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这是伍明诗第二次来到影之尖塔,但因为时间久远,感受上和第一次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周围的环境仍然陌生得令她感到不适。
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穿过走廊。落地窗的玻璃依旧光洁如新,冰冷的复合金属把照进室内的阳光切割成了四边形,仿佛一幅黑色的画框将路过的行人关在里面。地板上有着与蜂窝类似的六边形感应纹路,每当有人踩在上面,重力感应就会让这一块的纹路亮起蓝光。
初次见到这一幕时, 她觉得十分有趣,心中为这科技的奇观赞叹不已,但现在只感到心烦意乱。这种幽蓝色的冷光总是让她联想到黑蚀时间的月亮,而黑蚀时间又会让她联想到安瑟。
由于安瑟总是太过低估生活给大多数人带来的挑战,所以她也曾暗戳戳地幻想过他吃瘪的样子……但绝对不应该是这样。
安瑟当然需要吃点苦头,让他反省过去的自己,承认许多事情的确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让她日后可以时不时把这件事拿出来取笑他——这才是安瑟应该得到的教训,而不是沦为怪物的傀儡,没有意志,没有选择,连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权利都失去了。
在他们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她曾经真情实意地恨过他……即便如此, 她也没想过真的让他去死。
走进电梯后, 引导人员摁下了“B7”的按钮——作为光汐环岛的实质管理者, 影之尖塔真正的总部位于市政大楼的地下。心锚的测试和训练基本集中在地下二层到地下五层, 这一次直接下到第七层, 足见事情的严重性。
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伍明诗内心一时思绪万千。
虽然她人已经到了这里,但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小队里哪些人是她要带走的,哪些负责留守B4区……海吉娅无疑在随行人员名单里,但她是否该对诺德斯坦诚相告?如今对方确实会支持海吉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不能确定他会允许自己的妹妹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电梯已经不知不觉抵达了地下七层。引导人员没有跟着她走出电梯,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穿过这条走廊就是备用会议室了,您要见的人就在房间里等您。”移篪荥咣 尽管措辞很礼貌,但她能从对方的口吻中感受到轻慢的意味——这不奇怪,对影之尖塔的人而言,她今天只是作为“遇难者家属”来的。没有人期待她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希望一趟无意义的访问和几句充满希望的安慰能够让她不再打扰他们。
沉住气,伍明诗……她如此告诫自己,你也不是为了让什么人刮目相看才来这里的,你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的。
她快步穿过走廊,一路上与不少人擦肩而过——都是成年人,并且年龄大多在三十岁以上。他们打量着她,有的充满了探究,有的冷淡而厌倦,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目光都很露骨,仿佛她是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伪装成人类的猴子。
好在伍明诗已经习惯了自家副队的冷脸(虽然对方多次强调他只是天生嘴角下撇),这些目光对于她就像抖落的烟灰,可能有点脏,但造不成什么伤害。
走廊的尽头,她推开了标着“ 2号会议室”的房间门,里面有一个黑发棕眼,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等她。她进门的时候,对方正在打哈欠,青黑色的眼圈和盛着黑咖啡的马克杯暗示了他这几天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
“伍明诗队长,没错吧?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记东方人的名字。”对方明显在强忍着第二个哈欠,“我听说过你,你们的小队处理过不止一个s级蚀痕,相当了不起。”
“谢谢。”伍明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但比起客套的恭维话,我更想知道一些有意义的情报……抱歉,我该怎么称呼你?”
“麦克。”
“麦克先生,请问安瑟……”她顿住了,强行把“叔叔”两个字咽了回去,这种时候强调她作为家属的身份并非好事,“请问安瑟阁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很糟糕,但也没有继续恶化。”麦克说,“安瑟阁下被侵蚀得很严重,基本没有残留任何自我意识,但不知为何,他也没有要移动的迹象,始终待在蚀痕的出口附近,所以灾情目前还没有殃及普通民众。目前我们已经派出了好几支救援队伍,由不同属性的心锚组成……”
“普通民众?”她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字,“为什么会提到普通民众?这不是发生在黑蚀时间吗?”
麦克愣了一下:“这、这是因为……”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伍明诗队长。”
“如果你认为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能够打发我,那你就错了。”她看着他,“我不是什么可以让你随便糊弄的小姑娘,麦克先生,今天我是作为寂星的代表来到这里的,安瑟阁下是寂星的首席,在他的安危得到保证之前,塔不应该单方面隐藏任何重要的情报。”嬑迟广 和大部分人员构成都公开可查的辖区不同,影之尖塔一直保持着独有的神秘感,可能是想通过资源渠道和信息差对其他首席形成压制,也可能只是因为《黑蚀战记》的主文案需要一个负责背锅和机械降神的官方组织,但从未想过这样一个组织究竟该如何运作。
无论答案是什么,影之尖塔的形象总是在靠谱和不靠谱之间来回切换。他们牢牢把持着科研领域的尖端技术,为心锚们提供了各种堪称黑科技的作战装备,但与此同时,他们在协调和组织能力上又显得极其低能,甚至在安瑟出事后都不打算让寂星一方得知太多情报。
“好吧……”麦克叹了口气,态度称不上坦诚,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你知道血色——噢,差点忘了,你才成为心锚没多久,那我还是从头开始解释吧。”悒炽姓輄 血色?他是想说“血色仲夏夜”吗?
她确实听杜兰达尔提起过这个名字,但事件本身描述得很模糊,除了他和“星星小姐”之间的奇妙缘分,几乎没有其他有效的信息。
“当初告知芬雷的时候,我们用到的形容是‘操纵’,但这其实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狂猎领主是’寄生’在安瑟首席身上的,这意味着它不仅可以’操纵’他战斗,还可以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哺育自己。”
寄生……又是一个关键词,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从来没有人小瞧过安瑟首席,但我们也没料到情况可以如此糟糕。”麦克说,“他的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在赫卡离海和现实世界之间孵化出了一个新的子世界……好消息是,这一次阿伦贝格出现的子世界并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
“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这个子世界的时间线是独立于现实世界的,所以死亡不会构成真正的生命危险。在子世界里死去的人会被自动排出子世界,并且回到进入子世界之前的状态。”
“类似于……无限复活点之类的?”
麦克耸了耸肩:“概念上差不太多,不过实际情况没有那么有趣。尽管救援队不会有人员上的损耗,但随着时间流逝,子世界迟早会被孵化——又或者蚀痕演变为死眠之门,说真的,我们也不清楚哪个会先发生,但这两种结局都是我们承受不起的。”
“请让B4区的心锚小队也加入救援行动。”她说,“你刚才也说了,我们解决过不止一个s级蚀痕,我想救援队里应该没有多少心锚的专业水平能够赶得上我们。”
“我理解你对安瑟首席的关心,伍明诗队长,但是很遗憾,这一次你帮不上什么忙。”
她隐隐有些恼火,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靠精神连接远程操纵其他心锚作战的,没错吧?”对方说,“我猜你肯定是想用自己的精神连接覆盖狂猎领主的精神污染。”
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她真正的目的是与安瑟签订契约,然后杀死他,这样狂猎领主也会随之死去,而她则可以用奇迹恩典的力量复活安瑟。
不过,应该在这里说出来吗……关于奇迹恩典的事情……
就在她内心犹疑不定之际,麦克忽然站了起来:“要解释起来有点难,还是直接展示给你看吧……跟我来,伍明诗队长。”
伍明诗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路坐电梯来到了地下五层。
“这里是环境模拟室,我们通常会用它模拟作战录像里一些较为极端的危险情况,以便那些经验尚浅的心锚也能有效地作出应对。”麦克站在房间外,通过墙上的传声器对她说道,“而这就是子世界内部的真实情况。”
伍明诗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窒息,没有疼痛,也没有出现什么幻觉。
“这个模拟室算是……启动了吗?”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知道精神力量的浓度上升了,但好像也没有其他情况。”
“没有感受到压力或是皮肤刺痛?也是,你毕竟是首席候补。”对方说,“但你现在还感受得到你和队友的精神连接吗?”
闻言,伍明诗不禁怔住了,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精神世界的寂静……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冰冷的孤独感。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子世界内的精神能量浓度太高了,任何由精神能量构成的事物都会受到影响,β级别的心锚甚至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召唤出伴生灵。”麦克回答,“当然,肢体接触时能力不会受到影响,可这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你打算如何接近安瑟首席呢?”郼啻刑臩 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为了今天的会面,她准备了许多套方案,但所有方案都建立在她可以利用王权锁链操作队友的前提下:“我……”垼池幸 “退一万步说,哪怕奇迹发生,你顺利触碰到了安瑟首席,也不一定会收获好的结果。”对方打断了她,“灾难刚开始的时候,安瑟首席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可以一定程度上压制自己的力量。那时,我们成功让一名精神系的心锚接近了他,尝试解除狂猎领主的精神污染。”
“结果……怎么样?”
“当然是失败了。”他说,“不仅没能救回安瑟首席,那位精神系心锚自己也被寄生天使污染了。肉体受到的伤害会在离开子世界后自动消失,精神上的伤害却不会……最后,我们只好让心智防护司的人帮他删除了这段记忆。”悘敕硎桄 “我可以忍受精神污染。”她确实无法立刻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计划,但她会想出来的——她必须想出来,“无论如何,至少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过,伍明诗队长,那是在安瑟首席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现在我们不可能那么走运了。”麦克低叹一声,关掉了环境模拟装置,“别把一切想得太美好,孩子,现实世界不是电影,没有什么‘爱的力量可以融化一颗冰封的心①’,安瑟首席也不会因为一声亲人的呼唤而清醒过来。”
“我从来不把命运寄托在什么奇迹上。”她说,“我发誓,我会拿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方案,请不要就这样将我排除在行动之外……”
话音未落,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伍明诗本来是想按掉的,可来电显示上的联系人是“达芙·斯伯丁”——不同于芬雷,她知道达芙阿姨不会轻易打电话过来,而既然她这么做了,必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虽然和麦克之间的谈话还没有结束,但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是我,达芙阿姨,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诗,大事不妙!”地下信号不佳,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从沙沙的杂音中分辨出达芙的声音,“柏德温先生从安瑟阁下的生父那里得知了这件事!”
听到这里,她感觉心脏骤停:“怎么会……柏德温现在怎么样了?”
“他晕倒了,庄园里的其他仆从帮忙叫了救护车,目前正被送往医院急救……”达芙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医院地址……稍后我会短信……”
剩下的话她没能听清,只有无穷无尽的电流音在她耳边流窜。
伍明诗挂掉了电话,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顶灯。又过了一会儿,麦克关掉了环境模拟室的电源,房间里霎时暗了下来,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盖在她头顶。
“伍明诗队长?”
听见麦克的询问,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手机却不小心从掌中滑落。
她弯下腰,感受到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湿滑地移动,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①爱的力量可以融化一颗冰封的心:出自《冰雪奇缘1 》。义斥硎咣
第142章
得知柏德温没有生命危险后, 伍明诗不禁松了口气。
然而,这种如释重负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在安瑟的生命得到保障之前,像这样没有危险地沉睡过去或许是一件好事, 总比清醒后继续被无尽的悲伤和绝望折磨身心要好。
她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老人,看着他苍白稀疏的头发,因皮肤松弛而下垂的嘴角,微微皱起的眉头……种种细节组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心碎般的表情。
你正在做着梦吗?柏德温?你梦中的景象又是怎样的呢……你会梦见安瑟叔叔和诺特奶奶吗?你梦中的他们还好吗?
思绪至此,她轻轻叹了口气:“谢谢您通知我,达芙阿姨。”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达芙担忧地看着她,“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孩子,你多久没睡了?”
“一个晚上而已……”伍明诗的目光飘忽不定,“我还很年轻,通宵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为了在影之尖塔的人面前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表现,她准备了一天一夜……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些无用功,她没法在子世界里使用王权锁链, 时间重置的特性也让奇迹恩典的优势变得荡然无存。
如果想要说服影之尖塔让她加入救援行动,就必须另想办法才行。
“你不能再这样消耗自己了。”达芙按住她的肩膀, “你需要休息, 明诗, 否则你会撑不住的……阁下不在, 柏德温先生也倒下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你越是要保重自己才行。”
“我明白……”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xue,“陪护期间, 我会想办法睡一会儿的。”
“不,孩子,你不应该在医院里休息。”达芙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下,医院的消毒水味只会让你做噩梦。你必须回到你真正的房间,洗个热水澡,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你需要感到安全和放松。”
“可是……”
“柏德温先生交给我就行了。”对方坚持道,“何况,你也需要回一趟内布拉庄园,那里现在可能会很混乱……我和安瑟阁下毕竟只是上下级关系,不适合干涉庄园的内部事宜,有些事情只能由你去处理。”
伍明诗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幅《伊卡洛斯》……虽然她不想贸然怀疑他人的品性,但在家中无人主持的情况下,将那样名贵的画作独自留在客厅里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会回去一趟的。”她说,“这里就拜托您了,达芙阿姨。”
离开医院后,她立刻坐天轨赶回了内布拉庄园。好在仆人们只是照旧干着自己的工作(尽管神情看起来充满了不安),《伊卡洛斯》也安然无恙地挂在墙上。
“你们先回去吧。”她向众人宣布,“今天的薪酬依然会按全日标准结算。”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倒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有几位与柏德温关系较为亲近的仆从关心了他的身体状况,她不方便提及实情,只能含糊地表示他近期过于劳累,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
待其他人离开后,伍明诗小心翼翼地将《伊卡洛斯》从客厅的墙壁上卸下,转移到了收藏室。
照理说,她接下来有两种选择——返回医院继续陪护,顺便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或者回卧室睡一觉,如同达芙阿姨希望的那样。
然而诡异的是,她最后既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卧室,而是像幽灵一样,在这座空荡荡的庄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珍贵,而她却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等伍明诗回过神的时候,沉重的双脚已经不知不觉将她带到了书房——不是安瑟的,而是她自己的书房。她推开房门,本以为会闻到那种空气长期不流通的迂腐气味,实际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水果香薰的芬芳,房间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它的主人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
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她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几年前……那是她在内布拉庄园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父母去世后她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可能是她在卧室里晕倒的那一幕给安瑟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他决定在这次生日上弥补回来,并为此设计了一套非常复杂的前置流程。
早晨醒来后,她发现枕边放着一封白底金边的信函,用带有星星纹样的火漆封住。虽然上面没有写明寄信人,但她早就猜到了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拆开信封后,信上熟悉的字迹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亲爱的宝宝,祝你十三岁生日快乐。”某人如此写道,“为了庆祝这个珍贵的日子,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盛大的惊喜——但先别着急,在得到它之前,你需要先解开几道小小的谜题,每一道谜题的答案都会将你带往下一个地方。我们的宝宝如此聪明,想来这些谜题一定难不住你,对吗?”
可能是考虑到她的年龄,那些谜题的难度并不高。笖粚兴洸 第一个是“甜美的方形雪花,藏在深红的花苞里”,指的是装方糖的玫瑰花糖罐。罐子里藏着一张粉色的纸条,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显然说的是书房。
考虑到这是她的生日,礼物应该不会藏在安瑟的书房里,于是她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推开门后,她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有一个残缺的数独。
她很快补完了数独,试图从明信片上获得更多信息——突然间,她发现纸上描绘的风景是圣母百花大教堂。某种奇妙的预感促使她走到书架前,取下了那本育碧官方出版的小说《刺客信条:文艺复兴》,发现书柜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密码锁。
虽然数独旁边没有其他提示,但光看数字,她就知道密码是自己的生日。逸耻臖毂 随着密码锁发出“输入正确”的绿光,她听见墙壁后某种精密的机械开始运作,书柜向两侧展开,露出了一道暗门。
这令人震撼的景象使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满怀期待地走下楼梯,仿佛陶渊明笔下的武陵人初次来到桃花源。当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地板上的重力感应系统启动了电源,天花板的顶灯骤然亮起,为她揭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陈列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游戏机,以及各种涂装的联名手柄,而它们只是整个房间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巨大的玻璃展示柜里,正义联盟与复仇者联盟的兵人隔空相望,下一层是蝙蝠腰带、钢铁侠的头盔和绿灯军团的能量提灯,再下面则是巫师魔杖、无面者银币、至尊魔戒……
“宝宝,喜欢这里吗?”
