失去了它的意义……为了让同伴们不至于沦为“满口空话的家伙”,她确实得打起精神,全力以赴了。


    ×××


    “母亲她就拜托你了。”托斯卡纳深深地吸了口气,“希望没有给你添太多麻烦。”


    按照诺德斯的叮嘱——准确地说,按照诺德斯转达的伍明诗的叮嘱,他将母亲送到了关怀之家,托付给出云紫鹤代为照顾。据说黑潮的出现极大提升了光汐环岛的精神能量浓度,今晚他们将会度过煎熬的三个小时……又或者更久。


    “怎么会?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紫鹤微笑着回答,“真的不考虑喝杯茶再走吗?”


    “不用了,我还有任务在身。”他摇了摇头,“话说,你个人撑得过来吗?”


    “没关系。那孩子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派了可靠的帮手过来。”


    “可靠的……帮手?”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出云院长,我果然还是不习惯睡榻榻米,没有床的话,让我睡沙发上也行。”


    “辛苦你了,黎恩。”紫鹤答道,“托斯卡纳,这位是黎恩,隶属镜影庭的心锚,也是那孩子派来帮忙的人。黎恩,这位是托斯卡纳,方才入住的那位薇拉莉女士的孩子。”


    东方人的长相和姓名,让托斯卡纳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反倒是黎恩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不用介绍,我认识他。”


    闻言,托斯卡纳不禁愣了一下:“我们以前有见过吗?”


    “没有,但我知道你是谁。”黎恩撇撇嘴,“算了,现在也没时间解释,快点滚吧前男友先生。”


    待他回去之后,紫鹤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他不是什么坏孩子……至少现在不是了。”


    “居然知道我和恋人小姐的关系,再加上那张脸……”托斯卡纳喃喃道,“总感觉又是一个危险的家伙……”


    “托斯卡纳?”


    “啊、没什么!”他猛然回过神,“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保重。”


    ……


    “谢谢你们特意来接我。”莉莉露长舒了一口气,“抱歉,偏偏是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


    “没关系,反正是顺路。”其实不然,这让莱瓦汀不得不选择了离家更远的避难所,但没必要因为一段路程而拒绝妹妹的请求,“卡里,你还好吗?”


    卡里恹恹地靠在车门上:“有点晕车……”


    “再忍耐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到了。”说着,莱瓦汀看了一眼副驾驶座,“菲,窗外有什么让你很在意的东西吗?”


    “谈不上在意,就是……”菲小声道,“这就是哥哥的秘密兼职吗?”


    他微微一怔,好一会儿过去才微微点头。


    “前辈也是吗?”


    “嗯,她是我的队长。”


    “虽然前辈好像也没有撒谎,但果然还是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别责怪她,菲,任何有关黑蚀现象的消息都是绝密事项。”


    “我没有要怪……”菲尔佳顿了一下,“不对,我超级责怪前辈的!”


    “菲?”


    “除、除非前辈再来我们家吃一顿饭……”她双手抱肘,结结巴巴地说道,“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前辈!”


    听到这里,莱瓦汀忍不住轻笑出声:“好~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再邀请她过来的。”


    ……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乘坐法杖飞行了,但每次给人的感觉都很新奇。”诺德斯感慨道,“海吉娅,你从刚刚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海吉娅闷闷地回答:“……没有。”


    “那么……”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还在因为伍明诗选择先联系我的事情闹别扭?”


    他的小妹发出了一阵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我很确信她找我只是因为这样更方便传递信息。”诺德斯已经很久没见过她闹脾气的模样了,必须很努力才能遏制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说到底,我不过是邻区心锚小队的负责人而已,怎么可能比得上她的爱将呢?”


    “别这样啦,哥哥,让我觉得自己好傻……”他的小妹显然有点难为情,但很快又振奋起来,“不过小伍的确说过,就算我是傻瓜,那也是她的傻瓜。”


    不,等等——这种暧昧到近乎调情的言语是怎么回事?本以为那个女人只是柏拉图式的萝莉控,现在看来有必要全方面地拉响警铃了。


    “话说,哥哥……”海吉娅若有所思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弃拿我当幌子,老实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和小伍一起出去玩啊?”


