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

《路人女主成长实录》青春校园小说_福袋党

    第171章


    在遭受拘捕时, 紫鹤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被判终身监禁也无妨,只是那孩子……迫于安瑟阁下的压力, 影之尖塔最后必定会放人, 但愿他们还保有一丝良知, 不会对未成年人使用疲劳战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月, 他就被放出了静默区——没有通知,也没有解释,门卫只是用磁卡打开了牢房的大门,然后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对方的语气如此平静,就好像他只是因为醉酒闹事才会被关进来一样。


    摘下拘束器后,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与伍明诗之间的联系。虽然契约者无法单向感知君主,但王权锁链能够正常生效,意味着伍明诗也解除了拘束器。译踟硎桄  “请问跟我一起被关押的女孩……”


    “噢,你是说首席杀手吗?”门卫回答,“她上周就被放出去了。”


    首席杀手……?


    怎么说呢,真是一个古怪又贴切的称呼啊……甚至不需要询问理由。


    离开静默区时,安保处归还了他的随身物品。紫鹤原本是想先打个电话给伍明诗的,但在看到手机里的留言后,不由得怔住了。


    第一条来自那个孩子, 内容是“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托斯卡纳了”。


    第二条是未知号码, 内容是“我是托斯卡纳, 我的母亲想和你见一面”, 下面补充了详细的居住地址和见面日期,而且刚好是今天……看来他的无罪释放判决很早以前就已经下达了。


    看到这条消息时,紫鹤并没有太过意外, 他已经亲自手刃金鹿号,斩却了过去的仇恨,如今是时候去面对他自己的罪过了。


    与托斯卡纳约定了具体的见面时间后,他返回住所打理了一下自己。尽管理智上,他知道表现得凄惨一点更有助于得到对方的同情……但这并非他此行的目的,一个真心想要赎罪的人,不应该企图让自己处于弱势的地位,反过来博取受害者的同情。


    穿戴整齐后,紫鹤启程前往B7区。期间,他考虑过是否要告知伍明诗这件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已经帮助了他太多太多,他不能再让她陷入之前那种两面为难的境地。


    替他开门的人是托斯卡纳。相比上一次见面,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表情谈不上亲切,但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简单打过招呼后,对方说:“母亲在客厅里等你。”


    穿过房门后,他看见一名穿着深色长裙的女人坐在茶几前,正在往杯子里沏茶。即使没有托斯卡纳的介绍,也不难猜到他们的母子关系。除了极其相似的容貌之外,他们都有一双淡金色的,散发出神秘微光眼睛……那是“才能的灵光”,恒序质粒携带者的特征。


    作为亲身经历者,紫鹤很清楚人造心锚实验的真相。拥有特殊才能的样本并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反而会成为重点研究对象。


    相比其他实验品,他们受到的肉体伤害相对较少,但也因为如此,就连通过死亡获得解脱对他们而言也成了一种奢望。大部分特殊样本最后都是因为精神崩溃而被淘汰的,但也不会就此流入社会福利系统,因为他们的基因本身也具有研究的价值。


    这样的伤害也体现在了这位女士身上——明明是炎热的盛夏,对方的膝盖上却盖着一条毯子,仿佛担心会着凉一样。此外,尽管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但按照托斯卡纳的年龄,她看上去显然要比她应有的年龄苍老得多。


    “母亲,客人来了。”紫鹤注意到他用了一个相对中性的称呼。


    “好,你先回房间吧。”


    待托斯卡纳离开后,客厅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紫鹤并非不善交际,但内心的负罪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反倒是对方主动开启了话题。


    “我是薇拉莉,薇拉莉·奥苏利文。”她的声音和她给人的印象一样温和,“出云紫鹤,对吧?希望我没有记错你的名字。”


    他嚅嗫着回答:“您没有记错……”


    “不用那么紧张,请坐吧。”薇拉莉说,“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从托斯卡那边听说了,希望他没有惹出太大的麻烦。”


    “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紫鹤深吸了一口气,“这都是我应得的,薇拉莉女士。我的哥哥同意了人造心锚计划,最终害得您遭到绑架,被迫承受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也害得您的孩子孤苦伶仃地长大……”


    鸢也哥,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你,你心里又会是怎样的滋味呢……说到底,牺牲别人的幸福并不会换来真正的幸福,只是让“幸福”二字蒙上了一层苦涩的阴影……


    他先是站起来,随后双膝跪地,深深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地板上:“我不奢望得到您的原谅,您的孩子愿意宽限我这些时日,已经使我感激不已。如今我已为家人报仇,此生再无遗憾。过去的伤害不会平白消失,只愿我还能用这条轻如鸿毛的性命,偿还兄长所犯下的罪孽。”


    薇拉莉没有回答,他看不到对方此时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落在身上的视线。良久,他听见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出云先生,你想要以死赎罪吗?”


    “只要您点头,我不会有丝毫犹豫。”


    “可是,我要您的命又有什么用呢?”她流露出困扰之色,“其实在与你见面之前,我就多少感觉到了,实际见到你之后,这种感觉最终得到了证实……出云先生,我明白你是怀着某种决心来到这里的,但事实是,我既不恨你,也无法宽恕你,因为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听到这里,紫鹤不由得怔住了。


    “当然,理性上,我知道你的兄长出云鵺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我的苦难,但你并没有参与其中,不是吗?甚至连你的兄长,也在多年前就离世了。”她继续道,“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兄长,对我而言都太遥远了。”


    “可是……”他不禁有些无措,“即使您不需要我的道歉,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伤害,哥哥生前犯下的罪孽也不会消失……”


    “出云先生,虽然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我能看出你是一个极具道德感的人,所以你认为自己不应该被轻易放过。”她说,“但也请你体谅我的处境,你的死亡并不会让我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乐,反而会让我陷入痛苦,并且在余生中不断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我……”他木讷地回答,“对不起,薇拉莉女士……”


    “当托斯卡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时……说实话,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薇拉莉目光低垂,“他还如此年轻,就这样亲手夺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眼前的人是否真的该死……如果当时明诗没有及时赶到,那孩子或许会因为一时冲动而让自己后悔终生。”贻豉行珖  “您的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家人的爱。”


    “而我也爱着托斯卡。”她说,“所以,我不希望他的心中留下更多伤痕——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偶尔梦见被关在研究所里的日子,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彻底忘记它们……然而,那段过去和我现在拥有的幸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而我只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薇拉莉慢慢抚平了毯子上的褶皱,动作很轻柔,也很有耐心。


    “我听说金鹿号已经死了。”


    “啊,是的……”紫鹤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目前A区由安瑟阁下——也就是伍明诗小姐的养父代为管理,所有人造心锚实验都终止了。”


    “那些被迫沦为实验品的人呢?他们会被……处理掉吗?”


    “不,他们会被送往心智防护司进行记忆操作,然后统一接受治疗。如果他们还有亲人在世,等到身体康复后就会被送回亲人身边。”


    闻言,薇拉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没有可依靠的亲人,而且像过去的我一样,因为患有精神疾病而失去了自理能力……他们最后会怎么样呢?”


    “寂星并没有处理这类情况的经验,应该还在制定相应的方案……不过据我所知,大部分辖区会将他们送往养老院或精神病院。”


    “这样啊……”她沉思了片刻,“出云先生,你是真心想要为自己的兄长赎罪,对吗?”


    听到她的询问,紫鹤心中隐隐有了一丝预感:“是的。”依螭刑咣  “那么,比起白白舍弃自己的生命,不如把它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她说,“那些人造心锚实验的受害者,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迷失了自我,如今又没有亲人可以依靠,需要有人去关心他们,照顾他们——与其让赎罪之路染上鲜血,不如让它充满温情与爱,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薇拉莉女士……”一股汹涌的情绪骤然袭来,令他胸口发颤,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哽咽出声,“我非常愿意这么做……我发誓,会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尽全力照顾好他们……”


    对方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这样就足够了。”


    告别薇拉莉和托斯卡纳之后,紫鹤离开了公寓大楼。直到阳光照在脸上,他才堪堪回过神,依然不太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就这样带着如梦似幻的心情向前走去。路上,他看见几名放了假的孩子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并肩坐在树荫下,彼此共享一对耳机,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饶有兴致地将面包碎扔进水池里,鱼群围聚在一起,发出扑通扑通的水花声。役驰涬俇  过去,这些景象也曾出现在他眼前,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对那时的他来说,一切都是灰色的,死寂的,像是墓碑上的照片,带着一点棺木特有的腐朽气味。


    他放慢了脚步,允许自己沉浸在这轻快的氛围中,感受着时光再一次在他身上流淌……


    世界又活了过来。怿炽猩茪——


    作者有话说: #“出云鵺”并不是打错,是因为薇拉莉只知道前任镜影庭首席叫“鵺”,然后他的弟弟叫“出云紫鹤”,所以自然而然地以为鵺的全名就叫这个。


    第172章


    在经过一片点缀在立交桥下的口袋公园时,紫鹤看到了一只落在路边的夏蝉,似乎难以承受盛夏灼热的阳光,奄奄一息地在地上扇动着翅膀。


    虽然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虫子,但想到这类昆虫大多活不过立秋,出于同情,他还是将那只蝉捡了起来,放在树荫下,但愿它还有机会撑过今天,见证夏季的结束。


    刚直起身,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上写着“至仁至善至高至强之王”——当然,其实是伍明诗。虽然不清楚这个名字究竟源自何处,但他总有种感觉,如果鸢也哥还在的话,应该会和这孩子成为不错的朋友。


    他按下了通话键:“你好,伍明诗小姐。”


    “紫鹤。”可能是先前的喜悦尚未散去,他感觉心里轻飘飘的,有种陌生的、孩子似的稚气,刚才在手机上看到她打电话来,就隐隐有一种期待,现在听到了她的声音,心里便更是高兴了, “已经和薇拉莉阿姨见过面了吧?”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 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大概是提前从托斯卡纳那里得到了消息。


    “嗯,我刚离开不久。”他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直接来公共墓园吧, 我在那里等你。”


    “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啊,好……”


    事实上,他本来是想在向伍明诗郑重道谢之后就去扫墓的,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约在那里见面,就好像提前料到了一样……也很有她的风格,总是在不经意间表现出自己体贴的一面。雃啻形胱  虽然坐天轨可以直达,但紫鹤还是叫了一辆计程车,以免让她久等。


    当他抵达公共墓园时,伍明诗正在园区外的一张长椅上闭眼休憩,手里抱着一束白百合,深色的睫毛在乳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仿佛是为了叫人知道她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才特意留在那里一样。


    回想起来,虽然他们一起经历过了许多事情,但这竟然是他第二次仔细观察她的脸。


    多么漂亮的孩子啊,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精致、甜美又无害……若非亲身经历,恐怕没有人会把她和“首席杀手”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本不欲打扰她休息,但甫一靠近,伍明诗便睁开了眼睛:“来得挺快嘛。”看到他有些惊讶的表情,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流露出得意之色,“你忘了吗?我能通过王权锁链感知你的位置。”


    虽然只是一个不足为奇的小表情,却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而他竟然也傻傻的,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生动而有趣,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接着,她将那束白百合递给他:“对了,这个是给你的。”


    听到她的话,紫鹤倏忽愣住了,心里无端窘迫起来。他原本以为那束百合是她身边某个同龄男生送给她的,没想到居然是为他而准备的:“为、为什么突然……”


    “不是要扫墓吗?”她理所当然地答道,“老实说,我对花语什么的完全不了解,但只要是素色的花应该都行吧?”


    “原来是这样……”他假装低头轻嗅百合花的芬芳,实则是为了把脸藏在花束里,鲜花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谢谢……”疫迟葕毂  真是莫名其妙,他默默谴责自己,明明马上就要去见鸢也哥和千鹤了,却表现得一点也不庄重,在这孩子面前也有失大人的风范……


    好在伍明诗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提议道:“我们进去吧。”


    走入墓园后,肃穆而寂静的氛围让紫鹤渐渐找回了往日的平静——自从接受了人造心锚改造实验,他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起初是为了避免金鹿号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后来则是因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与自责。


    如今久违地重返故地,他心中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恍惚间,他听见伍明诗问道:“在静默区,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在最初几天,他的睡眠确实受到了干扰。影之尖塔迫切地想要从他口中得知金鹿号死亡的真相——或者说,让他们能够相信的真相。可事实就是事实,他既没有下毒药,也没有用其他盘外招。他在伍明诗的帮助下堂堂正正地击败了金鹿号,塔的质疑无法抹杀他们为了这一天所付出的努力。


    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伍明诗这一点。今天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一天,没必要让别人为他感到难过:“还好,可能因为我只是人造心锚,他们并没有太在意我。”


    随后,他主动将话题转到了与薇拉莉女士的谈话上。


    “挺好的,反正比自刎归天好多了。”听完他的简述后,伍明诗评价道,“既然已经斩却了过去的恩怨,也是时候打起精神来了吧?总是这么消极的话,人可是会老得很快哦。”


    他轻声笑了起来:“有吗?我感觉自己已经很有精神了。”


    她摆了摆手:“比起以前的你可能是吧,但如果想要开军舰的话还差得远呢。”


    最后,他们停在了两块紧挨着的墓碑前。左边的墓碑上刻着“出云千鹤”,右边的墓碑上刻着“出云鸢也”。


    紫鹤静静地看着那些刻字,本以为眼前会浮现出什么幻影——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拍的吗?主人公在过度思念之下看到了故人的影子——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连那两个曾经熟悉无比的名字,如今看来也多出了一分生涩。羿摛形烡  原来你们已经离开我这么久了……


    他低叹一声,将花束放在两块墓碑中间。秇池兴烡


    我成功了,鸢也哥,千鹤……金鹿号已经死了,你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不光报了仇,人也好好地活着。”伍明诗说,“虽然目前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在我的督促之下,以后应该会慢慢健康起来的。”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一时间不免有些害臊。


    “让你见笑了……”他嚅嗫道,“其实……我一直有点在意,但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为什么你要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我呢?”