伍明诗下意识地回过头,然而身后空无一人——是啊,曾经为她打造了这个房间的人不在这里,一直为她整理、维护这个房间的人也不在这里,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她,整个庄园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长叹一声,从另一条通道走了出去。蝙蝠洞一共有三个出口,第一个通往她的书房,也是她的来时路。第二个通往用餐室,因为安瑟担心她过度沉迷游戏而忘记吃饭。最后一个通往庄园的庭院,这是柏德温建议的,他认为年轻人平时应该多晒太阳。
伍明诗并不想晒太阳,但她还是来到了庭院。庄园的室内被打扫得很干净,但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东西让她感觉喘不上气。峄摛醒銧 随着柏德温年纪渐长,打理庭院的工作大多被交给了其他园艺师,但仍有一小块花圃是独属于他的,里面种满了白色的铃兰,此外——尽管安瑟和柏德温都没有特意提起过,可她知道那块花圃的正上方就是安瑟母亲生前的画室。
每日清晨,园艺师都会帮忙把柏德温的专属工具箱放在花圃边,今天也是如此。然而,老管家如今正躺在医院里,园艺师离开前又忘记把他的工具箱收起来了,那个深棕色的胡桃木箱子此刻正孤零零地敞开着,箱子里还飘进了一片枯叶。
伍明诗弯下腰,想要把工具箱收起来,却正好看见了箱子里的修枝剪。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那把修枝剪,用它剪下了一束铃兰。
将工具箱放回杂物间后,她带上那束铃兰,朝庄园里某个平日不太被人提起的僻静角落走去。良久,她在一座灰色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诺特奶奶。”虽然是她自己鬼迷心窍走过来的,但理智重新占据大脑后,她又忍不住局促起来,“我知道这很奇怪,今天既不是您的忌日,也不是清明节……”
话说北欧人会过清明节吗?
算了,不纠结这些——她今天已经表现得够奇怪了,莫名其妙开始对着别人的父母(的墓碑)说话只是给一整道大餐增添了几味佐料。
伍明诗将那束铃兰放在墓碑前。在岁月的磨砺下,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诺特·厄尔德
愿太阳驱逐迷雾,保佑你抵达永恒的艺术殿堂。
“您之所以创作出《伊卡洛斯》,是因为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吗?”她喃喃道,“还是说,这也是厄尔德的诅咒?”
一块精雕细琢的石头当然不会给她答案,所以她只是继续道:“但伊卡洛斯也是在接近太阳后才坠落的,不是吗?反正不是因为什么寄生天使掉下来的。”
诺特的墓碑依然无言,但她将其视作一种沉默的赞同。
“您一定很担心他。”她低声道,“柏德温也很担心他……如果我再对自己诚实一点,其实我也很担心他。”
话音落下后,伍明诗长长地舒了口气,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放松。
“所以我会救下他。”她看着墓碑上的刻字,“他会没事的,柏德温也会没事的——我不知道厄尔德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长在脑子里的寄生虫。”
×××
接到芬雷的电话后,杜兰达尔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希尔兰狄路19号。直到他推门走进房间,发现里面除了芬雷还坐着伍明诗的时候,才意识到情况恐怕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至少从两人的表现来看,安瑟目前还没有死……这一认知让他顿时变得意兴阑珊,甚至连礼貌性的微笑都懒得维持:“请问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希望你能和我组队去救安瑟叔叔。”
闻言,杜兰达尔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微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女人总是能让他冒一肚子火:“真有趣,伍明诗队长,当初你拒绝我的请求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反过来求我呢?”
伍明诗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生气:“所以你的答复是?”耜醒侊 “我拒绝。”他轻飘飘地回答,“就像那天你给我的答复一样。”
“如果我承诺让安瑟叔叔给你查阅机密资料的特殊许可呢?”悒裼涬洸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他说,“只要我多一点耐心,再过几天,自然而然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好吧,看来我别无选择了。”伍明诗看着他,“杜兰达尔队长,你谈过恋爱吗?”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烦躁感:“若非安瑟阁下这么多年来一直锲而不舍地当我的绊脚石……”
“所以你没有谈过恋爱。”对方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找上了人家,告白了,别人也可以拒绝你?”
杜兰达尔眯起了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客观事实。”她说,“我对那位星星小姐了解不多,但听你的描述,她似乎是一个极富正义感的人……如果她得知眼前这个向她告白的人,看起来人模人样,实则是个冷血无情,见死不救的家伙,你猜她会怎么想?”
“你——”他的脸庞因为恼怒而涨红,“你这样……太坏了……”
“哈,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在教堂里长大的乖宝宝,连恶毒的话都不会说。”对方咧了咧嘴,锋利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深海游猎的鲨鱼,“让我来帮你说吧,我是一个卑鄙、无耻、下三滥的小人——顺带一提,当我在星星小姐耳边说起一些关于你的悄悄话时,你会对这七个字有全新的理解。”
杜兰达尔不禁火冒三丈——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得意的嘴脸,可在内心深处,他丝毫不怀疑伍明诗的行动力,一旦她这么说了,到时候她就一定会这么做。
“如果你指望我能帮你救回安瑟阁下,那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即使我在首席候补中是最强的,也无法与真正的首席同日而语。”
“首先,你不是首席候补里最强的。”对方翻了个白眼,“其次,我不需要你帮我救人,只要你在我前进的路上帮忙清理杂兵就行了。”
“你?”他愣了一下,“你要亲自去营救安瑟阁下?”
“不然你以为我说的‘组队’是指什么?在后勤处帮你准备可乐和爆米花?”黟瓻行广 “你真是疯了……”
“是啊,我是一个卑鄙、无耻、疯狂又下三滥的小人。”她不以为然地回答,“放心,我没指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保证。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工作,这样就够了。假如安瑟叔叔幸存下来,我会让他给你特殊许可,假如行动失败了,我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杜兰达尔沉默了片刻——虽然他不认为对方的救援计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你先发誓。”廙吃形臩 “行,发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个卑鄙、无耻、疯狂又下三滥的小人。”伍明诗装模作样地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芬雷身上,“要是安瑟叔叔事后不同意,你就说是我答应过的。”
听到她的话,芬雷表情微妙地抓了抓头发:“呃……好的?”
第143章
虽然答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但在出发当天,杜兰达尔还是老老实实来到了机场。
“时间有点赶,没影响到B7区的工作安排吧?”
闻言,杜兰达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工作安排?”
“呃……比如你离开之后, 谁负责带队之类的?”
B4区也就罢了, 危险评级不高,而且只有莫洛斯一个副队——话虽如此, 她还是花了一点时间说服大家乖乖留下来看家,并且坚定地拒绝了晚上挠她房门的虚妄,因为她知道对方绝对会使尽一切手段让她答应带他一起去。
“这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杜兰达尔漫不经心地回答,“诺德斯和托斯卡纳会自行解决的。”
是该说他行事洒脱呢,还是该说完全没有责任心呢……因为实在太有既视感,耳边仿佛都能听见托斯卡纳骂骂咧咧的声音了。
飞机起飞后,伍明诗拿出了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和本子,开始思考抵达阿伦贝格后的行动方案。
虽然杜兰达尔摆出一副“我不想理你,别和我说话”的厌世脸,但见到她的动作,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望了过来:“你在做什么?”
“检查影之尖塔提供的作战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她在笔记本上依次写下“寄生天使·心象”、“时间回溯”、“重力系”等等关键词。
“没必要在这方面多费时间,影之尖塔有专门的情报分析人员。”
“我知道,昨晚我才和他们开过会。”也见识到了这些专业人士的水平, “紧急提问,杜兰达尔,听到‘寄生天使·心象’这个名字,你最在意的点是什么?”
果不其然,杜兰达尔顿时眉头紧蹙:“我不会承认那种丑陋的伪物是主的使者。”
伍明诗对此毫不意外,除了用词和情绪上略有差别,他的答案和昨晚会议上那些情报分析人员给出的答案差不太多,甚至杜兰达尔这么说还要更合理一点,毕竟他是天主教徒。
“寄生天使·心象”这个名字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寄生(攻击手段),心象(攻击属性)和天使(美术设计)。诣迟烆烡 正常来说,“寄生”和“心象”肯定是最重要的,又因为现实世界的属性克制没有游戏里那么明显,所以“寄生”的重要性可以再提高一档。
然而,这个世界几乎所有人都会把“天使”列为第一优先,就像当初莫洛斯看见“弯月少女·露娜”时最在意的是BOSS头顶的天鹅羽毛发饰一样。
她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回录像上。
受到蒙迪尔法利的黑雾影响,特殊影像装置能够拍到的东西十分有限,但不难看出安瑟周围的地势很平坦。夁嗤擤洸 她打开了阿伦贝格国家公园的官方网站——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出发,哪怕BOSS房在室外,也需要通过石柱、树木、图案等要素划分出BOSS的活动范围。对比影之尖塔提供的资料,最终她确定安瑟应该是在一个叫作“寰宇广场”的区域。
根据官网的介绍,“广场的地面用釉面瓦片铺成了一幅独特的地景艺术,描绘了古代天文学家对于宇宙和天体运转的想象”,因此它是圆形的。假如一个战斗场地被设计成了圆形,那么BOSS十有八九会出现在圆心的位置。秇摛形桄 伍明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寰宇广场”这个关键词。
接着,她调出另一段录像,内容正是麦克所说的“最接近成功的救援行动”。在那次行动中,负责救援的心锚成功接近了安瑟,但可能是因为状态太差,影像装置的镜头全程都晃来晃去的,而且经常冲着地面。
“安瑟阁下!”画面又暗又模糊,她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当时的情况,“请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几秒钟的死寂后,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惨叫猛然响起,仿佛针扎在她的耳膜上。伍明诗一个激灵,圆珠笔差一点从手中滑落。
她关掉录像,摘下耳机,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平复内心动荡的情绪。议媸刑咣 在正式观看之前,她曾对这份录像寄予厚望……然而,录像里的有效信息实在太少了,唯一的收获大概是让她确认了之前的猜测。安瑟的确在寰宇广场,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那些彩色的釉面瓦片依然非常容易辨认。
没想到她厚着脸皮,不惜以杜兰达尔的名义从影之尖塔要来的资料就是这种东西。
是的,影之尖塔并不想把资料同步给寂星,他们想利用信息优势,在救援行动中保持绝对的主导权——何况,她连寂星的话事人都谈不上,本就不具有和他们谈判的资格。
不管是参与这次救援行动,还是从塔那边获取更多资料,基本都是靠杜兰达尔这位“明日之星”换来的。
自从他答应加入行动后,影之尖塔就变得异常宽容。假如救援成功,他们就无需失去现任最强的首席。假如救援失败,这趟行动也能为杜兰达尔的突破累积不少经验,加快他成为首席的速度——也就是说,无论成功与否,塔都可以从中获益。
不过,除去这些场外因素,选择杜兰达尔也有其必要性。
这一次的战斗场地受到黑雾的影响,可见度极低。在视野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应该尽量削减参与人员的数量,否则复杂的人员调度很可能会让整场行动陷入混乱,最终彻底溃败。
因此参与救援的心锚必须拥有单兵作战的能力——攻守兼备是必须的,要是还有治疗能力,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实她也考虑过诺德斯……但对方本质上依然是可以当副C的辅助,而她需要的是一个防御端优秀的主C,至于治疗能力,能供得上自己就行了。
在这方面,杜兰达尔几乎完美符合她的需求。帕拉丁的四种“天启形态”分别对应了攻击、护盾、治疗和异常状态,不同的形态可以同时生效,首席候补的水平又保证了他的续航能力。
在王权锁链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伍明诗需要一个没有她也能在高危战场上长时间作战的搭档,杜兰达尔可以说是她眼下能够找到的最佳人选。
不仅如此,神圣系的心锚对于精神系攻击有一定的抗性,虽然属性克制在现实世界没那么重要,但微小的优势也是优势。
“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杜兰达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与其邀请我成为你的搭档,为什么不去找其他首席呢?毕竟这次行动不会有死亡的风险,如果寂星主动申请,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才是。”
“嘛,原因还挺复杂的。”她耸了耸肩,“首先,没有人想和安瑟叔叔战斗,哪怕是和他关系最不好的金鹿号。其次,虽然不会死亡,但他们也有被污染心智的危险……你也知道,记忆操作无法对比操作者更高一阶的心锚生效,要是留下永久性的精神创伤,对他们而言就得不偿失了。”怿荥洸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寄生天使并没有因为捕获了安瑟而心满意足,仍在寻找机会对其他活物下手,只是因为安瑟的力量过于强大,目前所有参与救援的心锚都没能在它面前活多久。
倘若换成其他首席,不一定会那么快就命丧安瑟之手,这样反而会让寄生天使抓住机会,制造出更多傀儡。
“好消息是,影之尖塔允许我们用寂星的人担任后勤工作。”她说,“也不是说他们办事就更靠谱啦……但比起影之尖塔的人,他们应该会好相处一点。”
可惜几个小时后,伍明诗就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了。
“明诗小妹妹!!”
……唉,瞧她这嘴。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对这位娃娃脸先生可谓印象深刻——老实说,比起过分自来熟的家伙,可能还是影之尖塔的冷脸比较好应付。
然而下一秒,她看见对方陡然瞪大眼睛,随即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虽然他伪装成了捂嘴咳嗽),表情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起来,眼神中也没有那种近乎黏人的亲近感了。
“站在这里干什么?”刚下飞机的杜兰达尔在她身后问道。
“没什么。”难道是因为这家伙吗……?
“我是本次救援行动的后勤负责人利奥。”严肃模式的娃娃脸——啊,不是,利奥轻轻咳嗽了一声,“作战现场搭建了野营帐篷,但考虑到救援人员需要得到良好的休息,我们也征用了附近的酒店,请先随我去酒店安置行李。”
“行李什么的,让其他工作人员送到我们的房间里就行了。”她说,“我想先去现场看一看。”
“现在吗?”利奥愣了一下,“目前子世界还没有完全孵化,非黑蚀时间是无法见到安瑟阁下的。”
“我知道,但我有其他东西需要确认。”根据作战录像里的情况,臂灯能够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她必须提前规划好路线,并留下相应的标记。
“如您所愿。”对方点了点头,“请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几分钟后,利奥回到贵宾休息室,表示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他们的行李会托专人送去酒店,接送车辆则会直接前往阿伦贝格国家公园。
“请随我来。”
在休息室大门开启的一瞬间,伍明诗感觉利奥似乎偷偷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待对方走出去后,她掏了掏口袋,发现是一块巧克力和一张小纸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这么冷淡的TwT”
“怎么了?”杜兰达尔问道,“你今天怎么总是愣在原地不动。”
“没什么。”她拆开巧克力的包装,“话说你这家伙,人缘可真是够差的。”
第144章
“安瑟阁下周身有重力环的保护,普通的武器是无法伤到他的。”利奥为她介绍道,“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影之尖塔已批准对其最新的研发成果进行解禁,并将该特殊兵装投入实战部署。”
“我事先从芬雷那边了解过一些信息,是一种类似充能长枪的东西吧?”伍明诗若有所思道, “说到长枪,是叫‘朗基努斯①’ ,还是叫’冈格尼尔’呢……”
“您是说那件兵装吗?正式名称是‘电棘枪’。”
喔噢,好淳朴的名字……由于过分正常,竟然让人一时间有点失望。
抵达临时仓库后,利奥揭开遮布,露出了这柄“电棘枪”的真容——坦诚说,它看上去很像是高达动画里某种浮游炮的组成部件。长棱形的复合金属表面分布着电路般的蓝色纹路,中间有着类似握柄的构造,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跟长枪没什么关系。
“这只是它构造的一部分。”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利奥解释道,“电棘枪是靠黑石能源驱动的,启动后会生成锐利的能量长刃,即使是首席级别的护盾也能轻松切开。”熪彳幸犷 “确定吗?”经过那次作战会议后,她对影之尖塔的信任度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要是到时候派不上用场,他们要怎么办?一脸憨厚地摸摸脑袋,说些‘哎呀,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之类的废话?”侇篪兴臩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对方说,“电棘枪就是为了‘在首席失控后将其击杀’而研发的,因此邀请了不少首席亲自参与测试,其中也包括安瑟阁下。目前这把电棘枪的输出功率是以安瑟阁下的测试数据为基础,再往上提高了一倍的结果,以确保万无一失。”
“呃……影之尖塔邀请首席去测试一件以杀死他们为目的而研发的武器?”
