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虽然现场一片狼藉,但除了窒息之外,出云紫鹤的伤势并不算严重,当伍明诗把他扶回床上的时候,他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绀紫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诣饬兴茪 “不用担心我,去追你的朋友吧。”对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很温和,“我只是看着有些狼狈,但伤得并不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知道,只是……”她顿了一下,“关于今晚的事——我是说,我没权利要求你做什么,但是托斯卡纳他……呃……”
“我明白,今晚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虽然她说得含糊其辞,但紫鹤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这些……是我应得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青紫的勒痕,“他完全可以杀了我,最终却没有这么做,对此我心中只有感激。”
听到这里,她稍稍松了口气:“我通知了海吉娅,她很快就会赶过来为你疗伤的。”
“谢谢。”他柔声道, “去吧, 那孩子比我更需要你的帮助。”
不同于出云紫鹤,她和托斯卡纳之间没有王权锁链的联结,不过她隐隐有种预感,托斯卡纳并不会跑太远。
果不其然, 她最终在医院门口找到了他——或者说,托斯卡纳是有意在那里等她的。他站在墙边,神情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一个离家出走,又期望家里人能够找到自己的孩子。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因为赧然和不安挪开了。
其实他没理由感到不安,尽管他今晚的所作所为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但也没有人能够指责他。
不过,她对于托斯卡纳的反应并不意外。在轻浮的外表之下,他其实有一颗温柔的心,习惯了去理解和原谅他人对自己的伤害,仇恨对他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倘若受到伤害的人是他,他或许会让事情就此揭过——然而真正受伤的是薇拉莉,是他的母亲,所以他来到这里,想要让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可当狂欢祭典的毒藤勒住对方的脖颈时,他的良知又开始拷问他,质疑他所做的一切是否真如他想象中那般充满了正义。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矛盾之处,好人往往会被自己的善良所伤害。
“幸好你没有走远。”她主动开口,“否则你就会错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坐在我酷炫的哈雷机车后座上被送回家。”
“恋人小姐……”他无奈地笑了笑,虽然没能恢复平时轻快的语调,但至少没有那么沉重了,“抱歉我刚刚推开了你。”
“没什么好道歉的。”她不以为然,“反过来说,如果你当时直接拽着我一起跑,场面可能会变得很滑稽——好了,先别废话了,在警察来抓我们之前赶紧逃命吧。”
托斯卡纳愣住了:“什么?”
“Nah~骗你的,我们只是要去兜风。”她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开了一辆很酷的机车。为了避免你像抹布一样被甩下去,上车后记得搂住我的腰。”
托斯卡纳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困惑——很显然,她太酷了,超过了许多人的想象。好在他最终没有拒绝,乖乖坐到了她的车后座上。当他伸手抱住她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微微加速的心跳,还有一点汗水和血的味道。
他需要她,并且信任她。
伍明诗心里很清楚,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应瑞为她布下的局,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这件事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即便如此,她也应该尽可能地减少这件事为托斯卡纳带来的伤害。
在晚风的吹拂中,他们一路开到了湿地公园——作为恋人,他们曾经在这里约会过。分手后,他们在这里争执过。如今,他们再一次返回故地,托斯卡纳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动贩货机的位置,利用狂欢祭典的藤蔓从里面偷了两罐咖啡出来。
伍明诗从他手中接过咖啡:“打架斗殴,飙车,从贩货机里偷东西……某人今晚坏事可真是没少干啊。”坄茌垳垙 “飙车的人可不是我。”托斯卡纳调侃道,“现在我们都是坏孩子了。”
成绩年级第一的不良学生吗……这个人设好像还挺不错的,已经能够想象明年情人节收到一百封情书的画面了。
温热而焦苦的液体沿着喉咙流淌而下,她抬起头,望着路口处的十字路牌,每个方向下面都标着一句“前路泥泞,行走时请小心”——显然,如果想要体面地离开这里,游客们只能抓住海鸟的双脚,期望它们起飞的时候把自己一起带走。
“冷静下来了吗?”她问道。
短暂的缄默后,托斯卡纳轻轻应了一声。
“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吧?”
“是啊……”他低声答道,“我认为自己有义务这么做,如果不是因为鵺,母亲当初就不会遭遇绑架……恋人小姐,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不——也许谈不上正义,但离错误也很远。”
“可当我真正有机会杀了他的时候,内心又感到很痛苦……为什么呢?如果我没有做错的话,为什么我会感到痛苦呢?”
她耸了耸肩:“理由可能会很复杂——首先,杀死一个本来就想死的人一点也不爽。对方通过死亡获得了解脱,而你却不得不背负着杀人的罪恶感在自我质疑中度过余生。假如世界上有什么‘亏本买卖排行榜’,这种情况起码可以排前三。”
“你觉得……我应该放弃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劝你放下仇恨,托斯卡纳,就好像我不会劝出云紫鹤放弃仇恨金鹿号一样。”她说,“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在你决定做什么之前,最好先和薇拉莉阿姨聊一聊。”
“可是……”托斯卡纳踌躇道,“我不想让母亲被卷入这件事……”
“绝对不要怀着为别人好的想法而瞒着对方擅自行动——相信我,我在这方面有很丰富的经验。”她强调道,“薇拉莉阿姨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既然这件事与她有关,那么她就有知情权,你不仅不应该瞒着她,更应该认真倾听她的意见。”译匙硎 “我……我不知道……”
他迟疑的理由显而易见,因为薇拉莉大概率不会同意他这么做。除了他们母子一脉相承的善良本性,也因为她视当下的幸福胜过曾经的苦难。出云紫鹤可以下定决心是因为他一无所有,可托斯卡纳还有需要顾及和保护的东西。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托斯卡纳,我不会要求你放下仇恨。”她放柔了语气,“然而,恨意是很简单的,复仇却并非如此……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我希望你为此做好了准备,而非出于一时冲动。”
“……我明白。”托斯卡纳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会好好和母亲聊一聊的。”
与此同时,通过王权锁链,她能感知到海吉娅已经抵达了医院,并对紫鹤进行治疗。
「辛苦你了,小饼干。我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去,你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真是的,我明明和小伍一样大哦!」虽然距离很远,但仅仅是听到女孩的声音就让她不禁想要露出微笑。
“恋人小姐?”
“噢、没什么,我叫了队员过来帮忙治疗,刚刚在沟通情况。”齸叱兴 托斯卡纳沉默了片刻:“他……还好吗?”
“问题不大,都是些皮肉伤。”老实说,可能还不如出云紫鹤本人给自己造成的伤害来得多。
随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她看着一滴露水凝聚在路牌的边缘,继而颤抖、滴落,那一瞬间她感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突然间,她听见托斯卡纳轻声道:“恋人小姐,能抱住我吗?”
是“能抱住我吗?”,而不是“我能抱住你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静默中回应了他的请求。托斯卡纳也回抱住了她,他的心跳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在她右侧的胸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其实……在听到他要向金鹿号报仇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我忽然很讨厌自己。”他说,“母亲是在我十二岁时失踪的,而金鹿号——就我知道的,他掌管镜影庭已经有五年多了,也就是说,在母亲失踪的六年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他的迫害下度过的。”
听到这里,伍明诗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如今金鹿号依旧在他的水上行宫里,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向他复仇,因为我知道镜影庭是我无法对抗的庞然巨物,仅仅是逃离金鹿号的魔爪,和母亲过着不被打扰的生活,就是我所期望的全部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抱着她的双手也越来越紧。
“我抱着杀死他的决心来到这里,难道是因为他比金鹿号更该死吗?”他哑声道,“还是因为相比金鹿号,向他报仇要付出的代价,对我而言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这不是你的错,托斯卡纳。”
“可是……”
“这不是你的错。”她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你会感到痛苦,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对世界抱有美好的期待——好人得到回报,坏人得到惩罚,你希望世界会是这样,但它没能回应你的期待,甚至背道而驰。你为此感到难过和失望,因为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恋人小姐……”她听见他小声请求,“你能……再抱紧我一点吗?”
于是她抱紧了他。
“再用力一点……”
于是她抱得更紧——如此用力,以至于她能感受到托斯卡纳紧绷的肌肉在双臂间颤抖。她听见他愈发嘶哑、沉重的喘息,仿佛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动。
“没事了,托斯卡纳。”她说,“我就在这里。”
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托斯卡纳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将脸埋进了她的肩膀。她听着他沉闷的哭声,感受着滚烫的泪水将布料浸湿,心中却异常冷静,一个危险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为什么她以前没有这么想过呢?就连伍明诗自己也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既然她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去做,一定要做到。
就在这时,一抹蓝色的火焰出现在托斯卡纳背后,阴影与光明相伴生长,最终形成了一个高大、漆黑的影子。
是泰兰特……伍明诗罕见地陷入了迷茫,不明白她的伴生灵为何突然出现。她成为首席候补已经有段时间了,照理说早就结束了能力不稳定的过渡期。
黑色的暴君静静伫立在原地,宛如从她脚下蔓延出的长影。它并没有开口,而她却听见了它的声音——庄严、冰冷,不容拒绝。
“不。”它如是说道。癔篪擤洸——
作者有话说: #虚妄和鵺的关系不大。虚妄被基金会带走的时候,鵺已经死了,而金鹿号掌权时期推行人造心锚计划是必然的结果。
第162章
如今回想起来, 许多问题其实早就有了端倪。
如果说虚妄最初获救的时候还情有可原——毕竟她当时成为心锚的时间还不长,而虚妄被关进了静默区,光是事后要向安瑟交代清楚前因后果就让她感到头皮发麻, 能够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可最近这段时间又是怎么回事?
从应瑞被派来接近她开始,直到现在,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萌生过“干脆把金鹿号干掉好了”这种很有她一贯风格的想法?
仔细想想, 有关“金鹿号”的话题近期其实发生得很频繁,但不知为何最后总是被轻轻揭过。
“太危险了”,“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一切到此为止”——她是会被这种话轻易吓住的人吗?
照理说,这样反而应该会刺激到她的求胜心才对。伍明诗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话就是“你不行”,“你做不到的”,他们越是强调她和金鹿号之间的差距,她就越是想见识一下这位镜影庭首席究竟有多么强大,是不是真的不可战胜。
然而在那些记忆中,她每一次都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偶尔产生某种模糊的念头,也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很……奇怪。
而在湿地公园看到泰兰特的时候,那种违和感简直达到了顶峰。
回到宿舍后, 伍明诗没有选择睡觉, 而是打开桌上闲置的笔记本, 认认真真地写下了“我要杀死金鹿号”这几个字。
接着,她换下了外出时的衣物,穿上了睡衣,然后再次坐回书桌前,就着月光将那句话复读了一遍。
我要杀死金鹿号——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她心中却油然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陌生感,就好像距离她上一次看到这句话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好像那句话根本不是她写的一样。
对了,她想起来了,当初在医院的时候,她本来是想对出云紫鹤说:“等我放假了,心情再好一点,说不定会帮你干掉金鹿号呢。”
当时应瑞忽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导致她没能说完,等到通话结束后,她已经把那句话忘了个精光。
她此刻基本可以确定,只要她产生了“杀死金鹿号”的念头,就会被强行淡化,乃至于抹除。
但这又是如何达成的呢?催眠术?精神入侵?
在应瑞伪装身份接近她之前,她刚刚从阿伦贝格归来,几乎没有人——包括她本人都不知道未来自己还会和镜影庭扯上关系,唯一有理由这么做的只有金鹿号。
然而,且不说应瑞有没有能力给她打上思想钢印①,假设他真的有办法做到,那么金鹿号费尽心机派人接近她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在她的脑海中植入指令,让她和安瑟反目成仇呢?
杀死金鹿号……杀死金鹿号……我要杀死金鹿号……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试图加深自己内心的信念。
过了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精神能量在背后汇聚,随即是一句叹息般的低语:“不……”
伍明诗回过头——很难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泰兰特就在她身后,如同一尊隐没在阴影中的黑色雕像。
她的伴生灵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但透过那两团蓝色的光焰,她能感受到某种类似目光交汇的感觉,一种意念的流动,这让它看上去不再像是从她意志中诞生的魂灵,变成了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个体。
其实这种感觉以前也出现过——比湿地公园还要早,当初她和金鹿号派来的杀手在工厂里玩黎明杀机的时候,泰兰特就有过这种自主性的行动。但当时情况紧急,后续麻烦事又太多,泰兰特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她便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话虽如此,伍明诗如今也说不准到底是她主动忘记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被忘记”的。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跟自己的伴生灵说话是不是心锚出现心理问题的征兆之一,“不要熬夜?不要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不要外出后不洗澡就睡觉?”
“不……”泰兰特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不……金鹿号……”
“不要放过金鹿号?”
“不要……杀死他……”它呢喃道,“金鹿号……不能死……”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中老年人保护法》?还是说金鹿号才是《黑蚀战记》真正的主人公,而我只是一个多年来患有臆症的精神病人?”
“他不能死……会有……坏事……”
闻言,伍明诗不禁嗤笑一声:“他的存在本身还不够坏吗?”鉯铏侊 让这样一个冷酷的畜生成为了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我们《黑蚀战记》可真是前途灿烂啊。
泰兰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断重复:“不要……杀他……”
她看着它:“如果我执意要这么做呢?”
这一次,漆黑的伴生灵没有再回答,蓝色的火焰熄灭了,高大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悄然弥散在幽蓝的月光之中。
它消失得如此彻底,她甚至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缢池珖 这并不是一个写意的形容——伍明诗试着再度召唤出泰兰特,回应她的却只有空虚和死寂。不仅如此,她也无法通过王权锁链感知到其他契约者的情况了。
泰兰特不见了。
直到第二天晚上,情况也没能好转。在作战会议上,得知这一消息的B4A小队全员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像是那些meme图里张着大嘴作呐喊状的易拉罐。如果不是因为气氛太过严肃,她也许会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留作纪念。
“关于心锚突然无法召唤出伴生灵的问题,过去也有不少案例。”莫洛斯说,“通常是因为心锚本人的精神崩溃,导致伴生灵无法具象化,亦或是因为伤病太重,肉体无法承受精神能量带来的负荷……”
说到这里,他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最近有什么让你特别烦心的事情吗?”怡啻烆毂 有,一个理论上从她意志中诞生的家伙突然对她发起了华丽的叛逆。衪胔钘臩 伍明诗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解决。”
虽然泰兰特的消失在意料之外,但她很清楚要如何才能让泰兰特回来——话虽如此,她凭什么要按照它的意思去做?它是她的伴生灵,是她意志的延伸,它应该反过来听她的话才对。
退一万步来说,它又不像帕拉丁一样是个哑巴,明明知晓什么秘辛,却不肯坦诚相告,而是留下几句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然后自顾自地玩失踪,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逼她屈服一样。伍明诗当然不会惯着这种小性子,尤其是谜语人的小性子。
如果泰兰特以为她会因为失去伴生灵而焦虑得寝食难安,那么它就错了。她昨晚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早中晚餐都吃得很饱。午休时得知老田和青木做了一个同人游戏的demo放在Kickstarter ②上发起众筹,她还偷偷捐了一笔钱作为支持。
唯一有点困扰的是今晚的作战行动,幸好他们已经推完了四分之三的BOSS——是的,从阿伦贝格回来之后,她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即使在蚀痕外,王权锁链的操控也几乎不会有延迟,外加那个蚀痕的位置距离医院并不远,她就这样一边负责看护,一边远程把第二个BOSS干掉了。
“先不担心这个,把注意力回到工作上。”她拍了拍手,“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这个问题。”莫洛斯强行把话题扯了回来,“心锚召唤不出自己的伴生灵绝非小事,既然你知道如何解决,那就先处理这个问题。至于蚀痕,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向其他分区申请支援。”
海吉娅举起手:“我!我去跟哥哥说!”
“莫洛斯说得没错。”莱瓦汀忧心忡忡道,“万一是出云先生的药物影响到了你该怎么办?不如今天先暂缓工作,然后请一天假去影之尖塔做个全面检查吧。”
“你不放心的话,我陪你一起去。”虚妄说,“反正我这个月的体检还没有做。”
“接下来开始讨论今晚的工作。”伍明诗重申了一遍,“这是队长的命令,明白了吗?”
