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安瑟叔叔,我还活着……我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安瑟当然知道局势不可能像她说的那么乐观,但仅仅是她的声音,就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宁可你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离开这里……那名孕妇的声音好像轻了不少,情况怎么样了?”
「安瑟叔叔?」女孩似乎有些困惑,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闻言, 安瑟不禁愣住了:“宝宝?”
「唔,能源灯还亮着……」他听见伍明诗喃喃自语, 「是因为被浸湿了吗?还是说这里信号不好……算了,先戴着吧。」
“她听不见我们讲话吗?”伊莉莎问道。
“可能是传声元件坏了。”芬雷回答,“利奥,定位功能还正常吗?”
“是,定位功能还在正常运作……”
听见他浓重的鼻音,芬雷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利奥,你哭了吗?”
“什么?我没有哭……”对方心虚地辩解道,“怎么了,不允许成年人偶尔有点多愁善感吗?”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但往日那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早已皱成了苦瓜,而当通讯器里传来那声婴儿的啼哭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像是一条躺在岩礁上被人拍肚皮的海牛——不过谁都无法责怪他,在场的许多人都从这充满生命力的哭声中获得了极大的慰藉。
伊莉莎叹了口气,给他冲了一杯热可可:“给,喝点儿吧。”溢嗤铏侊 利奥吸了吸鼻子:“伊莉莎, 你人真好……”
“嘴上感激就行,不要付诸行动。”她警告道,“我可不想沾上你的鼻涕眼泪。”
“好、好过分……”
在其他人吵吵闹闹之际, 芬雷朝他走了过来,神情似是有些不安:“阁下,您还好吗?”
安瑟没有回答,而芬雷似乎也不意外——今天晚上,这出戏码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做,但好像只要他一言不发,其他人就会莫名变得很紧张。
“我知道您依然挂心伍明诗小姐的安危。”芬雷继续道,“战斗结束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您报平安……想必您也能明白,她并不希望您为她担忧。”艗豉臖广 理智上,安瑟知道他说的没有错——这是一个糟糕的夜晚,他既没有做好监护人的工作,也没有做好首席的工作。从开始到现在,他只是魂不守舍地站在这里,没能为任何人提供任何帮助。
然而,一想到那孩子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安瑟就感到五内俱焚,痛苦和绝望啃噬着他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他会为她感到多么骄傲啊……他的小姑娘,如此善良、勇敢,如果不是发生在这里的话……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低声道:“我先出发去信号塔了。”
“现在?”芬雷愣了一下,“可是距离伍明诗小姐抵达信号塔,至少还有……”
“如果影之尖塔那边有什么问题,就用通讯器联系我。”安瑟打断了他,随即召唤出蒙迪尔法利向上飞去。
夜晚的云雾环绕着他,蓝色的能量膜在脚下宛如一个巨大的知更鸟蛋①,这等奇异的景象本该令他发出惊叹,可他只是想起了那个孩子……接着是鲜血、伤痛和死亡。
蒙迪尔法利的反重力仍在将他带向高空,他却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仿佛要这样一路坠入地狱。
×××
确认婴儿顺利降生后,伍明诗并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先下到一楼,把大门和窗户都锁了起来。
虽然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没有看到狂猎的踪影,但鬼晓得这座岛上还藏着什么奇特的刷怪机制,最好还是防患于未然。
当她返回二楼时,正好听见杜兰达尔哑着嗓子问道:“星星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说着,他似乎又要哭出来了,“请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就能把桌子挪开了……”
在她离开的短短几分钟内,对方大概已经在脑海里开了一个埃斯库罗斯②怀旧专场:“别掉小珍珠了,爱哭鬼,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星星小姐!”杜兰达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虽然她的四肢现在像面条一样酸软,身上被狂猎啃得像是瑞士奶酪③……喔噢,听上去还挺好吃的,然而现实恰恰相反,她浑身又脏又臭,宛如一条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泥鳅。
伍明诗原本是想顺着来时路回去的,但在杜兰达尔的努力下,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她帮忙一起推了推门,让那条缝隙变得更大,勉强能让一个中等身材的人侧身挤进去——也因为如此,杜兰达尔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她,而她也第一时间看到了杜兰达尔脸上的表情。
毫无疑问,他看起来很震惊,随之而来的是悲伤和怜悯……诚然,他没有表达任何不好的感情,但她还是感觉很不自在。
自从黑蚀时间到来后,她一直是所有人依赖的对象,是他们的主心骨……但在内心深处,她并非真的毫无恐惧,只是形势所迫,她必须先成为别人希望她成为的人,然后才是她自己,所以她将那个小女孩关在内心深处,将钥匙扔进黑暗里,假装无所畏惧地向前走。
可是杜兰达尔的眼神……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泼了水的猫头鹰,失去鼓起的羽毛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很瘦小……这让她感到很脆弱,很无助。
“别这么泪眼汪汪地看着我,难道还要等我来安慰你吗?”她装作不经意地回答,“让开点,你挡着我的路了。”
杜兰达尔讷讷地应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而她则像泥鳅一样沿着门缝滑溜了进来。
“噢,上帝啊,你身上的伤……可怜的孩子……”多洛莉丝的反应和杜兰达尔差不太多,唯一的区别是她表达得比较直接,甚至一瞬间就落下了眼泪,“抱歉,我有点……自从怀孕之后,这该死的荷尔蒙就让我变得很情绪化……”
“没关系啦,我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团糟。”她耸了耸肩,“孩子怎么样了?”