“是的。”
“就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不需要找点借口掩饰一下?”
“也没有那么直白,是先收集完了测试数据,才告知各位首席真相的。”
明明平时最喜欢搞信息差优势,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那么坦诚啊……话说,作为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居然能把自己搞得像欺诈犯一样,这大概也是一种才能吧。
“不过,这玩意看起来挺沉的。”她试着把电棘枪拿起来,确实颇有分量,“虽然也不是背不动,但要带着它一边长距离奔跑,一边躲避攻击,未免也太麻烦了。我看它像是充能型的?不能提前安置在BOSS——我是说安瑟叔叔附近吗?”
“很遗憾,黑雾蔓延的范围太大了,塔目前还无法锁定安瑟阁下的具体位置。”峄匙钘臩 “之前不是成功接近过一次吗?”
“当时黑雾还没有扩散得那么严重……而且雾气会阻隔热量,所以无人机的红外热成像镜头没能拍下救援队的移动轨迹。”
“算了,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够帮上什么忙。”她把电棘枪放了回去,“挑几把充好电的,然后跟我来。”
“跟您……去哪儿?”
“当然是去布置电棘枪。”她回答,“我知道安瑟叔叔的位置——不要多问,跟着走就是了。”
利奥确实没有多问,只是叫人过来将电棘枪的部件装进运输箱。不知为何,他自始至终都对她表现得很信任,远远超过了“安瑟首席的养女”这个身份应有的程度……可能也是因为他自来熟的性格吧,比较容易相信别人。
在穿过营地的路上,伍明诗感受到了许多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审视、怀疑、轻蔑……但最多的无疑是悲悯。
自从得知这次行动是以她为主,杜兰达尔只是从旁辅助后,有不少人认定她只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影之尖塔之所以没有放弃这个根本没可能成功的救援行动,就是为了让杜兰达尔积累更多经验,以便日后突破为首席,而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给寂星一个交代罢了。
当然了,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老实说,她确实感觉自己挺倒霉的。今天是周日,她本可以躺在床上用无线手柄打游戏,吹着空调,喝着可乐,晚上等着莱瓦汀来投喂,现在却跑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某人收拾烂摊子。
抵达寰宇广场后,伍明诗开始指挥其他工作人员将电棘枪部署到战场上。
其实她也考虑过一些投机取巧的方法,比如直接在广场上待到黑蚀时间开始……但根据影之尖塔说法,子世界在出现时会对现实世界产生挤压,导致空间移位,所有活物在这个过程中都会被自动排出子世界,所以想要守株待兔是不可能的。
“伍明诗队长,请问这里可以吗?”
“再往那张涂了夜光油漆的长椅挪一点。”战场上可见度很低,所有部署地点附近最好都有一个相对显眼的标志物。荑篪垳广 在其他人忙碌的时候,伍明诗默默走到了广场中央——这幅地景艺术呈现的是“日心说”的宇宙结构,因此广场的正中心被留给了太阳。
“所以……《伊卡洛斯》,是吧?”她喃喃道,“如果柏德温知道你跟那幅画一起生活十几年的结果就是这样,肯定早就把它锁进收藏室了。”
由于被寄生天使同化,如今的安瑟就像是狂猎,无法在物质世界现身,除非子世界得以孵化。
据她所知,影之尖塔的最终手段是在子世界孵化后投下燃烧弹,虽然无法对安瑟造成直接伤害,但氧气的耗尽会让他窒息而死。
“我不会让他们杀死你的。”她看着地面上橙金色的太阳纹样,想象着他曾经站在这里的画面——也许他此刻依然站在这里,只是她无法看见,“假如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杀死你,那一定是我。”
经过漫长的准备工作后,午夜时分,救援行动正式开始。
“帕拉丁!”
身着白色盔甲的圣骑士自黑暗中现身,宝蓝色的斗篷随风飘扬,如同黑暗中一面明亮的旗帜——她听见了周围传来的喟叹声,哪怕是那些对杜兰达尔怀有误解,认为他将严肃的救援行动当作试炼场的人,至少在此刻,都为他的存在由衷地感到庆幸。舣匙硎逛 不得不承认,许多人对他寄予厚望不是没有理由的。无论是这高洁威严的姿态,还是神圣系伴生灵天然散发出的圣洁气息,无需做什么,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考虑到主角在游戏里存在感稀薄,也许杜兰达尔本来就是以“救世主”为核心设定的角色。
相较之下,她的泰兰特看着简直像是来自无底深渊的混世魔王……算了,管它呢,还是泰兰特比较酷,它的斗篷还有蓝色的火焰特效呢。
一路上,有无数狂猎朝他们扑来,但都被帕拉丁的长剑斩落,剑锋平滑得宛如用剪刀裁开一张薄纸。
其实在行动开始之前,伍明诗心中也有过一些忧虑……虽然杜兰达尔没有明说,但他的伴生灵最近好像不太稳定,经常在正常时间自己跑出来,光是在她面前就发生了不止一次。
好在这种不稳定似乎没有对战斗产生影响,目前看来一切还算顺利。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伍明诗只能以路上的标志物作为节点计算进度。由于影之尖塔没能搞清楚安瑟的具体位置,因此也不确定他的攻击范围,她只好暂时将抵达寰宇广场视作第一阶段行动的结束。
然而,在通过
第四节点时,伍明诗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能量流动——理智上,她知道这不太可能,因为他们距离寰宇广场还有整整两个节点,但某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脏。艗持荥犷
“杜兰达尔,你有没有感受到……”
话音未落,她忽然从黑雾中看到一缕红色的微光,而杜兰达尔仍然毫无察觉。
刹那间,她的大脑陷入了空白,身体不自觉地拽住他的胳膊——该死,她在做什么?这家伙有护盾——他的护盾顶得住这一击吗?她也不知道——可他也死不了,顶多只是被传送回营地,可能还帮他省了返程的功夫——该死,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一切又都来得那么慢。她看见不祥的红光如礼花般炸开,看见她残缺的肚腹,像是纸做的窗户上被人用石子砸出了一个洞口,看见她的肠子滑落到大腿上,温热、湿润而黏稠,还有那一瞬间杜兰达尔脸上震惊的表情,仿佛目睹了什么灭顶之灾。
紧接着,一束刺眼的白光扎进了她的眼皮——那是大型的室外探照灯,她已经被重置回了营地。
“伍明诗队长!”利奥和其他工作人员立刻赶了过来,为她递上毛毯和热茶,“您没事吧?”
事前准备了那么久,结果莫名其妙找死把自己送回来了,伍明诗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然而,营地里的其他人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嘲讽或是奚落的眼神,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抱歉,我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好。”她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麻烦帮我把笔记本拿过来,另外……”
「你疯了吗?!」通讯器里传来了杜兰达尔的怒吼,「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你以为我需要你的保护吗?帕拉丁的盾牌会帮我挡住攻击,根本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啧,帕拉丁真的让这家伙失去了人类的感情吗?她怎么感觉这家伙好像挺容易发脾气的……
“当我突然犯蠢好了,记得快点回来。”她划掉了原本的范围估算,并且对计划做了一些调整,“利奥,刚才的作战录像有同步上传吗?我想看看有没有拍到攻击特效……咳,我是说攻击方式。”
“诶?”醳尺猩烡
“‘诶’什么?特殊影像装置不是会同步上传作战录像吗?”伍明诗瞥了他一眼,“另外,这个担架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不是我们准备的……”利奥惴惴不安地说道,“不过,您今晚还打算继续吗?”
“不然呢?”虽然她回来得是快了一点,但这也才失败一次,没必要那么沮丧吧?开荒期嘛,就是得有耐心。
“不用勉强自己。”影之尖塔那边的负责人,好像是叫西蒙什么的——说真的,听惯了烈焰魔剑、凛冬老人和半神这种名字,像这样普普通通的英文名听起来真是让人倍感亲切,“你并不是第一个失败的人,我们都知道死亡的滋味有多么难受。”
“呃……还好吧。”虽然这么说有点不甘心,但体验上确实比奇迹恩典好多了,“我先去看录像了,杜兰达尔回来后记得叫我一声。”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西蒙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被利奥打断了:“好的,您要来点咖啡吗?”陭侈型广 “除非有牛奶和糖,我不喝黑咖啡。”
“当然有,请您稍等。”
等杜兰达尔回来后,他们很快开始了第二次行动,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大约第六次的时候,她在复活后流了点鼻血。
也不知道为什么,营地里的人看到这点小伤就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她只好一边强忍着混乱的环境,一边继续修正计划。
虽然始终没能抵达寰宇广场,但根据节点推算,他们和安瑟的距离确实在一点点拉近,说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仍有不少细节需要完善。
此外,安瑟的几种远程攻击模式也逐渐明了,但她还没有锻炼出肌肉记忆,身体时常跟不上脑子,容易在一些不该犯错的地方栽跟头。她还需要更多的训练,直到能够熟练背板。
在不知道第几次出发的时候(第六次之后她就放弃了计数),杜兰达尔在她前方低声道:“你还要再坚持下去吗?”
“怎么今天谁都喜欢问我这种问题……”她咕哝,“不然呢?难道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喜欢看自己的肠子掉出来吗?”
杜兰达尔沉默了片刻,伍明诗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高论,结果最后只是甩下一句:“罢了,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啊哈,真是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小插曲,这都是她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在踏入寰宇广场的一瞬间,地上的釉面瓦片骤然亮起,太阳的光辉驱散了迷雾,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见到了伫立于广场中央的安瑟。
他看起来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至少大部分如此,熟悉的面庞轮廓,熟悉的眼睛、鼻梁和嘴唇,以及他眼睑低垂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柏德温说过,厄尔德都有这样一双眼睛,一双令人伤感的眼睛。
然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些深红色的魔纹像是雕塑上的裂痕一样布满了他的身躯。蒙迪尔法利一如既往地飘浮在他身后,一条螺旋形状的白色光带环绕着它的头顶,乍看之下如同一个扭曲、畸形的天使光环。不远处就是蚀痕的入口,可她并没有找到狂猎领主的踪迹。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名字:「寂灭之星·安瑟」。
不是什么寄生天使,而是安瑟,提醒着她这个曾经抚养她长大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自觉地开口:“安瑟叔叔……”
安瑟也确实回应了她——以寂灭之星的方式,黑雾凝聚而成的触手顷刻间贯穿了她的胸膛。
奇怪的是,她竟然有那么一点想笑,而她也确实笑出了声。
在胸口被捅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的情况下,她居然像个傻瓜一样笑了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毕竟这一下还挺疼的呢——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麦克说的没错,现实世界不是电影,一个被狂猎污染了心智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至亲之人的一声呼唤就清醒过来?而她却真心期待着某种浪漫主义情节的上演,这样天真可爱的想法确实值得好好笑两声。
你才是那个应该清醒过来的人,伍明诗,这里不是迪士尼,你不能跳着舞唱着歌就把事情解决。
“好吧,这一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痛……”随着黑雾消散,更多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了她,“不过,别得意得太早,安瑟叔叔……因为我绝对会……报复回来的……”
短暂的黑暗过后,她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訳眵兴逛 “伍明诗队长……”利奥和其他工作人员围在她身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您还好吗?”
杜兰达尔站在他们旁边,神情晦涩不明。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嘴里却尝到了锈铁的味道——显然,她又流鼻血了:“我没事,让医务人员过来给我治疗吧。”
闻言,利奥叹了口气,把冷毛巾敷在她的鼻子上:“没有办法治疗了,队长……黑蚀时间已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①朗基努斯:据传罗马百夫长朗基努斯用此□□穿耶稣侧腹以验证其死亡,因此称作朗基努斯枪,也被称作“圣枪”或“弑神之枪”。
#朗基努斯和冈格尼尔都是因为设定上很COOOOOL~所以经常被拿来二创的神话武器
第145章
抵达酒店的时候,杜兰达尔感到身心俱疲。他今晚持续了三个小时的往返跑,并且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没能得到医疗支援——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现场根本没有配备能够恢复体力的治疗型心锚。
即使有时间回溯,可以恢复到进入子世界之前的状态,那段死亡的经历也不会凭空消失。哪怕只是短短一刹,被死亡扼住喉咙的恐惧也足以深入骨髓。
何况很多时候,救援人员并不会立即死亡,而是处于无力反抗的濒死状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慢慢流干,亦或是被一拥而上的狂猎活生生撕成碎片……极少有人能承受住这样的压力,所以救援行动最多实施两次就必须换一批队员。
既然不超过两次就会被换下,自然也不会有体力方面的问题。
行动刚开始时,影之尖塔那边的医疗人员甚至没有到场,直至救援行动第四次重启,他们才匆匆忙忙地把人从酒店里叫了过来。
按摩浴缸已经被提前注满了热水。杜兰达尔脱下了满是汗水和灰尘的作战服,随手扔进脏衣篓里,用尽最后的耐心简单冲了个澡。
接着,他将身体沉入水中,随着温热的水流拂过皮肤,杜兰达尔轻轻喟叹一声,第一次发现被热水包围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他慢慢调整着姿势,让酸痛的肌肉得以放松,可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了某个女人的脸。
杜兰达尔猛然回过神, 在困惑之余,他又莫名有些恼火——好像在生那个女人的气,又好像在生自己的气。而当他看见帕拉丁又未经召唤就擅自跑出来时, 那股无来由的怒火几乎达到了顶峰。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竟然幼稚地朝一个本质上是幽灵的家伙泼水,“战斗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帕拉丁当然不会回应他,即便回应了,答案多半也很可笑——说到底,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帕拉丁异常的行为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它(他)渴望着见到某个人。曎池姓光 思绪至此,他低声叹了口气,将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我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真的对答案一无所知吗?燡螭葕逛 杜兰达尔放任自己躺了下来,看着氤氲的热气徐徐上升,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抽离了身体。
他回想起与伍明诗初次相见的场景,那时他心中的预感是如此强烈——她回来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人,即使她来得那么迟……但他会原谅她的,他总是会原谅她。
但希望很快就落空了,伍明诗不可能是星星小姐,她的头发不是红棕色的,也从来没有染过这样的颜色,除非她骗了他……可是星星小姐知道他的名字,如果她想要回避他,完全可以推掉B7区的协助申请,或是让其他人负责带队。
“这就是我生气的原因吗?”他喃喃道,“因为你不是她,所以生气……明明不是她,却期待着你成为她,所以生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见到另一个人变成她,不想从另一个相似的影子上寻找慰藉。她是独一无二的、奇迹般的存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她回到他身边。
想到这里,所有的放松和惬意似乎都离他远去了。杜兰达尔从浴缸里起身,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暗自祈祷,但愿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会跟随他进入梦乡,他今天已经够累了,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好在这些烦恼很快就会结束了。无论救援行动最后是否成功,他都能得到机密档案的阅读权限。等他和星星小姐团聚,这些事情就不会再困扰他,除了工作以外,他和伍明诗的人生也不会再有交集……郼池腥犷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开荒,伍明诗重新整理了手头的资料,推翻了一些过去错误的想法,并且增加了一些新的设想。
起初,受到影之尖塔的误导,她本以为这个副本——姑且这么称呼好了——只分为两个部分,外圈无限刷小怪,内圈直接打BOSS 。因此她和杜兰达尔之间的分工也很简单,后者负责清理杂兵,一路护送到她内圈,然后就是她和安瑟的单挑对决。
但经过昨天的实践,她发现这个副本其实分为三个部分:外圈,中圈和内圈。
外圈和内圈除了在范围估算上存在误差之外,其余和她最初的设想并无区别。重点在于中圈,它兼具了内外圈的特点,在一边无限刷小怪的同时,处于内圈的安瑟还会对他们发动远程打击。
根据之后的实际测试,帕拉丁的盾确实能够挡住蒙迪尔法利的陨石炮,可如果吃满了伤害,对杜兰达尔也会造成极大的负担。
好消息是,帕拉丁能够使用盾反。
坏消息是,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接触过棒球的人立刻学会全垒打——事实上,要不是杜兰达尔在路上不小心踩到石子踉跄了一下,碰巧弹开了攻击,她都不会发现帕拉丁能用盾反的事,因为连杜兰达尔自己都不知道。
即使她愿意和杜兰达尔签订临时契约,在子世界内也无法使用王权锁链,只能指望通过后续的训练培养出一些默契,让双方可以借助几种简单的指令达成配合。
如果情况足够顺利,也许他们还可以更近一步——安瑟的攻击是不分敌我的,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利用陨石炮清理掉周围的狂猎,为杜兰达尔节省一些精神能量。
不过,鉴于某人对她的态度……嗯,还是别抱太多期望比较好。
此外,可能是因为她第一天取得的进展还算不错,影之尖塔答应和她共享更多资料——准确地说,是向她开放了所有相关资料的阅读权限。
“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等我们这边整理好了再给您。”
“不用了,我自己看就行。”
她宁可相信虚妄会乖乖遵守莫洛斯制定的规则,也不会相信影之尖塔的人能够分辨哪些资料是有用的。
果不其然,在一个被标记为“非重要资料”的文件里,她找到了安瑟被寄生天使捕获前最后同步上传的作战录像,里面不仅拍到了寄生天使的本体,还记录下了它袭击安瑟的瞬间——螺旋形状的白色光带,和蒙迪尔法利头顶的光环一模一样。熪蚳陉广 不仅如此,这份录像还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寄生天使并没有直接攻击安瑟本人,而是通过攻击蒙迪尔法利,继而污染了安瑟的心智。豷星毂 “这有什么意义吗?”经过昨晚的行动,西蒙对她的态度显然好了很多,但还没有到像利奥那样无条件信任她的程度,“你接近过安瑟阁下,应该也知道狂猎领主的名字已经从寄生天使变成了他。无论寄生天使是怎样攻击的,都跟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情况毫无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伍明诗差一点被气笑了,“假如寄生天使操纵的是安瑟,那么攻击的主体就是安瑟,你要通过观察他的动作去判断他接下来的攻击,可现在寄生天使操纵的是蒙迪尔法利,这种情况下,他顶多算是一块比较漂亮的蓄电池。”
“我……不明白。”从表情来看,对方应该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心锚和伴生灵本就是一体的,操纵安瑟阁下和操纵蒙迪尔法利有什么区别呢?”