“可是……”
“除了讨论之外,我也不会缺席今晚的任务。”她补充道,“不光是出于心锚的职责,也是为了测试。”埶豉洸 “测试?”莫洛斯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原来如此,确实有过利用蚀痕内部高浓度的精神能量来辅助治疗的先例。”
原来还有这种例子吗?其实她只是想看看如果她陷入危险,泰兰特会不会被迫现身来着……算了,能够糊弄过去就行。
“总之,我没有精神崩溃,身体也没问题,不用太担心我。”她放缓了语气,“介于我不能像以前一样深入地参与战斗,今天我们先不考虑打BOSS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隐藏关卡要如何开启上。”
目前,蚀痕内部明面上的三位狂猎领主都已被打败。每位领主都掉落了一枚硬币,三枚硬币无论大小、厚度、重量都完全一样,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只有材质和颜色各不相同,且都与狂猎领主本体的主色调一致。
第一位狂猎领主“黑太阳”掉落的是黑色的铁币,第二位狂猎领主“白女王”掉落的是白色的银币,第三位狂猎领主“赤鸟怪”掉落的是红色的铜币。三种硬币的价值并没有明显的递进关系,且BOSS房是依次开放的,由此可以推断“黑→白→红”这个顺序是存在某种意义的。
根据这一线索,她让莫洛斯进行了相应的考据工作。
“根据黑白红的颜色顺序,外加隐藏的第四位领主,我认为蚀痕的主题可能源自炼金术中‘伟大杰作③’的四个阶段,分别是黑化、白化、黄化和红化。其中,黑化代表腐败和分解,白化代表洗礼和净化,红化代表重新焕发生机,刚好与各个领主的能力相符。”
“你刚刚说四个阶段。”虚妄说,“所以那个黄化是隐藏关卡?为什么要隐藏第三个阶段,而不是最后那个?”
“炼金术理论在长时间的发展中出现过许多变化。”莫洛斯解释道,“部分炼金术典籍认为黄化仅仅是白化和红化之间的过度桥段,因此将黄化归并到了红化阶段。”
“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三条岔路。”伍明诗说,“也就是说,基本可以判定隐藏关卡就在第三条道上,没错吧?”檍摛铏銧 “我还没想到那么远……”他讪讪道,“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可能是路上有什么我们没有察觉到的隐蔽小径,也可能是第三位狂猎领主的宫殿里还隐藏着什么机关。”
“事不宜迟,那我们就出发吧——顺带一问,黄化代表了什么?”
闻言,莫洛斯立刻眯起了眼睛:“不是说今晚不考虑打领主的事情吗?”
伍明诗吐了吐舌头:“有备无患嘛。”
“你啊……”他叹了口气,“黄化意味着个体的生命孕育了太阳之光,也就是黎明。”
怎么又是太阳?不会是第一个BOSS的换皮版本吧……毕竟是《黑蚀战记》,感觉还是挺有可能的。
进入蚀痕后,王权锁链仍然没有恢复,但伍明诗能够感受到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她知道泰兰特没有完全消失,并且一直窥视着她这边发生的事情。现在就看他们谁能先一步探查到对方的底线了。
他们沿着第三条岔路向前,中途刷出的小怪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她的推论——第三个迷宫没有因为BOSS的死亡而停止运作,说明这个迷宫还有其他可探索的区域。
由于她目前无法使用伴生灵,也没有电棘枪这样杀伤力超高的武器,战斗力主要来自手中的烧火棍。其他人坚持让她走在最后面,紧挨着海吉娅,方便她在遇见危险时坐着赛拉佩亚的法杖逃走。
“我才不会逃呢……”伍明诗忍不住嘟囔,“真是的,我难得御驾亲征一次,居然这么小看我……”
“怎么会呢?大家只是担心队长的安全而已。”莱瓦汀安慰道,“如果没有队长的话,我们都会很慌张的,对吧?”
“没关系。”虚妄说,“就算遇到了危险,我们不是还能牺牲莫洛斯吗?”
闻言,莫洛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可以走着瞧。”
好在第三条岔路他们已经清过一次了,怪物的特性和攻击方式早就了然于心,虽然还是不免受了一点伤,但都在海吉娅能够治疗的范围内。
“这里路有点滑哦。”经过一条崎岖的窄道时,海吉娅提醒道,“以防万一,小伍还是抓住我的手吧。”
她点了点头,正打算伸手,却发现海吉娅脚下的影子似乎在不自然地蠕动着,仿佛女巫的魔药在熬煮中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下一秒,一道银光自阴影中破出,笔直地朝海吉娅刺去。
她反射性地推开了海吉娅,红缨枪的利刃从她的手臂上划过,留下了一点冰冷的刺痛感。
是应瑞,他刚刚……是从海吉娅的影子里出现的?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思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对方的枪杆。
“哈,反应得很快嘛。”应瑞冷笑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把武器抽回来,后退时却一脚踩空,连带着她也被拖了下去。
伍明诗下意识地想要操作海吉娅飞过来接住她,直到看见海吉娅因为过度惊恐而愣在原地,才想起自己现在用不了王权锁链。渏叱荥胱 他们就这样双双坠下了悬崖。
然而,依然有什么能力被发动了——她感觉自己的精神能量像触须一样伸进了应瑞的脑海,他们的意识仿佛融合在了一起。
坠落的失重感渐渐离她远去,整个世界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没……
“小恩,怎么不开心呀?”恍惚间,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跟妈妈说说,好不好?”——
顗涬咣 作者有话说:①思想钢印:《三体》中出现的一种思维控制装置,可以绕过逻辑思维,直接将某一认知植入人类的意识,使被植入者对该认知坚信不疑,哪怕这一认知违背了被植入者的常识,比如“水是有毒的”。
② Kickstarter :美国的一个众筹平台,不少独立游戏都会在上面发起众筹,拉瑞安的《神界原罪》系列就是通过Kickstarter众筹的。
③伟大杰作( Magnum Opus ):其实就是贤者之石的创造过程。黑太阳、白色的女王和赤鸟(不死鸟,也就是菲尼克斯)都是常见的炼金术意象。
#“应瑞”这个名字源自清朝末期海军订购的一艘巡洋舰,所以这是一个假名字,或者说是应瑞在镜影庭的代号。
第163章
他们搬到新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但生活并没有变好——不仅不像爸爸想象中的那么好,甚至比不上他们以前的日子。
周围都是肤色各异的外国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他没法上学,因为爸爸不知道如何给非本国户籍的孩子办理入学,尽管在出国之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一家会过上非凡的生活,会有大别墅、车子和一条狗,他会有一番成就,其中包括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教育。
“别人都会羡慕我们的。”他不止一次这样强调过,“在国外,就算没工作也能过上好日子。”末了,他又补充道,“当然了,我肯定不会只靠政府给的钱生活,我是去和外国人谈生意的,等以后赚了大钱,还要给咱爹妈买辆车呢。”貤鸱醒洸 爸爸口中的“咱爹妈”指的是爷爷和奶奶。在他六岁那年, 爷爷过生日,伯伯买了一辆小轿车作为礼物, 而爸爸只带了两盒保健品过去, 这让他感到十分羞耻, 并且在日后耿耿于怀。
他还记得那天回家后,爸爸给自己灌了很多酒,期间忍不住吐了一次,接着继续喝。再然后,他开始砸客厅里的东西,把碗和杯子摔在地上,把脸盆摔在妈妈身上,指责她当初如果没有要那么多彩礼,他就会有钱创业,就能成为老板,就有钱买车了。
爸爸始终相信自己本应该出人头地,只可惜命运不公——因为爷爷奶奶的偏心,因为娶了妈妈,因为他没有考上年级第一,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把一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毁了。
于是他将自己的梦想寄托于大洋彼岸的国家,为此不惜斩断了一切后路。他们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带着全部的家当漂洋过海。
然而,大洋彼岸没有给他们别墅、车子和狗。因为语言不通,爸爸没能找到工作。他们一家搬去了唐人街,妈妈白天在干洗店里熨衣服,晚上去茶餐厅里帮忙洗碗,爸爸则整日外出游荡,或者按照他的说法,“出门做生意去了”。
虽然爸爸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他从来没有搞懂过爸爸做的是什么生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爸爸的生意没有给家里带来一分钱。溢驰醒咣 妈妈是一个沉默而温顺的女人,结婚前负责照顾父母、妹妹和弟弟,结婚后负责照顾丈夫和孩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读一个好大学,以弥补自己当初不得不高中辍学的遗憾。
也因为如此,她难得对爸爸抱怨了一次:“我们出来打拼,吃点苦也就算了,不能让孩子也这样啊……不如先把小恩送回去……”
她还没说完,爸爸就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巨大的震动把桌角的空酒瓶也震倒了。
“什么意思?!”他怒目圆睁,像看自己的仇人一样看着妈妈,“你要让我爹妈知道我在国外没钱,没工作,要让别人知道你老公我没用?你他妈就是要害我没脸,对不对?”
“不是的……”妈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也不能让孩子没有书读啊……”
“那个小兔崽子读什么书?他那二十几个字母认得清楚吗?”
“我知道……”他小声回答,“我会说一点英文的,学校里老师教过……”
楼下卖中餐的老板也教了他一点,他现在基本能听懂客人点餐了。中午忙的时候,他也会过去打下手,老板会把没卖完的炒饭和陈皮鸡丁给他。殹彳洸 但爸爸不相信他的话,还给了他一耳光,骂他是撒谎精。妈妈为此哭了起来,爸爸觉得妈妈很烦,直接把桌子掀翻了,他们那天都没能吃到晚饭。
晚上,他用冷水浸过的毛巾给妈妈敷手——打翻的汤烫到了她的手臂。妈妈一边用左手笨拙地擦着眼泪,一边对他说:“对不起,小恩,都怪妈妈没用,不能给你一个好的环境……”
“没事的,妈妈。”他努力打起精神,希望妈妈不要为他伤心,“我可以借楼下老板家孩子的书看。”
“不行,怎么能不上学呢?”她叹了口气,“妈妈会想想办法的……”
在那之后,他偶尔会在帮忙的时候看见妈妈和店老板讲话,然后借他的手机给外公外婆打电话——她很少这么做,因为当初她结婚的时候,外公外婆对于彩礼的数额并不满意。后来舅舅结婚了,他们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搬到城里和舅舅一起住。客房太小,住得不舒服,他们一直认为这是妈妈的错。
某天晚上,趁着爸爸还没回家,妈妈偷偷对他说:“妈妈问家里借了点钱,够买机票了,周四我们凌晨悄悄地走,不要告诉你爸。”
他捂住嘴,飞快地点了点头。
然而,在约定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并没有回来。
他害怕爸爸会发现橱柜里的行李箱,便假装在厨房里打扫卫生。爸爸一回家就睡了,半夜醒来上厕所,发现他还在客厅里等待,莫名嗤笑了一声。
“别等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妈妈还要过好久才能回来呢。”
他的语气如此讥讽,就好像他口中的“你妈妈”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直到第二天中午,妈妈才踉跄着回到家。她的脸肿了起来,眼睛上有着被殴打过的淤青,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好几颗扣子都被拽掉了。轙茌省輄 “妈妈!”逘彳悻咣
他怕妈妈着凉,给她披上了毛巾,随后搀扶她坐在沙发上。妈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身上散发出血和汗水的味道,以及一股奇怪的鱼腥味。
他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妈妈不说话。他倒了一杯水给妈妈,妈妈也不喝。
就在这时,爸爸起床了,抠着肚脐走出房间。看到妈妈,他既不震惊,也不难过,只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转身去冰箱里拿东西吃。在回卧室的时候,他刻意走到妈妈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撎炽烆逛 “婊子。”留下这两个字后,爸爸就走了。
直到卧室门“啪”的一声关上,妈妈颤抖了一下,就好像在外飘荡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她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指甲抠挖着自己的脸,仿佛想要把那层皮揭下来一样。他想为她擦掉眼泪,妈妈却好似受惊一般躲开了。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一天,爸爸谈成了出国后的第一笔生意——他把妈妈卖给了一个混帮派的墨西哥人。
几天后,他们从唐人街搬走了,新家在一栋廉价的公寓楼里。每天都能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枪声,每天都有人死去。由于发生得太过频繁,最初的恐惧感很快就被习惯和麻木所取代。他偶尔会试着和楼道里那些吞云吐雾的外国人交流,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学的其实是西语。耜媸兴垙 妈妈没有再去干洗店和茶餐厅打工,也没再提过回家的事。她开始早出晚归,用廉价的化妆品涂抹自己。她的脸上搽着红彤彤的腮红,整个人却变得越来越颓丧,像是一朵没了根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有时候,他会撞见妈妈深夜坐在客厅里以泪洗面。
反倒是爸爸不怎么出门了,只管在妈妈回来后问她要钱,买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床上像猪一样大声打鼾。他和那个墨西哥人——后来他知道了那个职业叫作“皮条客”——有来往,知道妈妈每天挣了多少,从来不会留给她一分钱。
他和妈妈都很饿,他们需要吃东西。
万圣节的时候,他用床单假装成幽灵,偷偷跑去隔壁社区和其他孩子一起讨要糖果,那一天的收获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但终究难以为继。
他想找一家餐厅打工,就像当初在唐人街时那样,但是没能成功。他试着在店外的垃圾桶里寻找食物,却总是抢不过那些饥饿的流浪汉。他也领不了那些免费救助的食物,因为他们一家现在是黑户。
最后,他意外地从隔壁社区的教会得到了食物——照理说这是不行的,只有该教会的会员才能无偿享用这些食物。但神父看到他之后,和蔼地表示他可以带走一些面包和牛奶。
“真的可以吗?”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来自他人的善意了,比起欣喜,他的第一反应更多是忐忑和怀疑。
“当然,救助迷途的羔羊正是教会的职责。”那位神父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脖颈,“日后如果有需要,你还可以再来。”
这样的肢体接触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无法反抗,毕竟对方刚刚才给了他免费的食物。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翌型洸
随着他去教会的次数越来越多,神父对他的接触也变得越来越多。有时会慈爱地摸一摸他的脸和头发,有时会以担心他太瘦弱为借口,用手丈量他的臀部和大腿。最越界的时候,对方会邀请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起玩“蹦蹦跳跳”的游戏。
他还年幼,对许多事情的认识都很懵懂,但这不代表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裤裆磨蹭他的大腿,为什么会突然紧紧抱住他,一边粗重地喘气,一边浑身抽搐。谊踟行咣 但是没关系,他得到了食物——即使它并不像承诺的那么“无偿”,但他和妈妈都有东西吃,这才是最重要的。耜眵型輄 世上本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在这样地狱般的生活中,时间的流逝渐渐失去了意义。除了圣诞节和新年,他常常连现在是几月份都不清楚。
他开始习惯用英语和西语同他人交流,母语在口中变得生涩起来。在去教会的路上,看见那些放学回家的同龄人,他心中会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些亲切感,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记忆中的画面各不相同,但最终都只留下了遗憾的苦涩。
慢慢地,他长大了一点,虽然个子没怎么长高——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地老去了。
与此同时,妈妈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皮肤上长出了疱疹,身上总是散发出湿漉漉的气味。有一次她发了高烧,卧病在床。他打了一盆热水,想给妈妈擦洗身体,可妈妈只是推开了他,哭着让他离开。轶匙刑逛 “别碰我……”她声音嘶哑地说道,泪水流过滚烫的脸颊,打湿了枕头,“妈妈……脏……”
他感觉喘不上气——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痛苦是可以让一个人感到窒息的:“别这么说,妈妈……”
妈妈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脸,但最终放弃了。踦形毂 “妈妈好想死啊,小恩……”她喃喃道,“可是妈妈……舍不得你……”
“妈妈不要死……”他抽噎着回答,“我会想办法赚钱,带妈妈回家的……”
“回家……”听到这两个字,妈妈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妈妈回不了家了……妈妈没脸回去……”
“那我们就不回家。”他的眼泪落在妈妈的手背上,“我们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妈妈没有回答,她太虚弱了,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他用毛巾给妈妈擦拭了身体,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被烟头烫到,尚未痊愈的部分。在看到妈妈手腕上暗红色的刀疤时,他僵了一下,逼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些疤痕背后的意义。
他将水盆从卧室里搬出来,却刚好撞见爸爸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
“你妈醒了没?”对方随口问道。
“妈妈刚刚睡下。”他感到很生气,但没有表现出来,每次他表现出反抗的意图,他就会去折磨妈妈,“她生病了。”
“哼,没用的东西。”他挠了挠肚子,褪色的工字背心上残留着几天没洗的汗渍,“看来她是指望不上了……”猗篪姓胱 说罢,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身上……一种不妙的预感在他心头滋生。
但他无处可逃,妈妈病得太重了,他不能离开她。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仅仅三天之后,爸爸就带了一位“客人”回来。不同于那位墨西哥皮条客,对方是一名衣冠楚楚的白人男性,看着约莫三十多岁,和许多人一样,身形随着年龄的上涨而略微发福,但总体而言是一个十分体面的人。
“我们家是养不起你了。”爸爸说,“这位先生刚刚收养了你,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肊赤邢輄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爸爸把他也卖掉了,就像当初他卖掉了妈妈一样。羛絺醒桄 “他确实……非同凡响。”客人对他面露微笑,“来吧,孩子,让我带你去你的新家。”
“我……我不能走……”他下意识地后退,“我要照顾妈妈……”
他看见爸爸反射性地把手搭在皮带上,但又硬生生地放下了:“你留着有什么用?家里没钱,你妈就没药吃。你要是跟这个叔叔走,你妈就买得起药,有药吃,身体自然就好了。”
“你说谎!”他罕见地鼓起了勇气,“你只会把钱拿走,根本不会给妈妈买药!”