    “这个嘛……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说实话已经变得很难解释了。”伍明诗抓了抓头发,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确实对你很有好感来着。”


    听到这里,紫鹤瞬间心跳加速,先前那股傻傻的劲儿,似乎又从胸口渗了出来。


    由于兄长和妹妹过于直率,他养成了内敛且善于察言观色的性格,而此时此刻却连半句体己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一个既不直率,又不会接话的傻瓜。


    “为、为什么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青春期,“你身边……明明围绕着那么多优秀的同龄人……”


    “该怎么说呢?你讲话时那种和和气气的态度,老是‘孩子’、’孩子’的这样叫,有种长辈的感觉,还有很擅长打理花草什么的……啊!”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么一说,你有点像我爸欸。”


    这是出云紫鹤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一声短短的“啊”竟然能像锤子一样砸在别人的脑袋上。


    “原来是这样……”他听见了自己怅然若失的声音。鮧炽硎  太愚蠢了,出云紫鹤……他如此告诫自己,为什么要感到失落呢?这样的回答可谓是再合理不过,你与安瑟阁下年龄相近,被她当作父辈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而且……迤醒銧  突然间,那只奄奄一息的夏蝉在他脑海中闪过,一股哀愁之情霎时浮上心头……是啊,还有神经活化药剂的副作用,谁知道他到底还能活多久呢?


    没必要去考虑其他事情,只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全力去弥补哥哥犯下的过错,还有……静静地陪伴在这孩子身边就行了。


    紫鹤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试着找回平日的微笑:“对了……我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


    说罢,他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将那枚戒指拆下来递给她:“请收下这个。”


    伍明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坦然道:“抱歉,我还没成年,不能接受你的求婚。”


    “不、不是的!”今天可真是紧张刺激的一天啊,再这样下去,他估计都要患上心脏病了,“我以前应该提到过,这是我哥哥的戒指……”


    更准确地说,是出云家族代代相传的戒指——说是代代相传,其实不算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枚普通的素银戒指。不过,关于这枚戒指的来源,却有一个非常离奇的传说。


    据说出云家的先祖曾经救助过一只仙鹤。为了报恩,仙鹤化身为人回来与那位先祖结缘,这枚戒指便是他们订婚时的信物。


    在故事的最后,他们因为一些意外不得不分开,但仙鹤的血脉依旧在出云氏的身体里流淌,“以鸟的名字为后代命名”也成为了一项家族传统。


    最初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故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可古代不是用戒指订婚的吧?”猗荥珖  虽然父亲没能给他答案,但家族内部确实流传着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比如说,出云家的血脉在伴侣死后,内心痛苦的情绪很快就会转为躯体化,不久后便会郁郁而终。


    他的母亲在三十多岁时不幸因为癌症去世。他的父亲因此患上了重度抑郁,在绝食中日渐消瘦,几个月后便跟随母亲离开了人世,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老宅,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


    那时鸢也哥才十岁,但他下定决心,要担负起照顾他和千鹤的重任。为了不让自己步上父亲的后尘,他决定终身不婚,于是将这枚戒指当作挂坠戴在脖子上,作为对自己的提醒。


    如今他也有同样的想法——为了复仇,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一个短命鬼,怎么能再去祸害那些好姑娘呢?不如独自度过一生,用有限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去照顾那些可怜的受害者。匜踟星广  当然了,这些复杂的缘由没必要让这孩子知道,尤其是传家宝的事情(否则她肯定不会收下的)。既然出云家族注定会在他这一代断绝,不如用它来报答他的恩人,就像几百年前那只报恩的仙鹤一样。


    “你帮助了我那么多,我却没有什么能够回报你。”他将戒指塞进她紧握的右手,“哪怕是为了让我心安也好,请收下它吧。”


    面对他难得有些强硬的态度,伍明诗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坦然地接过了戒指:“好吧,那我就暂且收下了——加上台风天抢车那次,我们也算是扯平了吧?”


    “抢车……”紫鹤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关于那件事,其实……”


    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下,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为什么呢?明明早就想告诉她了,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果然,要在哥哥和千鹤的注视下说出这件事还是太难了……那一天,他之所以不顾狂风骤雨,开着车在外面游荡,其实是因为……因为他……


    因为他想死。鷾饬洸


    失去了鸢也哥留给他的伪造身份后,他试图通过一场车祸夺走金鹿号的性命,可是行动当天,他刚把车子停在目标地点,就被金鹿号的巡洋舰找到了。


    戳穿了他的计划之后,金鹿号并没有杀死他,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伤不到我。”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对方脸上那个充满讥讽的笑容,“倒不如说,我才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活下去的那个人……出云紫鹤,要是你死了,还有谁能带给我那么多的欢乐呢?”


    就这样,报仇无望的痛苦和被敌人当作玩具的耻辱,让他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绝望。


    为什么是他呢?


    在他们三兄妹中,他是唯一不携带Nyx42基因的人。如果黑潮预言是真的,无论鸢也哥还是千鹤,都比他更有资格活下去。蛜吃杏烡  可偏偏是他——那个唯一没有才能的人活到了现在。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上苍为他安排的命运,就是像小丑一样用自己的生命去取悦金鹿号,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弱者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强者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消遣吗?


    在听到车载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后,他不仅没有返回住所,反而朝公共墓园的方向开去。他知道自己一路上会经过许多高速公路和跨海大桥,车身稍不平衡就会有被掀翻的风险。


    但他不在乎——不在乎车子会不会被掀翻,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在乎任何东西——如果他死了,这就是他的命,就好像他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被金鹿号踩在脚下一样,这是他的命。


    然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还是发生了。


    在一个狂风呼啸的暴雨夜,一个女孩突然冲到路上,为了送另一个与她仅有几面之缘的孩子去医院,打晕他并抢走了他的车……究竟要发生多少巧合,才有可能达成这样的结果?


    如果放在平时,他一定会把车借给对方,可惜当时他太过绝望,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更不用说是别人了……郼瘛姓咣  事后得知那个被送去急救的孩子最终活了下来,他心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以及一丝鼓舞。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答案——只要不放弃希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大信念。


    即便如此,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那位曾经在他面前创造了无与伦比奇迹的少女,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向他展示命运的不可思议之处。蜴鸱兴銧  “扯平了”,怎么可能呢?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欠他任何东西。


    只可惜,他不仅本就比她年长,未来的人生也不会有多长,即使竭尽自己全部的时间,也无法陪伴她走多久。


    不——不能这么贪心,紫鹤,你已经得到了比你想象中更多的东西,应该知足常乐才对。悘驰葕炛  “……没什么,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伍明诗不高兴地嘀咕道:“哪有像你这样说话说一半的……”


    紫鹤满含歉意地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墓碑上,双手合十,在内心深处默默祈祷了起来。


    哥哥,千鹤,从今往后,我会带着你们的期望好好活下去的……所以,请在天上保佑我,保佑这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出云家的传说改编自《仙鹤报恩》的民间故事,但这个设定其实是我看完白枕鹤胡桃和人类饲养员谈恋爱的故事后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自然界大部分鸟类是“交/配季期间一夫一妻制”,但也有一部分鸟类是终身伴侣制(比如信天翁,部分鹤类)。由于长时间的伴侣关系,一旦夫妻双方有一方死去,陡然破裂的社会关系很容易让鸟儿陷入抑郁,最终绝食而死。


    #在本文中,部分少子化极其严重的国家都提前了学龄,并且压缩了教育年限,所以千鹤加入蓝盾会的时候只有二十出头。獈荥光  #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本单元的主要任务其实就是干掉金鹿号,说是金鹿号篇都不为过(不是),所以紫鹤和黎恩的戏份相比其他男嘉宾要少很多,且存在的主要意义还是推主线。


    紫鹤其实只能算0.5个男嘉宾。他是真心觉得主角不应该和自己这样年龄的男人在一起,所以即使有好感,也不会主动推进和主角的关系。另外,受药剂副作用的影响,他大概只剩下10-15年的寿命了,所以这个0.5从物理角度出发也是……嗯……


    黎恩的话,原本设定上也是0.5个男嘉宾来着,但他的人设中途发生过比较大的改动,目前在-1到1的区间内自由变化【喂。


    虽然有大改,但写他的时候还是挺顺利的,尤其是最近灵感有点枯竭了,但写到163的时候让我有种短暂回春的感觉  #下个单元就是杜兰达尔了,不过中间可能会夹杂1-2章和老田有关的日常篇作为过渡。杜兰达尔篇开始后基本就是一路踩油门推主线直到结束,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


    第173章


    关于“影之尖塔的最高掌权者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同的人给她的答案也不尽相同。


    麦克形容她为“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夫人”,西蒙称其为“值得尊敬的女士”,安瑟则一脸复杂地表示“比外表看上去要麻烦得多”……


    既然所有人给她的答案都不一样,那么她只好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答案了。


    今天上午, 她收到了西蒙的电话。对方直截了当地开口:“点灯人想要见你。”


    “谁?”


    “你不知道吗?‘点灯人’是影之尖塔总负责人的职称。”他说, “如果你想要一个更具体的名字,那位女士的名字是克洛伊·温斯莱特。”


    显然, 他不是干这行的料——这家伙只适合苦巴巴地一边调试设备,一边往嘴里灌黑咖啡,偶尔抱怨一下其他部门的同事都是傻缺,让他当传话人约等于让一个醉鬼来当接线员。


    不幸的是,她偏偏欠了这家伙一次。虽然那些资料都是——好吧,在当时还都是公开资料,可她通过他绕开了正规的申请流程也是不争的事实。以她一贯的规矩,有人想找她出去,至少要提前一天通知她,但因为这小小的一笔债,她只好给他行个方便。


    抵达影之尖塔总部后,依旧有引导员负责带她去目的地,但区别是她们这一次是往上走,宽敞的直升电梯载着她攀升到了最顶层,高度足以将半座岛屿的景色收入眼中。


    影之尖塔最高掌权者的办公室就像一座花房。伍明诗绕开一簇她不认识的,长着大片叶子的植物,随后又低头避开了几株吊兰。它们都被主人以一种合乎本人心意的方式摆放和打理着,也许谈不上什么美学,但蕴藏着一种自然的匠心。毕竟,真正喜欢花草的人不会让它们看上去像是被精心修剪过毛发的贵宾犬。


    “克洛伊女士。”为她带路的那位引导员恭敬地说道, “伍明诗小姐到了。”


    “辛苦你了,瑟拉娜。”随后,老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孩子——或者说,我早就应该见一见你了。”阣彳新毂  对方看着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像英国女王一样打理得整整齐齐,白色的丝绸衬衫下是一条驼色的粗呢长裙。消瘦的面颊使她的颧骨看起来更加突出,但丝毫不显刻薄,反而使她多了一些老派的睿智与干练。溢婞咣  事实上,如果再多一团毛线,两根织针,以及一顶有鸟翅的小呢帽,对方基本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的马普尔小姐①了。


    “请坐吧,不用那么拘谨。”对方表示,“希望你不讨厌洋甘菊苹果茶。”


    于是她坐了下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直截了当,我喜欢年轻人这一点。”克洛伊女士打趣道,“但是话说回来,谁不想亲眼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首席杀手呢?”


    伍明诗还是挺喜欢这个称号的,但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偷偷给自己取了一个很中二的网名,结果被长辈发现了一样。


    “我也干掉过很多s级的狂猎领主……”她咕哝道,“怎么没有人叫我‘领主杀手’呢……”


    克洛伊女士轻声笑了起来:“如我之前所说,我确实应该早点见到你的。”她双手交握,“原谅我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但是伍明诗小姐,你对影之尖塔怎么看?”


    正常来说,她应该礼貌地寒暄几句,比如“挺好的”,“希望以后有更多机会交流”之类的,但对方生活中显然不会缺少这些客套话。


    所以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答:“没什么看法。”随后,她又补充道,“老实说,我都搞不太清楚影之尖塔是干嘛的。”


    “真是令人伤感的回答。”克洛伊女士叹息一声,“但也不值得奇怪,自从首席们建立各自的辖区后,塔的处境不免变得有些尴尬。可如果将权力全部交给首席,情况只会变得更坏……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伍明诗小姐,我本人不仅不是首席,甚至在首席候补里也排不上名次。”异鸱兴洸  “很正常。”她说,“如果光靠个人的强大就足以当好管理者,美国总统应该是每届的UFC ②冠军。”雃蚩擤銧  “你在心性上的成熟确实远超你的同龄人。”克洛伊女士说,“影之尖塔发展至今,其实经历过许多变化——最开始,它确实是一个纯粹的,仅由心锚组成的机构,可就像你说的那样,伴生灵的存在只是意味着心锚能够与狂猎战斗,而非智慧、胆识,以及其他卓越的能力。”


    “接着,我们向各个领域的杰出人才递出了橄榄枝,塔内成员的人数也因此迅速扩张。在此期间,我们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心锚与非心锚之间的矛盾……坦诚说,这个问题至今都没能得到解决,随着首席的地位愈发强势,情况只会越来越不乐观。”殹敕猩銧  “我能理解,不过……”说到这里,她不禁迟疑了一下,“恕我直言,为什么您要向我说起这些呢?”