    “什、什么?”诺德斯一个激灵,差点从万里高空一头栽倒下去,“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并没有……”


    “一开始确实没有察觉到,但哥哥还有另一个形态嘛。”她说,“每逢满月,哥哥闻到小伍的气味就会很兴奋。听到我说‘抱歉啦,哥哥,今天小伍不会来哦’,哥哥就会发出那种很伤心的呜呜声。为了不让哥哥伤心,满月前一天我都会拜托小伍抱着哥哥的安抚玩具……”


    “……别再说了,海吉娅。”感觉他好像一个变态。


    “干嘛那么害羞?对于自己的心情,哥哥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哦。”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才轻声答道:“她的感情关系太复杂了,我不想把自己卷进去……不仅对我而言太累,也会让你感到难堪。”


    “不、不要扯上我啦,这是哥哥自己的事情!”海吉娅懊恼道,“我已经习惯小伍身边围绕着很多人了,完全不会觉得难堪。”


    这么习惯好像也挺有问题的,小妹……


    “我只是觉得,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的语气忽然忧郁了起来,脱离了童稚的外表,有了符合她年纪的厚度,“因为小伍她——该怎么说呢?一旦见识过她闪耀的样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换而言之,如果错过了的话,哥哥也许这辈子都会感到遗憾的……”


    “海吉娅……”诺德斯叹了口气,“好吧,等这次的风波平息后,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嘿嘿嘿嘿……”那缕若有若无的忧郁感瞬间消失无踪,他的小妹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就这么高兴吗?”她娇憨的笑声也让他有点想笑。


    “嗯!”海吉娅非常用力地点头,“因为我也希望小伍能成为我们的家人嘛!”


    听到她的回答,诺德斯下意识地望向远方不断生长的黑色巨树——此时此刻,伍明诗应该就在那附近,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吧。


    “家人吗……”他听见自己喃喃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第200章


    「你的战斗方式改变了不少。」


    闻言, 杜兰达尔微微一顿:“有吗?”


    「你以前更喜欢单打独斗,而且基本不用绿骑士。」诺德斯指出,「现在你——依然喜欢单打独斗, 但至少会抽空使用绿骑士, 辅助其他心锚为敌人增添负面效果。」


    “有吗?”托斯卡纳用藤蔓勒断了狂猎的脖颈,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他稍稍挪了一下位置,以免沾到飞溅的黏液:“那当然,我可不希望帕拉丁沾上蛇毒的臭味。”


    托斯卡纳假装做了一个吐口水的动作:“究竟是哪个家伙造谣说你性格变好了不少?”


    「莫洛斯,另外我很确定他的原句是‘性格松弛了不少’。」说到这里, 诺德斯忽然咳嗽了一声, 「说到B4A,听说你和伍明诗队长签订契约了……」


    “什么?!”


    “没错~”杜兰达尔轻快地回答, “现在已经是星星小姐手下最强的爱将了。”


    托斯卡纳撇撇嘴:“‘星星小姐’又是什么鬼……听起来真恶心。”


    「喜欢称呼别人为‘恋人小姐’的家伙没资格说这种话吧……」诺德斯叹了口气,「所以你为什么选择了回来?」


    “是安瑟阁下的安排。”提到这件事,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不过, 星星小姐也认为我更适合单挑或者大型团战,待在人数较少的队伍里有点浪费才能。”


    「这确实解释了你在战斗风格上的变化……就像海吉娅,她总是能轻易找到最适合一个人的战斗方针。」


    “你妹妹的确很有实力。”极少数他在功能性上无法取代的人……为什么帕拉丁偏偏就不能飞呢?


    「是啊。」诺德斯轻轻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能再次与你并肩作战,杜兰达尔队长。」


    托斯卡纳也模糊地哼笑了一声:“虽然你是个混蛋,但B7A没有你确实感觉少了点什么。”


    坦诚说,杜兰达尔对于他们表达的感情依旧没有什么实感……但相较于过去的古井无波,至少这一次,或许他可以试着去理解一下他们的心情。


    “我也是。”他轻声道,“不过, 这种感觉真奇怪……”


    他曾经的副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来到正常人的世界,王子殿下。”


    “托斯卡纳……”杜兰达尔看着他,“也许有一天,我会对自己曾经诅咒你早点死掉的想法感到愧疚吧。”


    “……喂喂,这家伙到底哪里松弛下来了,明显比以前还要恶劣吧?”