爸爸面色涨红:“小兔崽子……你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不如这样。”那位客人做了一个手势,“我会把一部分钱直接折算成药物付给你们,如何?”猗瘛硎臩 “不、不用那么麻烦,您不用听这臭小子的话……”
“我要看着妈妈把药吃下去。”他坚持道,“妈妈没有吃下药,我死也不会走的。”
爸爸不得不同意了他的要求——毕竟他现在是商品了,没法用酒瓶、衣架和皮带让他屈服了。
妈妈的精神很差,迷迷糊糊地起来把药吃了,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吃的是什么。迤坻臖輄 这样也好……他害怕和妈妈告别,希望妈妈身体好起来之后再知道这件事。
离开公寓后,他跟着客人坐上了一辆灰色的轿车。车里干净而宽敞,座位上铺着柔软的毛毯,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香薰气味。
这样舒适的环境,却没能让他感到放松。他拘谨地蜷缩在角落里,假装不知道对方正通过后视镜看着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滴,内心充满了彷徨。
一段煎熬的旅程后,轿车最终停在了一栋用棕红色墙砖建成的别墅前——除了没有养狗之外,这似乎就是爸爸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进屋后,他洗了一个澡,旧衣服被扔进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底蓝领的上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上衣的领子系着一条蓝色的长领巾,看起来就像是船上的那些水手会穿的衣服。最后是白色的长袜,他讨厌布料勒紧双腿的感觉,但客人叮嘱他一定要穿上它们。
当他还在试图搞定那个意味不明的领结时,客人推开了房门——一个名义上属于他的房间,没有询问,没有敲门,就这样理所应当地走了进来。
“真是……太棒了。”
对方露骨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在他的皮肤上流淌,让他感到似曾相识——是了,那位神父也是这么看他的。
“我给你带了午餐,但愿你会用餐叉。”
将餐盘放下后,对方顺便坐到了一旁的沙发椅上,并且邀请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就像那位神父一样。也许大腿游戏是这个国家能够用来获取一切的万能货币。
客人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膝盖,然后慢慢往上抚摸他的大腿:“你今年几岁了,孩子?”鉯敕省逛 他讷讷地答道:“十一岁。”怡叱擤輄
“太棒了。”对方重复了一遍,“听说亚洲人的青春都很长,相信我们会一同度过许多美妙的时光。”撎傺型輄 他没有回应,而对方看上去也不需要。
“你叫肖恩,我没记错吧?”客人继续道,“你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孩子,在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亚洲人都是像你父亲那样又脏又丑的黄皮猴子。”
对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指试探地探进了他的短裤里:“我真不应该现在就这么做的,肖恩,你太瘦弱了,我应该等你变得更丰满一点……”
他并没有太意外,不出意料的话,接下来对方就会用裤裆狠狠摩擦他的臀部和大腿,低吼着痉挛起来——然而,就在他想着妈妈吃完药后有没有好一点的时候,对方却突然伸出手,想要扯下他的裤子。
有那么一会儿,他差一点就要发出尖叫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挣扎着想要逃走,但对方的手臂紧紧钳制着他的肩膀,像蟒蛇一样绞得他喘不过气。殹摛性毂 “对不起,孩子,都怪你太美丽了……”对方湿滑的舌头舔过他的皮肤,鼻孔里冒出的热气令他毛骨悚然,“怪你那漂亮的脸蛋、柔软的皮肤、细长的双腿……噢,还有那双可怜可爱的小脚……”
“放开我!!”
他用力推搡着对方的脸,可是毫无作用,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他的反抗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想起了妈妈——那个可怜的,卧病在床的女人,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他想起了爷爷奶奶,想起了曾经学校里的老师,甚至是他放学时负责指挥交通的警察叔叔,尽管他连他们的长相都记不清了,却本能地想要从这些模糊的幻影中获得一点安全感。
仓皇之中,他听见了茶几震动时刀叉磕碰餐盘的叮当声。
……某种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
在对方低头解开裤带的时候,他猛地抓住那把餐刀,竭尽全力捅进了对方的喉咙。
对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当他拔出餐刀时,鲜血喷涌而出,就像是大雨天,淤积的脏水从老水管的裂缝里喷溅出来。对方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叫声,气流穿过喉咙上的窟窿,带出了更多鲜血。
他吓坏了,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钟,只是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别墅。离开前,他偷走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以掩盖身上的血迹。他没有换鞋子,雨水浸湿了拖鞋,让他的脚步愈发沉重。他感到饥饿又疲惫,但又不敢停下脚步,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乱晃。
和他们居住的廉价公寓不同,这个社区看上去干净又美丽,住在这里的人也很友善。雨停之后,他遇见了一对牵着狗出来散步的中年夫妇。他们对他糟糕的模样感到惊讶,并且好心地为他买了一块三明治。
“吃吧,孩子。”说完这句话后,夫妇二人便离开了,从未想过要获得他的感谢。
“谢谢……”他低声道,尽管那对夫妇已经听不到了。
虽然他很饿,但还是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剩下的那一半被他揣在了兜里,那是要留给妈妈的。
他不知道这里距离自己曾经住的地方有多远,只能向路上的人求助。他白天赶路,晚上在汽车站的长椅或者公共厕所里过夜,一方面是为了躲雨,另一方面是为了躲避警察的注意。饿了就去看看餐厅后门的垃圾桶,路过公园就用里面的饮水喷头解渴。
他就这样一路流浪,最后花了将近五天的时间才回到家。他从来没喜欢过那间廉价公寓,但在看到前台的公寓管理员用那口黄牙嚼着口嚼烟,嚼完后随口吐在地上时,他竟诡异地感受到了一丝亲切感。
口袋里的三明治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因为路上太饿了,他忍不住又吃了一点,虽然满足了一点食欲,却让他感到很愧疚。
他爬上楼梯,轻车熟路地在发霉的地毯下找到了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后,他发现爸爸又喝醉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绕开沙发,拧动了卧室的门把手。
“妈妈……”他没能说完,因为一股剧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妈妈躺在床垫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发青——她只是睡得太沉了,他告诉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床垫旁放着他离开前买的那瓶药,还有那个破口的老玻璃杯,杯子里的水飘着灰尘和苍蝇的尸体。
她只是太累了,他在心里说,小时候,爸爸妈妈不爱她,长大后,丈夫也不爱她,她只能依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生活的路太泥泞,她走不动了,只好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妈妈……”他说,“我回来了。”
妈妈没有回答。
“我带了三明治回来。”他把那一小块三明治放在妈妈手上,“对不起,我把生菜都吃掉了,时间太久,我怕它坏掉。”
妈妈没有吃三明治。
他拿起角落里积了灰的脸盆,一如既往地去厨房里烧了点热水,把毛巾浸在盆里,回到房间给妈妈擦洗身体。妈妈的手和脚比他离开前肿胀了很多,掀开毯子后,床垫上全是她的屎尿,她已经死去很久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床边,凝视着妈妈的脸。她的眼皮上还残留着一点结块的睫毛膏,这让他想起了妈妈曾经哭泣的样子,想起黑色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他帮她把毯子重新盖好,试着用湿毛巾替她把那块睫毛膏擦掉。妈妈的眼皮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动,就好像她在向他眨眼一样。
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出卧室,回到了客厅的沙发前。爸爸仍在睡觉,对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会大吼大叫,亦或是嚎啕大哭——可当他真正开口时,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某种古怪的,像发抖一样的笑声,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甚至不是冷笑,他只是在……笑。
为了舅舅,外公和外婆卖掉了自己的女儿。为了自己,爸爸卖掉了他和妈妈。为了妈妈,他卖掉了自己——是啊,所谓的“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可以被出卖,被践踏,被牺牲。
于是他笑了,因为高兴,高兴自己领悟了这个世界的真理。很多人直到三十多岁都不明白的道理,他十一岁就知道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难道不值得发笑吗?熪瘛兴洸 他什么也没有说,任何言语在这种情况下都变得毫无意义。他转身走向厨房,希望那把刀还留在水池里。它曾经切开过长毛的廉价汉堡肉,切开过略微腐烂的胡萝卜,切开过妈妈的手腕……是时候让它切开一些别的东西了。
爸爸一定会谅解他的——他本人就是这一真理的奉行者,不是吗?当你是强者的时候,就是可以随便伤害别人,卖掉别人,毁掉别人。
如今他了无牵挂,手里还拿着刀,他已经成为了比爸爸更强的存在,所以该轮到他来牺牲爸爸了。溢睲胱 毕竟,他不仅很讨厌爸爸,想要让他去死,还刚好有一点饿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能完全修完,但时间来不及了先发出来,后面应该还会有一次小修。
#之前停更一周有点手生卡文,一直在复健中,结果偏偏在这种大概率会被骂的争议性情节里灵感大爆发,感觉自己大概真的是完蛋了_(:з 」∠ )_萟驰铏桄
第164章
汹涌的情感冲击让伍明诗有点喘不上气, 以至于她没能意识到他们已经落地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坠落,最终两人都毫发无伤——但这一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毕竟某人可不是为了让她“无伤”才来到这里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应瑞把她压在地上,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居然偷看别人的记忆,这就是救世主的做派吗?我看是卑鄙无耻的偷窥狂才对!”
无论对方的过往多么令人触动,都比不上濒临死亡的求生本能。她试图推开他,但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忽视的体格差距。她想用脚踹对方的裤裆,但对方的膝盖像铅一样沉沉地压在她的腿上。
老天,她可不能死在这里,否则小饼干肯定会愧疚一辈子的……她强忍着窒息带来的晕眩感,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攥一把土扔到对方脸上,却意外摸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那是她的兵装素体。镒葕炛 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老伙计最可靠——她立刻往兵装素体里注入了精神能量,接着用她心爱的烧火棍给应瑞狠狠来了一下。
趁对方吃痛之际,她用力将他推到一边,反骑到他身上,用烧火棍压住他的脖子。
“哈……局势逆转了,没想到吧……”她将全身的重心压在了棍子上——她在力量上确实不如他,但力的角逐不只取决于体格和肌肉,还取决于是否有好的发力点, “臭狐狸,认不认输?”
可能是因为她的精神触须没有完全从应瑞的意识中收回来,当对方冲她呲牙的时候,她竟然能感受到对方打算召唤伴生灵。
必须阻止他……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刚刚成形, 应瑞的身体就猛然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病理性的抽搐。她甚至能看到他太阳xue上鼓动的青筋。一抹火光在半空中如流星般闪过,尚未勾勒出狐狸的影子,便悄然消散了。
“该死……”应瑞沉重地喘着气,“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你这个……偷窥狂……”
搞得好像她很喜欢这么做一样,事实上她只是单纯地不太擅长控制这股力量,因为她以前根本没有在实战中用过它。
不过明面上,她还是厉声威胁道:“那就给我安分一点!”
与此同时,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伍明诗很难不注意到他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破口,以及衣服上零星的血渍……这显然不是坠落导致的结果,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金鹿号对你下了最后通牒?”
“关你什么事?”应瑞朝她吐了口唾沫——他平时一定不常这么做,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完全不得要领,大部分口水最后都落回了他自己的脸上,而这似乎让他更加恼火了,“少露出那副假惺惺的表情,这个世界上我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你的同情!”
很难用言语形容她此刻的感受。一方面,她擅自读取了对方的记忆,无论是从侵犯隐私的角度出发,还是记忆本身带来的震撼,都让她难以对应瑞下狠手。另一方面,他那张讨人嫌的臭脸,充满攻击性的态度,以及毫不掩饰的杀心,又让她感觉对方实在是烦得要命。
短暂地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挣扎了一会儿,伍明诗最终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她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呸!你算老几,敢教我做事?”虽然她也不是吐唾沫的高手,但好在占据高低差优势,没有重复某人给自己搞了一脸口水的悲剧,“我爱同情你就同情你,不爱同情你就不同情你——你觉得恶心?那就对了,我就是爱看你这副生气又打不过我的样子。”
“你……”他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恼还是呼吸不畅,“你……等着……”袣褫擤逛 “话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功利主义的家伙呢。究竟是完成金鹿号的命令比较简单,还是和我签订契约比较简单,答案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她说,“干脆现实一点,老老实实接受别人的帮助怎么样?”
闻言,应瑞只是冷笑了一声:“我说过,要我接受你的施舍,还不如直接去死呢。”
“说得好像给金鹿号当狗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怎么,中年男人的鞋子对你而言舔起来味道更好吗?”
“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伍明诗。”缺氧带来的疲倦感让他的挣扎不再那么激烈了,但他眼神中的蔑视却丝毫未减,“你不过是一个在强者的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女孩而已,所以才能有闲心玩你的救世主游戏。”毅叱擤臩 他尖锐的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
“强者通吃,剩下的弱者自相残杀,这才是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没错,你是救了几个实验品出来,可那又改变了什么呢? A区的人造心锚计划仍在继续,金鹿号这样的人渣依旧坐在权力的宝座上长盛不衰。所谓‘拯救一切的英雄’,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鷾形胱 尽管他的语气极尽讽刺,伍明诗竟奇怪地没有什么感觉。她看着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泰兰特的面庞。
她想起那两团燃烧的蓝色光焰,明明是火,却没有温度,想起那声虚无缥缈的“不”,漆黑的影子随着声音一同消失无踪。燚鸱醒炛 主角觉醒伴生灵是整个游戏剧情的开端,也是主角踏上不同寻常之路的起点——哪怕不考虑这些,失去伴生灵对心锚来说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影之尖塔也许不太靠谱,但显然不缺一个会用烧火棍的人。
泰兰特并没有真的消失,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泰兰特究竟在等待什么,她同样心知肚明。尾齿荥侊 是啊,明明只要低头就行了……当一个现实的人,一个功利主义的人,没有人会觉得她有义务这么做,也没有人会指责她没有做到。哪怕是应瑞——这个打心底讨厌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要如何伤害她的家伙,也不曾想过这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即使不这么做,她曾经给予他人的帮助也不会消失,大家依然会爱戴她,信赖她。
就算放弃了也没什么不好——任何一个头脑清醒,有着客观判断力的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明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可是她却……
“果然还是不行啊……”伍明诗喃喃道,“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没有任何退让的可能性。”
就像应瑞说的那样,她有好几次不得不借助安瑟的力量收拾烂摊子,而她最重要的能力可以随时被她的伴生灵单方面收回。
她从来不是什么可以轻松解决任何问题的完美之人——即便如此,她还可以当一个脾气比较倔的努力家。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离开这里之后,去偷几双金鹿号的鞋子带回家珍藏吧。”她看着他,“等我杀掉他之后,你就没有中年男人的臭脚可舔了。”
听到这里,应瑞眯起了眼睛:“你以为‘爸爸’每次都能给你买糖果吃吗?首席之间禁止自相残杀,就连寂星的主人也不例外。”
“我们可以走着瞧。”她松开应瑞,从他身上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椅笞腥咣 “为什么我要答应和你休战?”蛾翅腥毂
“你不是想看我英雄梦破碎的样子吗?”她随口答道,“那么起码要活到那一天吧?无论是你还是我。”
“少自作多情了……要不是因为任务,我才不会管你怎么样。”尽管嘴上这么说,他却没有继续攻击她,只是一边揉着脖颈,一边忌惮地看着她手中的兵装。
伍明诗对此并不在意——说到底,她和应瑞的关系不会因为知晓了对方的过去就变好,也没有这个必要。她没打算成为应瑞的“朋友”,但这不代表对方就应该死于金鹿号之手。
一只野狐狸总比一只死狐狸要好。
迎来了暂时性的和平后,她终于能够抽出精力观察四周的情况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歪打正着地掉进了这个副本的隐藏关卡。不光是因为她和应瑞能够无伤落地,也因为他们所在的空间在设计元素上和那三条岔道完全一致,只不过主色调变成了黄色,应该就是莫洛斯之前提到过的“黄化”阶段。
其次,这条路上目前没有看到任何狂猎的踪影,可见应该是以解谜为主,但不能完全排除后续会中插战斗可能性。
最后……
「队长!你还好吗?」
是的,王权锁链恢复了——虽然没能恢复到操作角色的程度,但至少恢复了通讯。
伍明诗不禁回想起了在工厂的那一夜。当时她失血过多,难以集中注意力,为此泰兰特启动了特殊被动,让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与契约者保持联系。
唔……好像已经摸到一点点对方的底线了。
“我没事。”她说,“另外,我找到隐藏关卡了。”邑臖圹 「你的能力恢复了?」
「对不起,小伍……都怪我……」
「幸好有那只狐狸精给你当垫子……我马上让饼干妹带我下去,皮皮,记得检查尸体有没有断气。」
好几个人的声音同时挤进了她的脑海,就连应瑞都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嘀咕着“怎么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煎饼摊师傅,被十几个客人团团围住,只能回答“好好好,知道了”,“一个一个来”,“做完你的做你的”……
“别难过,小饼干,我一点事也没有。”伍明诗长长地叹了口气,“另外,你们也不用下来找我。”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队长一个人在下面行动呢?」莱瓦汀说,「如果你担心进度太慢,那就分派一个人下去……」
“我这边又不需要战斗。”她截住了话头,“本来我们队人就少,再分流怎么行?还不如各司其职——倒是我应该反过来担心你们才对,没有我在,你们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没有新的狂猎领主出现,问题应该不大……」莫洛斯迟疑道,「可你真的没问题吗?至少让海吉娅过去给你治疗一下。她在下面飞了很久,但始终找不到你的位置……」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完全没有摔伤。”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受伤……但她又没撒谎,这些瘀伤确实不是坠落造成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由莫洛斯负责带队。”
虽然海吉娅应该能够轻松地往返于两地,但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应瑞——既不能让其他人(指虚妄)杀死应瑞,也不能让应瑞伤害到她的队员们,目前只好尽可能减少他们碰面的情况。
“我看了一下道路的走势,终点大概率就在第三个BOSS房下面,我们在那里碰头……”
简单交代了后续的行动流程后,伍明诗就切断了王权锁链的双向感应。其他人同意她独自行动的前提,是他们误以为应瑞已经死了,要是知道害她摔下去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她旁边,场面恐怕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既然你能够联系他们,怎么不直接让你的小小鸟带你飞回去?”那边刚一消停,这边又开始了,“难道救世主大人心里其实很享受和我独处的时光吗?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伍明诗没有回答。
“怎么不吭声?”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怕自己多说一句话都能让你产生什么误会,事后又偷偷溜进我房间,用寄吧污染我的床单。”
某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只能挤牙膏似地从喉咙里抠出几个字:“污言秽语……”
“随便你怎么嘴硬,寄吧不硬就行。”
“闭、闭嘴!”