    “伍明诗小姐。”克洛伊女士看着她,“你想成为点灯人吗?”


    由于太过震惊,伍明诗差一点把茶泼到茶几上:“……哈?”


    “这是那么令你吃惊的提议吗?”对方温和地笑了起来,“对于我们亲爱的‘首席杀手’来说。”


    “我……”她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有点奇怪,我什至不清楚影之尖塔究竟有几个部门。”


    “别担心,没有那么快,至少得等你成年。”克洛伊女士说,“即使有你这般的才能,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背负起所有的责任。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够将你作为我的接班人培养,就像神谕首席教导杜兰达尔一样。”


    “为什么您会突然这么想?”她问道,“就因为我杀了金鹿号?您认为这样能让总部在其他首席面前不至于太过弱势?”


    “当然不是,孩子,我已经观察你有段时间了。”对方解释道,“坦诚说,一部分原因是你与安瑟首席的关系——至少最初是这样,有他无条件地维护你的立场,你在做出各种决策时会更加轻松。不过在阿伦贝格事件后,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我对自己那一次的战绩也很满意。”她耸了耸肩,“但实话实说,那次救援成功也有场地因素的关系。”


    “不仅仅是这样,孩子。”克洛伊女士摇头,“现实是残酷的,即便安瑟首席这样非凡的才能者,也会在无意间坠入命运的谷底。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有挫折,有险境,有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刻。在极度的绝望之下,哪怕是一点点绝望都有可能压垮一个人。”


    “但你不同,孩子……我从西蒙的报告中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的统筹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你对于情报的分析和对局势的掌控也让人惊叹,但对我而言,真正使你的灵魂闪耀的,是你那永不屈服的决心。”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的拇指轻轻摸索着右手背上的褐斑:“如你所见,孩子,我已经老了……也许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但已经失去了改变现状的力量。”


    说到这里,克洛伊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像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在谈及自己的衰老时多了一丝伤感。


    “诚然,首席们很强,随手就能歼灭数以万计的狂猎。”她继续道,“但对于整个人类群体的命运而言,就连安瑟首席的力量也显得如此渺小。‘首席’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更多时候,我们需要的是’人’的力量。”


    “就算您这么说……”伍明诗不觉得自己有对方说的那么伟大,如果对方把全部的希望都倾注在她身上,最后有可能会收获失望,“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选吗?”


    “我手下不乏一些天赋卓越,头脑聪颖的年轻人,但他们往往被自己的才能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失去了直面失败的勇气。”克洛伊女士宽慰道,“不用感到有压力,孩子,我很清楚青春是多么宝贵,也希望你能尽情享受这段时光。今天约你见面,只是想让你将我的提议纳入考虑,无需着急给我答复。”燚吃陉洸  老天,又是“等到你成年的时候再说”,别人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她毕业那天大概是“事业爱情双双鸡飞狗跳”吧……


    “总之,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放长假的好心情。”她听见克洛伊女士说,“金鹿号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我知道安瑟首席私下派人给你送了一些东西,但静默区毕竟是静默区,再怎么改造也谈不上舒适,趁着假期尚未结束,好好放松一下吧。”


    直到离开影之尖塔,克洛伊女士的那句话仍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缢侈悻臩  金鹿号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然而,她并没有忘记“泰兰特”当时的告诫:“金鹿号必须是镜影庭的首席,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至今为止, A区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状况,就连她事先认为最有可能成为突破口的人造心锚实验,目前也在有条不紊地陆续关停……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伍明诗就这样怀着警惕的心情度过了暑假,但是没有发生任何情况。


    她曾试图质问泰兰特,但她的伴生灵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一旦她发动精神入侵,泰兰特就会自动消失。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着,直到第二学期接近尾声,寒假即将到来之际,她还是没能搞明白,所谓“不好的事情”究竟是指什么……


    “明诗碳,已经午休了哦。”绎笞腥咣


    伍明诗回过神来:“噢,抱歉,你想买炒面面包吗?”


    “说什么傻话呢?你明明知道我是竹轮面包派。”田中惠双手叉腰,“而且今天可是我们的取材日啊!难道你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①马普尔小姐:即“简·马普尔”,阿加莎笔下著名的侦探之一。


    ② UFC :终极格斗冠军赛( 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 ),美国最热门职业综合格斗赛事之一。


    #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br>


    第174章


    “乙女游戏?”明诗碳假装不经意地拆开了桌子上的仙贝——真是个零食小偷, 但看在她像小浣熊一样可爱的份上,就只好原谅她了,“跨度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你的上一部作品不还是偏男性向的Galgame吗?”


    “作者的心态也是会发生变化的嘛。”她回忆道, “而且在创作过程中,总感觉写主人公要比写美少女顺利得多……虽然努力从身边取材,也创作出了很不错的情节,可单论角色的完成度,主人公明显要比其他角色高一档,这应该也说明了我比较擅长写男角色吧?”挹豉邢广  只要是主人公的话,就算是一般写文时容易卡住的部分也能自然而然地搞定。比如党争番里常见的后宫吃醋环节……


    “很遗憾,明神同学接下来要和我一起去游乐园哦。”稻荷瑠衣用手指慢慢梳理着长发,“就算是不懂规矩的野猫,至少也该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吧?宫内铃音同学。”


    “居然敢在我面前说‘先来后到’……”铃音的眼睛在盛怒中不自觉地变为了竖瞳,“某只不要脸的臭狐狸才是后来者吧?你知道我和豪多早以前就认识了吗?”


    “是是是~反正就是小学同学嘛。”已经完全抛却了“学园偶像”假面的瑠衣,仿佛要故意激怒铃音一样,吃吃地笑了起来,“明神同学又是怎么想的呢?究竟是想和坏脾气的幼驯染去水族馆,还是和我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呢?”


    通常来说,创作期间会很容易卡在这一步吧?先不说两者都是精心创作出来的角色, 是否要让前卷累积了人气的女角色让位给新登场的美少女也是一个问题, 但如果让主人公表现得犹豫不决, 又会有种拖泥带水的懦弱感……


    “你们俩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呢?”明神豪将炒面面包放进书包里,这是他今天的晚饭, “都说了,今天我要去游戏中心重新夺回maimai ①之王的宝座。在向别人提出邀请之前,至少要先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空吧?”夷嗤荥广  ……没错, 就这样丝滑地写了出来,每次写到主人公的时候就是如此顺利。


    想到这里,田中惠不禁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创作其他男角色的时候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她的好友舔着手上的碎屑:“比如说?”


    “这次我写的可攻略角色多多少少都出现了一些老毛病。”田中惠掰着手指,“一部分剧情处理得不够圆滑,某些对话有点太刻板了,导致完全变成了标签化的刻板印象角色……本来以为都在上一作里克服了,结果写着写着又故态复萌了。”


    也可能是因为还不习惯一下子创作那么多男角色……总之,如果以“明神豪”的标准来看,这样的完成度还远远不够。


    “标签化对多角色的作品而言也不算大问题吧?光是那么多名字就很难记住了,鲜明的角色属性至少能让人快速建立印象。”


    “小说是这样啦,但这不是游戏嘛,有立绘哦。”她回答,“而且游戏总文本量大约有五十万字,哪怕扣掉共通线,留给每个角色塑造空间也很充足。难得青木画出了那么好看的人设,我还是希望尽可能写出与之相配的角色……”


    “这一作的画师也是青木同学?”伍明诗迟疑了一下,“他……能行吗?这可是面对女性玩家的作品。”


    “相当不错哦~甚至发挥得比之前还要好,毕竟他很熟悉这个题材……”她猛地一拍脑袋,“啊!聊了那么久,居然还没说到正题,这一次游戏里的可攻略角色都是希腊神话中有名的神明——可以当成是只有希腊神的《众神的恶作剧》,不过设定上是诸神的转世。”


    更准确地说,是神明候补。在游戏结尾,与女主结缘的攻略对象会被赋予真正的神格,两人一同前往塔尔塔罗斯深处,击败被污染了心智的泰坦神,拯救世界,并成为奥林匹斯山的新主人。


    “总感觉已经能看到结局了。”伍明诗感慨道,“看板郎是阿波罗,人气最高的是哈迪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真是一针见血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有关希腊神话的二创作品多如繁星,一些设定已经形成了固定套路,并且拥有一批固定的受众,哪些形象更容易受欢迎也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我也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会默认哈迪斯是那种专情系的角色,就因为他在神话里情人比较少吗……”零食小偷一边说着,一边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仙贝旁边的奶糖,“所以说了那么多,你到底要我协助你什么?”


    “正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要写出富有魅力的美男子,当然也要从真正的美男子那边取材了。”她双手合十,“所以拜托你了,明诗碳,说服莱瓦汀同学他们接受我的采访吧!”洢敕荇逛  “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拜托我吗?感觉你直接跟莱瓦汀本人说,他也会同意的。”


    不不不——完全不一样,如果她直接去采访他们,绝对会被他们用客套话糊弄过去的。


    虽说是“采访”,本质上还是“取材”,也就是观察,不光是被采访者本人的回答,也要观察对方的表现。某些可爱的反应只会在暗恋的异性面前才会无意识地展现出来,这些充满真实感的细节才是创作者需要记录下来的宝藏。


    “想偷懒也不行哦,你已经收过超大份可丽饼作为报酬了。”


    “知道了啦……”伍明诗懒懒地拖长了语调,“话说,介意我看看你的稿子吗?听上去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当然可——”她猛地回过神,立刻将所有草稿归到胳膊下压住,“绝对不行!”


    见状,对方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为什么?既然是要公开贩售的游戏,迟早都会被我看到吧?”


    “因、因为还是半成品!”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只会让大家看到高质量的成稿,这就是我的忍道!”


    “啧……”伍明诗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她,“不会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比如偷偷把我也写进游戏之类的……”


    “哈哈,怎么会呢?明诗碳真是一个容易胡思乱想的人啊,吃块仙贝压压惊吧。”她心虚地把零食往对方那边推了推,“不过吃完之后就要立刻出发哦,今天至少要完成一次采访才行。”


    趁着好友高高兴兴拆开奶糖的时候,田中惠手忙脚乱地将草稿归到了一起,顺便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随手记在笔记本上的段落。


    “嘛,反正大家就是喜欢哈迪斯——‘啊~忧郁的美男子哈迪斯大人’,’专情的爱妻家哈迪斯大人’,真好啊,只要被厄洛斯的金箭射中,就能自动获得这样的荣誉……诶?才、才没有嫉妒呢!我可是众神之王哦,世上最强的神明,和某个被赫拉克勒斯一箭射中后只能灰溜溜地跑来奥林匹斯山治疗②的家伙不可同日而语。”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在最不应该大力创作的角色身上这么有灵感……总之,绝对不能让明诗碳看到这些,否则她就死定了。


    最容易找到的采访对象自然是莱瓦汀同学,但很不凑巧的是,最近田径社忙着筹备地区大赛,所以他中午被社团顾问叫走了,采访不得不推迟到了放学后。


    “莱瓦汀,社团训练结束了吗?”


    “嗯,今天的训练已经全部完成了。”莱瓦汀转过身,微红的皮肤和薄薄的汗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队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噢!出现了,男孩子的小心机——明明旁边的椅子上就有毛巾,却偏偏要撩起衣摆来擦汗,这种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充满博弈的细节正是取材的意义啊!


    可恶,要是青木君也在这里就好了,请将莱瓦汀同学那看似若无其事,实则偷偷抱有期待,又为自己有点心机的做法感到不好意思的赧然微笑记录进作为画师的心灵素材库吧!


    “老田有些事想拜托你。”


    “是田中啦……”


    接着,伍明诗言简意赅地帮忙解释了她的来意。


    “原来是这样。”莱瓦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田中同学想问什么呢?”


    “请先看一看这份草稿,然后给我一些初步的感想……”


    某人不高兴地抱怨道:“为什么莱瓦汀就能看?”


    田中惠假装没有听到:“不用很复杂,简单地说一说自己的读后感就行。也不用特意顾及我的感受,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都请务必提出来。”


    大部分角色的故事目前还停留在细纲阶段,只有某些她比较有感觉的桥段写了一版初稿,不过因为内容比较零散,莱瓦汀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看完。


    “我对希腊神话不是很了解,但是世界观本身看起来很有趣呢。”对方若有所思道,“以我的水平,好像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不过,有一个情节确实让我很在意,为什么哈迪斯要祝主角‘希望你早日迎来死亡’呢?”


    ……诶?


    牙白!居然拿错了,“哈迪斯”是给莫洛斯会长看的,莱瓦汀同学拿的应该是“阿波罗”才对!