    「虽然有很多让人在意的地方,但眼下还是把注意力都放在战斗上吧……」诺德斯长叹一声——今晚的第二次,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次,「尽快结束B7区的任务,然后就去紧急支援其他分区。」


    “也是,现在局势那么紧张,她那边也很头痛吧。”托斯卡纳斜了他一眼,“就当是为了她,稍稍配合我一下吧。”


    短暂的迟疑后,杜兰达尔最终点了点头——算了,反正战斗结束后只有他能得到奖励。


    ……


    很难说黑蚀时间究竟有没有提前——大约黄昏时分,天空就呈现出了令人不安的深紫色。尽管岛上的第一个蚀痕依旧是在零点过后才出现的,然而……


    那些没有伴生灵的普通人并未如往常一般结晶化,而现代科技——尽管运作得不是那么顺畅,但仍可以使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几乎毁掉了整个布局。


    伍明诗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也没料到情况会如此糟糕。


    假如仅仅是普通人没能顺利结晶化,至少有限的交通手段会让大多数人选择躲在家里……但事实是,不少人都认为现在正是出逃的好时机,不光方便避开官方管制,还能避免白天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窘境。而轿车坚固的铁皮,让那些在黑暗中狩猎的怪物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A6区又发生了两起遇袭事故,有部分人员受伤,伤势指数三级,附近的医院已经无力收容新的伤者了,请问该如何处理?」


    伍明诗在数到二十次后就放弃了去记今天发生了多少次普通人遭遇袭击的情况,失去了黑蚀时间的凝固效果,普通的玻璃根本无法抵御狂猎的冲击,所谓的“躲在车里很安全”只存在于那些人的想象中。


    “先送去附近的医疗站,看看伤势能否恢复到二级以下。”


    为了简化救援程序,她临时制定了一套伤势评估标准表,没有什么专业性,纯粹是根据医疗资源划分:一级指数的伤势可以延后处理。二级指数意味着有出血性伤口,但可以通过医药箱简单处理。三级指数说明伤员需要得到专业人士的照看。四级指数则标志着紧急抢救和重症监护室预备。


    治疗型心锚能够有效地缓解伤情,却会对普通人产生极大的精神负担,因此只会在三级和四级指数出现时作为减轻医疗负担的次要方案。


    万幸的是,一些觉醒了伴生灵能力,但选择从事普通行业的心锚能力者,也主动申请加入了队伍——虽然大多是为了换取家人进入避难所的机会,不过他们的存在还是有效缓解了眼下紧缺的人力资源。


    「已经与航运公司交涉完毕,轮渡很快就会恢复工作了……」芬雷忧虑道,「不过,这样会不会给其他市民一些不太好的信号?」


    “无妨,他们蹲守在码头也不是什么好事。”相较于飞机,坐船离开至少还安全一点,“其他辖区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都没有受到黑潮的影响。」


    “那就好。”她稍稍松了口气,“安瑟叔叔还好吗?”


    「安瑟阁下已与米列希安首席交班了,随时都可以赶赴战场。」


    “不,给他安排一个小时左右的休息时间。”蒙迪尔法利是目前最适合协助神谕控制黑潮的伴生灵,而现在没有任何事情比确保逆生命之树的生长更重要,战场上的工作可以交给其他首席处理。


    大局指挥结束后,她暂时抽身回到了B4A小队的内部指挥——说是小队内部,其实除了海吉娅因为高机动和低耗能的特性,需要作为流动医疗点梭巡于不同的战场,其他成员目前基本都在某一区域单独带队。


    “莱瓦汀, A区那边的局势有点不妙,等班西首席抵达光汐环岛后,你跟随她一起去A5区支援。”


    「好的,医疗站需要转移吗?」


    “不转移,班西首席有自己的医疗团队。”她切到A2区,“拉菲,你的蓝条有点偏低,注意续航,我给你分配的队员重近战,你用枪反瘫痪敌人后让他们补刀就行了。”


    「皮皮,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一招不是谁都能用出来的……」虚妄无奈道,「好吧,我会尽可能试试的。」


    “海吉娅, B7区的医疗资源目前有溢出,你看看能不能带几个医疗兵去A2区。”赛拉佩亚的极限承重大约是两名成年男性,作为运输工具而言效率并不高,但目前岛上交通堵塞严重,黑石直升机又都用来运送伤员了,任何一点空运资源也要尽可能利用。


    「距离上有点远呐……不过我会努力的!」


    关怀之家的情况也意外稳定——应该说,她完全没料到部分失去自理能力的实验体心锚,竟然还保留着战斗能力,可能是因为紫鹤将他们照顾得不错,目前反而成为了整个A区最安全的地方。黎恩的战力也得以解放,投入A3区的支援了。


    “B5区的心锚小队刚刚发来了支援申请。”她继续道,“解决眼前的战斗之后,你就带队过去帮忙吧,莫洛斯。”


    ……


    “谢谢你过来帮忙,莫洛斯。”


    “没什么,只是遵从队长的命令罢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莫洛斯很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了,“莱昂队长,没错吧?”