淦,为什么她要做这种教猪唱歌的事情?影之尖塔又不会给她交学费。
“不要多问,乖乖听我指挥就行了。”她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酷态度,“现在去把所有早期的作战录像检查一遍,看看有哪些录像拍到了蒙迪尔法利头顶的光环,无论时间长短,无论看不看得清,统统整理到一起给我。”醳耻荥毂 西蒙愣了一下,似乎有点被她吓住了:“你不能这样直接命令我们,影之尖塔不用听从寂星的……”
“快去!”
“好、好的……”
在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相关录像后,伍明诗基本确定了一件事,蒙迪尔法利头顶那个像天使光环一样的螺旋光带,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作是“寄生天使·心象”的化身。
虽然有效的录像片段并不多,但依然可以看出,在蒙迪尔法利发动攻击之前,它头顶的螺旋光带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比如说,当光带拧成一股时,蒙迪尔法利就会将黑雾凝聚成细长的触手,对目标使用突刺攻击。当光带呈尖锐的荆棘状时,蒙迪尔法利就会发射类似链状闪电一样的能量攻击。
当然,敌人实际的攻击方式只会比这更多,她仍需要大量的时间去试错和收集情报,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通过光带的变化,她可以更好地预判蒙迪尔法利的下一步行动。
第二天晚上,救援行动再度开始。为了拍摄到更多关于蒙迪尔法利的清晰画面,她将特殊影像装置的镜头戴在了头上。
杜兰达尔打量了她一会儿,评价道:“你看起来像一个矿工。”
原来如此……伍明诗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萨菲罗斯。
出发之前,影之尖塔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来到了仓库——当然,不是为了补充电棘枪,而是为了解决另一个问题,如何提高杜兰达尔的往返效率。
“由于阿伦贝格国家公园里的道路较为复杂,路面也不是特别宽阔,我们特意准备了更加灵活的交通工具。”
看着眼前的哈雷戴维森-肥仔①,伍明诗挑高了眉毛:“《终结者》?”
对方回以坚定的目光:“《终结者》!”
“我倒是无所谓,只要能搭顺风车就行。”她看向一旁的杜兰达尔,“你觉得怎么样?”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杜兰达尔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迟疑之色:“我……我不会骑机车……”
“要不换成自行车?”她提议道,“可能快不了多少,但至少能省点力。”
闻言,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我也不会骑自行车。”
……啊喔。繄彳型逛
伍明诗抓了抓头发:“呃……电动滑板?”
某人恼羞成怒:“别开玩笑了!”
“好吧,反正要不停往返跑的人又不是我。”她耸了耸肩,“先把交通工具这一方案删了吧。”
“伍明诗队长会骑机车吗?”
“当然,我还会做那个阿基拉的刹车特技呢。”
“那就太好了。”对方说,“能不能请您至少尝试一次呢?我们想确认机车作为代步方案是否可行。至于杜兰达尔队长不会骑机车的问题,我们后续可以通过搭载自动驾驶系统解决。如果实在不行,再考虑是否还有其他方案。”
“也行。”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搭档,“那么这一次就由我负责开车?”
杜兰达尔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正在忍受某种巨大的屈辱:“……可以。”
将哈雷机车推到出发点后,伍明诗率先上了车,杜兰达尔则动作僵硬地跨坐到后座上,尽可能避免和她产生肢体接触。
“其实你可以搂住我的腰,我不太介意这些。”
“谁要搂住你的腰!”他的反应让她想起了虚妄,就是那种猫看到了黄瓜的感觉,“你只需要专心开车就行了,不用管我的事。”翊胔侀圹 很显然,杜兰达尔不仅不会开机车,也没坐过机车的后座。在拒绝用她维持平衡后,他也没觉得自己需要找点什么东西抓住——于是在她启动引擎的瞬间,某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从车上被甩了下去。
她转头打量了他一会儿,评价道:“你看起来像一块掉在地上的抹布。”
杜兰达尔的嘴角再一次抽搐起来。他再也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王子殿下了,现在的他变成了在炉灰里捡豆子的灰姑娘。
可惜她不是他的仙女教母,只是拍了拍后座,冷酷地催促道:“快上来,你要磨蹭到十二点魔法结束吗?”
杜兰达尔一声不吭地坐回了车后座——伍明诗相信他此刻心里一定很苦,苦得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莲,因为他竟然屈服于惯性的伟力,主动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当机车重新启动时,杜兰达尔在她身后小声道:“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也会在这里终止……伍明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搞得好像我们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托,我们不就是在救援行动里当了几天的临时搭档吗?”
对方没有回答,但伍明诗也不太在意,只是开着哈雷机车一路向前。
片刻后,她听见杜兰达尔低声道:“我讨厌你……”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仿佛一个单亲母亲在面对自己正值叛逆期的儿子:“也行吧,工作记得好好做。”——
作者有话说:①哈雷戴维森-肥仔( Harley-Davidson Fat Boy ):《终结者2 》里T-800驾驶的机车。
第146章
在不知道第几次盾反失败后,伍明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伙计,你知道‘听我指令’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但我没说我会听你的。”杜兰达尔冷冷地回答, “这世上能够指挥我的只有……”
“只有‘星星小姐’——我知道, 这几天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她已经受够了这个天文学专业复读机,“你之前不是说过’在这里发生的事, 也会在这里停止’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在这里的时候听我指挥,等离开阿伦贝格后,第二天太阳升起,你就把这里的事都忘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忘记。”浥墀新洸
“成交,所以你现在能乖乖读指令了吗?”
“我只说我会忘记,没说要听你指挥。”某台复读机按下了重新播放,“世界上能够指挥我的……”
“额啊啊——闭嘴!!”
可恶,要不是手头目前只有这一个人能用,她早就请这位明日之星吃她最拿手的人格修正拳了。
很显然,对方仍在记她的仇,比如拒绝帮他向安瑟求情,事后还威胁他来这里无偿加班之类的……但除去杜兰达尔不配合的态度,他本身也是一个战斗风格很独的人,这和他的伴生灵帕拉丁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众所周知,假如一个角色的机制过于全面,数值上就得削弱一点。假如一个角色的数值过于美丽,就应该在机制上克扣一点。假如一个角色不光机制全面,还兼具数值美,就会导致游戏进入下一轮膨胀,最终使游戏寿命大幅缩水。
而杜兰达尔显然就是这样的角色,一个可以无压力单通高难副本的角色。艾型犷 帕拉丁总共有四种形态:象征胜利的白骑士手举一面能够抵御所有攻击的巨盾,象征战争的红骑士手持一把能将敌人拦腰砍断的长剑。象征饥荒的黑骑士能够用敌人之血哺育自己的生命。象征死亡的绿骑士能够召唤使人虚弱的毒瘴气。
换成简洁易懂的人话——白骑士是减伤的护盾,红骑士是暴力的输出,黑骑士可以靠攻击敌人自体回血,绿骑士可以提升敌人的异常状态附着率。
不仅如此,这几个形态是可以互相影响的,比如护盾承受的伤害可以转化输出的增伤,更高的输出伤害可以提高回血效率……纵观所有天启形态,除了绿骑士看上去比较需要队友的配合,其他基本都是那种左脚踩右脚升空的逆天玩意。
可即使完全不用绿骑士,对杜兰达尔的战斗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因为帕拉丁的数值实在太暴力了。
伍明诗很早就意识到了游戏和现实世界的差别,比如属性克制不是那么重要,比如心锚可以通过改变自己的攻击习惯,在单体和群攻之间自由切换,只是最终造成的伤害依旧会受到个人熟练度的影响。
帕拉丁显然是偏单体的伴生灵,但这不影响它清理杂兵的效率——由于输出太高,帕拉丁甚至无需切换至群攻模式,光靠单体攻击就能造成群伤的效果,剑锋挥舞时溢散的能量足以将狂猎拦腰斩断,直接把如潮水般袭来的狂猎变成了收割过的玉米田。踦斥惺烡 很难想象他晋升为首席后的帕拉丁Plus会是什么样……艾笞惺銧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黑蚀战记》官方拖欠了某位数值策划的工资,作为报复,对方才设计出了这样的角色来加速游戏的死亡。怈饬醒圹 虽然双方磨合得不太顺利,但杜兰达尔还是好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将她安全送到了内圈。
于是她再一次见到了安瑟……虽然多少有点习惯了,但看到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深红色眼睛,依然让她心中感慨万分。
然而,再多的感慨也抵消不了蒙迪尔法利来势汹汹的攻击,好在她如今掌握了更多情报——要写一篇新手向的攻略可能少了点,但对一个专业玩家来说已经够了。
她接连躲过了刺刀触手、能量炮和链状闪电,动作可能不太美观(毕竟她不是莱瓦汀那样以体育生为卖点的角色),但至少是成功的。经过一番折腾后,她终于第一次在决战中摸到了地上部署的电棘枪。
作为高能量武器,电棘枪大约需要七秒左右的时间才能完全启动。考虑到它的输出功率,这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数字,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高效,在她心中为影之尖塔挽回了一点印象分。
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七秒钟的时间仍然太过漫长,在等待能源灯亮起的过程中,伍明诗感觉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而这七秒对于蒙迪尔法利也足够长了,足以使它的光环长出尖刺,向她发射下一轮链状闪电。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连人带武器一起闪避,奈何电棘枪组件实在太沉,情急之下,她只好自己率先躲开,然后眼睁睁看着电棘枪被炸成了碎片。
幸好现场提前部署了多把电棘枪,她很快找到了另外一把,甚至在距离上和安瑟更近,有利于她后续的反杀。以防万一,这次她只是启动了电源,旋即后撤到其他地方,以免蒙迪尔法利在攻击她的时候误伤到电棘枪。待电棘枪完全启动,她再返回来拿起武器。
出乎意料的是,蒙迪尔法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攻击她,而是率先处理掉了那把电棘枪。
见状,伍明诗不禁愣住了——对了,她怎么会没想到呢?蒙迪尔法利被寄生天使操控着,而狂猎是通过能量感知进行狩猎的,它当然能够辨识电棘枪的威胁性。过去之所以没有反应,纯粹是因为电棘枪不曾启动,只是一件死物罢了。
就在她恍惚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在她胸口炸开。
她的胸膛凹陷了下去(再一次),肋骨粉碎,血流如注。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尽管还能喘气,但她怀疑那点儿流通的空气可能不比肺叶暴露在外吹到的冷风来得多。
不远处,安瑟依旧维持着那副不近人情的表情,仿佛他已经死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老实说,她宁可看到他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在餐桌前摇晃着红酒杯,也不想看到他变成这种鬼样子——也许再过几天她就会为这个想法感到后悔,但这确实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差一点……强烈的不甘在她空洞的胸口滋生,还差一点,她就能杀死他了……她还想过,到时候要把他在青少年监管中心里说过的话如数奉还呢……
就差一点了……可是那最后的一点距离,究竟要如何弥补呢……昳鸱幸光 在经过不知道第几次黑暗的洗礼后,她的视线再度恢复了清明。虽然她后续又多次抵达内圈,并且成功启动了电棘枪,可无论她离得有多近,蒙迪尔法利还是会优先处理掉电棘枪。
好吧,它的确有点眼光,一把高能量武器显然比一个四处乱蹦的小跳蚤更具威胁性。
又一晚上过去了,伍明诗始终没能克服那道难关。
由于那股难以释怀的挫败感,她在睡觉时都梦见了这一幕。唯一不同的是,梦中的安瑟脸上露出了她所熟悉的表情——那种对任何事都不以为然,带着点促狭之意的微笑。
她听见他说:“太鲁莽了,宝宝,你应该先确保自己安全逃出来,然后再来找我。”
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是谁被敌人偷袭,现在沦落到了给自己的伴生灵当蓄电池?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个让人火冒三丈的安瑟,也比一个死气沉沉的安瑟要好。
托某人的福,她一整晚都没能睡个好觉,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有完——第二天,她接到了来自柏德温的电话。
老管家在她离开光汐环岛的那天就醒来了,尽管她请求芬雷和达芙向他隐瞒这件事,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知道您如今在阿伦贝格。”老人低声道,“您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柏德温。”她尽可能回以轻松的口吻,“就是有点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已经开始想念你做的惠灵顿牛排了。”
柏德温似乎是想配合地笑一下,但最终失败了,只剩下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问道:“伍明诗小姐,阁下他……还好吗?”