他们一路向前。应瑞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扇黄铜所铸的大门。对门左右各自刻着一张人脸,通过门上的缝隙,可以推断出人脸铜像的嘴是能够上下开合的。她试着伸手掰了一下,然而铜像的嘴部纹丝不动。
铜像下面还刻着一段话。左边是“两张脸,一扇门。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右边是“一个问题,辨别真假。叩响门环,硬币落下”。
应瑞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提一个问题,其中有一张人脸会告诉我们真相,另一张人脸则会向我们撒谎。我们认为谁说的是真话,就去叩哪一边的门环。猜对了,我们就能继续向前。”
“如果猜错了呢?”
“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伍明诗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我的问题是,如果你是另一张脸,会指引我叩响哪一边的门环?”熪驰杏炛 话音刚落,人脸下原本的字迹便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刻字,左右两边的答案都一样:左边。姨眵悻茪 于是她叩响了右边的门环。
“等等!你怎么能擅自……”簃池钘桄
应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当她从张开的铜像口中取出金币时。
片刻的沉默后,他用甜美又虚假的语调继续道:“啊~又猜对了呢,不愧是我们了不起的救世主大人。”
“不用发出那么扭曲的称赞,脑子没转过来只能说明你解谜游戏玩少了。”她提醒道,“第一阶段结束了,下个场地大概率会有新机制,不排除发生战斗的可能性,做好准备。”
她不愠不火的反应似乎让应瑞很不痛快,声音也沉闷了许多:“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们先后穿过了大门——在伍明诗的预想中,他们可能会遇见新的谜题和机关,也可能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开门杀——然而,她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在门后看见她自己。
乱糟糟的头发,沾满尘土的衣服,憔悴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逃杀的脸色……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但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很多次,她一时间实在难以辨明。
下一秒,几名身着警察制服的人从她身后穿过——字面意义上的“穿过”。他们没有实体,只是一群旧时光的幻影。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从外套里掏出了证件:“伍明诗小姐,你涉嫌持枪挟持人质并实施抢劫,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元,请跟我们走一趟。”
“哈……”她听见了应瑞轻飘飘的笑声,“看来这就是偷窥别人记忆的报应。”
第165章
虽然她和应瑞都穿过了黄铜门, 但似乎是因为月亮金币在她手中,所以副本默认她是那个需要接受试炼的人。
是的,试炼——根据“伟大杰作”的创作过程,黄化是白化和红化之间的过渡,也就是贤者之石诞生前的倒数第二个阶段。如果说红化意味着大功告成,那么黄化就是成功到来前的黎明。
既然是“试炼”,那就不可能只是纯粹地回顾往昔,必定是那些曾让她产生动摇,以至于几乎放弃了人生信念的片段。
这也是为什么时光回溯直接跳过了阿伦贝格救援和送菲尔佳去医院的台风夜,因为两者都是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做到的事情。营救薇拉莉的回忆也是以她被关入青少年监管中心为起点,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终换来的是司法系统对她的否定。
同样的,黄化试炼略过了她与安瑟关系破裂的起因,将重点放在了她得知世界的真相后陷入虚无主义的那段时光——想想也是,初恋的破灭和世界观的崩塌相比确实不值一提。不过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她好像只是在青春期变得特别伤春感秋。
“你以前可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啊……”应瑞如此评价道,“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至少我没把寄吧放在别人的床上。”
“别再提这两个字了!”
伍明诗也懒得和他解释其中的缘由——她感到难过是因为她真的难过,不是为了在别人面前表演难过。
她平静地从那些旧时光的影像中穿过, 每经历一段回忆,她手中的金币就会微微发烫, 表面的月亮刻纹也会淡去一些。
老实说,她不认为这称得上是什么试炼(考验在哪里?) ,但还是有一段记忆成功让她停下了脚步。
“闭嘴,安瑟叔叔!”她看见自己厉声道, “听着,达芙阿姨,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动摇,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虽然没有什么前情提要,但既然出现了达芙阿姨,这应该是她们在绿风营地——也就是血色仲夏夜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这次事件客观而言是一项考验,而她却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自然也没有遇挫、释怀和成长的过程,黄化试炼因此判定她“没能克服这一考验”,把这段记忆也呈现了出来。
看着曾经的自己为一件她毫无印象的事情全力以赴,感觉还挺奇怪的,尤其是看到那些蔓延的焦油和隐形狂猎的时候,有一种穿越到了《死亡搁浅》的错乱感……好在记忆中的影之尖塔还是一如既往地派不上用场,提醒着她这里依然是现实世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黄化试炼不可能通晓过去与未来,这段记忆肯定还是从她的脑海中提取出来的,是否意味着她其实没有失忆,只是被某种力量干涉,以至于无法回想起某些特定的事情呢?郋醒 泰兰特……真的是在她高二的时候才觉醒的吗?
或者说,它真的是她的伴生灵吗?熪瓻睲炛
沉思之际,她听见应瑞语气戏谑地问道:“我们的救世主大人怎么不往前走了?忙着欣赏自己的英姿吗?”
“怎么可能……”她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细节,觉得有点新奇而已。”
“新奇?这不都是你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吗?”对方微微挑眉,“难道我们的救世主大人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孪生姐妹?”
“我没有这段记忆。”她简单解释道,“灾难结束后,我被黑石直升机送往医院急救,但有狂猎偷偷进入了机舱,导致那架直升机坠海了。”
哪怕是应瑞——这个从不放弃任何机会对她冷嘲热讽的家伙,在听完这些话后也不免陷入了沉默。缢赤垳臩 良久,他才有些复杂地感慨道:“你可真是一个世间罕见的倒霉蛋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也会被别人吐槽是“倒霉蛋”,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安瑟叔叔。
血色仲夏夜虽然只持续了一个晚上,内容却相当之多,时间线以结界的形成为起点,随后是达芙濒死、潜入医务室、幸存者内乱……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没趣,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应瑞渐渐安静了下来,基本没有再说过话。
直到她用高尔夫球杆救下另一名幸存者,他才一脸震惊地开口:“这是……杜兰达尔?”
伍明诗完全能够理解他此刻内心的震撼,见惯了杜兰达尔伪人和发神经的样子,很难想象他过去竟然是一个温柔又善良的正常人。
当记忆中的她拎着高尔夫球杆翻过窗户的时候,她听见应瑞低声道:“……你从以前开始就那么喜欢乱来吗?”
“说得好像我还有其他选择一样。”虽然她没有这段记忆,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当时的心态,但现场总共就三个人——一个爱哭的瘸子,一个分娩的产妇,还有她。总不能让瘸子和产妇出去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怪物吧?
随后,应瑞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外加经年累月的暗杀者训练,让他习惯了悄无声息地走路,如果不特意关注,伍明诗有时甚至会忘记他的存在。
只有一次,应瑞反常地停下了脚步——当他看见她坐在信号塔的机房外掩面痛哭的时候。
“怎么不走了?”
虽然她多少能猜到对方的回答,多半是“了不起的救世主大人也会哭鼻子吗?”,“看来就算贵为救世主,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解决呢”之类讽刺的话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旋即快步跟了上来。
期间,她抽空查看了一下小队那边的情况,进度比她想象中慢了一点,好在大家的血量都很健康。
“所以……最后解决了吗?”应瑞没来由地问道,“我是说信号塔的事。”
“没解决的话,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虽然她没什么印象,但根据安瑟的说法,如果当时没有信号塔的调节,结界破碎时的能量洪流将会彻底摧毁绿风营地,别说是幸存者了,整个环外岛都会被夷为平地。
血色仲夏夜的记忆结束之后,伍明诗再次掏出金币,原本的月亮纹样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太阳轮廓,说明黄化试炼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某人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传来:“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因为太安静而感到不自在,解决方法居然是问别人为什么不说话,你可真是社交天才啊。”伍明诗翻了个白眼,“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我确实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海吉娅作为第一个偷袭的对象。”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不以为然地回答,“以一敌多的情况下,当然要先除掉治疗人员了。”
这么一说,当初虚妄好像也是这样……镜影庭这个破地方,什么有用的知识都没传授,唯独把“ PVP先杀奶”教到了刻烟吸肺的水平。
短暂的寂静后,她听见应瑞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我们的救世主大人只想问这些?我还以为你会想知道我是怎么偷袭你们的呢。”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是暗火双属性的心锚吧?”
“什——”应瑞猛地僵住了,“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你藏在海吉娅的影子里了。”屹持杏桄
何况,以应瑞的登场时间,角色强度也是时候膨胀一轮了,但对方在数值上又没有达到首席候补的级别,那就只可能是有特殊机制的对策卡。
过了一会儿,对方再度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哈?”
“谁没有一个悲惨的过去呢?我不就好好地挺过来了。是你自己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有时间怎么不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虽然没有说出来,其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他又恢复了过去那种戏谑又尖锐的口吻,“真遗憾,人家没有救世主大人那么宽广的胸襟,只能像这样自甘堕落了呢~”咦豉铏輄 闻言,她不禁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很害怕吗?”
“……什么?”
“害怕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哈——哈!”应瑞僵硬地笑了两声,“真好笑,你总是那么自作多情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配合你,说两句让你讨厌的话。”她继续向前,“不过,如果你想听的是真话……我并没有那么想。虽然我不认同你所选择的道路,但我也知道,人在很多时候其实没什么选择,那些可怕的事情……就是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即使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穿过一片破败的废墟,穿过她记忆中那个不复存在的家,那场还没举办就结束了的庆祝会,还有那个坐在椅子上了无生气的小女孩。臆翄擤犷 “我的父母也很早就离开了我……虽然原因和你不太一样。”她说,“然而,他们的存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幸福’真的很好,好到所有人都值得拥有它……你也是,小恩。”
这一次,应瑞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别这么叫我。”
伍明诗耸了耸肩:“如你所愿。”
有关A4区的回忆结束后,黄化试炼就彻底宣告完成了。既没有中插任何小规模战斗,也没有出现新的关底BOSS,看来这是一个纯解谜关卡。邥吃侀逛 不对——说是解谜关卡,可是除了开场的黄铜门,也没有其他机关或谜题需要他们动脑筋,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播片。把压力全部丢给动画导演,《黑蚀战记》的策划组可真是一群工资小偷。
“反正你能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们进来,应该也能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们出去吧?”她启动了道路尽头的金色升降梯,“对了,金鹿号给你的最终期限是什么时候?”
应瑞双手抱肘,视线尽可能看向与她相反的方向:“后天。”
后天嘛……时间多少有点紧了,得想办法延长一下才行。
“你回去告诉金鹿号,这周日晚上,我会去镜影庭找他算一笔总账,让他洗干净脖子等我。”她说,“另外,当晚负责带我去镜影庭的人必须是你,否则这场见面就取消。”
听到这里,应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你真是疯了。”
然而,她的心就像她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样平静:“我们可以走着瞧。”
×××
直至回到安全屋,应瑞的偏头痛依旧没有缓解。
该死,影之尖塔的档案上可没说伍明诗还会这一招……在疲惫和头痛的双重作用下,他放任自己倒在沙发上,用力按揉突突作痛的太阳xue。
真是噩梦般的一夜,甚至比被金鹿号“小惩大诫”的那一晚还要糟糕。他最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过去,偏偏被最不应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那个女人果然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自从遇见她之后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他恍惚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喃喃自语道:“她真的要去见金鹿号吗?”
以她那喜欢乱来的性格,多半不会是假话……瑿媸型洸 等等,为什么他要在意这个?伍明诗喜欢玩她的救世主游戏,最后把自己玩死了,纯属她自己活该,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有些暴躁地咕哝了一声,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他今天晚上已经够累了,剩下的时间只想好好休息……
可是一闭上眼睛,那张讨人厌的脸就会在黑暗中浮现。
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加令人烦躁了。
毫无疑问,伍明诗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家伙。那张漂亮的脸蛋,讨厌……那种嚣张的态度,讨厌……那天真的弥赛亚情结,讨厌……
那双燃烧着明亮意志的眼睛,讨厌……
那张会说出“‘幸福’真的很好,好到所有人都值得拥有它,你也是”的嘴,讨厌……
还有他自己,在听到她那番自寻死路的发言后,竟然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忧虑……讨厌,讨厌,讨厌,简直是让人恶心……
其实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撤回能力吧?说不定她此刻还在悠闲地翻看着他的其他记忆。
“你到底要恶心我到什么时候,伍明诗……”他死死按住太阳xue上鼓动的青筋,“快点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在炼金术中,白化通常被认为是“灵魂的力量”或是“月亮的力量”,红化则是浴火重生,象征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所以作为两者之间的过渡阶段,有时会用“月亮转变为太阳”作为黄化的标志。
第166章
当伍明诗走进会面室的时候, 西蒙正坐在位置上吃甜甜圈,顺便用一杯看上去和人生差不多苦的美式咖啡漱口。
“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见到她之后,西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抱歉,我可能有点无精打采的……技术组最近有点忙。”邑螭垳臩 他脸色蜡黄,眼睛下方有着熬夜留下的黑眼圈。这大概就是少数有能力的人在一个很重要又没屁用的大型机构里工作的必然下场,不得不像驴一样任劳任怨。
“看出来了。”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既然你那么忙,为了不多占用你的时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想查看金鹿号的心锚档案和所有作战录像。”
“噗——”对方喷出的咖啡在白色的会议桌上留下了一座黑色的阿尔卑斯山,“为、为什么你会需要这种东西?”豷驰惺臩 “有什么问题吗?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资料。”
“话是这么说……”西蒙面露迟疑之色,“不过你想看的话,直接走流程申请阅读权限,然后等待审批通过不就好了?”易吃惺洸 “我不想等那么久。”如果走正常的申请流程,某人就要从哈气的野狐狸变成金鹿号的皮坎肩了,“我希望今天就能拿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带着这些资料离开。”訳絺型毂 “嘿!等等,我还没答应要帮你呢。”西蒙一边抱怨,一边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她,“虽然这些东西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是你的话……总感觉让人很不安。”
“怎么会?我能用这些资料做什么?”她假惺惺地露出了微笑, “你瞧,我只是一个天真无害的小女孩,想要从那些大人物的作战经验中汲取一些养分——你可能不知道,但我有一位队员的伴生灵和金鹿号首席有点相似。”
“哈,‘天真无害的小女孩’。”对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如果你的记忆力还没有差到那种程度——我们是在阿伦贝格认识的, 伍明诗队长,我很清楚你能用有限的情报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
“你明明可以用‘令人惊叹’的。”
“当你死两次也能坚持下去的时候,那叫‘令人惊叹’。”他说,“当你死二十次也能坚持下去的时候,那就叫’可怕’。”
“今时不同往日。”真是个难搞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喝刷锅水喝出来的,“金鹿号是谁?镜影庭首席,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首席候补,还是纯辅助系。何况,光汐环岛又没有可以时间回溯的结界,而我也没有电棘枪。”
听到这里,西蒙似乎有点被说服了,但看向她的眼神依旧警惕:“你真的没打算用这些资料来干坏事,对吧?”
“当然不会,我可是寂星上下有口皆碑的大好人。”
“你不会想利用这些资料对金鹿号首席干些什么吧?”