“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像你。”多洛莉丝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内分泌真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想抱抱她吗?”
伍明诗看着她怀里的小婴儿——比她印象中的新生儿都要瘦小(可能是早产的缘故),脐带仍未剪断,皮肤皱巴巴的,像是一颗被包在软布里的葡萄干。
像她这样孱弱的孩子,只适合待在母亲的怀抱里,或者医院的保育箱里,而不是和一个满身血污的陌生人发生亲密接触:“还是算了吧,我身上太脏了。”
杜兰达尔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星星小姐……”
Nah~无论听几遍,这个称呼都是那么肉麻,仅次于老爸老妈给她起的(并且安瑟至今仍在坚持使用的)爱称,不过她此刻身心俱疲,也没精力计较这些:“又怎么了?”
杜兰达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而伍明诗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种情况下,一个原本正常的人会变得有点神经质也不奇怪,因此没有太放在心上。
正当她打算把注意力回到多洛莉丝身上的时候,杜兰达尔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奕翅行广 “请别这样……”他低声道,“为何要感到如此不安呢?这里没有人讨厌你,嫌弃你……你救了我们,星星小姐,如果要说这里有谁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那一定是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伍明诗顿时僵住了——一方面,她当然为这份真诚的关怀感到宽慰,但另一方面,杜兰达尔的体温与多洛莉丝探究的目光,又让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想要躲到沙发椅后面去。
她推开他,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道:“傻瓜……现在好啦,两个人的衣服都脏了。”蜴吃型逛 杜兰达尔并不生气,只是有些羞赧地朝她微笑:“没关系。”
可惜这种温馨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伍明诗很快就再次向他们申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关掉绿风营地的信号塔。
多洛莉丝虽然不舍,但也表示尊重她的选择……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现在筋疲力竭,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对任何事了。唯有杜兰达尔死死抓住她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她离开。
“放手,爱哭鬼……”
“不要!”
“别那么倔,你是属牛的吗?”伍明诗耐着性子回答,“做个好孩子,我就给你奖励,怎么样?”
“我不需要奖励。”杜兰达尔闷闷地说道,“我只希望你留下来。”
“拜托,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了,总不能在这种时候半途而废。”她说,“而且你看看我——老天,我看着就像是腐乳和瑞士奶酪的私生子。哪怕只是为了沉没成本,我也要关掉那个该死的信号塔。”
“可是……”
“就算不考虑别人,我们也应该为那个孩子想一想。”伍明诗打断了他,“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杜兰达尔,温暖敞亮的房间,干净的奶瓶和婴儿床,还有家人的爱。她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上,难道我们要让她的人生结束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吗?”