“好得不行了。”她强忍着内心汹涌的情绪,“昨晚原地不动站了三个小时,腰不疼腿不痛,比我们这些年轻人有毅力多了。”
虽然她竭力保持着轻快的语调,但他们的老管家是一个多么敏锐的人啊,他当然听出了她言语下的疲惫和悲伤。
“我知道您这两天一定过得很不容易……”说到这里,老人忍不住哽咽了一声,“抱歉,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可是……拜托了,明诗小姐,救救他……我明白自己不该让您背负那么重的责任,但是此时此刻,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谁……”
“正确的,你就应该指望我,因为我比谁都要可靠。”她吸了吸鼻子,“安瑟叔叔一定会没事的,柏德温……我向你保证。”獈齿省侊 挂掉电话后,伍明诗低头擦掉眼角的泪水,留出了一点时间,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悲伤和不安中,但时间一过,自己就必须重新打起精神来。
随后,她打开通讯器,让利奥派车送她去营地,同时通知影之尖塔的人召开作战会议。
“有办法缩短电棘枪的启动时间吗?”
“这已经是安全范围内最快的启动速度了。”一位技术人员答道。
“你刚刚说了‘安全范围’。”她抓住了关键词,“假如我让你超过这个范围,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解除安全限制,让电棘枪强行过载,确实能够有效地缩短启动时间……”
“可以缩短到几秒?”
“大约两到三秒。”西蒙代为解释道,“但这也会让电棘枪变得极其不稳定——首先,电棘枪在过载启动后一次就会报废。其次,过载可能会导致能量溢出,反伤到使用者。最坏的情况下,电棘枪可能会在启动后直接爆炸。”
“不用计较装备的报废率问题,营救首席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伍明诗强调道,“至于反伤和爆炸,反正行动失败也是死路一条,死因是什么并不重要,但只要成功启动一次,我们就有机会把人救出来。”
“若是你强烈要求的话,我们可以这么做,不过……”肄蚩刑桄 “不过什么?”
“我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说。”西蒙叹了口气,“你的意志力确实强得惊人,孩子,但这也是有极限的,你不能把自己当成消耗品。”
“这里没有‘孩子’,西蒙。”她平静地回答,“你应该称呼我为’伍明诗队长。’”
经过一番紧急调整后,他们在寰宇广场布置上了新的电棘枪。
当晚,救援行动重新开始,而她也再一次抵达了内圈,与安瑟隔空相望。
很不幸的是,第一把电棘枪就爆炸了……不过征兆很明显,伍明诗在枪体温度不自然升高时就察觉到了端倪,将它远远扔到了一边。虽然不可避免地被爆炸的余波所伤,但伤势并不严重。
然而,即使逃过了这一劫,还有蒙迪尔法利在等着她——黑雾凝聚而成的触手又一次贯穿了她的身体。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它没有命中她的要害,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攻击后立刻收回触手,而是缠绕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向了自己。
蒙迪尔法利头顶的螺旋光带变成了海浪般柔和的波浪。
“很痛苦吧?”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人是安瑟。
“很孤独吧?”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个微笑——但不是她所熟知的微笑,不是那种气度优雅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让人火大的微笑,而是一个古怪的,似人而非人的微笑,“已经很累了吧?”
她和安瑟一同生活多年,当然知道此时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利用他身体说话的某种“东西”。
他托起她的脸庞,亲吻了她。这让她想起了某个雨天发生的事情,但探入她口中的不是舌头,而是蒙迪尔法利细长尖锐的触手。它们沿着她的食道一路向下,深深扎进她的五脏六腑,鲜血混合着胃酸和胆汁翻涌上来,灼烧着她的咽喉。
「把心分给我吧。」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是安瑟了,但依然让她感到熟悉,让她感到……怀念,「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那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重叠在一起。
突然间,周围暗了下去,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光明,仿佛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几缕灯光透过了指缝。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香甜的气味。
“祝贺宝宝小学毕业~”
在视野明亮起来的同时,两张熟悉的面庞映入了她的眼帘——其中一个有着和她相同的发色和眸色,另一个有着与她相似的脸庞。一个手上戴着闪闪发亮的钻戒,另一个脚下穿着稚气的粉色棉袜。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但又说不出来话,只有某种苦涩而粘稠的东西在舌根分泌。
老爸走到她身旁,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宝宝,你不开心吗?”
“是不是不喜欢吃翻糖?”老妈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们待会儿把那层翻糖做的皮揭掉,下面的蛋糕还是好吃的。”
花瓶里,新鲜的插花散发出淡雅的香气,老爸一直很擅长打理花草。墙壁上有一台造型童趣的挂钟,每到准点就会有小鸟出来唱歌,那是老妈在跳蚤市场上淘到的。
“我……”她喃喃道,“我没有……”
她想说什么呢?她没有不开心?没有讨厌吃翻糖蛋糕?又或者她没有真的见到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音陡然响起:「很痛苦吧?」
什么……?粚叱型圹
然而,不光是那个声音,就连老爸和老妈都开始重复道:“很痛苦吧?”
灯光暗了下去,鲜花在花瓶里凋零,挂钟蒙上了一层灰尘。故人的面容在她眼前枯萎、腐烂,长出苍白的蛆虫。一只断手握着她的手,一条孤零零的腿挨着她的腿。
「很痛苦吧?」
她怔住了,眨了一下眼睛,眼前重新出现了父母的笑脸,又眨了一下,眼前只剩下了蛆虫、鲜血和死亡。
过去与现在,快乐与悲伤,生与死……那些美好的记忆和痛苦的记忆就这样在她眼前不断交织。
“很孤独吧?”那些蛆虫高唱着死亡的挽歌,“很累了吧?”
用于庆祝的蛋糕塌陷了一半,长着翅膀的小天使陷进了樱桃酱绘制的爱心里。
「把心分给我吧。」那个声音离得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她耳畔低语,「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伍明诗低头凝视着那枚戒指,那颗号称“恒久远”的宝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辉,长久的静默之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有点悲伤的自嘲,而是源自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愤怒——在它作践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认为,自己可以把这些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当作给她的奖赏。
“你以为这样可以伤害到我吗?”她紧紧抓住那只手,笑声更加响亮,更加怒不可遏,“你以为用他们的幻象愚弄了我,我就会向你屈服吗?”
她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看到了安瑟近在咫尺的脸。
她推开他,抓住那些漆黑的触手,将它们从喉咙里往外扯。除了鲜血和被撕扯的内脏之外,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和触手一起被扯了出来。
“我要杀了你!”失去一部分舌头后,伍明诗有点口齿不清,嗓音也哑得要命,但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发出怒吼,“我要杀了你,你听清楚了吗?寄生天使·心象,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作为回应,安瑟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微笑逐渐转为迷茫。尽管这是一个有点空洞的表情,却让他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宝宝……”她感受到他冰冷的呼吸,“杀了……我……”
伍明诗猛然一怔——今天是救援行动的第三天,却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听见安瑟开口说话。
于是她胸口的怒火就这样熄灭了……是啊,现在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安瑟的自我意识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她试着将手伸向那条贯穿了肚腹的触手,但它比刚刚伸进她喉咙里的那些触手要牢固得多。
与此同时,失血过多的无力和疲惫感渐渐涌了上来,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她知道死亡的脚步正在悄然逼近。
但还没有结束,至少在她被时间回溯之前……有些话,必须告诉他……
“如果世界上有谁能杀了你,那个人一定是我,听到了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襟,“所以,在我杀死你之前……坚持下去……”蛾刑桄 闻言,安瑟静静地露出了微笑,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尽管深红色的魔纹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但那滴泪依旧温热、清澈,没有被染上任何颜色。
“我……等着你……”
那是她在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147章
当她在寰宇广场做背板训练时, 杜兰达尔莫名其妙地找上了她。
“你可以让影之尖塔的技术人员把电棘枪的数据调回去。”他说。
“哈?你在说什么呢……”伍明诗不明所以,“装备报废率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吧?”
“如果你只是需要有人帮你在电棘枪启动时挡住攻击,我会处理的。”杜兰达尔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帐篷收纳袋上,仿佛被那个有点生锈的拉链迷住了, “别误会,我对你的状况并无关心,只是不想在这里无意义地浪费时间罢了,毕竟我在光汐环岛还有其他事要去做。”
“我知道,急着去见托斯卡纳对吧?”
“什么?!”
“开玩笑啦~”虽然现在知道了托斯卡纳不可能是那位“星星小姐”,但不妨碍她偶尔拿出来开开玩笑,“总之谢谢你的好心,但是不用了。”
杜兰达尔眉头紧皱:“为什么?你也见识过帕拉丁的能力了。即使无法打败安瑟阁下的蒙迪尔法利,要挡下一至两次攻击并不是问题。”
“我都养成肌肉记忆了,临时改方案只会让我反应错乱。”何况她和杜兰达尔这几天也没能培养出什么默契,大部分时间都在对抗和拉扯,反倒有种在遛柴犬的感觉,“而且我一个人去的话,顶多只需要1V1,如果你跟着我去的话,我可能就要面对正义的群殴了。”
“我不会被寄生天使捕获的。”他说, “神圣系的伴生灵对于精神系的狂猎有抗性。”
“那点抗性派不上什么用场,杯水车薪罢了。”她相信安瑟进蚀痕的时候大概也这么自信,结果现在每天都在公园的广场上值夜班, “而且我都可以预料到那一幕会是怎样的了。”
闻言, 杜兰达尔微微挑起了眉毛。
伍明诗假装擦了擦眼泪,故作浮夸地说道:“星星小姐~请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 拜托了,不要离我而去……”
话音刚落,杜兰达尔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红了,红晕像液体一样沿着脖颈流淌而下,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绯红——经过复读机、黄瓜猫和柴犬之后,这一次他变成了红油抄手。
……淦,说着还怪饿的,她确实不太习惯阿伦贝格这边的饮食。黟睲洸 “既然你那么喜欢单打独斗,那就随你去好了。”
说罢,杜兰达尔就恼羞成怒地离开了——老实说,见惯了对方这种动不动就红温的反应,伍明诗都快记不清他之前是什么样了……好像是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总是笑眯眯的人来着?
事实证明,可能也不是不往心里去,只是单纯没被戳中痛处而已。
傍晚,影之尖塔的技术人员向她汇报了有关电棘枪的新进展:“我们加固了电棘枪的输能管,并且增加了两层绝缘涂料。虽然无法完全杜绝枪体爆炸的问题,但故障率应该会降低一些,而且对过载启动的速度也没有影响……”
至少在设备调整上,影之尖塔还是比较值得信赖的:“辛苦了,做得不错。”
对方看上去快要哭了:“谢谢……”
自从昨晚过后,营地里的人在她面前都表现得如坐针毡,大概、也许、可能……跟她发誓要将寄生天使碎尸万段的宣言有那么点关系。
嘿,她才是那个应该闹别扭的人,好吗?一想到自己在临别之际对安瑟说的那番话就这样被通讯器直播给了全营地的人,伍明诗就感觉害臊得要命。
当然,不像杜兰达尔,她是一个懂得控制情绪的人,因此只是面上假装无事发生,等回到酒店后再对着枕头使用炎拳发泄。
在行动开始之前,伍明诗最后去了一趟寰宇广场。她曾在这块土地上流过很多血,但如今都随着黑蚀时间的结束消失了,就好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很感慨吧?”西蒙忽然说——他正在和其他技术人员测试现场布置的电棘枪,关于武器的设置,她又做出了一些改变,“要是我也在某个地方死了三十多次,以后我肯定不会再踏进那里一步。”
见对方掏出打火机,她勒令道:“不许在我附近抽烟。”
“噢,好……”他悻悻地把打火机收了起来,“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某种意义上,安瑟首席并不是你真正的养父,对吧?”
“法律意义上不是。”她看着地面上的太阳纹路,“但他的确对我有养育之恩。”
“值得你为他死上那么多次吗?”
“说得好像是什么大事一样,不是有复活点吗?”浂褫葕毂 “是啊,可以复活,但死之前也会感觉到痛吧?”他说,“何况快点死掉也算是一种解脱,哪怕昏过去也行……但事情并不会总是按我们希望的那样发展,不是吗?死亡有时候是很漫长的。”缢擤炛 伍明诗没有回答。
“抱歉,我是不是触及了一些你不想聊的话题?”
“没有,我只是……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西蒙并不是第一个这样问她的人——这么做值得吗?莱瓦汀问过她,托斯卡纳也问过她,他们都认为她付出了太多,而自己却无力回报她,并为此感到愧疚,但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更多只是感到迷茫,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诚然,她不是什么圣人,不会因为“世界上仍有人在忍饥挨饿”就把每顿饭的每一颗米粒都吃得干干净净。
可她有什么别的选择呢,眼睁睁看着菲尔佳胃穿孔死去?放任薇拉莉腐烂在那个疗养院里?还是坐等安瑟化身移动天灾,迫使影之尖塔不得不出动燃烧弹?
有些事情是必须去做的。
何况那还是安瑟,一个在她人生的最低谷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的人。
“那就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西蒙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点体贴,“我——或者说我们都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虽然我们能帮上的忙很少,但我们希望你能知道,我们都很感激你。”
她打趣道:“因为帮你们省了一枚燃烧弹?”