喔噢……这可是一个相当有水平的问题,不过她也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我发誓。”伍明诗装模作样地竖起了三根手指,“我绝对不会碰金鹿号一根毫毛。”
更准确地说,是她本人绝对不会碰金鹿号一根毫毛。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西蒙最后还是帮她搞到了金鹿号的心锚档案和他所有的作战录像。
“你应该已经放假了吧?”在她离开影之尖塔前,对方再一次嘱咐道,“比起工作,不如多去做点放松身心的事情。待在家里打打游戏,和同学一起约去看电影,或者干脆和安瑟首席一起去度假,千万别再把自己搅进什么麻烦事里了。”
“我会的。”在她解决完这件麻烦事之后。
随后,伍明诗回到了内布拉庄园——随着假期开始,她也从学生宿舍里搬了回去。考虑到她的工作需要,安瑟命人对蝙蝠洞里的电子设备进行了全面升级,现在她不用去作战会议室,也能查看特殊影像装置录制的视频了。
从过去到现在,虽然她与金鹿号有过多次间接接触,比如虚妄、应瑞这样被暗中派来接近她的间谍,比如那两位和她在工厂玩黎明杀机的杀手,又比如他和安瑟之间的种种恩怨,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放在金鹿号本人身上。
尽管资料上显示他已经年过半百了,但就像安瑟一样,他的肉体年龄要比纸面上的数字年轻许多,处于壮年男性的中后期。
至于他的伴生灵德雷克船长,不光是掠夺标记这种比较赖皮的万用技能,整个技能组都很花里胡哨。如果说蒙迪尔法利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数值怪,那么德雷克船长就是最标准的BOSS ,拥有独特的机制和华丽的战斗演出。
根据影之尖塔记载的资料,德雷克船长的能力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大类。
第一类是常规的远程火炮,但无论射程还是威力上都要比虚妄的让·巴尔强得多,几乎可以说是火焰流星雨了。
第二类是让场地变为“黑暗”效果,然后召唤自己的大副和二副打近战。两名副手的实力虽然不及本体,但仍有首席候补的上游水平。除此之外,该阶段偶尔会触发德雷克船长的远程支援“雷霆火炮”,除了伤害巨大之外,还带有麻痹效果。
第三类情况下,德雷克船长会切换成“波塞冬形态”——这一招也是金鹿号的最终底牌,除非遇上难度极高的s级领主,否则一般不会使用,相关资料也是最稀少的。
不过在观看了实际的作战录像后,她很确定德雷克船长的这个形态是照抄了《战神3 》的波塞冬BOSS战,所以……咳咳,资料少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四类则是回复手段,德雷克船长可以通过“吞噬”技能从其他精神能量凝聚而成的个体身上汲取能量,不仅仅是恢复血量,也能给自己上增益效果。这里的“精神能量个体”包含了狂猎和伴生灵,也就是说除了打敌人之外,金鹿号也能通过杀队友回血。
这还只是一个囊括性的分类,每个阶段还包含了大大小小十几种细节的招数变化,而且不能排除金鹿号藏了后招的可能性,“掠夺标记”就是在他阴谋败露后才为人所知的,所以她必须等看完金鹿号的全部作战录像后才能下定论。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金鹿号在战斗方面要比安瑟高明得多——毕竟前者真的上过战场,习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是丛林法则最坚定的践行者。而安瑟在成为心锚之前,只是一个整日与曲谱、乐器打交道的艺术生,这辈子拿过最接近武器的东西可能是指挥棒。
也因为如此,金鹿号是少数会利用兵装作战的心锚。
虽然兵装的输出威力远不如伴生灵,对她来说却更加棘手。因为伴生灵的招数是固定的,有套路的,就算变招再多,只要背板足够熟练,总有办法无伤通过,而活人的攻击却是灵活的,难以被提前预测。
到这里,眼下亟需解决的两个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避免让金鹿号附近出现任何队友,以及想办法让金鹿号不得不使用伴生灵。
此外,德雷克船长的招式通常都很声势浩大(倒也很符合金鹿号的性格),或许可以通过场地进行一定的限制……
“伍明诗小姐。”柏德温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晚餐时间快要到了,阁下想知道您今晚是打算去用餐室,还是在房间里享用晚餐?”螠媸侀毂 晚餐……?
伍明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六点多了。
“用餐室就好。”反正两者也没什么不同,即使她在房间里吃饭,某人也会找借口挤进来的,“安瑟叔叔已经下班回来了吗?”
“是的,阁下正在客厅里。”
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改变——拿回《骄阳》和《寂星》之后,安瑟把它们挂在了《伊卡洛斯》旁边,并且把很多以往在书房里进行的活动挪到了客厅,以便经常欣赏它们。
今天的晚餐是酥皮鲈鱼,鹿里脊配土豆泥和龙虾汤,餐后甜点是歌剧院蛋糕。她要求把甜点提前,安瑟一如既往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赞同,而柏德温则一如既往地溺爱了她。
“西蒙今天下午联系了我。”用餐期间,安瑟冷不丁说道,“他说你私下找他要了金鹿号的资料和作战录像。”
伍明诗撇了撇嘴:“哼,叛徒。”
“方便告诉我你需要这些资料的原因吗?”
“观摩和学习。”
“嗯哼,然后呢?”
“让他没有好果子吃。”
“宝宝……”安瑟轻轻叹息一声,“虽然我一点也不意外——当初你和出云紫鹤扯上关系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他的反应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你……不打算阻止我?”
“有我在,金鹿号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他说,“有危险的只会是你身边的人。一天有二十七小时,而黑蚀时间只占三个小时……当然了,我不在乎他们,也不关心他们的生死,我只是不希望你为此伤心,宝宝。”
“你不相信我会赢?”
“我相信你可以创造一切奇迹。”安瑟坦诚道,“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让我感到似曾相识……不是说紫鹤,而是更久以前的事情。”
闻言,她不禁愣了一下:“你是说……鵺?”
“在与金鹿号生死决斗的前一天,鵺来找过我,那时他脸上也带着类似的表情——那种不惜一切都要赢下来的表情。”他说,“但他的结局……你也知道。”
伍明诗内心五味杂陈,她对鵺的观感很复杂,这使她很难纯粹地怜悯或仇视对方。
“我听紫鹤提起过,鵺之所以同意了人造心锚计划,除了妹妹的死亡,另一个原因是他相信黑潮的预言——这个所谓的‘黑潮预言’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们竟然还聊到这个吗……”安瑟放下餐具,双手交叠,“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因为有关‘黑潮’的预言其实出现过两次。”
“两次?”
“其中一次来自神谕——你也知道,神圣系的心锚在觉醒时会短暂看见命运的轨迹。另一次则更加久远,据说是由世界上诞生的第一位心锚作出的,不仅如此,他也是世界上的第一位首席。”
“世界上的第一位心锚兼首席啊……”她喃喃道,“那位老爷子还活着吗?”
“应该早就去世了——当然,也有传闻说他失踪了,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即使他还活着,也已经垂垂老矣了。”安瑟答道,“虽然细节上略有差异,但他们都预言帷幕迟早有一天会消失,届时赫卡离海的浪潮将会吞噬整个世界,只有像心锚这样拥有特殊力量的少数群体才能在黑潮中幸存下来。”劓蚳行銧 喔噢……真是好常规的世界末日预言。
“同样的预言出现了两次,预言者本身又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其说服力当然不言自明。”安瑟继续道,“外加黑蚀时间不断延长,蚀痕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许多首席都产生了动摇……这也是神谕的人造心锚计划能够推进得如此顺利的原因之一。”
“你相信这个预言吗?”
“不相信,也不在意。”
“如果它是真的呢?”
“那也不是我需要担心的问题。你是心锚,而黑潮到来前的这段时间足以让柏德温安享晚年,直至离开人世。”
因为我没有携带Nyx42基因,哥哥他担心……也会失去我……
“如果我不是心锚呢?”她脱口而出。
安瑟目光探究地打量着她——这不奇怪,连伍明诗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然而,当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疑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知道,如果我处在鵺的位置上,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听到这里,伍明诗不由得苦笑一声:“虽然我也能猜到就是了。”
“没错,我会答应,而且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说,“我不在乎这么做会牺牲多少人,会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就算要我下地狱也无所谓,宝宝,只要能让你活下去,无论多么可怕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她看着他:“哪怕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哪怕你不希望我这么做。”
“哪怕我会恨你?”鹢豉硎俇
“那就恨我吧。”他平静地回答,“活着,并且恨我……总比在墓碑上看到你微笑的照片要好。”
第167章
当晚的工作结束之后,伍明诗并没有急着回庄园,而是开车返回学生宿舍,直接上到了天台。癔炽烆毂 虽然上一个副本里她没能恢复所有的能力,但至少获得了一个关键信息——无论泰兰特究竟是什么,为何会作为她的伴生灵而存在,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泰兰特需要她活着。
“既然是我的伴生灵,应该多少能感知到我想干什么吧?”她喃喃自语道,“反正最后都是我赢,不如干脆一点,现在就老老实实地出来,怎么样?”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吹拂的晚风。彝敕新烡
“哈,硬骨头……只有这方面才有点像是我的伴生灵。”伍明诗慢慢走到高台边缘,将手搭在铁丝网上,“话说回来,你那边应该是有点延迟的吧?否则我当初刚掉下去的时候,你就应该恢复我的能力了。”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三两下爬上铁丝网,将身体翻到了横杆的另一侧:“我会从五开始倒数。”她的后脚跟敲在铁丝网上,打着节奏,“四、三……”
话音未落,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为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夜色下悄无声息出现的黑色幽灵,忍不住嗤笑一声:“看来也没那么硬,我本来还以为要数到最后一秒呢。”
泰兰特静静地看着她,头盔下两团蓝色的火焰几乎要融入月光。
“为什么……”它低声道,“你总是要……拿自己来赌呢……”
“我也不知道,伙计,不如你来告诉我?”她从铁丝网上跳了下来,“我还能怎么请你出来?打电话给我的仙女教母,让她给我变出一套漂亮的裙子和南瓜马车,然后等着你来邀请我跳舞?”
她在泰兰特的注视下踱步往前走,直至来到它跟前,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究竟是谁?”她问道。
“不重要……”幽灵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属于你,视你的安危胜过一切……你只要知道这些……”钇持性洸 “是吗?”她很夸张地笑了一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近墨者黑,她就跟应瑞待了没多久,竟然就已经有他的七成功力了,“视我的安危胜过一切?我看是视金鹿号的安危胜过一切吧。”
下一秒,她对泰兰特发动了精神入侵。
失重感瞬间吞噬了她,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在漆黑的宇宙中,无数世界的信息被压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像素点,如同稀疏的雨点般从她身边划过。然而很快,雨水变得越来越密集,变成了瓢泼大雨,变成了斑斓的光带。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些像素残留在虹膜上的重量。
有那么一会儿,她完全沉浸在了这令人震撼的景象中,甚至忘记了呼吸。她感觉自己好像也被融化、分解了,感觉自己也成为了这浩瀚洪流中的一部分……轙斥硎逛 突然间,光芒消失了,失重感也消失了——她踉跄着倒在地上,似乎压到了什么人。
“抱歉,我不是……”
然而,当她真正看清那个被压倒在地的人时,任何言语都从她的喉咙里消失了。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黑色长发,蓝色眼睛的男人。尽管她很确定自己过去从未见过这张脸,可是……她就是知道。涏豉型烡 “所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不知为何,她居然没有感到太意外,“泰兰特……又或者你有其他名字?”
对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眼神中却有着属于长者的沉稳和淡漠——或者说,他可能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并且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愈发漠然了。
“你不该来这里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就像是嵌在人偶脸上的玻璃眼珠,会折射出光亮,却很空洞,“不是现在。”
伍明诗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正身处一片浅滩,透明的海水冲刷着她的膝盖,在皮肤上留下温暖的触感:“这是哪里?”
泰兰特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扫视四周,发现赤红的太阳和幽蓝的月亮同时悬挂于高空,将天幕晕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柔紫色。对岸的海滩上有一片朦胧而绵延的人影,像海市蜃楼一样时隐时现。
……原来如此。
“赫卡离海。”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我的伴生灵来头不小啊。”褹臖輄 泰兰特缄默不语。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道,“我之所以会转生到这个世界上,也是因为你吗?”
“我无法告诉你。”他回答,“即使没有了肉体的束缚,世界仍在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规则约束着所有人,就连我也不能幸免。”
“‘就连我也不能幸免’……”她咀嚼着这句话,“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大人物。”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做对你有害的事情。”他直视她的双眼,“你是我的未来,我的希望之火,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是啊,通过收回我的能力,看得出来你真是爱死我了。”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你要是再多爱我一点,我就要怀疑你也是金鹿号派来的间谍了……毕竟,你还挺在乎他的,不是吗?宁可把我像烟头一样揿灭,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金鹿号不能死。”
“我知道——需要我做个掏耳朵的动作来证明这一点吗?”
“他死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比如说?”
“不能说。”泰兰特轻声答道,“一旦我说了,就会变成这样……”
她看见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也可能只是一个词组。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喉咙的颤动,但那些话语在吐露的刹那便转为了刺耳的杂音。与此同时,她感觉太阳xue一阵刺痛,耳畔嗡鸣作响,仿佛有人打算用牙医的电钻在她脑袋上开一个洞。
“我们的意识是相连的。”他说,“因此,痛苦也是相连的。”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自他们见面之后,这是对方第一次真正有所反应。在此之前,他只是躺在地上,像人偶一样不带任何情绪地与她一问一答。
“不要去管这件事。”他说,“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我知道,人生的路对你而言并不容易……不要让这一切都白费。”
不得不承认的是,那双冷漠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真挚情感,让她有一瞬间的触动——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遇见过很多“为她好”的人,最终的结果却总是与他们的初衷背道而驰。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让金鹿号别挂掉?”她逼问道,“如果我留他一条命呢?让他变成植物人,或者瘫痪在床……”
“不行。”泰兰特平静地回答,“金鹿号必须留在首席的位置上。”
听到他的话,她不禁感到荒谬:“你到底想留他做什么?人柱力?还是用他当圣遗物召唤别西卜①参加英灵战争?”
“金鹿号必须是镜影庭的首席。”他说,“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有多不好?世界毁灭?”
泰兰特避开了她的视线:“你还有很多拯救大家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只要放弃这一次就好……”
“后果到底是什么?”她拽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回答我!”
“不能说。”他的嘴唇机械性地一张一合,“即使我说了,你也……”
她的大脑再一次抽痛起来,喉咙深处弥漫着血的气味:“开什么玩笑?虽然我一直相信……幸福是所有人都值得拥有的东西,但是……”
说着,她猛地咳嗽了一声,鲜血落在泰兰特苍白的脸庞上,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陡然睁大。
“如果这是一个必须让金鹿号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才能维系下去的世界……是一个只想让金鹿号获得幸福,其他人都无所谓的世界……”
看不见的幽灵牙医依然在钻她的脑袋,但她只是笑出了声——多么荒诞,多么可笑,巴尔扎克一定会感慨自己早生了两百年,因为这才是该死的《人间喜剧》。
“像这样烂透了的世界,还不如早点毁灭算了。”
……
“皮皮……皮皮?”
是虚妄——虽然理智上知道,但过于疲倦的肉体还是让她慢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拉菲……”
“你还好吗?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生理期快来了?”虚妄将她横抱起来,“你很久都没有从楼上下来,我以为你在整理资料中途睡着了,过去之后才发现你不在作战会议室里……”
她静静倚靠着他的胸口,对方有力的心跳声在她耳边跳动,让她下意识地感到安心。
不,不只是这样,她还能感受到另一种联系……曾经属于她,但一度消失,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无论那个蓝眼睛的男人究竟是谁,至少“泰兰特”确实是她意志的延伸。跇鸱邢咣 ×××
“紫鹤,愣在那里干嘛?”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不想放烟花吗?”
啊……距离上一次梦见他们,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他笨拙地跑了过去,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来了,鸢也哥!千鹤!”