“你总是为别人着想……”杜兰达尔哀伤地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伍明诗只能避开他的视线,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心软:“我很好,能跑能跳,不像某个人,脚肿得像是馒头,还在哭鼻子。”
为什么她总是要用食物作类比?或许她确实有点饿了。
“我没有哭鼻子……”某人弱弱地抗议道,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她的手。
“好孩子。”她将那串星星手链套在他的手腕上,“喏,你的奖励——这可是只有冠军才能得到的礼物,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杜兰达尔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后轻轻握住那条手链:“我不需要奖励,只是暂时帮你保管它。”
“我哪有那么吝啬,你拿着就……”
话音未落,杜兰达尔突然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只是一个纯洁的,落在脸颊上的浅吻,他的脸上却布满了红晕。
“所以一定要回来找我,好吗?”杜兰达尔小声道,“然后,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尽管声音很轻,可他的目光温柔而真挚,即便是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忽视他此刻所流露的感情。
伍明诗并没有一副铁石所铸的心肠,但她同时也很清楚,这不过是救命之恩和吊桥效应层层叠加的结果,也许在当下显得弥足珍贵,但与造物主真正为他钦定的缘分相比,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含糊地回答:“如果有机会的话……”
虽然多半是没有的——
作者有话说:①知更鸟蛋:知更鸟的蛋壳里含有胆绿素,所以表面呈蓝色。大名鼎鼎的“蒂芙尼蓝”就源于知更鸟蛋的颜色。
②埃斯库罗斯:古希腊悲剧诗人,被誉为“悲剧之父”。齸耻行犷 ③瑞士奶酪:美式动画片里常见的那种黄色奶酪,特点是奶酪上有很多孔洞。
第132章
由于通讯器的损坏,她不幸失去了来自寂星的支援,不过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虽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但好歹也在游戏里见过不少信号塔,知道信号塔的电源通常在基站机房,而机房通常不会离塔太远。
可能是因为人烟稀少,信号塔周围的狂猎数量并不多,应该是往人群聚集的区域去了,但留守的狂猎大多都没有物质化,危险性相当之高。焬瘛荥广 虽然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不,恰恰是因为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她才必须更加谨慎。如果在这里失败,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比如机房里有一只实力强大的精英怪或者小BOSS正在恭候她的光临,至少要避免战斗的动静将房外的其他狂猎引来。
好在以伍明诗现在的情况,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血了,所以她花了一点时间清理掉了附近的狂猎。芅叱型垙 然而, 每当她自认为已经把情况考虑得足够悲观的时候,现实总是能给她的肚子来上一拳。
当然了,机房里并没有什么强大的怪物在等她,只有像菌丝一样细密的黑色黏液在房间里蔓延,而那些黏液也没有试图伤害她,因为它们已经固化了,原本粘稠湿滑的液体在失去水分后凝固成了深色的晶体,将电源设备包裹其中,有点像是狂猎物质化之后的皮肤,但更加坚硬。
她试着用剪刀锉开这些晶体,可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是磨下了一点点漆黑的碎渣。
有那么一会儿,一股诡异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在这无尽的死寂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有人在重重锤击她的胸口……当卡珊德拉①预见特洛伊的未来时,是否也体会到了和她同样的心情?
伍明诗咽了口唾沫(尽管她的喉咙干涩得要命),努力让怒火盖过心中的不安。她反手握住剪刀,用刀尖重重击打晶体,但也只是在表面留下了几个微小的坑洞,可能还不如指甲掐进掌心时留下的痕迹来得深。
可她没有停下——她不敢停下,不敢去面对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更加用力,从单手变为双手,从转动手腕到挥动手臂。铁制的剪刀在一次次沉重的敲击中弯曲变形,但她毫不在意,肌肉的过分用力让她的伤口再度裂开,但她浑然不觉……直到“砰”的一声响起,她感觉额头骤然一痛,断裂的剪刀被撞飞出去,刀尖划过了她的前额。
伍明诗怔怔地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剪刀,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痛,只有深深的无助和绝望。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当剪刀边缘的棱角被磨平,却只是从晶体上刮下了一点碎渣时,伍明诗就意识到,她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破坏这些晶体,这场自救之旅至此已经结束了,因为她根本没法关掉信号塔的电源。
将近两个小时的旅程,无数生死一线的时刻,最终换来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失败。
良久,她麻木的大脑才渐渐感受到了一点痛楚。由于医务室里的绷带和纱布早就耗尽了,当时她只能用剪刀把枕套和床单裁成布条凑合着用,本来就缠得不紧,如今几乎全部脱落了。她下意识地把剪刀放回口袋,接着才意识到它已经没有用了……
就像她一样。蜴齿垳
伍明诗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原本是想重新包扎好伤口的,但不知为何,双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掩住了面庞。
她剧烈地喘着气,一股歇斯底里的冲动涌上心头,让她想要尖叫,想要疯狂破坏周围的一切,乃至于她自己。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失声痛哭,但最终她只是哽咽一声,泪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落下。
损坏的通讯器在此刻竟然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至少没有人会听见她的哭声,而她也无需向任何人宣布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想起那些仍在野炊俱乐部苦苦等待的幸存者,想起杜兰达尔、多洛莉丝和她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安迪会平安回到家里,每天照旧和嘉兰打打闹闹。多洛莉丝的女儿会在一个干净明亮的产房里诞生,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放进柔软的婴儿床里。
还有她的亲生父母,如果他们的女儿不是她,如果他们不是什么“主角的父母”,也许他们现在依然会好好地活着。她的母亲会教出一代又一代优秀的学生,她的父亲仍是诊所里最受孩子欢迎的牙科医生。
伍明诗摘下通讯器,低头看着不断闪烁的能源灯。她知道在这座岛的另一边,寂星的众人正在苦苦等待,安瑟也在苦苦等待,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充满希望的答复,而她却让他们失望了。
“对不起,安瑟叔叔……”她喃喃道,“我最后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
所以这就是她所能做的一切吗?长途跋涉穿过半个营地,最终只是坐在这里等死?