“但愿如此。”对方说,“伍明诗队长,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亲切的人……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善良的人,但这不代表我能看着无数个人惨死而无动于衷。这段时间以来,我们见识了许多悲剧,尽管没有人真的死去,可死亡还是在那些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由于她的要求,他没有抽烟,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烟盒的边角:“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受到了影响,所以我们最开始表现得有点消极……直到你的出现。”
“我?”很难想象她竟然能让他们感到安慰,毕竟她回复活点可比一般人勤快多了。
“是啊。”他笑了笑,“不是说你的死亡就不令人心痛,但是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孩子——抱歉,我不该这么称呼你,对吧?”豷驰行广 “最好不要,但偶尔一两次也可以容忍。”
听到她的话,西蒙会心一笑:“总之,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很难用言语形容,却让人很受鼓舞,所以这几天虽然过得很辛苦,但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当然,出于某些原因,大家现在有点怕你,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们在意你的想法。”
“噢……”她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
“不,谢谢‘你’。”对方说,“伍明诗队长,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成功,但我们也希望你知道,如果事情没有按照我们希望的那样发展,你也不必感到懊悔,因为你已经做了很多,而且做得比所有人都要好。”
“谢啦,不过成功还是要成功的,毕竟我和别人约定过了。”她心中感到异常平静,“事实上,我现在有种不错的预感。”
即使结束了与西蒙的谈话,那种平静的感觉依然驻留在她心头,一直持续到黑蚀时间开始。
她和杜兰达尔再一次从起点开始,帕拉丁深红的长剑再度劈开了如潮水般袭来的怪物,雪白的圣盾一次又一次地挡下来自远方的袭击。
中途,绑在她腿上的照明灯突然熄灭了——行动期间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意外,然而这条路线上的每一条大道,每一条小径,甚至是某一块凸起的地砖,她都已经熟记于心,即使没有夜光漆的指引,也不妨碍她继续前进。
即将抵达寰宇广场时,她听见杜兰达尔问道:“真的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伙计,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但还是希望你最后能找回自己重要的人。”绎俇 杜兰达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嗯,你也是。”
“真是的,干嘛搞得那么伤感?好像我是要去牺牲自己一样。”她轻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也想回光汐环岛了,除了巧克力,这里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吃。”
说罢,伍明诗继续向前。相比昨晚,她并没有变得更强——她没有跑得更快,也没有获得能把敌人一拳锤爆的怪力,更不能射出什么激光炮。她还是那个她,一个指挥官,莫名其妙自己扛着枪上了战场,手里的枪还有可能会炸膛。
而安瑟依然是安瑟,影之尖塔现役最强的首席,就连其他同级别的首席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但这就是游戏的有趣之处,不是吗?”她对他说,“只要你足够认真、努力,并且有耐心,就连一级的无用之人也可以击落神明。”
她知道安瑟听不到这些,毕竟他现在又摆回了那副无精打采的死人脸。
下一秒,蒙迪尔法利头上的光环变成了锐利的荆棘。她轻车熟路地避开了链状闪电,旋即翻身躲过地上陡然冒出的三棱军刺——这是昨天才出现的新招数,但对今天的她来说已经是老把戏了。
她快速跑到最近的一把电棘枪附近,启动了电源,却没有拿起它,既然蒙迪尔法利会优先攻击高能量个体,那么不妨好好利用这项特性。
果不其然,下一发陨石炮浪费在了那把作为诱饵的电棘枪上——虽然蒙迪尔法利现在不缺精神能量,但它的力量终究来源于安瑟,而人类的肉体是有极限的,不可能让它如马克沁机关枪一般连续不断地发动攻击。
通常来说,攻击需要消耗的精神能量越多,蒙迪尔法利用于“散热”的时间就越长。
虽然只是多了几秒钟,但很多时候,即使短短几秒的时间也足以决定成败,比如电棘枪的启动,又比如让她安全地抵达安瑟附近。
当她距离安瑟大约不到五米左右的时候,蒙迪尔法利又发动了刺刀触手——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相比那些高伤害的能量炮,这样简单又迅猛的物理攻击反而是最有效的。
可惜,这一招已经是老把戏中的老把戏了,她在第一天晚上就见识过,而今天是第四天。哪怕她在走神,光靠肌肉记忆的条件反射也能躲开,更别说她现在如此专心致志了。
伍明诗微微侧身,与触手擦肩而过,很快来到了距离安瑟最近的那一把电棘枪跟前。
她用脚踩下了启动键,在拿起电棘枪的瞬间,她感受到了电流带来的灼热和刺痛,但不是不能忍受——影之尖塔是正确的,至少在改良装备上做对了,他们的技术人员应该每天骑着情报分析员上班,就好像《黑蚀战记》的美术应该每天骑着策划组上班一样。意炽擤臩 刹那间,耀眼的电光撕裂了黑色的迷雾。
蓝色的能量枪刃自安瑟的胸口刺入,从他的背后刺出,刃锋沾染的鲜血在高温下蒸发殆尽。
有那么一会儿,世界变得格外安静。随着黑雾散开,时隔良久,她终于再次看见了夜幕中幽蓝的月亮。就在几天之前,它的存在还会让她感到冰冷、古怪和不祥,此刻却只剩下了释然。
“做得……好……”安瑟轻轻拥抱了她——随着死亡降临,寄生天使的控制也消失了,毕竟操控一个死人对它而言毫无意义,“做得好……宝宝……”
“你要叫我伍明诗队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回抱了他,“而且你也太容易满足了……既然是我,当然还能做得更好。”
在肌肤接触的瞬间,伍明诗久违地唤醒了王权锁链的力量。
然而契约形成后,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新联系的诞生,而是一股庞然到近乎可怕的力量,如同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双膝差一点跪倒在地。她勉强撑住身体,鲜血从鼻腔里流淌下来。她想张嘴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咳嗽一声,血像红色的雾气一样弥散在半空中。
冷静下来,伍明诗,事情还没有结束,你必须有条理地进行思考。首先,你要让奇迹恩典在安瑟身上生效,为此你必须先关闭电棘枪……
她看不见枪体的组件,只好凭借着本能摸索,艰难地关掉了电棘枪的启动键。随着能量灯熄灭,蓝色的能量枪刃也消失了。她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发动了奇迹恩典,这是今晚她要做的倒数第二件事。
随着安瑟的呼吸逐渐恢复,伍明诗心下稍安——但到这一步还没有完,还有一件最关键的事情,一件她酝酿已久,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时候做到的事情。
“太鲁莽了,安瑟叔叔,你应该先确保自己安全逃出来,然后再来找我……”她紧紧攥住安瑟背后的布料,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你总是那么莽撞,做事不考虑后果,结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陷入险境——你以为自己每一次都能安然无恙吗?”
终于——终于! !
伍明诗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失去了意识。
……
“您真的愿意答应?”
“是的。”神谕微笑着回答,“我愿意在杜兰达尔突破至首席之前成为寂星——或者说主区B的代理首席。”
“感谢您的体谅。”影之尖塔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神谕还记得他的名字是麦克,“以防万一,请容我再确认一次,神谕阁下,您应该知道这个辖区日后必定会属于杜兰达尔,无论您在此期间管理得多么出色,受到多少人的爱戴,这一决定都不会有所改变。”奕蚩兴洸 “当然,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对主区B并无觊觎之意。”他说,“但我这边也有自己条件。”弋茌行逛 “请说。”
“我想亲眼看一看有去无回之门。”屹炽婞俇
闻言,对方不禁愣住了:“您怎么会知道……”
“我不光知道那扇门,还知道它位于影之尖塔最深处的零号禁区。”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扇门被如此命名的原因……与那位消失的大人有关,没错吧?”
“这……”麦克支支吾吾地说道,“十分抱歉,这些问题超过了我能回答的范畴。”
“那就请去找能给我答复的人。”神谕双手交握,“总之,如果影之尖塔希望我成为主区B的代理首席,并且在杜兰达尔成长的路上予以帮助,就必须向我开放前往零号禁区的权限——你也知道,代理首席几乎是无偿劳动,我提出的条件对塔来说并不昂贵。”
“我明白了……”麦克叹了口气,“我会去找克洛伊女士确认您的——诶?”
他猛然站了起来,将手按在耳边的通讯器上:“真的吗?”
看见他一惊一乍的反应,神谕难得感到了一丝困惑。
良久,麦克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实在太好了,感谢上天……是的,还有那个女孩……”鹥螭邢光 通话结束后,对方再次看向他:“很抱歉浪费了您的时间,神谕阁下,先前的提议您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什么?”
“阿伦贝格那边刚刚发来了消息。”麦克说,“营救行动成功了。安瑟阁下受了点伤,但并无大碍,很快就能返回光汐环岛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吐血是因为COST炸了【。
第148章
黑暗中,她隐约听见有人说道:“为什么你总是能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呢……”
奇怪的是,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心中却莫名感到熟悉……你究竟是谁?她很想这么问,可她的身体如此沉重,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然而, 对方像是听见了她的内心所想,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抱怨什么?我不是都成功了吗……
“是啊, 你做了正确的事情,必须去做的事情,只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他的声音很清冷,但语调很柔和,“而且这一次,你也做得很好。”
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能够感受到自己躺在什么柔软而又粗粝的东西上,四周还有海浪拍打岩礁时的声音……这里是沙滩吗?
“继续这样前进的话,有朝一日,我们也许会真正意义上地相见吧……”她听见他呢喃道,“到时候, 你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突然间,沉重感消失了,海水漫了上来,但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些许暖意。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母亲的子宫,一股轻柔的浮力将她托了起来,她就这样自意识海的深处缓缓上浮。
……
最初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鼻间,紧接着是听觉,某种电子仪器在附近嘀嘀作响——冷硬,但并不刺耳,有规律的声响反而让人的心感到平静。
“这里……是……”连她自己都被这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宝宝……”恍惚间,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感谢上苍,你终于醒了……”
总感觉这段对话很熟悉,仿佛以前也发生过似的……话说,她不会又躺进了ICU吧?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主治医生赶了过来,在将各项仪器上的数据检查过一番后,他最终下了定论:“没什么问题了,今晚再接受一次治疗,应该就能完全康复了。”
“喔噢,好简单……”伍明诗喃喃道,“我还以为这次也要在医院里躺好久呢。”
“你的伤势在其他心锚的治疗下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安瑟解释道——刚刚在床边握住她手的人也是他,这让整件事的既视感变得更加强烈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医生:“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戴蒙医生本来就是知情人。”秇螭幸光
“阿伦贝格没有自己常驻的心锚小队,所以经常要雇佣其他国家的心锚。既然战场上帮不了什么忙,那就只能在其他方面提供支持,医院自然也不例外。”戴蒙医生做了一些补充,“总之,后续如果出现了其他问题,随时都可以叫我。”
待医生离开后,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她与安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危机毕竟是危机,人命关天的情况下,其他一切问题都可以搁置——现在危机解除了,他们也不得不回归现实,直面他们曾经的裂痕。
安瑟的期望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她无法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度过余生……何况,她也不会允许别人以这种方式亵渎母亲生前的形象,这种矛盾是无法化解的。
即使安瑟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愿意放弃这种想法,可他真的能够完全割舍吗?也许他只是不再奢望她会改变自己,然而在日常相处中,对方依旧会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窥见故人的影子。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互不打扰,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渐行渐远。
伍明诗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营救成功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还是无伤来着……是因为寄生天使的袭击吗?”
“不,寄生天使没有任何物理攻击的手段。”安瑟低声道,“至于具体情况,我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我们似乎被某种力量联系在了一起,但不知为何,那种联系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在你昏迷之后,那种联系就自动消失了。”义匙兴侊 伍明诗定了定神,确实没有感受到王权锁链的力量在安瑟身上奏效,大概是因为面临着生命危险,她与安瑟之间的契约被强行解除了。
罢了,也无所谓,奇迹恩典有正常生效就行。
“所以……那是你伴生灵的力量吗?”
“是泰兰特的王权锁链——话说我的能力早就登记档案了,你居然不知道我是通过和别人签订契约,然后利用契约者的力量战斗吗?”
“我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确定。”安瑟看着她,“但我很确定的是,影之尖塔的资料库里从未有过‘能让人复活’的伴生灵。”
噢……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你现在知道了。”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他深深叹了口气,“还有其他人知道你的真实能力吗?”椅叱擤胱 “我的队员们。”
“B4区的α小队吗?我记得除你之外应该只有四个人……还好,即使消息泄露出去,事后要处理起来也不难。”
“嘿!”她有点不高兴,“他们都是我的爱将,会替我保守秘密的。”萟踟兴广 “我不了解他们,自然也无法像你一样相信他们。”安瑟揉了揉太阳xue,露出了头痛的表情,“死而复生……你没有向影之尖塔坦白这项能力是正确的,这里面牵扯到了太多东西,就连我也很难处理。”
“不过,也因为很不可思议,除非我主动展示,否则一般都不会相信吧……”说着,伍明诗顿了一下,忽然感觉这个对话的走向不太对劲,“等等,为什么是你在盘问我?擅自踩进敌人的陷阱,差一点就变成移动天灾的家伙,难道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吗?”
安瑟顿时愣住了,讪讪地答道:“啊……嗯……”
“怀着‘我是天下第一’的自信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蚀痕,结果没两下就被敌人俘虏了,首席阁下?”
“倒也没有抱着那种想法……”他小声回答,“不过,事先确实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你知道自己给很多人造成了麻烦,对吧?”
安瑟脸上满是红晕,良久才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姿势也变得拘谨起来,看上去就好像他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而我——帮你收拾了烂摊子。”她很想拍一拍胸口,可惜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你应该也承认吧?”
“嗯……”虽然红晕尚未散去,但他似乎放松了一些,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虽然契约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能够像那样和你联系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宝宝。”
刹那间,她感觉心头一颤,仿佛被唤醒了某种久远的情感——然而,那种感觉很快便消弭无踪。她想起那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想起那个吻,以及当时涌上她心头的甜蜜和喜悦,但它们最终也散去了,就像现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伍明诗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件事了。她不再感到惶恐不安,也无需用防备和应激的态度来保护自己。尽管回想起那一幕,仍会让她的胸口泛起酸涩,但她知道没有比这更适合把话说开的机会了。
“安瑟叔叔。”她静下心来,试图找回他们最初的相处方式,“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不可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您的养育之情。”
安瑟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即使我们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彼此间有着无法消解的隔阂,但您养育我的恩情不会凭空消失。我很想报答您,可惜我能回报您的东西,对您而言都不重要,而您想要的,我又不可能给。”她说,“好在命运还是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还清自己的债。”
“宝宝?”他看起来有些不安,“到底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忆迟铏广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安瑟叔叔,我没法成为像老妈一样的人——虽然我有着和她同样颜色的头发,有着她的眼睛,但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事实上,除了发色和眼睛,我和老妈并没有其他相似的地方,所以我无法回应您的期待。”
安瑟的回答唯有沉默。
“当然,因为我救了您,现在您应该会愿意放弃这一想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也知道,人很难控制自己感性的一面……我很想念内布拉庄园,想念柏德温和蝙蝠洞,想念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但为了长远考虑,我想是时候彻底切断这段关系了。”
安瑟依然没有回答——由于这段沉默实在有点漫长过头了,伍明诗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此刻,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比起“漠然”这种有点冷酷的说法,他看上去更像是处于大脑放空的状态……
更简单的说法是,他好像懵住了。
“安瑟叔叔?”
听到她的询问,安瑟才陡然回过神来,但神情中也没有多少伤感,反而显得有些尴尬。
“关于这个……”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说来话长,你可能得给我一点时间……”
随后,安瑟向她吐露了更多真相,包括两年前的那场夏令营,发生在绿风营地的灾难,以及她并不是因为车祸重伤的。
“难怪我本能地讨厌坐直升机……”她还以为是因为地狱笑话meme看多了的关系呢,“所以……直到那个时候,你才真正喜欢上我?”恞漦兴烡 对方赧然地点了点头——先前他的脸色好不容易正常了一点,结果现在又涨红起来。炈翄婞侊 “真的不是因为把我当成了老妈的替身?”
“当然不是。”他无奈道,“客观而言,你和老师长得一点也不像,难道你没有为此而困惑过吗?”
困惑当然是困惑过,但是二次元嘛,大家都长得差不多,基本只能通过发型和眼睛分辨……
“等等!”她猛然回想起来,“你酒后胡言乱语的第二天,我就跟你说了‘我不可能成为像我妈妈那样的人’,当时你不是也没有多作解释吗?”
“原因很复杂……”他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可要让我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甚至是我亲手养大的,这样的心理压力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何况,我该怎么解释呢?‘孩子,其实我是在你十五岁那年才爱上你的’,你要我这么说吗?”
伍明诗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你就放任这个误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只是想等到你成年……”对方忐忑道,“另外,虽然不太适合在这种时候提起,但我必须向你坦诚,在学生时代,我确实爱慕过你的母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一点她倒是不意外,“那是我老妈欸。我要是男的,我也会爱上我妈。”
“虽然很高兴你不介意这件事,但伍先生倘若能听到这句话,心里应该会很烦恼吧……”
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又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安瑟轻声道,“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我的隐瞒,让你遭受了许多痛苦……可是看在过去的份上,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你一直走下去。”
“就算你这么说……”她内心五味杂陈——诚然,得知对方没有把她当作替身,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就像是逝去的时间不会再回来,她对他的感情也无法回到当初了,“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所身处的人际关系,也和那个时候不同了。”
那双深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已经找到相伴一生的人了吗?”
“那倒也没有。”她抓了抓头发,“现在我的感情生活很复杂,虽然我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的……老实说,在毕业之前,我都不打算去细想这件事。”
听到这里,安瑟长长地舒了口气。偯匙垳烡
“你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干什么?”一想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在没苦硬吃,她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是因为你才没有定下来。我随手打个电话,门口就会有一百个——好吧,大概三、四个人和我双向奔赴。至于你,乖乖到后面排队去吧。”
“好啊。”他轻松地回答,“这是你自己说的。”
“哈?”
“让我排队。”他不再盖住她的手背,而是将手指伸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所以你的未来还有我的一席之地,不是吗?”
这一次,脸红的人变成了她:“谁、谁这么说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安瑟只是握得更紧。
“宝宝。”他柔声道,“你愿意来救我,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面对他的真情流露,她不免感到了羞涩——然而,由于长久以来的对抗本能,她先是下意识地想要假装生气,好让自己在对方面前维持强势的姿态。可误会解除后,这种自卫的心理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她决定松弛下来,哪怕不考虑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仅仅是作为家人,她也有必要坦诚地予以回应:“看到你活下来,我也很高兴,安瑟叔叔……”
“安瑟。”他说,“只要叫‘安瑟’就好了。”
“都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啦……”
“慢慢来就好了。”他打趣道,“不过,保留这个称呼好像也不错,因为我们的宝宝喜欢年上系啊。”
可、可恶,是谁向他泄露了这样的绝密情报……
伍明诗避开了他揶揄的目光,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趟救援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对了,杜兰达尔呢?他没什么事吧?”