    可对方都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现在才说“抱歉,你看的这一份是错的”好像又有点太扫兴了……


    “因为哈迪斯是冥界的主人嘛。”她只好干巴巴地解释道,“对他而言,女主死后就会来到冥府和自己团聚——普通人眼中的坏事,对哈迪斯而言却是爱意的表现,算是一种带有误会性质的反差梗吧。”稦蚩猩俇  “这一点我也能理解。”莱瓦汀说,“可冥界不是一个很阴沉的地方吗?就连哈迪斯自己也认为‘除了爱丽舍乐园,没有任何能够孕育美好之物的地方,而爱丽舍能带来的快乐,与尘世间的快乐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也因为如此,他才会忍不住贪恋主角带来的光与温暖,不是吗?”


    相当深刻的见解啊,真是令人意外……因为莱瓦汀同学看起来是很现充的性格,本来还有点担心他理解不了呢。


    “既然知道在冥界很难获得快乐,为什么还会希望主角早日死去呢?仅仅是因为能够经常见到主角吗?只要自己的快乐得以满足,即使对方落入了一个压抑、黑暗,充满死亡的国度也无所谓,这样的想法好像有一点自私呢。”


    呃啊……糟糕,完全无力反驳,甚至有种“彻底输了”的沮丧感……


    “如果是莱瓦汀同学的话,会怎么塑造哈迪斯的感情呢?”


    “我吗?”莱瓦汀愣了一下,旋即陷入了沉思,“如果是我的话……”咿叱洸  说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伍明诗——后者眨了眨眼睛,随后面露了然之色,把椅子上的水壶递给了他。


    “呃,谢谢……”


    田中惠这辈子都没为哪个人这么尴尬过。


    好在莱瓦汀同学似乎也习惯了某人迟钝又自信的性格,眼神中的无奈很快转为了一种温情脉脉的柔光——田中惠有种预感,如果其他人都不在,他大概会走过去拥抱明诗碳,将脑袋埋在她肩头,像小狗一样嗅寻她的气味,感受她的温度。可惜他现在不能这么做,所以他用眼神来代替这一行为。


    “如果是我的话……”他低声道,“还是希望她自由自在地活着比较好……虽然没有她的陪伴,心里多少会有些寂寞,但一想到她正在某个地方,经历着非凡的冒险,让人生的价值得以实现,即使无法参与其中,也还是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焲驰兴炛  说到这里,莱瓦汀轻轻咳嗽了一声,为自己的创作思路做了一个总结:“‘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但你那为了实现梦想而闪耀的身影,也为我灰暗的人生带来了光彩’……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吧。”


    突然间,田中惠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就好像深居简出的吸血鬼有一天突然被拉到外面暴晒,最后惨叫着在光明中灰飞烟灭了一样——直到莱瓦汀被老师叫去收拾器材,这种感觉依然在她心头萦绕不散。


    好一会儿过去,她感觉肩头陡然一沉——伍明诗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真是一场耻辱性的大败啊,老田。”逘炽悻胱  “可、可恶,就算是实话也不要直接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① maimai :即《舞萌DX 》,世嘉开发的一款街机音游。


    ②《伊利亚特》中提到,“强大的哈迪斯也吃过速飞的箭矢的苦头,还是那个人、提大盾的宙斯的儿子在皮洛斯,在死者中间射中他,使他感到痛苦”,这里的“提大盾的宙斯的儿子”就是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率领远征队攻打伊利斯的皮洛斯时,曾与哈迪斯为敌(伊利斯是少数崇拜哈迪斯的部族)。


    第175章


    “你好,田中惠同学。”莫洛斯微微颔首,“关于这次采访的前因后果,队——伍明诗同学已经提前告知过我了。虽然不清楚我能帮上什么忙,但对你提出的问题,我都会认真予以解答。”


    还是一如既往地正经啊, 莫洛斯会长,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把他卷进这件事里了……


    应该说,光是坐在这里就已经非常有压力了——“闲暇时间就在写这些娱乐小说吗?多注重一下作为学生的本职如何?”,一定会被这样斥责吧……要打起精神啊田中惠,为了青木君的人设,为了期待着你的玩家们……


    可恶,明诗碳真是的!明明说好了会陪她一起,结果椅子还没坐热就出去接电话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学生会长审视的目光……下次零食小偷作案的时候,绝对要拍掉她的手!


    田中惠也很想游刃有余地给出回应,然而没咬到舌头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请、请先看一看这份草稿,然后随便给一点感想就好……”曀漦侀茪  由于之前不小心把“哈迪斯”的稿子拿给了莱瓦汀,所以这一次给莫洛斯看的是“阿波罗”的故事……虽然和她最初预计的不太一样, 但莱瓦汀同学确实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设计思路,她打算以此为基础重新撰写人设, 青木君也表示大力支持。


    既然已经敲定了方向,再从其他人那里获得反馈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虽然阿波罗和莫洛斯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但硬要说的话也有不少相似之处——阿波罗是知识之神,莫洛斯的成绩常年保持在年级前二。阿波罗擅长弓箭,莫洛斯曾经作为弓道部的临时替补参加了地区团体赛,表现十分出色……


    最重要的是,阿波罗在设定中也是“学生会长”。溢漦型逛  哪怕其他方面行不通, 至少在职务上能够给到不少有用的建议吧?


    “原来如此。”阅读完之后,莫洛斯将稿子翻回了第一页,“我对于游戏和女性的喜好都所知甚少,但现实中也接触过类似的对象。”


    “类似的对象……?”是指那种传统的王子系角色吗?不愧是学生会长,真是见多识广啊。


    “虽然还没有写到这部分的情节,但这位名叫‘阿波罗’的角色,应该是那种看似温柔可靠,实则内心冷酷无情,只会把部下当作奴隶一样对待,也就是所谓的’鬼畜男’吧?”


    “诶?”她不由得愣住了,“怎、怎么可能!阿波罗在设定上是绝对的好孩子哦!”


    而且究竟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呢?是莫洛斯会长超级肯定地说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答案,还是他一边表示自己什么都不了解,一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鬼畜”这两个字……


    “不是那种戴着微笑的假面,实则内心空虚无比,几乎感受不到人类情感的类型吗?”


    “不是啦……虽然您说的设定也有不少受众,但阿波罗并不是这种性格。”


    “看来是我搞错了。”莫洛斯会长说,“另外我们是同级生,田中惠同学,不用对我使用敬语。”


    “啊,好的……”因为压力太大,下意识就说出来了……话说某人怎么还没回来?这通电话有那么久吗?不会其实是找借口睡懒觉去了吧?


    “外表出众,性格温柔,出身名门,成绩也无可挑剔,倍受他人敬仰的学园偶像……”对方若有所思道,“非常传统的‘白马王子’形象呢,正确且无趣,也符合大众的审美,我认为这个角色没什么问题。”


    不是——她听到了哦!别以为把那两个字藏在中间就无事发生了,她这双耳朵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请等一下!”身为创作者的自尊心在一瞬间压过了对学生会长的恐惧,“‘正确且无趣’,为什么您会有这种评价呢?”


    “所以都说不需要用敬语了……”莫洛斯会长叹了口气,“可能是我措辞有误,但大家沉迷于幻想的世界,不正是为了脱离乏味的现实生活吗?即使是像白巧克力一样除了甜味之外别无他物的角色,只要能抚慰现实带来疲惫和苦涩,就有其存在的价值,因此我认为这样的角色塑造是正确的判断。”


    像白巧克力一样的角色……是指“角色性格太单薄”的意思吗?


    “可、可是阿波罗也是有黑化线的!会展现出有别于优等生的一面……”


    “但黑化值是游戏系统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其他角色也有自己的黑化剧情。”他说,“所有角色都有的东西,应该不能称之为个人特色吧?”


    “呃……”


    完全无法反驳……而且对方说的也很对,乙女游戏是注重情感体验的游戏类型,所有角色都是为了“恋爱”这一目的而创造的,比起“复杂”的角色,“有恋爱感”、“能带来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还是有的吧?除了甜味之外还有其他滋味,又能给玩家带来快乐的恋爱角色。


    以她曾经玩过的游戏而言,虽然也不乏平淡的糖水和令人恼火的粪作,但依然有一些作品,有一些角色留下了长久的感动。


    她想要做的,并不是玩家开开心心通关后就会抛之脑后的游戏,而是很多年之后,依旧会怀有深刻的感情,再次打开游戏,内心仍会像第一次通关时那样触动……没错,她想要做的是这种游戏!


    “想要保留王子的基本形象,又想让角色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吗?”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鬼、鬼畜男什么的不行哦!阿波罗总体还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角色。”


    “这个……”莫洛斯沉思了片刻,“有一个伪装的身份,怎么样?”


    田中惠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伪装身份的王子殿下,很经典的桥段呢。”鹢笞铏圹  “没错,因为平时总是受到众人的瞩目,所以私下会以假身份短暂放纵真实的自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展现角色不为人知的一面。”莫洛斯解释道,“此外,阿波罗在神话中有一个别名叫‘福玻斯’,可以作为伪装用的假名,也契合了希腊神话的主题。”


    “噢!这个我也知道。”为了写好角色,她也在考据工作上花费了不少时间,“但‘福玻斯’本身就是’明亮’,’闪耀’的意思吧?假名字的含义和本名一模一样,会不会太容易被揭穿了?”


    闻言,莫洛斯会长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并且非常羞耻地脸红起来。


    “那、那个,把女主设定成对希腊神话不太了解的类型也可以!”只是犯了一点小错就害羞成这样,果然是严以律己的学生会长,“我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还有别的吗?”


    “别的吗……”对方似乎稍微平复了情绪,“阿波罗和主角的感情发展,基本都是靠‘巧合’推动的——也就是作者有意安排的,感觉他本人好像没有什么竞争心。作为’神性花蕾’的持有者,任何可攻略角色都有可能和主角签订契约,难道他就不会感到焦虑或是不安吗?”


    神性花蕾不是靠契约而是靠感情共鸣绽放的啦……不过这都是细节设定,好像也没必要特意纠正。


    “也会有吃醋之类的情节啦,只是大纲里不会写得这么细。”


    “光有情绪却没有行动,微妙地让人有点恼火呢,就好像知道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着的一样……如果不是他,换成别人在这个位置上,也会成为第一位契约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感觉莫洛斯会长好像对此充满怨念的样子。


    “阿波罗现在的性格是有点被动……话是这么说,到底要如何体现他的行动力呢?”


    “比如学院舞会。”他说,“按照目前的大纲,他最终能和主角跳舞,单纯是因为玩家选择了他的路线,所以被命运强行撮合在一起。假如不考虑剧情的强制力,难道他就不打算做点什么,确保这件事最终会顺利发生吗?”


    糟糕,好像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比、比如说?”


    “社团活动需要帮忙,老师有事叫人过去,把其他人都派去工作……既然是学生会长,想要通过某些手段把其他候选人支开,留下自己和主角独处应该不难吧?”


    好有道理……但从真正的学生会长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有点头皮发麻呢……


    “假装不小心把饮料洒在衣服上好像也可以。”对方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这样就有理由让主角陪自己去休息室了。”弈蚩臖广  “诶?”原来是洒在阿波罗的衣服上吗?


    “而且换衣服的时候,也可以不经意地展示一下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优势……‘喜欢的话,要不要摸摸看呢’,这样的发展也……”议粚涬輄  “等等等等——不行啦!这是全年龄向的游戏哦!”鮧傺形銧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锁发出了咔嚓一声。


    “抱歉,因为对面话太多了,所以拖了点时间。”伍明诗推门走了进来,“采访进行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或者说有点顺利过头了,再这样聊下去,阿波罗就要变成奇怪的角色了,“采访到这里就可以了,抱歉占用了您这么长时间,莫洛斯会长。”


    “不需要用敬称啦。”伍明诗说,“虽然莫洛斯总给人一种教导主任的感觉,但其实跟我们是同龄人。”


    好歹也是学生会的一员,面对自己的上司,说得这么直白真的可以吗……?


    “会有这种感觉吗?”莫洛斯突然拘谨了起来,“我是说……年长又不近人情什么的……”


    噢噢,没想到被称作“辉照高岭之花”的莫洛斯会长也会有这种可爱的反应……可恶,青木君,如果你也在这里就好了,一直在记录和寻找灵感的你,为什么偏偏错过了那么多珍贵的瞬间啊!


    “不用沮丧啦,会长。”她安慰道,“因为明诗碳是年上控,所以‘年长’这个评价属于——呜啊,好痛!”


    某个上一秒还肘击了她的家伙居然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对了,今天B7区那边有夜游活动。”


    “诺德斯,还是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


    “明白,我会提前联系B7A2的。”莫洛斯清了清嗓子,但脸上的红晕仍未完全褪去,“那么,晚上再见。”


    离开会议室后,田中惠不由得松了口气:“得到了很多不错的建议呢,青木同学知道后应该也会很高兴的。”翄斥臖洸  “哼,老是青木青木的,到底是谁陪着你到处找人采访啊……”伍明诗咕哝道,“对了,你急着回家吗?”


    “不算很急,怎么了?”


    “都写希腊神话了,应该有狄俄尼索斯吧?”她说,“校门口刚好有一个可能会对你的创作很有帮助的家伙。”——


    鹥媸侀广  作者有话说:呃啊……预想中只有2章的剧情最后为什么会写得这么长


    第176章


    “真是帮大忙了。”田中惠长长地舒了口气,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做正事,托斯卡纳前辈。”


    “没事,我本来就是因为有空才会跑到辉照来的。”托斯卡纳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咖啡厅的菜单, “田小姐有什么喜欢的餐点吗?”