其实不应该喊“鸢也哥”了,当时哥哥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是一个写起来非常麻烦的汉字。
“谁在觉醒超能力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会是‘起一个很酷的代号’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千鹤最终还是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起名大会。在排除掉了“凶鸟之修莱格②”、“独眼黑狼鸟③”、“难以驾驭的神之火④”等等鸢也哥很喜欢,但被他和千鹤严厉反对的名字后,首席的名号和辖区的命名就这样被敲定了下来。
“‘鵺’是千鹤想的,’镜影庭’是紫鹤想的……”哥哥趴在被炉上,一脸苦恼地滚着橘子,“明明都和我有关,怎么没有一个是我想的呢……”
“我们当然也很在意鸢也哥的想法。”他温和地回答,“但给辖区取名‘宇宙科学警备队⑤’是绝对不行的。”
哥哥赌气地钻进被炉里,并且很响亮地“哼”了一声,而千鹤只是哈哈大笑,顺便把哥哥的橘子吃掉了。
如果那样的生活能够一直继续下去就好了……
“我们将永远缅怀这些不幸的牺牲者,缅怀他们的善良与勇敢,他们高尚的品格……”他听着新闻主播漫长的悼词,还有那一串长长的名单,“安德烈·布雷迪,贝拉·多明尼卡,布莱恩·曼宁,丹尼尔·罗根,丁志诚,欧亨尼娅·戈麦斯,乔治·方丹,何晓婷……”
一张张黑白的照片从屏幕上划过,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可他还是捕捉了那张熟悉的面庞。
“哈里森·米勒,伊莎贝拉·维蒂,出云千鹤……”
那些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平铺直叙,有一种哒、哒的节奏感,像是眼泪落下的声音。
他们甚至没有收到遗体,被袭击的地方已经被白磷弹燃烧殆尽了,只剩下一堆碳化的骨骼残骸。她年轻的生命最终换来了一笔抚恤金,一枚奖章,还有一张照片——那是蓝盾会在出发之前拍的,上面有几十个人,他的妹妹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举办葬礼的那一天,墓地里空无一物,却有两个人被埋葬了。
“你答应了人造心锚计划?!”他看着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男人,第一次从他最亲密的家人身上感受到了陌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哥哥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少首席都答应了,我也没理由拒绝。”涏邢桄 “可你当初就拒绝了!”在怒火中烧的同时,他也隐隐感到害怕,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不可挽回地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为什么呢?鸢也哥,你明明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哥哥看向窗外,冬日苍白的阳光照在他古井无波的脸上:“人是会变的。”钇踟星广 对方好像就在他面前,又好像远在千里之外:“千鹤……如果她还在的话,绝对不会同意鸢也哥这么做的……”
“如果她还在的话……”哥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是因为她不在了啊——如果她生气了,就冲到我面前,狠狠地骂我、打我,用折起来的报纸抽我的脑袋好了!”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可是她不在了,她死了!我已经失去了千鹤,不想再失去你!”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切:“是因为……我?”邥篪硎咣 “紫鹤……”哥哥僵住了,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可我不想这样……哥哥以前不是也说过吗?不能为了我们的幸福而去破坏别人的幸福。”他慢慢靠近他,试着握住了他的手,希望这么做能够减轻他的一点痛苦,“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牺牲……无论人生多么短暂,但只要能和我的家人在一起,我就已经非常、非常幸福了……”
听到这里,哥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说服了他的时候,哥哥却用力推开了他,转过身,留下一个逆光的背影。翌胔硎广 “我不会收回决定的。”他强硬地说道。
“鸢也哥——”
“而且也已经来不及了。”哥哥打断了他,“你只是现在才知道而已,但人造心锚计划……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他感到不可置信,“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够瞒着我?”
哥哥一声不吭,似乎对他的质问毫不在乎,而他却看见了他悄然紧握的双手。
“停止它——现在!马上!”震惊和痛苦逐渐变为了无法遏制的愤怒,“既然事情与我有关,为什么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是镜影庭的首席,我的意见就是最终意见。”
“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这么做!”他感到失望透顶,“立即停止这项计划!鸢也哥,否则……否则……”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不要逼我恨你。”
“那就恨我好了。”出乎意料的是,哥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就这样一直恨着我吧,紫鹤。”
离开之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除非你答应终止计划,否则就不要来见我!”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那会是他留给哥哥的最后一句话。
“我恨你”,还有“不要来见我”。
这就是他留给至亲之人最后的告别。
……笖蚩形洸
说来惭愧,他最后是被自己的呜咽声吵醒的。
而更令人羞耻的是……他醒来的时候,伍明诗就坐在病床边。
女孩一边削着苹果,一边问道:“醒了?”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仍旧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羞赧:“抱歉,总是让你见到我不得体的样子……”
她瞥了他一眼,随手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梦见了以前的事?”
他在沉默中接过纸巾,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最近还莫名其妙在天台上睡着了呢。”她顿了一下,“所以……你的想法还是没有变吗?我是说杀了金鹿号。”
闻言,紫鹤不由得苦笑一声:“你可能会觉得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他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么做的时候,他想起了哥哥,“是的,我的决心没有改变,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要耗尽我的余生……”
“倒也不用那么久。”她将苹果对半切开,递给了他一块,“只要你愿意的话,大概这周日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①别西卜:圣经中的恶魔、堕天使,其形象通常与苍蝇有关,一般被认为是“苍蝇王”。
②凶鸟之修莱格:《游戏王》铁兽战线卡组中的一张鸟兽类怪物卡。
③独眼黑狼鸟:黑狼鸟是《怪物猎人》里的鸟龙种怪物,“独眼黑狼鸟”是黑狼鸟中的特殊个体。
④难以驾驭的神之火:《东方地灵殿》的6面BOSS灵乌路空的称号。鹥铏圹 ⑤宇宙科学警备队( Zariba of All Territory ):简称ZAT队,是《泰罗奥特曼》中的地球防卫组织。
#牺牲者名单是按照字母排序的,出云的罗马音是“Izumo”,所以排在后面。
第168章
大约七点左右的时候, 外面下起了雨——很大的雨,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动静就像是有幽灵从窗外试图吸引你的注意力,可当你真的往窗外瞧时, 只能看见苍白的室内灯和你自己的脸。
伍明诗本来想回庄园吃个晚饭的,但这烦人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她看着雨势,实在不忍心劳烦外卖员大老远跑一趟,于是当初那盒没拆的泡面派上了用场,公共活动区的饮水机也派上了用场。
大雨就这样一直下到了午夜十二点。临近约定之时,一辆漆黑的军用悍马缓缓驶入学生宿舍的停车场,她看着应瑞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脸部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刮过的骨头。奕翅烆咣 尽管他明显心事重重,但在看到她身边站着的人时,他还是不免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出云紫鹤?”如果不是人类的身体所限,对方的眼瞳或许会像动物一样缩成竖针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伍明诗言简意赅地回答:“他会和我一起去。”
听到她的回答,应瑞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最终形成了一个讽刺而扭曲的微笑:“随你吧。”
车厢里极其安静,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淹没了仅剩的呼吸声。
途中,应瑞偶尔会通过后视镜观察她,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嘴巴却像是被焊上了一样紧闭。另一边,紫鹤低头看着自己的项链——项坠是一枚素银戒指,据说是他哥哥的遗物。虽然他始终保持缄默,但是通过王权锁链的联系,她知道对方内心就像这场大雨一样动荡不安。
“没必要紧张。”她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闻言,紫鹤似乎怔了一下,随后回以微笑,虽然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但情绪明显放松了不少。前排的应瑞则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在这样心照不宣的氛围中,他们最终抵达了镜影庭——金鹿号曾表示想在自己的水上行宫“招待”她,但被她拒绝了。
即使对金鹿号抱有恶感,伍明诗也不会否认紫鹤与他的实力差距,也因为如此,今晚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在她的掌控之下,不能有丝毫差池。
金鹿号的助手尼克出来迎接了他们,说话时态度很恭敬,但看向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死人:“金鹿号大人在首席办公室,请随我来。”
尽管她和金鹿号有过不少恩怨,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对方。
在看到资料里的照片时,她对金鹿号的第一印象是“看着像是从《合金装备》片场跑过来的”,不过在见到他本人之后,这种印象淡去了不少,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终究还是磨掉了他曾经的锐气,多了一些上流社会的浮华。
“很高兴见到你,小姑娘,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金鹿号慢悠悠地抽了一口雪茄,灰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中渗出,如同火龙的吐息,他对着紫鹤微微挑眉,“不过,没想到你还带了其他客人过来……而且是我的老熟人。”
“事实上,这一次我才是陪同者。”伍明诗回答,“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
“当然,当然,我知道,为了向我发起生死决斗。”金鹿号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顺手掸了掸烟灰,动作很熟练,不知是天生左撇子,还是失去右手后被迫习惯的结果,“都是些老把戏了,不光是他,他哥哥也是这样——决斗、复仇、赌上一切,总是喜欢说这种可笑的豪言壮语。”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伍明诗感受到了紫鹤内心熊熊燃烧的怒火。她能理解他的心情,但现在还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于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紫鹤僵了一下,微微点头,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锐耻新桄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好说了。”她继续道,“都已经接受过那么多次了,不会碰巧打算在今天当逃兵吧?”
“哈哈哈哈——”金鹿号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逗趣,小姑娘,可惜你是安瑟的心肝宝贝儿,否则我会给你打一座金笼子,让你成为我最喜欢的鹦鹉。”
他的目光在她和紫鹤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了后者身上:“竟然攀上了安瑟的女儿,嗯?看来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确能带来不少好处。”他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伴随着他嘲弄的笑声在空气中蔓延,“太让人感动了——真的,如果我现在不是那么想笑的话,肯定早就为你们这对爱情鸟落下眼泪了。”
“不要污蔑这孩子的清白。”紫鹤冷声道,“她是出于好意才陪我来这里的。”
“当然,但愿你的种子还没有在她年轻的子宫里扎根——我可不是在讽刺你,真的,如果你给这个小姑娘开了苞,也就轮不到我来收拾你了。”金鹿揿灭了雪茄,嗤笑一声,“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每次都会因为心情好而放你一马。”
他朝尼克招了招手,像是在呼唤一只小狗,尼克立刻过来清理掉了玻璃缸里的烟灰。
“年轻真好,不是吗?”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看到你们,就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生活多苦啊,要不就是打仗,不打仗的时候也没有学上,于是我就被爷爷派去看田。除了白天有点晒,还有点无聊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到这里,他戏剧性地停了一下——如果他的狗跟班还在这里,也许会配合地捧腹大笑,但她和紫鹤只是默默无声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捧场的意思。
“不过呢,很快我就找到了新的乐趣。”他说,“当时总是会有几只又脏又贱的野鸟来田里偷麦子吃。我用脸盆和树枝做了一个陷阱,撒上麦子引诱它们进来。那些中招的野鸟,我会带到附近的树林里,用石块一下一下把它们砸死,最后把尸体插在树枝上,用来警告它的同伴们,这就是当贼的下场。”蛇蚳睲烡 伍明诗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看来你从小就异于常人。”
“人很难认错老虎和猫,哪怕是在他们刚出生的时候。”金鹿号在跟班的服侍下戴上了金手,“闲话就不多聊了,是时候去生死决斗的地方了——漂亮小鸟,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对吧?”
“……知道。”
“那就好。”金鹿号瞥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小姑娘就别跟进去了,我可不想让你的安瑟爸爸又来找我算账……如果你一定要看,站在外头就行了,那个决斗场有一面是玻璃。”
虽然金鹿号没有特意点名,但应瑞还是默默跟了上来。
决斗场地位于镜影庭的正中央,名为“岩流台①”。据说鵺生前每晚都会去那里冥想,也会时不时在那里与其他心锚进行切磋。之所以有一面钢化玻璃墙,是想等弟弟妹妹觉醒能力加入镜影庭之后,每天都可以观赏到“大哥战斗时的英姿”,没想到最后却成了他的英雄冢。祎彳新光 大门打开后,她看见紫鹤目光放空地看向前方,问道:“紧张吗?”
“说不紧张当然是骗人的。”他苦笑一声,看向她的眼神却很坚定,“但是我相信你。”
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么想就对了。”
目送对方走入大门后,伍明诗转过身,正打算往那面钢化玻璃墙的方向走,却冷不丁被应瑞拽了回来。
“你疯了吗?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不会以为金鹿号不能让你受伤,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伤害你了吧?”
她回想起那个砸鸟的小故事:“看得出来,他在一些猎奇的事情上很有想象力。”
“知道就好。”说到这里,应瑞莫名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避开了她的目光,“如果你要离开……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去。”
“喔噢……”她眨了眨眼睛,“你是谁?真正的应瑞在哪里?”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他气急败坏地回答,“别以为这是在关心你,只是……你已经够蠢了,伍明诗,不要再玩那该死的救世主游戏了,老老实实滚回去当爸爸的乖女儿不好吗?”
“你觉得紫鹤会输吗?”鈠翄新桄
“不然呢?难道你真以为他能够打败金鹿号?出云紫鹤只不过是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残次品,而金鹿号是镜影庭的首席!”应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甲无意识地变成了利爪,“伍明诗,你到底想不想走?”
“我不会走的,应瑞,你也不应该走。”她平静地看着他,隆隆的雷声从窗外传来,“暴风雨是如何将海盗船撕成碎片的——想知道的话,就留下来,和我一起见证那一幕吧。”
×××
岩流台——虽然距离上一次踏进这里并没有过去太久,但紫鹤的心情还是和初次回归这里的时候一样复杂。
哥哥死后,金鹿号对镜影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建,唯独这里保留了往日的原貌。第一次刺杀失败之后,金鹿号就曾带他来到岩流台,向他展示哥哥在石台上风干的血迹。
“我很喜欢来这里。”对方当时还舔了舔嘴唇,仿佛正细细回味着哥哥的死亡,“我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可惜,对你亲爱的大哥来说就没那么美好了。”
说完,他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是满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金鹿号没有笑,但态度依旧漫不经心——这是对的,他告诉自己,那孩子说得没错,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金鹿号的重视。
“即使以我的水平,也无法保证这一次能够百分百成功。”确定了基本的行动方针后,伍明诗十分坦然地告诉他,“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创造有利于我们的条件,同时让金鹿号的发挥受到限制。”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发展——如果会面的地点定在镜影庭,以金鹿号的性格,一定会把战斗场地安排在他曾经杀死哥哥的地方。如果有伍明诗的陪同,为了在她面前将他折磨至死,金鹿号一定会欣然接受单挑,以便独享这份乐趣。
“人和狂猎不同的地方在于,狂猎不会因为挑战者实力的高低而放松警惕,但是人会,而这也是我们取得胜利的关键。”
和以前一样,金鹿号直接掏出了双管猎枪——也就是他的兵装。在处理像他这样的人造心锚时,金鹿号极少会用到伴生灵,因为他认为对残次品太过认真会有损自己身为首席的格调。
金鹿号的轻慢并非毫无道理,他作为心锚的实力只能算是三流。可能是出于对哥哥的憧憬,他的伴生灵几乎和哥哥一模一样——持有神镜的八咫鸦,拥有反弹他人攻击的特殊能力“镜面反射”,可以通过“不屈之心”在短时间内将受到的疼痛转化为身体的强化。
然而,他的八咫鸦与哥哥相比实在相差甚远,不仅“镜面反弹”的力量上限不高,疼痛转化的效率更是低下……现实无疑是残酷的,人造心锚确实只是心锚的残次品。
话虽如此,即便他实力有限,也不至于连金鹿号的兵装都无法应对,反射立场将金鹿号的子弹统统挡了回去。
“差点忘了你还有这一招。”三发子弹过后,金鹿号耸了耸肩,将猎枪扔到了一边,顺便调整了一下黄金假手的方向,“好吧,本来是想慢慢和你玩的,现在看来得稍微提提速了。”
灰色的浓雾蔓延开来,如同金鹿号吞云吐雾时那样,但这一次他招来的并非谄媚的跟班,而是头戴三角帽,腰间挂着弯刀和火铳的海盗勋爵。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那个女孩的声音:「最棘手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但还不能放松警惕。」
是的,在伍明诗的规划中,使用兵装的金鹿号反而是最危险的,所以即使浪费一点精神能量,也必须在第一时间打消金鹿号继续使用兵装的念头。
虽然他们事先在影之尖塔的模拟训练场进行了加急特训,但被人操控身体的感觉仍然让紫鹤感到很奇妙——看着自己的身体以近乎走路的速度轻松躲开了金鹿号的所有炮击,哪怕在他最大胆的梦中也不曾幻想过这种景象。
这一幕显然也震惊到了金鹿号,但比起警觉,他的表情中更多是困惑和狐疑……某种意义上,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反应,这样的画面确实太过离奇,简直不像是现实世界应该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他有意而为之,更像是运气爆棚,或是他自己状态不佳,准头有所下滑的结果。
“可恶……”由于攻击久久没有命中,金鹿号不免烦躁了起来,“不许再乱跑了!你这只狗娘养的小跳蚤!”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他的冷笑:“臭老登,不要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迁怒别人。”
“什么?!”对于一个有着强烈尊卑观念的人来说,来自“下等人”的反抗往往是最无法容忍的,金鹿号怒极反笑,“好好好——臭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岩流台,意味着德雷克船长发动了更高级的技能“黯影降临”。
他掰开了事先准备好的冷光棒,挂在腰间,虽然光照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附近的情况。
「现在是最煎熬的部分。」伍明诗提醒道,「为了让金鹿号接受单挑,我们也失去了队友的支援,为了保证续航,这个阶段我们必须谨慎地使用体力。」
“黯影降临”并非德雷克船长最强的技能,但不同于其他情况,他们无法确定金鹿号什么时候才会耗尽耐心,有限的视野又迫使他们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以防被藏在黑暗中的大副和二副袭击。
金鹿号的大副名叫尼克,二副名叫阿玛多。尼克是矮小敏捷的刺客,阿玛多是高大肥壮的战士。他们有时会分开攻击,有时前者会躲在后者的影子里攻击,基本没什么固定规律。
「想要分辨是有诀窍的。」伍明诗曾经就着金鹿号的作战录像讲解过,「首先,他们攻击前会发出窃笑,声音尖细的是刺客,声音粗重的是战士。其次,如果是协同攻击,战士就会提前举起斧头,替刺客吸引注意力。最后,如果触发了远程炮击支援,下一次攻击必定是单人。」蚁鸱型光 她解释得很卖力,也很详细,可他还是有点难以理解……不过,这般详尽的战术布置,大概就是B4区的α小队能够以如此少的人数屡屡攻破s级蚀痕的关键所在吧。
虽然伍明诗已经摸透了德雷克船长的攻击模式,但他们也只能躲避,不能反击,哪怕他们其实有能力反击——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精神能量,也是为了延续金鹿号的错误认知,让对方相信无论他如何反抗,终究无法真正伤害到自己。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可以到处扑腾,让他没法抓住,可一旦被鸟喙啄出了血,下一次他就会产生躲避的意识。
说到底,他们真正要打败的不是“德雷克船长”,而是金鹿号本人。埸尺性俇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让紫鹤感到愈发疲惫,即使有伍明诗与他一起分担,也难免感受到了身体的沉重。
有好几次,明明她已经下达了指令,他的身体却慢了一拍才开始行动,最终不可避免地受了一点皮肉伤。
真是无力的身体啊……在强化药剂的副作用下,他的身体相比过去衰弱了很多。如果在场的是其他契约者,那孩子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他,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残次品。
“如果不是你来做的话,就没有意义了。”澺粚硎广 “复仇……吗?”当时的他不由得迟疑了一会儿,“虽然很高兴你愿意选择我,但是论恩怨,那个名叫‘虚妄’的孩子不是也很合适吗?”