    “啊、是的!”莱昂愣了一下,“对不起,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认识诺德斯,你过去的副队。”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缘分真奇妙啊,其实我也认识你们的队长。”


    听到这里,莫洛斯瞬间警铃大作:“……是吗?”


    “嗯!”对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内心微妙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我和伍明诗同学是小学同学……”


    情况越来越不妙了:“这样。”


    “初中的时候也是在一个班级就读的……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没过多久我就转学了。”对方赧然地摸了摸侧颈,“虽然认识得很早,但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哈哈,感觉像在故意套近乎一样,真是让人难为情。”


    噢……情况突然好起来了,莫洛斯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队长,我们需要支援!B5区西北部突然出现了一大批有飞行能力的狂猎!」


    “好,我马上赶过去……”


    “让我来吧。”莫洛斯打断了他,“你的伴生灵是侧重近战的类型,不太适合应对飞行系的敌人,那边我去处理就好。”


    “那就麻烦你了。”莱昂敲了敲远程通讯器,“支援马上就到,格雷,路上记得把狂猎的信息同步给……”


    「莉瑞克……」那个名叫格雷的心锚突然喃喃道,「天哪……」


    “格雷?”


    「没错,是我……」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是我,莉瑞克……是哥哥啊……」


    “格雷,到底怎么回事?!”


    一阵刺耳的杂音过后,通讯器的另一边再也没了回音。


    “大概率已经遇袭了。”莫洛斯叹息一声,“看来新出现的狂猎并不简单。”


    “该死……”莱昂一拳砸在墙上,“以防万一,我多调一些人跟你过去吧。”


    他摇了摇头:“在不清楚敌方能力的情况下,派再多的人过去只会无意义地增加死亡率。我会拜托队长抽空远程协助我进行调查,等搞清楚情况之后再决定如何应对。”


    在交通状况不甚乐观的前提下,莫洛斯尽可能快地赶到了现场,期间遇见了几只具有飞行能力的狂猎,但都是最普通的,会被他们队长归为“杂兵”的类型,大概率和袭击格雷的狂猎不是同一种。


    与此同时,越是往西北方向前进,周围的雾气就越是浓重。


    「有很浓的雾?」伍明诗啧了一声,「怎么听着跟《寂静岭》似的。」


    莫洛斯对《寂静岭》并不了解,只知道它是一部恐怖题材的电影:“正常来说,在听到‘浓雾’时不是应该想起伦敦吗?”


    「显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她答道,「另外,《寂静岭》的原作是游戏,你这混蛋。」


    当可见度几乎降到了五米之内的时候,他叫停了队伍,决定独自去找一个制高点,观察一下能否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莫洛斯副队,没关系吗?”其他队员担忧道,“会不会太危险了?”


    「当然没关系。」某人说,「最强之人已在阵中。」


    这熟悉的话语让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无妨,在我离开期间,记得保持防守阵型。”


    接着,他就近找了一栋公寓楼——没有破坏底楼的门锁,而是从一楼住户的窗户借道翻了进去。公寓楼的电梯还能运作,所以他顺便借走了他们的门禁卡。


    「话说,除了浓雾和飞行之外,还有其他有效信息吗?」伍明诗问道,「比如格雷的伴生灵属性,有没有中毒的迹象,是瞬杀还是慢性死亡……」


    “很难说。”莫洛斯回答,“从他开始胡言乱语到彻底失去音讯,大约持续了半分钟,但中途没有感受到他有反抗或挣扎的迹象。”


    叮——顶楼到了。


    「胡言乱语?」这四个字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对方具体说了些什么,你还能记起来吗?」


    “他好像见到了自己的妹妹,名叫莉瑞克。”莫洛斯回忆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的语气听起来很激动,而且……”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而且很悲伤——莫洛斯原本是想这么说的,但在推开天台大门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格雷死前那些呢喃的意义。


    “莫洛斯?”


    是的……他看见父亲就站在不远处,旁边是他所熟悉的,铺着印花桌布的白色圆桌。


    母亲就坐在桌边,手边是打开的方糖罐,但那不是给她自己的,而是给父亲加的。他的父亲是一个很嗜甜的人,以他对糖分和芝士的热爱,三十岁后身材没有走样真可谓奇迹。


    “愣在那里干什么?”他听见他们柔和的声音,“快来这里坐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