    “我姓田中啦……点餐什么的就不用了,等会儿还要回家吃饭。”


    “那么至少来一杯开胃的橙汁吧——别担心,是我请客。”他对服务员说,“我要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套餐,微气泡水不加冰,我旁边的这位小姐要一份超大号的草莓巧克力巴菲。”


    噢~完全拿捏了某人的喜好呢……虽然一见面就感觉到了,这位前辈和明诗碳好像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有好友陪伴,此刻她并不像面对莫洛斯会长时那样局促,能够静下心来打量眼前的人——据说对方是伍明诗在上一所学校就读时认识的,虽然是高三生,但性格随和亲切,没什么前辈的架子……当然,最重要的是,显而易见的是一位美男子。


    与开朗的莱瓦汀同学,以及孤僻的虚妄同学都不一样,是非常经典的大众情人型,有一种随性潇洒的气质,像是那种会在盛夏时节邀请你一起狂欢,如同梦魔般的男性——确实如明诗碳所说,是和“狄俄尼索斯”非常契合的采访对象。


    “事实上,我最近一直为狄俄尼索斯的设定苦恼不已……”如果说哈迪斯、阿波罗是她感觉差了点什么的角色,那么狄俄尼索斯则是她越细化就越迷茫的角色,“异性缘超好,在应对女性方面游刃有余的角色……老实说完全不是我擅长的类型。”侇笞垳炛  简而言之, 就是滥情的花花公子,一般被称作“轻浮役”的角色。


    “光用嘴皮子说有什么用。”伍明诗双手抱肘,“连原稿都没看过,怎么给你反馈?快点拿出来。”


    真是说得理直气壮啊……话说,之所以特意坐在托斯卡纳前辈旁边,就是为了看稿子吗你这个零食小偷……


    不过,为了避免再次拿错,昨晚她特意将稿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伍明诗绝对不能看到的部分也被提前拿出来了,让对方看几眼倒也无妨。


    果不其然,托斯卡纳前辈接过稿子后,某人就光明正大地凑了过去。前辈当然也察觉到了,轻声笑了起来,坐得离她更近了一点。虽然还不到相互依偎的程度,但两人之间那种和谐、亲昵的氛围,几乎和共享一副耳机的恋人没什么两样。


    可恶,明明坐在完美的机位上,却不好意思打开手机偷偷照相……试着用语言描绘这美好的一幕吧,田中惠,如果是青木君的话,一定能够与你心意相通的……


    “二十多岁的校医,平时一直待在医务室……居然是成年角色吗?”黟漦睲銧  “是的,因为想要体现出狄俄尼索斯在感情上的成熟。”


    “恋爱史丰富,擅长取悦女性的类型,面对任何人都能随口讲出甜言蜜语……”念到这里,托斯卡纳前辈苦笑了一声,“不会是因为这种设定才来找我吧?好过分。”


    “前辈的感情经历也很丰富吗?”


    “算是吧……话虽如此,感觉对那段时光都没什么印象了。”对方回忆道,“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啊……没有任何在意的事物,没有任何坚持的信念,只是像无根浮萍一样随波逐流……”


    “就连这一点也和狄俄尼索斯很像呢。”她不由得感慨道,“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难以向人托付真心……”


    “诶?”嬄敕幸垙


    “呃……请问这个‘诶’是什么意思?”


    “这个角色有缺乏安全感吗?”托斯卡纳前辈问道。


    “当然有啊。”田中惠感觉比他还要困惑,“就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才很难保持一段稳定的关系。”


    “这我倒是能够理解……”他说,“但这个角色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和别人上床的类型吗?”溢叱硎犷  “毕竟是轻浮役嘛。”


    “那怎么能说是没有安全感的类型呢?”


    她有点被绕晕了:“对不起,前辈,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一个人不穿衣服的时候,同时也是人体最脆弱的时候。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往往也是对危险感知最薄弱的时候。想象一下,田中小姐——某天早晨,你一丝不挂地从床上醒来,又困又倦,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旁边还躺着一个你在感情上并不信任的人……”鶂摛硎胱  虽然只是言语描述,但可能是因为对方说得过于绘声绘色,她竟然反射性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托斯卡纳前辈继续道:“从你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会让缺乏安全感的人感到舒适的环境吗?”已涬桄  “完全不会……”


    “但是这位名叫‘狄俄尼索斯’的角色,看起来不仅不讨厌这种环境,似乎还挺乐在其中的。比起缺乏安全感的角色……”他顿了一下,“啊、抱歉,这么说可能有点伤人。”


    “没关系的!”她赶忙说道,“我自己也对狄俄尼索斯的塑造不太满意,有任何想法都请告诉我。”


    “比起缺乏安全感的角色……怎么说呢,感觉只是单纯对两性关系不太认真,同时还有点性瘾的角色。”


    ……啊。


    卡里忒斯号,已被击坠。


    伍明诗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喂……说得太直白了啦。”


    田中惠把脸贴在桌面上,模模糊糊地说道:“明诗碳是怎么想的呢?”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的好友答道,“何况,乙游里这种角色也很常见吧?就像有些男人喜欢劝妓从良一样,女玩家里肯定也有相应的受众。虽然我不是这种类型的爱好者,但也尊重其他人喜欢这类角色的权利。”


    “那么……‘安全感’这方面呢?”


    “不同人对于‘安全感’的认知也不太一样吧?”她说,“不过就我看来,一个人如果可以随心所欲的游戏人间,那么他应该是一个内核相当稳定的人。”


    “好有道理……”她感到更加沮丧了,“呜……怎么办?已经完全想象不出狄俄尼索斯应该是怎样的角色了……”


    “张嘴。”


    “啊——”


    明诗碳将一勺巴菲送进她的嘴里,冰凉又甜蜜的滋味在味蕾上蔓延,让她稍稍打起了精神。


    托斯卡纳前辈不知为何有些羡慕地看着她……明白了,其实前辈也很想吃巴菲吧?只不过因为是男生,才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喜欢甜食,果然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呢。


    “所谓贪多嚼不烂,适当地删减一些设定如何?”伍明诗说,“滥交和没有安全感,你想保留哪一个?”


    “这哪有可比性啊……”她嘟囔道,“当然是保留‘没有安全感’。”


    托斯卡纳前辈接口道:“那么,就从感情经历丰富的性瘾患者,改为看似感情经历丰富,实则每一次都是浅尝即止,只要有任何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就会立刻斩断这段关系的类型,怎么样?”


    果然还是说出来了啊,前辈……“感情经历丰富的性瘾患者”,其实打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吧……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狄俄尼索斯和女主的感情线要如何……”还没来得及说完,田中惠的注意力就被手机的震动声给打断了。


    她看着明诗碳解锁了手机,随后露出了一个挑眉的表情。


    可能是出于好奇,托斯卡纳前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接着整张脸就像葡萄干一样皱了起来:“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诺德斯那个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碰巧有活动撞期了。”伍明诗站了起来,“我出去和莫洛斯打个电话,马上回来。”抑敕省咣  “这还需要商量吗?”前辈难得有些孩子气地鼓起了脸,“明明是我先来的欸。”


    “怎么可能只看申请顺序,当然也要看……”她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场地情况。总之,能一天搞定最好,如果不行的话,就看哪边的情况比较紧急了。”


    伍明诗离开后,托斯卡纳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想要报复性地偷吃一口巴菲,但最终还是带着那种她很熟悉的“没办法只好原谅她了”的表情放下了勺子。


    “前辈原本是来找明诗碳的吧?”田中惠歉意道,“对不起,都怪我占用了你们的时间。”


    “没关系,本来也没指望真的能够约会。”对方宽慰道,“只是这两天刚好有空,就想来探望一下恋人小姐而已。”


    “恋、恋人小姐!”她不禁肃然起敬,“难道前辈……是明诗碳的男朋友吗?”


    “虽然我很想回答说‘是’——不过很可惜,如今只是前任而已。”虽然语气很洒脱,前辈的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以后能够把’前任’两个字删掉……目前差不多是这种关系吧。”荑踟铏侊  “不不不,哪怕只是前任也很厉害了!”毕竟是明诗碳啊!那个超级冷酷的灵长类杀手!秇尺省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打听更多细节,就被对方紧急打断道:“我、我们还是把话题放回狄俄尼索斯身上吧,田中小姐!”


    “好吧……”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现在的重点确实是狄俄尼索斯的塑造,“如果一旦有进展的可能性就会斩断关系,那么他和女主应该怎么发展感情呢?”绎匙婞胱  “因为各方面都很合拍,在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后,不知不觉已经陷了进去,就算想要斩断也来不及——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割舍这段感情了……怎么样?”


    “嘿嘿,前辈和明诗碳当初也是这样发展的吗?”


    “唔……”托斯卡纳前辈耳垂上的红晕逐渐扩散到了脸颊,“禁止涉及现实问题哦,田中小姐。”


    田中惠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脑子里却在琢磨过会儿该如何逼问某个背着她偷偷谈恋爱的零食小偷。


    “不过,狄俄尼索斯到底要怎么‘不知不觉地陷进去’呢?”单纯地喜欢上女主倒是不难,但狄俄尼索斯毕竟不是什么钝感型角色,应该很容易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才对。


    “这个嘛……”说着,托斯卡纳前辈的脸变得更红了,就像他手边那杯巴菲上的草莓一样。


    好一会儿过去,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前辈”的感觉几乎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青涩的,情窦初开的年轻人。


    “我想,大概是因为……”尽管很害羞,但那无疑是一个幸福的笑容,就连那双天生带着点冷感的淡金色眼瞳,也因此多了几分温暖的色调,“她的存在,让他变得很有安全感了吧。”


    喔噢……


    好像能够感觉到了,“狄俄尼索斯”的心情。


    这一刻,田中惠忽然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她一定能写好“狄俄尼索斯”这个角色。蓺悻銧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非常感谢您给出的建议,前辈。”


    “没什么,能给你带来帮助就好。”


    在稿纸上简单总结了思路后,田中惠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大门,她的好友似乎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她偷偷摸摸地说道,“如果明诗碳问起,请告诉她我太饿了,急着回家吃饭。”怈陉洸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想给他们留出独处的时间——虽然很对不起莱瓦汀同学他们,但她还是希望前辈能够成功和明诗碳约上会!


    回到家后,她思如泉涌,一直激情创作到了凌晨两点,才被生气的妈妈赶去睡觉。


    第二天放学,她带着激动的心情(以及深深的黑眼圈)向青木讲述了这几天的收获,但在欣喜之余,她心里也不免感到愧疚:“对不起,青木君,又要麻烦你根据新的人设调整立绘和表情拆分了。”


    “没关系,只要能够体现出您笔下角色的魅力,无论修改多少次都可以。”青木看上去也很兴奋,“对了,老师,我在以前的东方同好会找到了一个会作曲的朋友,以后我们不用再去找免费商用的音乐了。”


    “真的吗?”


    “真的!”他说,“另外,我在美术社有一位前辈,也制作过同人游戏,前辈说他们当时用的特效和音效资源都可以免费分享给我们。”


    惊喜接踵而至,田中惠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真的可以吗?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蘙蚳型炛  “没关系的,请别这么客气。”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建立一个可以让卡里忒斯老师全力发挥才能的社团——这就是我的终极目标!”


    “青木君……”


    是啊,这种时候,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唯一能够作为回报的,只有写出不会辜负这份赤诚之心的文字。


    “对了。”他拍了一下脑袋,“卡里忒斯老师,关于‘五神宙明’这个角色,是不是也需要采访一下伍明诗同学……”


    “呜啊啊啊啊!!”她反射性地发出了惨叫,“不行!绝对不行!会死的——绝对会被冷酷的灵长类杀手干掉的啦!”——


    作者有话说:#没错,宙斯的原型就是……啊……嗯……


    #原本预想的是莱瓦汀、莫洛斯和托斯卡纳三个人总共占1章,然后5田的轻百合恋爱喜剧(不是)占1章,一共2章。结果写着写着每个人居然都占了1章……再写1章的话,这个过渡单元就太长了,所以决定把宙斯线挪到番外再补全  #托斯卡纳在学园祭登场的时候,老田在后台,所以只知道有人假扮了高尾,但不知道假扮的人长什么样。


    第177章


    “神谕首席正在里面等您。”


    虽然麦克说得郑重其事, 但这其实是一次远程通话。无论大名鼎鼎的“白之教皇”在他人面前有何威严,如今他只是远程通讯屏幕上的一张大脸——或许比一般的大脸更加好看,但也仅仅如此了。


    当她在位置上坐定后,神谕适时地开口道:“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豷摛硎珖  “好久不见。”她耸了耸肩, “话说,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手机’,对吧?这是一个人们随时随地都能给大洋彼岸的朋友打电话交流的摩登时代,没必要特意把人叫到影之尖塔来。”


    “朋友?这个称呼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你真的很擅长抓错重点。”这种无力感让她想起了半年前他们之间的那场对话——很简短,但那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恼火令她印象深刻,“所以,这一次你找我有什么事?”醳篪形珖  “有一个好消息。”对方微笑着回答,“照理说应该先通知塔的,但我还是希望你第一个知道——杜兰达尔已经成功突破为首席了。”


    老实说,伍明诗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杜兰达尔会在今年突破为首席并接管金鹿号的辖区,这件事她早在废除A区人造心锚改造实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对其他人来说,“半年之内突破为首席”也许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那是杜兰达尔,战斗策划脑袋抽风后的产物,数值美与机制怪的爱之结晶,游戏寿命的催命符,任何听起来像是开挂的事情都有可能在他身上发生。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呃, 祝他成功?”