“我指的不是复仇。”她说,“最致命的武器是用槲寄生制成的弓箭②,以自身强大为傲的家伙,某一天也许会死在自己看不起的弱者手上,这才是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啊③。”
说罢,女孩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哪怕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用力砸下去,也会让人头破血流——就这样抱着奋力一击的心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吧。”
那一刻,他莫名想起了哥哥。
其实他们并不像——从长相到气质,甚至连那一幕也没有非常相似。
鸢也哥是首席,掌管着镜影庭和一整个辖区,但他并没有伍明诗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领袖感。不过,他豪爽的笑容和待人亲和的态度,依旧为他赢得了众人的爱戴。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他还是感到很熟悉,很亲近,很……安定。
就好像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一样。繄吃陉圹
他感觉自己有勇气面对一切——不是出于消极的逃避,不是像自杀一样等着老天什么时候让他和千鹤、鸢也哥团聚,而是真真正正的,抱着绝对要赢的决心,向他发起挑战。
所以还不能放弃,出云紫鹤。
你不是为了自寻死路才来到这里的,你是为了面对自己的命运才来到这里的。
当黑暗退去,室外灯的光线透过玻璃天窗再一次照进岩流台时,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你做得很好,紫鹤。」
不,并不是因为我做得很好。
即使我真的做得很好,也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你这该死的!狗娘养的小跳蚤!”金鹿号火冒三丈,黝黑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大概以为自己这一次也会很轻松地击败他,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娱乐时间,结果却与他的想法大相径庭,落差感越大,他的怒火就越是熊熊燃烧。
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一起,将金鹿号托举至高空。巨大的压力崩碎了天窗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雨水灌进了岩流台,让本就来势汹汹的浪涛变得更加狂暴。
金鹿号高高举起那只黄金所铸的右手,如同神明一般发出了号令,原本环绕着他的海水瞬间幻化为了七条庞大的水蛇,每一条都有两层楼那么高。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的咆哮似是烈马的嘶鸣,又似是狮子的怒吼。
终于出现了——金鹿号的底牌“波塞冬形态”。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金鹿号阴恻恻地说道,“你怪不了任何人,出云紫鹤,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本来可以供我消遣很久,可你偏偏要把自己逼上死路。”
对方挥了挥手,其中一条水蛇猛然咬住了他,液体凝聚而成的獠牙像金属一样贯穿了他的肩膀,鲜血和海水混在一起,让水蛇的齿尖变成了深红。匜炽形咣 落在脸上的雨水潮湿而冰冷,哪怕“不屈之心”已然生效,也无法阻挡这股令人颤栗的寒意。
“噢,看看这张可怜的小脸……”虽然脸色尚未恢复,但金鹿号似乎已经找回了一点游刃有余的感觉,甚至有心情给自己寻找乐趣了,“我猜那个小姑娘给了你一些小小的帮助?确实有点意思,但也就这样了。”
水蛇的獠牙进一步扎进了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更多血液从伤口流淌出来,水蛇的整个脑袋都被染成了红色。鉯型洸 「马上就到了……」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再坚持一会儿……」
“就算你能躲过一百次又怎么样呢?你永远都伤不到我。”金鹿号招了招手,示意水蛇将他带过来,以便近距离欣赏他痛苦的表情,“可我只要逮住你一次,你就会是这个下场。”撎迟型輄 然而,就在他浑身发冷,视野即将被黑暗吞噬之际,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体内涌出——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令他不受控制地颠颤起来。
血战敕令终于生效了。
战前,伍明诗根据金鹿号的能力数据,模拟了现场可能发生的情况,由于他的基础太差,即便透支所有的力量,也很难对金鹿号造成有效的伤害。
“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她说,“第一,你必须离金鹿号足够近——这也意味着我们基本没可能在前三个阶段结束战斗,因为双管猎枪、炮击和黑暗场地都是远程技能,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他切换到波塞冬形态的时候。”佚炽葕桄 “可波塞冬形态是金鹿号最后的王牌……”其实听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希望,“连鸢也哥当初也没能突破这一关,而我只是鸢也哥的残次品……如果和你缔结契约的是哥哥,也许就能……”
“傻瓜,为什么要去想你哥哥怎么做到?”女孩用力扯住他的脸,“你应该想‘我要怎么做到’才对。”
“可是……”他含糊不清地回答,“如果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呢?”垼型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她说,“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来尝试解决第二个问题。”
经过多次验证,他们最终发现确实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他短暂挣脱金鹿号的束缚——当“不屈之心”和“血战敕令”同时生效的时候。
随之又诞生了一个新问题,人造心锚的伴生灵,精神稳定性往往都很差,当两种增益同时生效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可能已经无法支撑他召唤出八咫鸦了。
所以,他必须通过其他方式杀死金鹿号。
“真可惜,你和鵺长得一点也不像,不过你现在的表情有一点像他……”
他看见金鹿号舔了舔嘴唇,就像那天一样,将哥哥的死亡当作某种美妙的东西,仔细回味着。
“真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对吧?总是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的样子。我看过他早年的照片,总是一副傻乐的样子,难怪大家都爱他。不过因为我的关系,他后来好像不爱笑了,这很好,我不喜欢别人傻笑。”
当对方还沉浸在对往日的回忆中时,他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作战服的内袋,握住了准备已久的兵装素体。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临死前的表情,无力、绝望,只能屈辱地倒在我脚下……”
突然间,金鹿号的声音停止了。鶂齿侀銧
他低下头,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大太刀,视线沿着刀刃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他握着刀柄的右手上。原本充满轻蔑和嘲弄的笑容,也逐渐被迷茫和错愕取代。
「你做到了。」她说。
是啊,他做到了。弈坻兴广
鸢也哥,千鹤,你们看到了吗?这漫长的复仇之路,我终于还是走完了。
“怎么可能……”金鹿号喃喃道,“我竟然……被一个残次品……”
奇妙的是,此刻他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激动的情绪,更多是平静和释然。
“作为心锚,我的确是残次品。”他听见自己回答,“但作为人,你才是残次品。”
说罢,他拧了拧刀柄,鲜血自金鹿号的胸口喷涌而出,让他的视野变成了红色。水蛇重新化作海水散开,他和金鹿号接连摔到了地上。片刻后,他在增益效果的作用下勉强撑起身体,而金鹿号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讽刺的是,他刚好掉在了哥哥当初死亡的地方。石台上干涸的血迹,如今被他的鲜血所覆盖。
紫鹤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个曾经毁掉了他的家,毁掉了一切他所珍爱之物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看上去既不像海盗,也不像神明——如同那只金光灿灿的假手一样,骄傲、虚荣,毫无生机。亿彳侀圹 ——
作者有话说:①岩流台:源自“岩流岛”,也就是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决斗的地方。
②源自《北欧神话》。光明之神巴德尔梦见了自己的死亡,他的母亲弗丽嘉为了保护他,让世间万物发誓永不伤害巴德尔,唯独槲寄生因为太过弱小,没有被弗丽嘉考虑在内。齸斥臖侊 洛基得知此事后,用槲寄生制作了一支魔法箭(也有说是长枪的),然后赶到了众神游玩的地方。因为巴德尔不会被任何事物伤害,所以其他神就朝他投掷各种东西,这些东西都会避开巴德尔的身体。洛基哄骗黑夜之神霍德尔向巴德尔投掷魔法箭,最终杀死了巴德尔。
③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出自动漫《少女歌剧》。
#很抱歉更新得那么晚……原本后半段是以金鹿号的视角展开的,虽然看金鹿号因为掉以轻心而翻船很爽,但感觉没能体现出主角方的各种考量、准备,以及胜利的来之不易,再三修改后还是决定推翻重写,最终得出了这个以紫鹤的视角展开故事的版本。涏瓻性
第169章
虽然塔内有不少人将阿伦贝格援救行动的成功归功于杜兰达尔,但麦克一直坚信伍明诗才是那次救援行动的关键所在。
“你们当然可以反对我的观点。”他曾在会议上表示,“但是记住我的话,这个女孩日后一定会有一番大成就的。”
话是这么说……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大成就”。
思绪至此,麦克默默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金属物品交给安保人员,随后用磁卡刷开了静默区的大门。
在昨晚的黑蚀时间,影之尖塔收到了镜影庭传来的急报——金鹿号死了。
不是在某个s级蚀痕里, 而是在镜影庭本部,不是下毒之类的暗杀,而是一对一的决斗。
发起决斗的人甚至不是另一名首席,而是一名普通的心锚。
准确地说,是一名人造心锚。
而且天生不携带Nyx42基因,即使在“人造心锚”里也是最底档的一类。
然而,当他在被捕人员名单里看到“伍明诗”三个字时,内心的困惑顿时得到了解答。
虽然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就像是一种自然定律——什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噢,是那个小姑娘干的。
不过,把这种“俗话说得好”的理由丢到会议上,显然是无法服众的,尤其是对其他首席而言。已鸱钘桄 在不知晓全貌的情况下,许多首席认为杀死金鹿号的人其实是安瑟,只是因为安瑟本人的价值让影之尖塔无法轻易割舍,为了保下他,才随便找了一个不值钱的替罪羊。
老天啊, 虽然影之尖塔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挨骂,但这绝对是他们最冤枉的一次。
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给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如果塔规可以因为首席的个人价值而被打破,那么影之尖塔的权威就会进一步下降,从而失去对其他首席的约束力。
当然,他们的麻烦还不止于此,寂星方面也在向他们施压,要求他们立即释放伍明诗。
安瑟首席甚至亲自来到了影之尖塔——由于那非凡的美貌与气度,过去他每一次光临总部,都会引发人们的欢迎与赞叹,但昨晚过后,他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可以说,接下来他与伍明诗的会面,将会决定整个影之尖塔未来的命运。
麦克深深地吸了口气,本意是想平复自己的情绪,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更长的叹息。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愿那个小姑娘待会儿足够配合,能够让事情顺利解决。
大约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伍明诗就来到了会面室,但对麦克来说,就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郑重地咳嗽一声:“你好,伍明诗小姐。”
“嗯,好久不见。”虽然在静默区里关了大半天,但伍明诗看起来依旧很放松,整体介于“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放出去”和“天生比较缺心眼”之间,“麦克,我没记错吧?”
听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你……还记得我?”
伍明诗点了点头,顺便从宽松的狱服口袋里掏出了一盒Pocky:“安瑟叔叔阴沟里翻船那次,我们不是在总部见过吗?”
静默区是心锚的监牢,照理说不该出现“零食”这种东西……但麦克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去深究。
“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容我提醒,我们的所有谈话都会被监控录下,其中的重要内容将作为后续塔内会议的重要参考资料。”他说,“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闻言,伍明诗莫名笑了一声:“我当然准备好了,你呢?”艾漦兴臩 老实说,没有,他现在只想飞回明尼苏达①——老爸说得没错,他应该留在老家当冰球教练的。
“镜影庭指控你与出云紫鹤先生合谋杀死了金鹿号首席,但经过我方的详细调查,你当时并不在案发现场,而出云先生也不具备杀死金鹿号的能力。”希望对方能领会他的暗示,“所以我们有理由推定,金鹿号首席其实是遭遇了其他暗杀,比如某种慢性毒药,只是时间上碰巧与这次决斗重合,你认为呢?”
很显然,对方没有领会:“没什么毒药,金鹿号就是我杀的。”
“无论你如何坚持,客观上这是不可能的。”他再次作出努力,“即使真凶是你认识的人,你也没必要袒护对方。”
“影之尖塔登记过我的能力,你们应该知道我可以远程操控别人的身体。”她抽出一根巧克力棒,“芬雷送东西过来的时候,跟我说明了一些情况……”
“等——等等!”他紧急打断道,“不用说这些与案件无关的内容。”踦茪 “总之,你们目前最烦恼的问题,是怎么说服其他首席相信金鹿号不是安瑟叔叔杀的,没错吧?”她挥舞了一下巧克力棒,看上去就像是女巫在施展魔法,“既然如此,只要我把思路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思、思路?”解释安瑟阁下为什么没有作案动机……之类的?
“当然是击败金鹿号的思路。”她说,“首先,打人和打狂猎是两码事,所以打人的思路和打狂猎的思路也是两码事——明确这一点之后,我们才能展开接下来的话题。”
“诶?啊,嗯……”其实他完全没有听懂,但为了避免气氛太过尴尬,还是勉强应了一声。
“和狂猎不同,人类有性格,有情绪,而性格又会影响一个人容易产生哪些情绪。”伍明诗继续道,“金鹿号的性格人尽皆知——冷酷,自大,睚眦必报,但也很知世故,只有确定了对方是他可以轻易踩在脚下的人,他才会随心所欲地释放自己暴戾的一面。”蚑瘛刑茪 “所以选择了出云先生吗……”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思路说道,“可是对你而言,应该有不少更加合适的选择吧?除非有杜兰达尔那种水平的实力,否则首席一般不会把其他非首席的心锚放在眼里。”
“这个嘛,跟我也有点关系。”她咬了一口巧克力棒,“毕竟阿伦贝格事件过后,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哪里是“小有名气”,都快成为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因果律了……
“在此之前,紫鹤曾多次对金鹿号发起刺杀,但每一次以失败告终。”她继续道,“所以金鹿号很清楚,别说是杀死他了,紫鹤甚至没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如果没有到这种程度,即使金鹿号不认为对方能够战胜自己,多少也会有点防备。”
听到这里,麦克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无端滋生出了一点惧意,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伍明诗似乎误解了他的反应,将Pocky递向他:“要吃吗?”
“噢,谢谢……”他下意识地回答,反应过来后又有点惶恐,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只好讪讪地从盒子里抽出一根巧克力棒。
“另一方面,根据金鹿号的技能组,可以知道他的攻击方式都很大开大合。所以战斗绝对不能发生在开放性场地——倘若我在镜影庭约见金鹿号,以他的性格,必然会把决斗场安排在岩流台,那里不光四周有高墙封堵,上方还有天窗,作为战斗场地可谓再合适不过。”
“见到紫鹤之后,金鹿号误以为我们是情侣,当时他的心里肯定被一阵狂喜击中了——在鵺死去的地方残忍地将紫鹤虐杀,同时羞辱了死去的鵺,折磨了将死的紫鹤,还能让在窗外观战的我心碎欲绝。对于一个以他人的痛苦为食的畜生来说,大概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乐趣了。”
“果不其然,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与紫鹤单挑,并且将决斗场地设置在了岩流台……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金鹿号满心欢喜地踏入了我为他准备的墓地。”
听到这里,麦克无意识地打了个颤,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耜瓻醒桄 刚才的不安并非错觉,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女孩……确实非常可怕。
但害怕归害怕,他对整件事的发展依然感到不解:“可无论金鹿号首席多么松懈,出云先生与他的差距……直白点说就是天壤之别,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掉以轻心了。说到底,出云先生根本没法对金鹿号首席造成什么伤害,又怎么可能杀死他呢?”
“所以不都说了吗?打人和打狂猎是两码事。”
“抱歉,我还是不太明白……”镒胔擤茪
“狂猎就是狂猎,皮糙肉厚,血量天生比人类多好几倍。”她耐心解释道,“但除去伴生灵,心锚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只要足够倒霉,某天一脚踩到香蕉皮,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就这样死掉也不是不可能。紫鹤要复仇的对象又不是德雷克船长,他只是想要杀死金鹿号而已。”
“可是……”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战斗发生在黑蚀时间,怎么可能绕得过伴生灵呢?”她打断了他,“虽然进攻是没可能了,但如果只是躲避金鹿号的攻击,保证自己不会在时机到来前受重伤的话,还是不难的。”
不、不难吗……?
“金鹿号的技能组大致可以分为五类。由于是单挑,‘嗜血本能’——也就是靠杀活物回血的能力基本已经废了。掠夺标记有着严格的前置条件,没法临时生成。那么就只剩下了’火炮之号令’、’黯影降临’和’波塞冬形态’。”
“其中,火炮和黯影都是绝对的远程技能,所以我只能把杀死金鹿号的机会赌在‘波塞冬形态’。”
麦克听到这里已经有点麻木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什么震惊,是有人竟敢把“波塞冬形态”的金鹿号视作突破口,还是伍明诗居然也会有要赌一把的时候。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解释一下金鹿号的前两种攻击要怎么躲,不过那样谈话就太长了,以后再说吧。”伍明诗摆了摆手,“话说回来,‘波塞冬形态’其实也不是标准的近战技能,对吧?”