“确认你脱离生命危险后,他就启程返回光汐环岛了。”安瑟说,“说到这个,芬雷昨天向我报告过了,说你答应让杜兰达尔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机密档案……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问题吗?”她说,“他又不是去向谁寻仇,只是想要找回自己喜欢的女孩而已。”
“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果然……”安瑟叹息一声,“宝宝,当初发生在绿风营地的那场灾难,就是‘血色仲夏夜’。”
×××
“这是您的咖啡,先生。”
“谢谢。”杜兰达尔接过了白瓷杯。他原本是打算在飞机上小憩一会儿的,但路上一直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所干扰,始终未能入眠。考虑到他即将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是早早打起精神来比较好。
随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莫名想起了远在阿伦贝格的伍明诗……有那么多的治疗型心锚在医院里待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对——他猛然摇了摇头,营救行动早已结束,他和伍明诗的约定也结束了。对方救回了她的重要之人,现在应该轮到他了。
而且在远离她之后,他的心久违地回归了宁静,帕拉丁也没有再擅自跑出来过……
他终于变回了那个可以波澜不惊地面露微笑的人。
尽管在内心深处,他也会忍不住质问自己,这算是一件好事吗?比起害羞和生气,感受不到任何情绪难道更好吗?仪翅杏洸 不过,随着飞机落地,这些杂乱的思绪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没必要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真正的命定之人还在等待着他。
杜兰达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寂星大楼。当他坐电梯抵达顶层时,发现芬雷和达芙正在首席办公室门口讨论着什么。匜匙姓輄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不动声色地躲在角落里偷听两句,看看能否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芬雷先生,达芙队长。”他微微颔首,“我来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资料。”怡尺硎咣 听到他的话,芬雷和达芙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尴尬。
“我有权限。”杜兰达尔强调道,“伍明诗队长向我承诺过,芬雷先生,当时你也在场。”佾粚兴垙 “我明白,杜兰达尔队长。”芬雷讷讷道,“那么就由我带您去资料室……”
“有必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吗?”达芙打断了他,“杜兰达尔队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所以对这些资料那么执着,是为了找到那个两年前救了你的女孩,没错吧?”
“是的。”
“那就没必要白费时间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她是谁,甚至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她摇了摇头,“话虽如此,我想答案恐怕不会让你满意。”
他的呼吸一滞:“星星小姐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不算是意外,但据我所知,她在两天前因为一场事故被送进了抢救室,好在如今脱离了生命危险。”达芙直直地看着他,“至于具体情况如何,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杜兰达尔队长。”
闻言,杜兰达尔怔住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难道说……”
“没错,你不久前才见过她。”对方的声音如此平静,仿佛一位先知在向他宣读神明的旨意,“伍明诗就是当初在绿风营地里救了你,并且和你一起帮助那位孕妇顺利生下孩子的人。”
第149章
虽然想办法威胁诺德斯交出了伍明诗的电话号码, 但直到对方返回光汐环岛,杜兰达尔都没能下定决心联系她。
真奇怪,这明明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事情——找到她, 然后永远待在她的身边。自从特丽莎妈妈去世后, 这几乎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如今美梦成真的机会就摆在他眼前,他为何会犹豫不决呢?
这种陌生的心情……难道是害怕吗?
杜兰达尔轻轻叹了口气, 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条星星手链。
大约半年前,星星手链断开过一次,他只好另找一根绳子把它重新串起来,相比崭新的红绳,那些水晶珠子表面有着十分明显的磨损痕迹。羿絺臖毂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些痕迹,忽然感觉岁月流逝得如此之快,不知不觉,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两年了。
讽刺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认为现在的生活太过无趣,几乎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 此刻却又因为时光如白驹过隙而心生感慨。
“两年过去了……”他喃喃道,“星星小姐, 你身边还有留给我的位置吗?”
又或者你已经对我失望了?因为我……我竟然……逸蚩钘洸 想到这里, 某种酸涩的刺痛感便涌上心头, 杜兰达尔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 才能勉强镇定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心无波澜的日子, 这样汹涌的情绪波动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迷茫也好,害怕也好,如果他不试着迈出第一步,那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不要忘记她在两年前就教会你的道理。鹢茌侀桄
杜兰达尔打开手机,斟酌着打出了几个字:“最近有空见一面吗?”
该死,他是不是应该说得更委婉一点?杜兰达尔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文书工作了,交流时也极少考虑别人的想法,几乎忘记了应该如何温柔地说话。
他陆续改了好几遍,始终不是特别满意,但要让他求助诺德斯或者托斯卡纳,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比较快……
尤其是托斯卡纳。
杜兰达尔用力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现在他只需要专注眼前的事情就行了,不需要去考虑别人。
然而,这种混乱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干扰到了他。直到那条短信发送出去,他才想起伍明诗还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光看短信内容,她根本不可能知道发信人是谁。
“对不起。”他慌张地补充道,“我是杜兰达尔,刚刚那条短信是我……”
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他按下发送键,就有一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
星星小姐:行啊,明天下午两点,我在辉照的作战会议室等你。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让他躁动的心重新平静了下来——不是因为麻木,而是一种令人信赖的安定感。
“好,明天见。”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他还是细心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错别字才发送出去。
第二天,杜兰达尔如约前往辉照。很难想象她这两年就住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考虑到她高一是在朔泉就读的,也就是说,大约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两公里的距离,而他却浑然不知。
上到三楼的时候,他意外遇见了B4区α小队的副队长莫洛斯。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惊讶:“杜兰达尔队长,今天是你亲自过来交接工作吗?”
杜兰达尔只能含糊其辞道:“算是吧……”
面对他明显敷衍的回应,莫洛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简单寒暄几句后,便走下了楼梯,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和伍明诗接下来的会面。
如果是托斯卡纳的话,对方一定不会是这种反应吧……大概率会严防死守,想办法跟着一起去作战会议室。
毕竟,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他和伍明诗是两个没有什么交集的人。
以后……也会是这样吗?
只有伍明诗本人才能给他答案。
杜兰达尔特意提早了半个小时抵达约定地点,本以为要在门口等候一会儿,却没想到伍明诗来得比他还要早,直接用监控系统给他开了门。
虽然不久前才见过她,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他还是不由得一阵恍惚,片刻后才问道:“抱歉,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啦,只是因为我住得近而已。”伍明诗好像也有点不自在,“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吧……”
杜兰达尔其实是想挨着她坐的,但想起他们在阿伦贝格度过的时光,他就忍不住心生怯意,终究还是选择和她面对面坐下。
房间里寂静得令人心生不安。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正想要开口,就听见伍明诗咳嗽一声:“我大概能猜到你来找我的原因……”说着,她抓了抓头发——这似乎是她心烦意乱时的习惯动作,“虽然这么说很尴尬,但我没有要故意骗你的意思……”
“我知道。”他飞快地说道,“芬雷先生和达芙队长都告诉我了,他们说你因为直升机坠落而失忆了……而且你也没有骗我,你的确没有染过头发。”
谁能想到那是鲜血浸透了发丝呢……不过得知真相时,他确实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以当时的情况,伍明诗满身是血并不奇怪,只是他没料到她会特意把血液均匀地涂抹在头发上。
“所以你现在见到我了。”伍明诗继续道,“感觉如何?”
杜兰达尔迟疑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坦诚道:“很高兴……但也有些忐忑……”
她耸了耸肩:“我和你想象中很不一样,对吧?”
“什么?”
“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好人,做过几件还算值得称道的好事,但肯定不是什么能让人的心灵得到救赎的存在……老实说,除了小饼干,我周围的人性格多少都有点奇怪,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我的责任。”她说,“所以感到幻灭也很正常,没必要不好意思,你看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吗?”
杜兰达尔感到很混乱,完全跟不上话题的节奏:“没、没有……”
“当费尔米娜用书信和电报与阿里萨交流时,她沉浸在一种狂热的情绪中,认定阿里萨会是她相伴一生的丈夫,不可能有其他答案。直到有一天,她再度遇见了他本人——于是那镜花水月般的幻想就这样破灭了。说到底,费尔米娜只是爱上了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听到这里,他才渐渐回过神来:“你觉得……我只是爱上了一个美好的幻象?”
“我说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坦然答道,“时间和距离总是会给我们记忆中的人蒙上一层美丽的面纱,这是人之常情。”屹迟荇光 “我不知道你究竟误会了什么,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到这里,他不由得脸颊发烫,“就脱下了我的裤子……”
“咳咳咳咳——”伍明诗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什么?!”
“你脱过我的裤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更顺畅了。
内心深处,一个邪恶的声音蛊惑着他:“没错,就是这样,说她看过了你的身体,夺走了你作为教徒的纯洁,让她对你负责。”
然而,随着感情慢慢复苏,一些他曾经有过,可是后来逐渐消失的东西——比如良知和羞耻心之类的,也一并回到了他的体内。
短暂的挣扎过后,杜兰达尔还是补充道:“不过,当时你只是为了给我注射肾上腺素。”
“嚯……”伍明诗长舒了一口气,“好家伙,我还以为失忆的那几天,我突然脑子抽风变成无情色魔了呢。”
虽然对话才开始没多久,但他多少意识到了伍明诗的思维模式和他不在一个频道……或许他应该表现得更加主动,将自己想法传达给她。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请、请跟我签订契约吧!”
“你不会也要申请转队吧?”她挑高了眉毛,“先是诺德斯,然后是托斯卡纳,现在又轮到了你,B7区可真是要完蛋了。”
其实杜兰达尔真正的想法是和她一起脱离原本的队伍,彼此成为斩首行动的搭档,而B7区和B4区的两支α小队则交由他们的副队长——也就是诺德斯、托斯卡纳和莫洛斯管理。
从此以后,常规的b级蚀痕和较为简单的a级蚀痕就让诺德斯他们自行处理,假如出现了较为棘手的a级蚀痕,或是s级蚀痕,再由他和伍明诗出面解决。
有了他,伍明诗根本不需要其他契约者,因为他的实力比他们都要强。懝蚩型臩 话虽如此,杜兰达尔知道自己在营救行动中表现不佳,所以在说服她放弃其他契约者之前,他必须先证明自己。
“我、我很强的!”他很少以自己的能力为傲,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推销自己,“在阿伦贝格,那些普通的狂猎根本没有触及帕拉丁力量的上限……”
“那又怎么样?”伍明诗不以为然,“我是谁?手乘区的神。我会需要轮椅角色吗?”
杜兰达尔既不知道什么是手乘区,也不知道什么是轮椅角色,但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在乎,听出了她不想要他。
刹那间,某种可怕的,近乎心碎的痛苦攫住了他——随着帕拉丁的副作用日益严重,感情对他而言,早已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东西,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该如何控制它。
“是因为我在营救行动里表现得不好吗?”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说出一些破碎的胡言乱语,“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的……我只是……请不要就这样放弃我……”羿星洸 伍明诗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没说什么重话,没必要哭吧?”她局促地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我不就是自夸了一下……呃,‘轮椅’对你来说是敏感词吗?那我以后不说了。”枍迟醒茪 “不是的……”他忍不住小声抽噎,“我只是……害怕你讨厌我……”
听到他的话,她看上去更迷茫了:“我也没说讨厌你啊。”
“可是在阿伦贝格,我没有保护你……”
“瞎说什么呢,你不是按照约定把我送到寰宇广场了吗?”她说,“听着,杜兰达尔,如果你是在说寂灭之星,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指望任何人来保护我,也不需要谁的保护。哪怕事前没有人相信我,但我相信我自己,我知道自己会成功的。”
尽管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杜兰达尔的思绪却不禁回到了两年前,那个令人刻骨铭心的夜晚。
星星小姐……果然一点也没有变。
接着,伍明诗继续道:“不过,虽然我不讨厌你,但我也不会和你签订契约。”吚尺俇 有那么一会儿,杜兰达尔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失魂落魄地问道。
“还记得我之前在游乐园里对你说的话吗?”她说,“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不少回旋镖扎到了我自己身上……但也有一些问题依然存在。”
他近乎恳求道:“如果你觉得我有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
“你先听我说完!”
“好……”
他尽可能表现得温顺、无害,但伍明诗只是叹了一口气:“你在我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杜兰达尔,可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当然了,也不是说我当不了救世主,但在此之前,我先是‘伍明诗’,然后是学生、B4A队长、戏剧社的救火队员、游戏中心全纪录保持者……”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惋惜:“对我来说,‘救世主’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而这却是你所期望的全部……我没法用自己生活的一小部分,去换取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杜兰达尔。”
“我……”他喃喃道,“我不明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对了,你应该有把那条手链带过来吧?”
闻言,杜兰达尔不由得僵住了,内心警铃大作:“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把它还给我吧。”她看着他,“是时候让这件事有一个了结了。”
他反射性地将手伸进了口袋,星星珠子略有些尖锐的棱角扎进了他的掌心——其实并不痛,他却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血。
“……不要。”
“杜兰达尔?”
“我不要!”他猛地站了起来,“我不会把它还给你的!”
还没等她有所回应,杜兰达尔就转身跑出了作战会议室。他下楼的动静引来了不少目光,可他毫不在意,只想立刻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离开辉照的宿舍楼后,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彷徨,不知道自己还有何处可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渴望着找回自己的感情,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却只是尝到了苦涩和迷茫。
他感觉自己很傻,在她面前表现得像是一个荒唐的孩子。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但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他在这样混乱的情绪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等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仁爱修女会。
如今主持这里的是一名年轻的修女,他们有过交际,但并不多。见到他突然回来,对方看起来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杜兰达尔。”
杜兰达尔很想回以微笑,却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塞西莉亚修女……”
“你看起来很难过,孩子。”对方柔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没什么。”
见他不想多说,塞西莉亚修女也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表示:“这个时间点,孩子们都去院子里玩了,如果你想回自己以前的房间,请随意。”蜴痸葕侊 “谢谢……”
“没关系,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他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三间,里面已经摆满了其他孩子的东西,因此也没能唤醒什么怀旧之情,反而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怅意。他环视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上。
杜兰达尔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止了流逝。良久,他才慢慢地走近那面墙壁,将相框拿了下来。在略微泛黄的照片中,那位慈爱的老女士正在对着他微笑。
“特丽莎妈妈……”他忍不住哽咽一声,泪水落在相框上,模糊了故人的面庞,“她不要我……她宁可要别人,也不要我……”
为什么?他明明比他们都要强,比她的队员们都要强……也比托斯卡纳要强,比他强一百倍……
一想到托斯卡纳,他胸口涌动的情绪就变得更加激烈,更加难以遏制。
想到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占据了那个最特别的、他最渴望的位置,杜兰达尔就感到心碎欲绝。想到他们之间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那些笑语、拥抱和亲吻,他内心的嫉妒就如同岩浆般爆发。
由于心情太过糟糕,当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时,杜兰达尔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扔到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可惜,这通电话来自影之尖塔——既然是来自塔的电话,自然和心锚的工作有关。
如果放在以前,他根本不可能在意这种事情,无论是影之尖塔、蚀痕,又或者是否有人被意外卷入了黑蚀时间。
可是伴随着感情的复苏,他竟然诡异地找回了一点责任心……虽然比起正常人,这点责任心显得微不足道,但还是让他勉强按捺住了想要直接挂掉电话的冲动。
“我是杜兰达尔,有什么事吗?”