    “真是冷淡的反应啊,那孩子知道后会很伤心的……如果他还能感觉到伤心的话。”虽然这么说,但神谕的语调依旧温和,“伍明诗小姐,还记得半年前你给我的承诺吗? A区可以停止人造心锚改造实验,作为交换,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必须独自来到我的辖区,与我当面相见。”


    “记得。”她说,“看来这个‘某一天’已经到了。”


    “不错,我希望你能在后天抵达海塞德,无论飞机、住所,还是接待人员,我都会命人安排妥当。”对方微微颔首,“另外,请容我提醒,伍明诗小姐,你只能独自前来,至于该如何说服你的监护人……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自己会处理好的。”


    “我会的。”伍明诗打量着他,可惜那双灰色的盲眼什么也没有透露,“介意提前告知我落地后的行程吗?除了和你见面之外。”


    “我想还是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好。”神谕将食指抵在唇前——如果放在别人身上,这个动作看起来一定很孩子气,但是由他来做,就显得庄重且意味深远,“期待与你见面的那一天,伍明诗小姐。”


    通话结束后,会议室的照明灯随之亮起。伍明诗看着灰暗的屏幕,放任自己瘫倒在沙发椅上: “后天啊……”


    虽然寒假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请几天假倒也影响不了什么……不过,要如何说服安瑟同意她独自前往海塞德,还是一个问题。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应该是寂星大楼,但可能是因为潜意识中不想面对这件事,在“去寂星找安瑟叔叔”和“回庄园等安瑟叔叔”之间,她决定选C 。镒陉侊  “伍明诗小姐?”


    见到她之后,紫鹤不禁面露惊讶之色,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湿漉漉的袖子藏到身后。味增汤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抱歉,总是让你看到我不得体的样子。”他的脸颊略微晕红,“请稍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虽然很着急,但离开之前,紫鹤仍没有忘记收拾掉在地上的碗筷——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十有八九是有病患把午餐弄洒了。


    金鹿号死后,紫鹤就搬回了出云家族的旧宅,并且将宅邸重新修缮了一番,用于接纳那些在人造心锚改造实验中彻底丧失自理能力,又无亲人依靠的受害者。


    对外,这里被称作“关怀之家”,是一座私人疗养院。虽然也聘请了其他护工,但紫鹤依然会亲自照顾这些病患。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之外,他也很注重病患的精神状况,在宅邸里设立了娱乐用的活动室,养了兔子、仓鼠等小型宠物,最近还增设了陶艺室和私人影院。


    片刻后,紫鹤就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他赧然地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声音因为小跑过来而轻微喘息,“今天好像是一个人呢。”


    尽管他没有点明,但伍明诗明白他的意思:“放心吧,莱瓦汀和托斯卡纳都没来。”


    自从关怀之家建立后,许多人都来这里帮过忙,其中来得最频繁的莫过于莱瓦汀和托斯卡纳。莱瓦汀是因为擅长照顾别人,托斯卡纳则是因为关心和母亲同样境遇的受害者。


    平心而论,他们俩都是不错的志愿者,然而……呃,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他们似乎相处得不太好。


    不同于经常互相冷嘲热讽的虚妄和莫洛斯,莱瓦汀和托斯卡纳从来没有吵过架,但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在避免和对方产生交流。人多的时候还好,可如果当天只有他们两个来帮忙,气氛就会尴尬到让其他人忍不住想要逃走。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紫鹤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今天你特意过来,应该是有事要找我吧?”


    “把我说得好功利啊。”伍明诗吐了吐舌头,“不过你猜对了,我确实有事要找你——紫鹤,你对‘神谕’有多少了解?”


    “神谕首席?”他愣了一下,“比起我,直接问安瑟阁下或是芬雷先生不是更好吗?”


    安瑟就算了,估计问了也只能得到“烦人精”之类的答复。芬雷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询问他肯定越不过安瑟,而她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伍明诗只好含糊其辞地回答:“唔……不太方便。”


    紫鹤理解地点了点头,为她沏上热茶:“我和神谕首席并无私交,只是因为哥哥的关系,外加参与过人造心锚改造实验,所以碰巧有过几面之缘。神谕首席他……”


    说到这里,他莫名迟疑了一下,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神色。诣痸杏胱  “听起来也许很不可思议……可即便知道他是人造心锚计划的主导者,在实际见到他的时候,也很难真情实意地对他感到憎恶。”


    “无妨,实话实说就行。”她摆摆手,“我又不是为了听你说他的坏话才来到这里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才好……”紫鹤眼睑低垂,“我见过许多打着大义的旗号,实则只是牺牲别人以满足自己的卑劣之人,而神谕首席……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但你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他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人。”


    氤氲的水蒸气像雾一样蔓延,让他的表情看着多了几分朦胧和怅意。


    “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念。”他继续道,“当一个人怀着近乎殉道者的信念去践行某件事的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相信,确实有一个足够强烈的理由促使他这么去做……当然,是否认同这种做法,就因人而异了。”


    最后,紫鹤作出了总结:“神圣而残忍——我想只能这么形容了。”


    “倒不是特别负面的评价。”她感慨道,“不过具备这种特质的家伙,在游戏里很容易成为大反派欸。”


    “好像确实如此。”他轻声笑了起来,“说了太久,茶水都不那么热了,我去换一壶来。你饿不饿?来几个栗子馒头怎么样?”


    “吃!”


    “那稍等一会儿,我去把馒头烤一下。”起身之后,紫鹤忽然顿住了,“对了,关于神谕首席,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传闻……不过,我不确定你是否……”峄匙陉广  “说吧说吧,我对神谕的了解约等于安瑟叔叔对商店折扣券的了解——简而言之就是几乎没有。”


    “据说,当神谕首席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曾经……死而复生过。”


    ×××怿池星臩


    “神谕大人,杜兰达尔阁下求见,如今正在门外等候。”


    神谕对于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或者说,其实比他预想中晚了一点,那孩子的耐心确实远超他的同龄人:“让他进来吧,约瑟夫。”


    片刻后,身穿黑色修士长袍的少年走进了房间,白色的圣骑士紧随其后——不仅仅是形象,如今骑士的脚步已经有了重量和声音,这是伴生灵凝聚为实体的象征,意味着他已迈过最后的门槛,正式踏入了心锚的顶级战力之列。


    而这一切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他果然没有看错,杜兰达尔就是救世主的最佳人选。


    既然已经拥有了足以承载一切的基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接上能将世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神谕阁下。”杜兰达尔平静地开口,“您应该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三个条件吧?”


    “当然——拥有圣书会的最高阅读权限,不得打扰伍明诗的正常生活,以及在晋升首席到举办婚礼的这段时间里,你必须再和她见一次面。”鉯瓻邢俇  “如今我已成为首席,您也该履行最后的承诺了。”


    “理应如此。”他说,“事实上,今天上午我已经联系了伍明诗小姐,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她就会抵达海塞德了。”绎垳犷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兰达尔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抵达……海塞德?”


    “毕竟,你当初只说要亲自见她,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她,不是吗?何况我说过,”神谕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怎么了,孩子,在这里见面会让你感到很为难吗?”


    “……不。”对方又恢复了往日的表情,“感谢您安排我们见面。”


    “你能满意就好。”


    在杜兰达尔离开之前,神谕叫住了他:“孩子,为了这一天,我们都付出了许多努力,所以……别让我失望。”


    年轻的首席沉默了片刻,答道:“请放心,神谕阁下,我心里有数。”


    随着大门重新合上,神谕不由得轻叹一声——计划执行顺利,也就意味着他在人世的时日已所剩无几。可能是受此影响,他最近也不免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并不畏惧死亡……某种意义上,这对他或许是一种解脱。


    杜兰达尔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只要不影响到婚礼和加冕,他都可以假装不知。


    况且,也不需要特意去猜,他的那些小心思都与那个女孩有关。


    “心里有数吗?”他喃喃道,“但愿如此,杜兰达尔……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改动:之前我把时间点搞错了,光汐环岛是三学期制,十二月份是第二个学期末,不是第三个学期。


    #有关“婚礼”的内容详见150章。巸叱形光


    第178章


    虽然私人飞机上搭载了卫星互联网, 但是习惯使然,伍明诗还是在登机后把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相较于安瑟的专机,这架飞机内部要简朴得多,没有全尺寸厨房、私人影院舱和吧台,甚至连恒温酒柜都没有,不过卧室和淋浴间还算舒适,办公区的会议室大屏幕也可以用来观看电影。


    从光汐环岛飞到海塞德大约需要十个小时。伍明诗在会议室里看完了导剪版的《守望者》, 吃完午饭后有点犯困,忍不住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飞机还没有要降落的趋势,于是又回到会议室看起了乐高蝙蝠侠。


    “好吧,你跟其他人斗我没意见,只要你高兴就好,但我们俩的关系可不一般啊——所以如果有人问你,谁是你的头号敌人,你会说……”


    “超人?”


    就在她思考着这架飞机提不提供爆米花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伍明诗小姐,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请回到您的座位上,并系好安全带。”


    “好~”她打了个哈欠, “所以……你们这里提供爆米花和可乐吗?”


    “不。”空乘人员隔着玻璃门答道, “但如果您很困的话,降落之后,我们可以为您提供意式浓缩咖啡。”


    所以神谕每天就喝这个?生活过得那么苦,难怪脑子里充满了奇奇怪怪的想法。


    落地后,伍明诗关掉了飞行模式,果不其然看到了安瑟的消息轰炸。虽然数量多达几十条, 但其核心思想用三句话就能概括——“宝宝,你到了吗?”,“宝宝,你在那里过得还好吗?”和“该死,我真不应该同意你一个人去海塞德”。


    “我没事。”她耐心回复,“飞机刚刚落地,接机人员正要送我去住的地方……”


    说服安瑟同意这趟旅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某种意义上,可能比击败金鹿号还要困难。特拉泽涅歌剧院的那次会面,让安瑟对神谕的印象直接降到了谷底,更别说大洋彼岸还有一个他非常讨厌的老熟人了。


    “我不认为杜兰达尔晋升为首席和你去海塞德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光是要求你必须一个人过去就已经很可疑了,更何况那还是神谕。”


    伍明诗当然知道神谕这次邀请她过去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但对方如此光明正大地提出了邀请,反而给人一种颇有自信的感觉,仿佛很有把握能说服她加入自己的阵营……为了探明这份自信背后的真相,就算是鸿门宴也值得去试探一下。


    “到了海塞德之后,我会全程保持警惕的。”她说,“话说,需要小心的难道只有我吗?他是首席,我是首席杀手,应该是他怕我才对。”


    “如果神谕只是邀请你过去和他单挑,我也不会那么焦虑了。”安瑟低叹道,“我知道,你一旦拿定了主意,无论谁来劝说都不会有丝毫动摇……但这个邀请实在太可疑了,宝宝,真的不能从长计议吗?”


    “我也想,可惜明天就要启程了。”她思索了片刻,“要不我们选一个折中的方案……”


    而这就是折中的方案——抵达海塞德后,除去睡觉和黑蚀时间,每隔两个小时,安瑟就会通过短信或电话向她确认情况。如果一刻钟内没有回消息,或是连续两次电话没打通,无论是因为手机没电还是不小心睡着了,他都会立刻杀到海塞德,带她回家。


    “宝宝。”在她启程前,安瑟语重心长地表示,“倘若发生了什么意外,比起被囚禁在圣书会,我宁可你因为犯了杀人罪,而被警方关押在派出所里。”


    “从监护人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叮嘱会不会太糟糕了一点……”


    总之,在做出了一些奇怪的妥协后,她最终站在了海塞德的土地上。


    在真正来到这个国家之前,她的预期差不多处于“梵蒂冈” 和“摩门教·城市版”之间——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设想得那么极端,可能是《暗红习作①》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这都是柯南·道尔的错。


    但事实上,海塞德和大部分历史悠久的欧洲小国没有太多区别,有着建设完好的中心城市、恬静的周边城镇和美丽的自然风光。据说在神圣罗马时期,这里曾是某位王侯的采邑,因此至今仍保留着浓厚而古老的人文气息,旅游业也相当发达。


    接机人员最终将她送到了圣书教廷宫。这座宫殿在几个世纪前是一位亲王的私人资产,后被捐赠给教会,作为教皇的居所,如今则是圣书会的总部。她的房间位于宫殿右翼,靠近后花园。


    稍作休整后,一位名叫约瑟夫的工作人员敲响了她的房门,并表示“阁下正在圣彼得厅等候您的到来”。


    当他说“阁下”的时候,伍明诗以为他指的是神谕,直到抵达目的地,才发现其实是杜兰达尔。謻傺形广  他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差别不大——也很正常,毕竟才过去了半年,最显而易见的变化是原本略微过肩的金发如今留长到了背脊,多了几分文雅的感觉。宜池腥逛  来圣彼得厅的路上,她在走廊里看到了杜兰达尔的肖像画,当时总感觉他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偏蓝调了,但实际见面后,发现他的瞳色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夹杂在蓝绿之间的青色。


    在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有某种情绪从那双青色的眼睛里闪过,几乎称得上是震动。可当她想要定睛细看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符合许多人对于“杜兰达尔”的印象,但和她所熟悉的那个杜兰达尔毫无关系。


    “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他翩翩有礼地开口,“你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我很想回答‘你也是’,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谎言。”约瑟夫为她拉开了杜兰达尔右手边的椅子,但她还是决定坐得离门近一点,“所以……只有你?某位把我邀请过来的教皇陛下想要继续保持他的神秘感?”