怎么回事?这一问一答的形式……难道她真的想要教会他如何击败“波塞冬形态”的金鹿号吗?
“但有一点很重要,因为是底牌,主观上又知道对方不可能对自己产生任何伤害,所以使用这一招的时候,金鹿号会感到很安全,很放松——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如果是你,难道不会这么想吗?你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衣,手里还有枪,而你的敌人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鬼,你会担心他伤害你吗?”
麦克讷讷地摇了摇头。
“而以金鹿号的一贯作风,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怎么可能不把自己的敌人好好羞辱一番?何况,对一个他原本不放在眼里的对象使出全力,多少让他有些脸上无光。假如一切顺利的话,金鹿号会先抓住紫鹤,但不会让他很快死掉,反而会把他放在一个非常近的位置上,好看清他脸上绝望的表情,用以取乐。”
“另外,决斗发生在岩流台,紫鹤又是鵺的弟弟,金鹿号一定会想起自己当初在这里杀死鵺的画面——毕竟这是他最后的荣光了,后续他一直活在安瑟叔叔的阴影下,哪怕被捏碎了右手,也不敢多吭一声。以他的性格,想必早就累积了一肚子怨气,只能从过往的光荣战绩中找寻一点安慰。”
“这些……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差不多吧,但我最初也没想到金鹿号会把紫鹤拉得那么近。”她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现在你和我的距离。”
这一次,他的背后也流下了冷汗。圯匙擤咣
“这么近的距离下,伴生灵的差距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只要紫鹤抓住机会挣脱金鹿号的束缚——哪怕只有短短几秒,就是金鹿号的死期。只是傲慢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没能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罢了。”
尽管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麦克很清楚,整个计划的难度恐怕不会比阿伦贝格的救援行动来得低。
不用等到“日后”,这个女孩已经有了一番大成就,并且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然而,无论内心多么波澜起伏,麦克都没有忘记今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帮伍明诗脱罪。现在已经确认了金鹿号不是死于暗杀,那么就只能把责任推到出云紫鹤身上。这也是他在来之前准备的保底方案。
事实上,在刚被逮捕的时候,出云紫鹤就曾试图将罪名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谎称伍明诗陪他过来只是为了给他加油鼓劲。翳耻烆犷 此外,当时在场的还有一名隶属镜影庭的心锚。根据他的口供,伍明诗当时的确被隔绝在岩流台之外,并不像是案件的当事人,而这也是后来调查一度陷入混乱的原因之一。
出云紫鹤有过多次谋杀金鹿号的前科,包括下毒,伪造身份混入镜影庭后实施刺杀,私制炸弹试图与金鹿号同归于尽等等。有了这些资料,首席们大概率会认为他这一次也采取了什么特殊手段,所谓的决斗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
剩下要做的就是说服伍明诗默许这件事。
不过,考虑到对方看似散漫,实则极度固执的性格,他尽可能以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这一建议,但最终只是得到了伍明诗的一声嗤笑。
“我不需要谁来当我的替罪羊。”她说,“事实是,我杀了人,照理说应该去坐牢——可这就是影之尖塔存在的意义,不是吗?金鹿号伤害了那么多的人,照样可以抽着雪茄喝着酒,享受逍遥自在的上流生活,只是因为他很强——现在我杀了他,证明我比他更强。”
说着,她站了起来,将空掉的Pocky盒放到他手里,就好像在对他说:行了,收拾烂摊子去吧。
“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也享受一点他的待遇呢?”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冷笑,“回去告诉你的上司,就像当初对待金鹿号那样——为了我,去践踏法律吧。”——
作者有话说:①明尼苏达:美国北部的一个州,与加拿大接壤,冰球运动的水平很高(如果你看过《头脑特工队》的话,人类主角莱莉就出生于明尼苏达州)。
#上一章也已经细修完毕了,在本就有点过多的字数基础上又莫名增长了600多字【。不过主要是一些细节修改,让氛围的渲染和情绪的递进更加顺滑,整体的情节发展并没有变,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不看也不影响对后续剧情的理解br>
第170章
“太狂妄了!”吉勒姆重重拍了一下会议桌——倒是没有让桌子颤动起来(毕竟它真的很沉), 反而把他的手拍红了,那一定很痛,因为麦克看见他颧骨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你从静默区给我们带回来的东西?一通臭骂?”蚑螭涬臩 麦克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 只要粘上假胡子, 再换身衣服就可以去《悲惨世界》里扮演冉·阿让了:“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远远不够!”对方打断了他,“你有解决什么问题吗?没有!你应该想办法证明伍明诗与这件事无关,结果反而证明了她就是主犯。现在我们要怎么向其他首席交代?”
“说实话不就好了。”西蒙耸了耸肩,“塔规只说了首席之间不能内战,伍明诗又不是首席。”
“你觉得其他首席会相信这种说法?一个纯辅助系的首席候补带着一个人造心锚击败了金鹿号?”
“她在录像里解释得够清楚了。”狧叱性光
吉勒姆冷笑一声:“光说空话有什么用?我也可以拍着胸脯说我能打败安瑟首席,保准说得比她还精彩。”
“但从尸检结果来看,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和跌落后造成的淤伤,金鹿号首席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口,也没有检测出毒素。”医疗部门的负责人克劳迪娅开口,“比起人造心锚以一己之力杀死了金鹿号首席,我宁可相信这个女孩的说法。”
“而且她确实打败过安瑟首席。”西蒙毫不客气地指出,“阿伦贝格救援行动才过去多久,难道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当时和她搭档的是杜兰达尔。”
“当时为她提供技术支持的是我。”他说, “所以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她能做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另外,为什么不老实承认呢?吉勒姆,你就是对她怀有偏见,因为她说情报分析部写出来的东西只配用来垫桌脚。”
“呵, 这倒是提醒我了。”吉勒姆反唇相讥, “你确实与她私交颇深, 西蒙,居然违反规定擅自把金鹿号首席的相关资料交给她,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你也是这起阴谋的参与者?”
听到这里, 西蒙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想到她最后会用它们做出这样大胆的事……说我违反规定,我也认了,但你们心里也清楚,即使我当初没有给她,她走正常申请流程一样能看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说到底,这些资料都是公开的,只是我们过去从未意识到它们的价值。”
“这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着眼点。”克洛伊女士忽然说道——作为影之尖塔目前的最高管理者,这位老女士自会议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冷不丁开口,所有人都为她安静了下来,“看来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相当有分量的筹码。”
“您是指……各位首席的档案和作战录像?”
“不错,现在它们是公开的,因为我们过去都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克洛伊女士继续道,“但是这位小姐的证言,证明了这些资料具有多么高的价值,而这些价值极高的东西,如今正掌握在塔的手中。”
“您的意思是……?”
“金鹿号首席的死亡只是一个引子,无论我方给出多么完美的答复,个别首席依然能找到新的理由。金鹿号的死亡对他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借此机会逼塔交出更多权限和资源——这一点,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悘匙荇逛 麦克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是说,以各个首席的档案和作战录像为条件,如果他们答应让这件事风平浪静地过去,塔就会将这些资料转为机密资料,禁止他人申请查阅?”
“你领悟得很快,孩子。”克洛伊女士微微一笑,“恐怕还得再劳烦你跑一趟静默区,好让我们知道这位‘不可思议小姐’是如何通过那些资料,毫发无伤地撑过了金鹿号首席前期的攻击……接着,她就可以回家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了。”
“是,克洛伊女士。”
“您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吉勒姆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伍明诗杀死了一位首席,结果最后的惩罚只是在静默区里度几天假?”
“我理解你心里感到不舒服,吉勒姆,我也同样感受到了冒犯,但那孩子说得没错,我们曾经为金鹿号做过同样的事情。”
“金鹿号首席是——”他僵住了,大概是发现金鹿号身上确实没什么值得缅怀的地方,“……首席。”
“她还年轻,她会成长的。”克洛伊女士回答,“除了最初的那位大人,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首席。就我看来,她和杜兰达尔一样值得我们期待。”
“可是……”
“吉勒姆……”她长叹一声——虽然手握重权,但克洛伊女士平时一直表现得十分和蔼,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教师,这声叹息对于她可以说是颇为严厉的表态了,“我们都做错过一些事情。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自己的颜面,而罔顾那些显而易见的真相。”鉯形俇 听到她的话,吉勒姆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是,我感到很抱歉,女士。”
克洛伊女士微微颔首,这个话题就算是揭过了。
“既然伍明诗的处理有了定论,也是时候讨论下一个问题了。”克劳迪娅适时地开口,“金鹿号首席死后,该由谁负责接管他的辖区呢?”
麦克补充道:“根据神谕首席近期的反馈,杜兰达尔成长得非常迅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年年底就能顺利突破为首席。”
“这么快?”西蒙搔了搔脸颊,“真让人不敢相信……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打算在首席候补的位置上磨蹭一辈子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克洛伊女士说,“当初安瑟首席在阿伦贝格出事时,我们就已经确定了接任者会是杜兰达尔,如今换成金鹿号首席,这个结论依旧不变。”
“倒不如说更好。”西蒙说,“杜兰达尔虽然性格也有点暴躁,但至少不会主动惹事。”
“性格暴躁,有吗?”
“没有吗?”蘙坻刑
“我印象中他是一个性格挺平和的人。”克劳迪娅斟酌着说道,“或者说……有点太平和了,多少让人有点害怕。”
“是吗?我倒是感觉他情绪波动挺大的。”西蒙回忆道,“在阿伦贝格的时候,他总是和伍明诗闹小脾气,跟个叛逆期发作的青少年一样。”
“据说杜兰达尔最初并不想参与救援行动,好像是被伍明诗抓住了什么把柄才不得不加入的。”麦克提出了自己的猜想,“毕竟是被胁迫的,有点怨言也很正常吧?”
“你们难道都没看过档案吗?帕拉丁的副作用会让杜兰达尔失去感情,别说有怨言了,他知道‘埋怨’是什么意思吗?”吉勒姆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要我说,某人只不过是加班过度产生幻觉了。”
“我才没有产生幻觉!”
“好了好了,话归正题。”克洛伊女士及时介入了话题,“杜兰达尔日后会成为A区的新首席,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与当时不同的是,我们都没料到杜兰达尔会成长得如此之快。如果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也许我们可以直接让安瑟首席在短期内兼管镜影庭。”
“让安瑟首席独自管理整个光汐环岛?!”不光是麦克,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会不会……”
作为影之尖塔总部的所在地,光汐环岛有着特殊的意义,正常来说不会允许一名首席掌管整座岛屿。虽然安瑟首席的确没什么权力欲,但他在其他首席眼中本来就有杀死金鹿号的嫌疑,如今又接管了金鹿号的辖区……
“无妨,说到底时间也只有半年,我想其他首席不至于连这点耐心也没有——况且今天过后,他们应该会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了。”
西蒙撇了撇嘴:“我要是其他首席,肯定也不想住在首席杀手隔壁。”
麦克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伍明诗。
“可是安瑟首席并不支持人造心锚计划。”吉勒姆犹豫道,“如果由他接管, A区的相关实验都有可能被终止……在金鹿号首席掌权期间,镜影庭是对人造心锚计划支持力度最大的辖区之一,如今擅自关停,我想神谕首席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总有协商的余地。”克洛伊女士说,“我认为不妨去试探一下神谕首席那边的态度——考虑到A区最终还是会由杜兰达尔接管,我对此事总体持乐观态度。”
她下意识地略过了“安瑟首席”,而其他人也没有意见,显然都默认了安瑟不可能做出任何妥协。
克洛伊女士站了起来,目光从所有人身上依次经过,在吉勒姆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无声地移开了。
“如果没有其他异议,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她说,“麦克,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他假装没有察觉到同事有些难堪的表情:“是,女士。”
×××
“明天的会面结束后,您就可以离开静默区了。”
伍明诗对这一通知并不意外,从金鹿号就可以看出,影之尖塔在某些方面简直务实得可怕,对于有价值的对象,他们可以做出很多让步。夁叱婞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紫鹤……不过,她在会面时应该把话说得够清楚了,如果她要离开,那就要堂堂正正地离开,而不是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自己灰溜溜地逃走。阣胔硎輄 为了避开走廊上的夜灯,她翻了个身,让自己面朝墙壁:“不知道虚妄他们怎么样了……”
“在静默区都不忘念叨那只野猫的名字吗?看来他确实很讨你喜欢。”
“卧槽——!”原本已经有了些睡意的伍明诗被吓得一个激灵,脑袋差点撞到床板上。
她猛然回过头,发现某只碧眼狐狸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床边,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是,你什么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问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能进牢房?你进来的时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嘘——”应瑞用食指按住了她的嘴唇,“轻一点,门卫先生睡得很香,你想打扰他的好梦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真正打扰别人好梦的是眼前这个站在我床边的家伙。”伍明诗翻了个白眼,躺回床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行了,你也看到了,我不光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胃口好,睡得好,想要看我落魄的样子,不如自己回去做个好梦吧。”
“你马上就可以离开了。”劮匙刑珖
“我知道,麦克托人跟我说了。”
他低声道:“又成功了呢,你的救世主游戏……”
她有些不耐烦地朝背后甩甩手:“是啊,成功得不得了,难受死了吧?难受就滚回去睡觉。”
然而,应瑞不仅没有就此收手,还戳了戳她的后颈:“以前,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小疯子……现在看来,你简直是疯得要命。”
“彼此彼此。”
“你就那么喜欢出云紫鹤吗?”他说,“为了他,不惜向金鹿号发起挑战……”
伍明诗叹了口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多少习惯了对方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老实说,你真是这么认为的吗?还是因为看我睡得很香,心里不爽,所以才故意找我的茬?”
闻言,他莫名笑了起来:“也许吧。”
随后,她感觉背后的床垫倏地一沉,一个陌生的体温贴在了她的背后。
由于血勋的存在,伍明诗已经很习惯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了,但考虑到这么做的人是某只野狐狸……或许她应该摸索一下周围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短暂的寂静过后,应瑞轻声道:“伍明诗,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是啊,这个主动爬到我床上来的行为把你的厌恶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打了个哈欠,“反正金鹿号死了,你也自由了,以后可以不用强迫自己接近我了。”
“事情结束后,你就会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去了吧?白天上学,晚上当心锚,偶尔抽空去拯救什么人,过着你那平静又波澜壮阔的救世主生活……也许有一天会恋爱?毕竟你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选择其中一名结为伴侣,就这样幸福地度过余生,多半会是这样的发展吧。”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一想到两年后的毕业日,伍明诗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时候就要启动“逃避可耻但是有用”模式,怀着“交给你了,两年后的我啊”的心情放空大脑……
“然而,如此讨厌你的我,怎么可能放任你就这样过上幸福的生活呢?”他说,“既然决定了要玩那个可笑的救世主游戏,我可不会允许你擅自停下来,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要给我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所以我会一直纠缠着你,伍明诗,每当你心生懈怠的时候,每当你觉得自己应该安稳下来,跟某个男人幸福地度过余生……我都会如同噩梦般出现,把你的幸福踩得粉碎。”
这家伙,居然能一边朝别人哈气,一边咬住别人的裤脚管不放……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个社交天才。
“除了当FFF团,你能不能想点正事?比如说上学什么的。”她看过对方的入学考试成绩单,上面的数字可谓是丢尽了国服玩家的脸,“这不是你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吗?希望你考个好大学什么的……”
应瑞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她的提议。
就在她有点犯困,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猛地一痛——应瑞用力咬住了她的肩膀,尖锐的犬齿深深没入皮肤,仿佛在咀嚼她的血肉。
“我——”她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勉强把那些富有想象力的脏话咽了回去,“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金鹿号死后,我也想过自己以后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没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反正我的人生早就被毁掉了,就这样在疯狂中活下去,干脏活的时候随便死在哪个角落里好了……明明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动起来。
“都是因为你,伍明诗……装出一副无害的面孔,实际却狡猾地操纵着我的人生……”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为什么你一定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不需要救世主,不需要别人照亮我的人生,不需要什么正常人的生活……”
说到最后,他好像完全陷入了混乱,只能彷徨地重复着:“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王权锁链的联结,但伍明诗依然能感受到此刻他内心翻腾、激荡的情绪。她的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绪,思考着自己应该对这个在世界的阴影中长大的男孩说些什么,可当她听见黑暗中微弱的啜泣声时,所有言语都在喉咙深处消失了。
好一会儿过去,那声音才渐渐停止,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舌头轻轻舔舐她肩膀上的伤口。她明白他心中复杂的歉意,尽管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既然你都说我在操纵你的人生了……”她看着钢灰色的墙壁,“去考个大学吧,应瑞。”
“……黎恩。”她听见他轻声答道,“我真正的名字是黎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