“杜兰达尔队长,我是麦克。”对方说,“恭喜您解决了发生在阿伦贝格的……”
光是听到那四个字,杜兰达尔心里就难受得要命,想要把电话扔出去的心情再度占据了上风:“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无聊的客套话,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请别着急!”麦克连忙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对于安瑟首席的营救行动,影之尖塔一直抱以悲观的态度。那几天我们尝试联系了其他首席,想知道他们是否愿意在您突破之前暂时代管……”
“长话短说。”
“好、好的!”他慌忙答道,“最终我们敲定了圣书会的首席神谕,但营救行动出乎意料地成功了,因此这一协议也宣告终止。不过,神谕首席目前仍在光汐环岛,并且很想和您见上一面。”
杜兰达尔对这个名字还残留了一些印象:“告诉他,我不会转去圣书会的。”
“事实上,神谕首席早就猜到您会这么回答,所以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麦克说,“神谕首席说,他可以实现您最大的心愿。”
“不用了,我并不打算杀死谁。”虽然他确实有点想对托斯卡纳这么做……但如果被伍明诗发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我相信神谕首席也没打算杀死任何人……”麦克干巴巴地回答,“他还说,那个心愿和一个女孩有关。”笖池涬洸
第150章
杜兰达尔并不清楚影之尖塔具体有多深——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 “B9层”算是明面上影之尖塔的最底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是塔的极限。铱斥荇咣 今天的会面某种意义上算是验证了这个想法,因为引导员将他真正带到了地下九层,而他在这部电梯旁边还看到了另一部电梯,没有呼叫按钮,若是想继续往下,只能通过门旁的指纹扫描。
不过就像进阶首席一样,杜兰达尔对影之尖塔的秘密也毫无兴趣,很快便收回了视线,跟着引导员继续前进。
路上,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首席的确享有各种特权,但他不认为影之尖塔会特意为神谕清空现场,即使他对氛围并不敏感,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最终,引导员带他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用指纹和视网膜解锁了安保系统。穿过铁门后,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中央的巨型3D投影雕像。虽然影像带有些微偏光,但不难看出那是一名黑色长发, 蓝色眼睛的男人。
而邀请他来到这里的人此刻就站在雕像前,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杜兰达尔。”
“神谕阁下。”虽然对方贵为白之教皇,但他们信仰不同,因此杜兰达尔不会对他使用“教皇陛下”或“大人”之类的尊称, “请问您特意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神谕并没有回答,只是轻声笑了起来,随即将视线移回了那座投影雕像……虽然这个说法还挺奇怪的。客观而言,神谕是一个盲人,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但他又能通过和伴生灵共感观察这个世界,明明没有“看见”,却能掌握现场的一切情况。移迟新逛 “你知道投影上的人是谁吗?”
“零。”杜兰达尔坦诚道,“底座上写着他的名字。”
名字下还写了一句话: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我是开始,亦是结束①。
虽然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但居然敢用这番话形容自己,真是有够狂妄的。
“果然,你的观察力很敏锐。”他说,“不过据我所知,‘零’并非这位大人的真名,他原本的名字早已无人知晓,最后留给世人的只有这个神秘的代号。”
这位大人——杜兰达尔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称谓,以神谕的地位,能让他使用敬称的对象屈指可数。
“他就是世界上第一个觉醒的心锚,也是世界上的第一位首席。”神谕很快揭晓了答案,“虽然他不曾觉醒神圣系的伴生灵,却和我们一样,得以窥见命运的轨迹。在人们还不知道狂猎是什么的时候,他就预见了蚀痕最终会演变为死眠之门,使人间生灵涂炭。”
“然而,神圣的真理总是很难在刚出现时就得到世人的尊重,当时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的话,直到第一次帷幕坍塌发生……无数怪物穿过死眠之门,肆意猎杀岛屿上的居民,二十多万人的性命在一夜间悄然蒸发。”
对方似乎在向他讲述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悲剧——但很可惜,杜兰达尔是个没什么同理心的人,虽然在见到伍明诗之后多少恢复了一点感情,但距离“正常人”依旧遥远,只有在事关她本人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才会回到正常水平。
是不是应该直接告诉对方,其实他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
“通常情况下,随着力量逐渐耗尽,死眠之门最终会自然消失。”神谕的语气愈发意味深长,“然而,也存在极少数不会消失的死眠之门,那座岛屿上出现的死眠之门就是这样一个特例。”
“惨剧发生后,各个国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零的建议下,他们重新改造了这座血流成河的无人岛,并以其为中心扩建了更多岛屿区块。随着人造的部分逐渐超过了岛屿原本的面积,人们也慢慢忘却了这片土地的旧名,只记得它如今的新名字——光汐环岛。”
听到他的话,杜兰达尔不禁怔住了:“也就是说……”
“没错,世界上的第一道死眠之门,此刻就在我们的脚下。”神谕答道,“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将死眠之门转移到地下的——可能和零的能力有关吧。其实我很想带你亲眼看一看那道门,可惜地下九层已经是我能去往的极限了……至少现在如此。”
“我对那道门没有兴趣。”
“杜兰达尔,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对方话锋一转,“‘幽蓝的满月之夜,黑色的洪灾降临人世’,那就是我看见的未来。”
杜兰达尔记不太清那次对话的内容了,只记得对方当时言之凿凿地说出了一个错误的预言。夷茌刑犷 “事实上,黑潮之灾在多年前就曾发生过一次,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情了。”他继续道,“多亏了那位大人的存在,那场浩劫最终以极小的代价得到了解决。”
“可就像他在许多年前预见了死眠之门的出现一样,当时他也做出了一个预言,黑潮的消退只是暂时的,或者说被推迟了,但它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这和我在觉醒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一致。”
“您确定吗?”他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您的预言似乎准确率有点低。”
“这确实困扰了我一段时间。”尽管他说得很直白,但神谕并没有生气,“好在如今我已经知晓了答案,并且比过去更加确定,让全体人类都在黑潮之灾中活下来并非毫无可能。”
“您想让我也成为人造心锚计划的母本?”
“当然不是,你有更重要的使命……或者说,‘你们’有更重要的使命。”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不由得顿住了。
神谕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异常反应:“你果然很在意她——或者说,只在意她?”
“……你想对她做什么?”
“别紧张,杜兰达尔,麦克应该有把我说的话传达到位吧?”对方微笑道,“‘我会实现你最大的心愿’,这句承诺绝非虚言。”
说罢,他拍了拍手——由于戴着白手套,那掌声听起来有些沉闷,但还是将门外的人招了进来。吚胔珖 “我在,神谕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克丽丝塔小姐,你非常信任我,对吗?”
“当然。”那位引导员毫不犹豫地回答,“多亏了您的帮助,我才能从狂猎领主的魔爪中逃出生天,无论您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竭力达成的。”偯迟猩銧 “很好。”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卷小小的羊皮纸,大约一指宽,展开后比一根中指稍长,“我希望你把它吃下去。”
“是,神谕大人。”这是一个古怪的要求,但对方仍然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味道如何?”
“刚放进嘴里的时候很甜,像蜜糖一样。”她说,“但咽下肚子后,很快就发苦了。”②
神谕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认为杜兰达尔队长新染的头发怎么样?”
克丽丝塔看向他,表情看起来十分惊讶:“很适合您,杜兰达尔队长,我还以为您是那种不爱赶潮流的人呢。”
先不说他根本没染过头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名叫克丽丝塔的引导员在他刚成为心锚时就在影之尖塔工作了——也就是说,对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金发了,不可能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麻烦你跑这一趟了,克丽丝塔,请给我和杜兰达尔队长一些私人空间。”
待克丽丝塔离开后,杜兰达尔才问道:“你篡改了她的记忆?”
“我更习惯称之为‘覆写’——不过你能察觉到这一点也不错,人类并不需要一个愚蠢的救世主。”神谕回答,“虽然我与影之尖塔初步达成协议的时间并不长,但那短短几天里,我还是抽空浏览了一下’血色仲夏夜’的相关资料,本来是想作为给你的见面礼,却意外发现了一个令我震惊的事实。”
杜兰达尔心下一沉……果然,他发现了伍明诗的存在。以神谕过去的种种表现,要指望对方不把伍明诗牵扯进他的“宏伟蓝图”几乎是不可能的。
“紧接着,又传来了另一个出乎我意料的消息,安瑟首席的营救行动居然成功了。”那双空洞的盲目竟诡异地表现出了狂热之情,“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过去的我错得多么离谱——我是阿尔法,亦是欧米伽。我是开始,亦是结束。那位大人在多年前的教诲已经揭示了一切,救世主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呢?”
“世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足以战胜邪恶的力量,还有将人与人连接起来的爱与智慧,缺少了任意一项,就无法达成那奇迹般的伟业。杜兰达尔,你和伍明诗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你和她的结合就是最好的结合,因此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杜兰达尔眉头紧蹙:“通过篡改她的记忆?”
“覆写。”他纠正道,“你应该知道,精神系心锚的记忆操作无法对比自己更高阶的心锚生效。伍明诗如今是首席候补,我是这世上唯一能对她进行记忆操作的人。”
“作为神圣系伴生灵的持有者,你的能力好像和‘神圣’二字相距甚远。”
“这只是梅塔特隆的衍生能力,并非它的本职工作。”神谕低叹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本不想动用这项能力,毕竟我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不过,如果是为了未来的救世主,这点牺牲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又何必征求我的意见?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洗脑,让我无条件地服从你?”
“真是一个敏锐的孩子……也许有点太敏锐了。”他的微笑中有一丝转瞬而逝的不悦,“我无法使用精神系伴生灵的能力,所以也无法直接完成这类心锚的工作。梅塔特隆是通过覆盖记录修改记忆的,所以它的覆写只能对那些接受过记忆操作的人生效。”
“星……”他僵了一下,将那个称呼咽了回去,“伍明诗不是因为记忆操作才失忆的。”
“看来你对自己的命定之人所知甚少,杜兰达尔,那孩子在更早的时候就接受过心智防护司的治疗,当时她才十二岁,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父母。”殹篪悻烡 尽管他们并未目光交汇,可神谕的视线如此幽邃,仿佛尖刺一样扎进他的皮肤,让他感到不适。
“没有错失任何与她相伴的时光,也没有其他乘虚而入的插足者……从过去到现在,再到遥远的将来,她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轻柔,“这样不好吗?杜兰达尔,你不想成为她的‘唯一’吗?”
他胸口一颤,没有回答。
“当然,别把我的提议当作威胁,正如我之前所说,那孩子和你是同等重要的。我对她另有安排,今天之所以只邀请了你,仅仅是因为现在还不是与她见面的时候。”溢池涬咣 “你说的‘另有安排’是指什么?”
“那并非你在这个阶段就需要知道的事情。”对方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她……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看到你们全身心地结合在一起,更令我感到高兴的事情了。为此,我会排除一切障碍,包括她生命中那些毫无必要的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低声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能听到这句话,真是令我高兴极了,孩子。”虽然这么说,但神谕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难,但同时也不简单。首先,我需要你转到我的辖区。”
“首先”,意味着不止一个。
“其次,我需要你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前突破为首席。”
“……今年?”
“没错,今年——时间的确仓促了一点,但对你来说不是问题,不是吗?只要你愿意的话。”
杜兰达尔看着那双空洞的钢灰色眼睛:“还有什么?”
“成为首席后,你们将在海塞德举办婚礼,并且在众人的祝福下接受救世主的加冕仪式。”对方说,“婚礼结束后,我需要你回到光汐环岛,建立自己的辖区——或者夺走别人的辖区,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就是我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
“我可以答应你。”他平静地回答,“但我也有我的条件——三个,和你要求的数量一样。”
“当然,如果你答应得太过轻易,这场对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乙褫兴俇 “你应该知道,安瑟首席一直以我没有阅读权限为由,禁止我查阅有关‘血色仲夏夜’的机密文档,尽管那是我坚持留在寂星的唯一理由。”
“安瑟首席的确在人际交往上缺少一些对他人的尊重。”劮豉型 “是的,而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屈辱。”他说,“无论将来我是否需要用到,圣书会都不准以‘机密’为由限制我浏览任何文档——如果在新的辖区,我也同样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我答应转区又有何意义?”
这一次,陷入沉默的人变成了神谕。
良久,对方才重拾微笑:“可以。”
“其次,在婚礼之前,圣书会不能派任何人去打扰她的正常生活。”
“这是自然。”
“最后……”
听完他的第三个条件后,神谕微微一怔——如果说听到第一个条件时,他是为难中略带警惕,那么此时此刻,他脸上就只剩下了纯粹的迷茫。
不过,对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可以,但容我提醒,这个要求对你而言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即使是我,也不可能让你们第一天就举办婚礼。”
“我知道。”杜兰达尔说,“这就是我的最后一个条件,无需更改。”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神谕向他伸出了手,“那么……欢迎来到圣书会,杜兰达尔。”
×××
伍明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诺德斯:“为什么你又在这里?”
“昨晚我看到海吉娅正在为出门做准备,就顺便问了一句,结果她说你要带她去游乐园玩,顺便给她拍照。”诺德斯推了推眼镜,“你认为听了这样的话,我会放任你单独和我的妹妹相处吗?”
“只是来帮朋友取材啦,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变态一样。”因为田中惠需要写女主角童年时独自一人在游乐园里给自己过生日的场景。
海吉娅竖起一根手指:“哥哥和小伍,不许吵架哦!”
诺德斯叹了口气,伍明诗则懒洋洋地回答:“好~”
在海吉娅去找乐园吉祥物合影之后——是的,她真的很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大玩具——诺德斯毫无预兆地开口:“你知道杜兰达尔决定移民去海塞德的事情吗?”
“知道。”安瑟那晚甚至难得破了一次戒,让柏德温倒了一小杯香槟作为庆祝,伍明诗对于这个消息则感到五味杂陈,“挺突然的,对吧?”
“嗯,我和托斯卡纳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杜兰达尔已经离开光汐环岛了。”诺德斯回答,“目前讨论的结果是, B7区原本的α小队会被拆成两个队伍,由我和托斯卡纳继任队长的职务。不过出于工作习惯,两支小队日后应该还是会合作行动。”
“杜兰达尔他……就这么走了?没跟你们说什么吗?”异裼陉桄 “没有,但也不算完全没有预兆,他前段时间有点心神不宁。”他说,“我听说杜兰达尔之前有去辉照找过你,而且你们最后闹得不太愉快,没出什么事吧?”
“倒也没有不太愉快……”
伍明诗没打算特意隐瞒,然而情况太过复杂,让她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光是杜兰达尔为什么会眼含热泪地跑出去就是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
“总之,你不必有负担,杜兰达尔本来就是一个随性而为的人,什么时候离开都不奇怪。”说着,诺德斯轻轻咳嗽了一声,“话说,你想不想……喝点饮料什么的?”
“你渴了?”
“不,只是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他轻声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东西,饮料、蛋糕、冰淇淋之类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买。”
伍明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脸庞肉眼可见地变红,才幽幽道:“你是谁?诺德斯在哪里?”
“真、真是的!”他有些恼羞成怒,“不需要就算了。”
话虽如此,透过店门的玻璃,她还是看到对方买了三人家庭套餐……唉,老大一个人了,性格还是那么别扭。
不过目前看来,诺德斯那边应该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伍明诗拿出手机,按亮屏幕,重新打开了那天晚上收到的短信。
未知号码:对不起,那天表现得不好,给你添了麻烦。
未知号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怎么说呢?总感觉心里怪怪的……以防万一,还是保存一下号码吧。
于是她将杜兰达尔的手机号码加入了联系列表,并且在联系人姓名一栏写了“爱哭鬼”——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启示录》:阿尔法和欧米伽分别是希腊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代表着开始与结束。
①同样出自《启示录》,使徒约翰从天使手中接过带有启示的书卷并吃了下去,那书卷含在他口中时甘甜如蜜,吃进肚子后就开始发苦了。甜蜜是因为他得到了神的启示,发苦是因为他必须告知世人终将到来的末日审判。
杜兰达尔的剧情到这就先告一段落了,下次见面要等好久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