    “神谕大人也期待着与您见面。”回答她的人是约瑟夫,“但邀请您来到海塞德,终究还是杜兰达尔阁下的心愿,所以请放心,今天的时间完全属于你们二位,神谕大人会将正式会面安排在其他日子。”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杜兰达尔说,“介意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吗?”


    “当然,阁下。”


    本来以为杜兰达尔特意支开其他人,是为了向她传达什么信息,但即使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他也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并以十分客套的口吻过问了她最近的生活。


    照理说,她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反问,但这么做毫无意义,一个房间里只需要有一个负责浪费时间的人就够了。


    于是她就这样散漫地应付着他的各种问题,想知道他到底可以这样没话找话到什么时候——事实证明,大约二十分钟不到。正当他因为词穷而渐渐陷入沉默的时候,她才真正开口:“杜兰达尔,能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对方依旧维持着那种客套的微笑:“请说。”


    “刚刚约瑟夫说,神谕之所以邀请我过来,是因为你想要见我。”


    “这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他说,“据我所知,神谕阁下也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姑且当这句话是真的。”她不为所动,“现在你见到我了,所以——当初你向神谕提出这个要求时的心情,和你此刻见到我之后的心情,有什么改变吗?”


    闻言,杜兰达尔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反应如此剧烈,就好像她不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而是活生生地把他的皮揭开了一样。


    好一会儿过去,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听上去嘶哑得要命:“不。”他看着她——可能是光线问题,但杜兰达尔的眸色似乎比刚开始又绿了一点,“什么也没有变……还是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以瓻型广  他不再笑了,他失去了方才的泰然自若,他变回了她记忆中的那个杜兰达尔,而她心中对此五味杂陈:“这对你没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他说,“我只想要……”


    他最终没能说完,只是有些懊恼地咬住了嘴唇——成为首席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提升了对伴生灵的掌控力,如果放在半年前,帕拉丁这个时候又该擅自跑出来了。


    半晌,他才压抑地回答:“抱歉……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吧。”


    伍明诗耸了耸肩膀,没有反对。


    然而起身后,杜兰达尔忽然叫住了她:“请等一下,星……伍明诗小姐。”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的第一反应是观察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什么疑似监控镜头或窃听器的东西,但他说起话来如此拐弯抹角,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谊饬臖光  “出于礼节……”杜兰达尔低头看着桌面,像是生平第一次发现木头也能反光一样,“在离开之前,拥抱一下如何?”


    “行啊。”是想偷偷告诉她什么消息,或是给她塞什么小纸条吗?


    得到她的应允后,杜兰达尔快步走了过来。期间,他一直紧紧盯着她,几乎连眼睛也不眨,仿佛稍不注意,她就会在他眼前蒸发。


    很难用言语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看着他,伍明诗心里忽然感觉很难过。


    接着,他拥抱了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塞什么纸条。他并没有抱得很用力,可他的身体却轻微颤抖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又或者一个世纪——她听见他低声道,“对不起……都怪我太自私了……”


    “在道歉之前,最好先让别人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而道歉。”


    杜兰达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放开了她。他再度找回了自己的微笑,但他眼底那缕若有若无的哀愁,让这个笑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完美了。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约瑟夫会带你去用餐室。”他若无其事地说道,“祝你在海塞德度过愉快的一天,伍明诗小姐。”


    然而,当他走到大门前,将手按在门把手上时,动作又莫名停了下来。


    “伍明诗小姐……”他的声音听着像是一声叹息,“人一生中,通常不会被忘记两次,对吧?”


    虽然杜兰达尔说得很模糊,但她知道他指的是血色仲夏夜后她失忆的事情:“应该吧。”


    “那就好。”他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请不要再忘记我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杜兰达尔便推门离去了。


    伍明诗看着那扇大门打开又合拢——客观而言,这次谈话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可她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虽然还不到需要劳烦安瑟的程度,不过……以防万一,还是稍微留一手吧。狋篪性垙  ——


    作者有话说:①暗红习作:即柯南·道尔的中篇小说《 A study in scarlet 》。大家比较熟悉的译名应该是《血字的研究》,但这其实是一个经典错译。 “ a study in”在这里是指艺术家练习时的画作,也就是“习作”(所以紧接着才会提到“ why shouldnt we use a little art jargon ?”这里的“ art jargon”是艺术术语的意思),而scarlet有“象征罪恶的深红色”的意思,所以整个名字直译过来就是“猩红/殷红习作”。


    目前翻译成“习作”的应该只有李家真译本。但译者认为“猩红”,“殷红”不太符合美术行当惯用的色彩名称,并考虑到案发现场血液已经干涸,颜色不再鲜亮,所以译作《暗红习作》。


    #杜兰达尔的瞳色确实是会变化的。如果大家还有记忆的话,在绿风营地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翠绿色,但到高中时期就变成了青色,也就是介于蓝绿之间。


    这其实也是受到了伴生灵的影响,越是缺乏感情,他的瞳色就越是偏蓝,越是趋于正常,他的瞳色就会偏绿。所以眼睛的颜色可以说是杜兰达尔情感状态的晴雨表。


    第179章


    直至杜兰达尔回到房间,他的身体仿佛还停留在几分钟前,那个拥抱——尽管短暂,但依旧残留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她呼吸时气息的流动,还有她发间淡淡的苦橙香气。异粚醒咣  很难用言语形容,一切都是那么如梦似幻。有那么一会儿,那股强烈的感觉几乎使他发狂,渴望着时间能够定格在那一刻……可惜,现实很快如潮水般袭来,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热。


    这里不是光汐环岛,他们所处的地方并不安全——她并不安全,而这都是他的错。


    “都是因为你,杜兰达尔。”他喃喃道,“因为你自私的愿望,让她陷入了险境……”


    明明不是非要见到她,明明可以独自解决这一切,明明可以……更加悄无声息地死在异国他乡。


    而你却不愿意这么做,你希望她知道,因为你想要成为“拯救她的英雄”。


    如果不是在海塞德的话,本来是想多等几天, 为彼此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才行。


    虽然对帕拉丁的力量有信心,但这一次时间有限,难免准备得有些仓促,又是在神谕的主场,所以他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反正星星小姐已经答应他了,不会再忘记他, 这样就够了……你应该心满意足了,杜兰达尔。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将提前准备好的拘束器藏进口袋,然后随手从柜子上取下一本书,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将书放了回去,正式开始了今晚的行动。


    前往宗座大厅时,负责守夜的安保人员将他拦了下来:“您今天也要去祈祷室冥想吗?”


    “当然,怎么能因为晋升为了首席就怠慢日常训练呢?”他面色如常地回答,而对方也没有起疑心,毕竟这半年来,他每天都是在这个时间点进行冥想的。


    如同神谕承诺的那样,他加入圣书会后没有被要求改变信仰,但为了避免宗教方面的冲突,教廷宫为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小祈祷室。


    然而,这并不是他今晚的目的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假意走进洗手间,悄悄戴上了那副拘束器。


    梅塔特隆,造物主的书记官,其能力自然也与“记录”有关。梅塔特隆可以将所有见过的伴生灵的能力记录下来,并为己所用——简而言之,就是复制其他人的伴生灵能力,所以客观上,任何人能够想象得到的事情,神谕基本都可以做到。


    话虽如此,梅塔特隆的能力也并非完美无缺,反而有两个非常显著的弱点。


    第一,虽然原因尚且不清,但梅塔特隆似乎不能使用精神系的能力(这也是神谕始终无法直接对他人进行记忆操作的原因)。第二,梅塔特隆对于能力的复现是全方位的,也包含了这些能力自带的一些缺陷。


    例如他现在试图躲避的这项能力“界域感知”,原本是治疗型心锚用来确认在场队友状况如何的,神谕则利用它来监视圣书教廷宫内所有人的动向,但就像这项能力的原主人一样,他只能感知到心锚的动向。


    一旦戴上拘束器,心锚的精神能量就会被压制到与普通人无异的程度,让他得以暂时逃离神谕的掌控。


    当然了,神谕也不傻,他的气息在教廷宫里陡然消失,显然是有什么蹊跷。这也是他为什么往小祈祷室走了一段路才戴上拘束器——神谕大概率会以为他是去找伍明诗的,这就给他接下来的行动留出了时间。姨篪形洸  此时此刻,帕拉丁的副作用竟出乎意料地带来了一些好处。即使在如此争分夺秒的情况下,他也完全没有感到紧张,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早在脑海中模拟过数千遍的行动步骤。


    最终,他顺利抵达了宗座大厅后方的密室——许多历史悠久的修道院都会设置这样一间密室,用于存放圣器和圣物,但圣书教廷宫的密室里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王冠”。


    这是杜兰达尔第二次亲眼见到王冠,但他仍旧感受到了与上一次相同震撼……以及不寒而栗。


    倒不是说这顶王冠看起来有多么可怕——恰恰相反,它简直美极了。银色的冠冕上镶嵌着数百颗精心打磨过的黑色宝石,无数白色的柔丝自屋顶垂荡下来,末梢与王冠相连,远远望去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新娘头纱。


    是的,尽管神谕一直将“加冕典礼”说得像是为他而准备的仪式,但这顶王冠的主人实际上是伍明诗。在戴冠的一刹那,这些看似美丽,实则是由精神能量具现而成的白色丝线,会将浩瀚的信息洪流灌入她的脑海,将她的自主人格彻底磨灭。


    他解开了脖子上的拘束器:“帕拉丁!”


    红色的战争骑士应召而来,高举长剑,将这象征阴谋的王冠一劈为二。


    剑锋溢散的能量碾碎了银冠和宝石,也粉碎了垂下的白色细丝。他看着那些洁白的光点像雪花一样从空中散落,与真实的碎片混杂在一起,仿佛神谕对他说过的话,真相中暗藏着谎言。


    接着,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神谕反应过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但依然太晚了,“王冠”已毁,加冕典礼只能在他的白日梦里举办了。


    “王冠……”在看到空荡荡的基座时,神谕的表情短暂陷入了空白,随即变为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兰达尔平静地回答,“你呢?神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本可以成为抵挡黑潮的救世主!”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什么救世主。”他说,“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一个人,而你却企图利用她,伤害她。”


    闻言,神谕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让我很失望,杜兰达尔。”


    哈,说得好像他很在意似的:“不用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追根溯源,最先食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嘴上承诺会给我圣书会的最高阅读权限,但有关‘王冠’的资料,你不是一样瞒着我?说到底,你很清楚我是为了什么才加入圣书会,也很清楚你手里有哪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让我知道的。”


    “本来以为把她带到海塞德,你就会安分一点,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神谕的语气冷若冰霜,“虽然表现得很重视她,但你似乎并不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不禁嗤笑了一声——主啊,上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讽刺别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都让他有点怀念起在光汐环岛的那段时光了。不知道他的两名副队近来如何,诺德斯和他的妹妹还好吗?托斯卡纳是不是已经在某次任务中牺牲了?


    “别太高估自己了,神谕,无论怎样的绝境,她最后都会找到办法,让胜利的天平向她倾斜。”他直视那双钢灰色的盲眼,“可你却试图抹杀她最重要的部分,毁掉真正的奇迹,徒留一具毫无意义的空壳……这样深重的罪孽,就算让你死一万次都难以赎清。”


    说罢,杜兰达尔挥了挥手,白色的圣骑士缓缓向前,沉重的脚步声在密室里回荡。劮翅惺垙  “不过,看在你最终没能成功的份上,我会宽容一点,只让你死一次。”


    片刻的沉默过后,神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竟然觉得自己能够杀死我?杜兰达尔,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倘若不加以约束,迟早有一天会惹火上身,只是没想到,你最终会死于自己的狂妄。”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击败神谕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伍明诗仍在光汐环岛,他也许还可以考虑在摧毁王冠后找机会逃走,可如今她就在海塞德,在圣书教廷宫,如果他不在这里杀死神谕,天知道对方暗中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好在他不需要“战胜”神谕,他只需要让神谕死去。


    哪怕有那么多对他不利的条件——神谕的主场,资历和经验的欠缺,他对神谕的能力了解有限,神谕却对他的能力了如指掌……


    只有一点例外。


    他拥有为了杀死对方而赌上一切的决心,神谕却无法用同样的决心面对他。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从你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意志……”对方摇了摇头,“如果能把这份决意用在你真正的使命上就好了。”


    “被将了一军,还能摆出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来首席当久了确实能磨炼一个人的气性。”假如能激怒对方复用帕拉丁的能力,那就再好不过,因为帕拉丁有一个只有星星小姐和他才知道的秘密……


    “你看起来倒是愈发急躁了。”六翼的大天使在神谕身后张开了翅膀,如同燃烧的天体般照亮了整座密室,“怎么能在这神圣的教廷宫里使用暴力呢?杜兰达尔,我虽会惩罚你,却不会让你的鲜血玷污宗座的所在之处。”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兰达尔突然感觉一股钻心剜骨般的剧痛在胸口炸开。他咬紧牙关,将那声呼之欲出的闷哼咽了回去,掀开衣领后却没有看到任何伤口,只有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黑色印记,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船锚。


    “这是……”


    可恶,明明只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印记……为什么他的身体一点也动不了……


    “居然不知道吗?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谙世事。”他听见神谕低声道,“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吧。”笖痸葕桄  打起精神来啊,杜兰达尔,不是下定决心要成为拯救她的英雄吗?绿风营地,阿伦贝格,难道你还要重蹈覆辙吗……还要继续无能为力吗……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惜你并不值得这样的怜悯。”神谕无悲无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杜兰达尔,你摧毁了王冠,扰乱了加冕典礼,是时候为你的过错赎罪了——用你的生命。”


    第180章


    身体在变冷。


    与其说是因为温度,不如说是一种由内自外的,从骨子里渗出的冰冷,冷到几乎令人发痛……然而,即便是疼痛也很钝涩,就好像冬天冻僵了的时候,胳膊撞到尖锐处,首先体会到的是一种皮肉被刮擦下来的缺失感,随后才是姗姗来迟的、针扎般的痛楚。


    又过了一会儿,视野渐渐亮了起来,但依然很模糊,所有事物都像是罩着一层灰色的薄纱,并且如有生命地闪动着——不,是烛光在闪动,杜兰达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破碎的思绪被慢慢拼凑起来。他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臂被锁链捆绑在一个十字形的仪器上。有几根奇怪的输液管连接着他的身体,贪婪地吸食他的血液,还有几根深蓝色的数据线,通过生物传感贴片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将某种数据上传至一旁的电子设备。


    “醒得真快,你作为心锚的资质确实令人惊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 “你也是,安瑟也是,为什么造物主总是会将这样珍贵的才能赐予一些毫无责任感的人呢?”


    “神谕……”杜兰达尔试图挣脱那些输液管,但光是抽动一下手指,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里……是……”鹢啻醒圹  “居然没有认出来吗?还是因为这里太暗了?”神谕的语气异常柔和, “这里就是受膏①与加冕之地——原本将成就你的荣耀,如今却是你的末路。”


    “没必要说这些废话……”他逐渐能够流利地说话了,但嗓音依然嘶哑,“要杀我,直接动手就行了。”


    “我并非喜爱虐杀阶下囚的残酷之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让你快速无痛地死去。”对方答道,“可惜,你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了,杜兰达尔,我不得不从你身上拿回一些补偿……比如说,你作为心锚的力量。”


    说着,神谕拿起了烛台,缓步走近他,墙壁上的光影随着他的移动不断变化。


    “这是‘圣灵汇流仪’,可以将心锚的力量抽离出来——不是单纯的精神能量,而是真真正正的能量核心。杜兰达尔,如果你还有力气环视四周的话,就会发现这里还有两台同样的仪器。”


    抽离心锚的能量核心,圣书会竟然在研究如此禁忌的技术……加冕典礼、王冠,还有圣灵汇流仪,神谕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


    “而你所使用的这一台,原本是为我自己准备的。”说到这里,对方轻轻叹息一声,“我已经说服了另外两名首席,他们都和我一样,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加冕仪式结束后,我们的力量都将归属于你,使你成为比安瑟更加强大的心锚,无可非议的救世主。”


    神谕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轻,最终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呢喃:“然而,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回报。”


    “就像‘王冠’一样,既然是如此伟大,如此正义凛然的事情,为什么要向我隐瞒呢?”他扯了扯嘴角,“还是说,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像这样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强买强卖?”


    “我并没有亏欠你什么,杜兰达尔,狭隘的眼界和自私的观念,使你无法承担这份重任。”


    “姑且这么认为好了。”他说,“那么伍明诗呢?你也没有亏欠她吗?”


    这一次,神谕终于彻底陷入了沉默——是啊,就算再怎么盲目,他也应该知道这整件事对那个女孩而言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良久,他才听见对方低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那孩子的未来,如今已与你无关。”烛台被稍稍挪远了,“真是堪忧的抽取效率啊……罢了,毕竟是以我为基准调整的数据。这样下去,直到你失血过多而死,大概也只能抽取三分之一不到吧,比起你造成的损失,终究还是太少了。”


    死亡吗……他确实感觉到了,伴随着血液流失,逐渐涌上来的沉重和疲惫感。


    他死之后,星星小姐会为他难过吗?


    应该会的吧,她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


    很多年以后,偶尔回想起他的存在,星星小姐是不是多少会有些遗憾呢……她生命中出现过那么多的人,能不能专门留下一个角落,只属于他呢?出于对一个已死之人的同情……


    “真是平淡的反应啊,看来你认为我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神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杜兰达尔啊杜兰达尔,倘若我真的束手无策,为什么不直接杀你泄愤,而是宁可浪费这些力量,也必须在今晚处理掉你呢?”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如此精心的计划,如此漫长的筹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留任何后手吗?”神谕继续道,“其实王冠……不只有一顶。”


    对方轻柔的话语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什么……”他不自觉地说道,“怎么……可能……”


    王冠是圣书会倾尽所有资源才制作出来的圣器(尽管它本质上并不神圣),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制作备用品?


    “虽然只是早期的试水之作,但至少具备了雏形,努力一下的话,应该不至于延期太久——如你所见,我马上也要回去投入工作了。”神谕摇了摇头,“很遗憾,杜兰达尔,看来你不得不在黑暗和孤独中死去了……这就是自私之人会有的下场,不是吗?你不在乎任何人,自然也没有人在乎你。”


    杜兰达尔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阻止对方离开,可就连呼吸都是那么困难:“帕……拉丁……”痬敕腥咣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梦里,没有星星小姐,也没有奇迹,只有一望无尽的废墟,死去的多洛莉丝和她未出世的女儿。


    “不过,没有你的话,命运岂不是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他听见神谕低沉的叹息,“没有资质的我,真的能够担负这样神圣的使命吗……”


    随后,对方便带着烛台离开了,最后一丝光明也离他远去。


    做点什么,杜兰达尔,至少要告诉她王冠的事……以前总是擅自跑出来,为什么偏偏现在不出现了呢?帕拉丁,星星小姐她……很危险……


    尽管胸口痛如刀绞,他却连哽咽的力气都没有。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作时轻微的嗡鸣,以及生命从他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声音。跇絺刑洸  ×××


    听见外面有人疯狂敲门的时候,伍明诗本以为是神谕终于忍不住要对她动手了,结果约瑟夫只是带人在她的房间里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便离开了。走之前还彬彬有礼地向她道了歉,看不出有任何歹意。


    话虽如此,她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圣书会内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神谕最信赖的副手带着人全副武装地突击她的房间。


    而且,说是排查危险,但他们也没有检查抽屉、书柜之类容易藏东西的地方,反而将重点放在了床底、衣柜和卫生间,可见他们大概率在找一个人——考虑到和她有关,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是杜兰达尔。


    除此之外,伍明诗还注意到,比起“担忧”,约瑟夫的表现更像是“戒备”。


    而在圣彼得厅的时候,杜兰达尔也有过类似的表现,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缺乏安全感。


    杜兰达尔不信任圣书会,圣书会也不信任杜兰达尔,所以说他们现在是……闹翻了?又或者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光是坐在这里瞎猜也没有用,想要确认情况,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亲自出去看一看。


    但这又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神谕极有可能在通过某种非常规的方式监视着整座教廷宫。


    察觉到杜兰达尔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后,伍明诗就一直在暗中观察教廷宫内的情况。晚餐后,她以散步消食为借口,要求约瑟夫带她参观这座宫殿。虽然没能进入一些仅允许内部人员出入的区域,但在这一过程中,她发现圣书教廷宫里竟然没有任何可见的监控镜头。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即使不考虑心锚的日常活动,像这样公众认知度极高的大型建筑,难道不需要有什么防盗措施吗?


    然而,在她隐晦地对于偷盗问题表示了自己的忧虑后,约瑟夫只是微微一笑:“主和神谕大人会保佑这片神圣的场所。”


    除去“耶哥就在后台,让我们把祂请上来”这种只可能出现在《恶搞之家》里的桥段,她猜对方的实际意思就是“神谕大人会保佑这片神圣的场所”。偯媸硎犷  作为首席,神谕在黑蚀时间以外也能使用伴生灵的力量。假如这么做不需要占用他的睡眠时间,那么客观上他确实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充当圣书教廷宫的人形监控系统……无论如何,她很确信“偷偷溜出去”这个选项是不存在的。


    但这不代表她对此束手无策——事实上,她在寂灭之星事件后阴差阳错觉醒的新能力,刚好可以在此时派上用场。


    趁着约瑟夫带领的大部队还没有走远,她利用精神入侵控制了其中的一名安保人员。


    在某只狐狸的帮助下(虽然他本人不是很情愿),她对精神入侵的功能进行了更加全面的测试,包括并不限于生效条件、持续时间和效果结束后被操控者的情况。


    想要让精神入侵正常生效,必须满足三个前提。首先,对方不能是她的契约者,因为王权锁链的权能优先于精神入侵。其次,她和目标曾经发生过肢体接触。最后,发动能力时,目标必须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精神入侵结束后,被操控者虽然会记得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但会模模糊糊地认为是自己做的。在击败金鹿号后,她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可以通过暴力脱离使被操控者陷入昏迷,这样对方就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但会产生轻微的脑震荡后遗症。


    虽然存在限制,但并不妨碍这项能力的实用性——很难想象,她在阿伦贝格最大的收获,居然来自寄生天使通过安瑟身体给她的致命一吻。


    借助安保人员的身体,伍明诗跟着大部队继续在教廷宫内巡逻。期间,约瑟夫似乎在通讯器里得到了什么指令,将指挥权交给另一名心锚后便独自离开了。


    伍明诗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离开的方向,大致可以判断出对方的目的地是教廷宫的主殿。


    大部队搜索结束后,临时领队宣布解散,让他们各自回岗。她操作着安保人员拿起手电筒——安德烈,他的同事是这么叫他的——仿佛在认真巡逻一样,镇定自若地向主殿走去。遗傺猩臩  没有人起疑,心锚本就数量稀少,且大部分都要投入蚀痕的清理工作。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每个人被分摊到的巡逻区域自然会大一点。


    甫一踏入主殿,她就远远望见神谕和约瑟夫一前一后从某间大厅里走了出来,两人似乎在谈论些什么。在一条岔路口前,神谕向约瑟夫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向前,后者则转身向左边的岔路走去。


    伍明诗迟疑了片刻,还是觉得眼下不适合离神谕本人太近,依旧选择跟在约瑟夫后面,最终发现对方只是去休息室里泡了一杯手磨咖啡。


    坐在长椅上暂歇的安保人员问道:“约瑟夫修士,都这么晚了,您还要喝咖啡吗?”


    “谢谢关心,但这杯咖啡不是给我自己准备的。”约瑟夫回答,“神谕大人今晚会非常忙碌,需要一些可以提神的东西。”


    “神谕大人总是那么辛苦……唉,真希望他能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随后,她看到约瑟夫拿出了一个拘束器:“能麻烦你帮我把它放回仓库吗?”


    “当然。”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什么特殊制品吗?还是正常放在拘束器的保管箱里就行了?”


    “正常放在保管箱里就行,辛苦你了。”


    待约瑟夫去给上司送加班饮料后,伍明诗装作不经意地走进了休息室,感慨道:“今天晚上事儿可真多,好久没见到教廷宫里这么乱了。”


    “谁说不是呢。”对方深以为然,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还有仓库没有巡逻呢。”


    “噢!刚好,既然你要去仓库,能顺便帮我把这个拘束器放回保管箱吗?”


    她假装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过了拘束器:“别忘了你欠我一次。”


    “你明明是顺路……好吧,下次圣餐的时候,我的饼干分你一半。”


    伍明诗当然不会真的去仓库——因为她压根不知道教廷宫的仓库在哪里,而这也不是她今晚出来的主要目的。


    比起把拘束器放回仓库,她更想知道约瑟夫为什么会突然拿出这么一个玩意。至少据她所知,对方先前并没有随身携带拘束器,那么他大概率是从神谕手里拿到它的。


    然而,不符合逻辑的地方还是很多。


    拘束器是用来限制心锚使用能力的道具。假设杜兰达尔和神谕彻底闹翻了,后者正气势汹汹地要找他算账,那么应该是神谕让约瑟夫去仓库拿拘束器给杜兰达尔戴上,而不是完全反过来,让约瑟夫把拘束器放回仓库。蚁褫型洸  她低头端详着手里的拘束器——表面沾着些灰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但整体仍显得很新,是影之尖塔给各大辖区统一配发的制式型号。


    就在伍明诗尝试寻找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内嵌能源时……在锁扣附近,她发现了一根被扯断的淡金色发丝——


    羿匙型洸  作者有话说:①受膏:将香油涂抹或倾倒在一个人的头上,表示上帝赋予了受膏者某一职位或某种神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