那她还不如一直待在野炊俱乐部,至少通讯器不会坏,她还能用剩下的时间和安瑟说说话,留几句遗言给老管家,还可以抽点时间立下遗嘱,把她的游戏和周边全部留给田中惠……那个傻女人,她要是不在她身边,以后指不定又被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男人给骗了……
随后,她又想起了安瑟的话,想起他说让她活下去,让她想想他,想想柏德温,想想那些爱她的人,然后活下去。
“我也想活下去,安瑟叔叔……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伍明诗当然不想死——何况还是坐在这里默默等死。她宁可冲出去,让那些漆黑的怪物把自己撕成碎片,也不想蜷缩在角落里,无能为力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坚持了那么久,克服了那么多困难,结果却只是让自己走入了一个本就无解的死局。
动动你的脑子,伍明诗!去做点什么都好,只要别傻傻地坐在这里,你不是为了等死才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你也许无法成为黑暗骑士,可如果命运把你当成小丑,那你也是哥谭市的小丑。
她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将那些软弱的情绪抛到脑后——没必要害怕,因为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既然如此,不如卸下负担,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稍稍振作了精神后,伍明诗重新包扎好伤口,走出了机房,拂面而过的晚风让她的呼吸顺畅了不少。她环视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了那座信号塔上。
如果她放下普通人的思考方式,而是以玩家的视角重新审视现状,那么信号塔无疑是整个故事的重中之重。
它既是一切的起源,也是一切的终点,像这样至关重要的地标建筑,真的会以“机房被封死”这种平平无奇的方式收场吗?
不仅如此,游戏主角——尤其是探险类游戏的主角,往往会因为一些意外而与外界断联,陷入另一种意义上的“暴风雪山庄模式②”。像信号塔这样巨大的公共设施,在偌大的地图上可以被玩家轻易看见,所以经常被设置为主角与外界进行联系的唯一途径。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古墓丽影9》里流落荒岛的劳拉。在故事中,她爬到信号塔顶,利用无线电向外界请求援助。
“爬到信号塔顶……”她猛然回过神,“没错,就是这个!”
话虽如此,这座信号塔看上去非常高,可能有一百多米,甚至两百米……就连她体能最充沛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爬到最顶端,更别说她还是残血状态了。
然而,眼下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如果她有的选,今晚她应该窝在房间里,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打游戏,如果累了就去洗个热水澡,然后一觉睡到明天中午,让暑假充分发挥它的价值——可惜她没有,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就坐在塔下乖乖等死,要不就赌上一切放手一搏。
当然了,就算她最后真的成功爬到塔顶,等待她的可能也只是一个死局,就好像迅儿哥后园里的两棵树都是枣树一样。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束手无策地坐在这里。
伍明诗自然不会傻傻地从最底下开始爬,信号塔最下面的平台是和一座房子连在一起的,应该是为了方便维修工人进行日常检查。她通过屋顶的天台抵达了平台,然后才开始沿着梯子往上爬。
好消息是,这座信号塔平时一直有做定期维护,梯子既没有断裂,也没有因为螺丝生锈而摇晃。
坏消息是,先前漫长的旅程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而失血过多又让她的注意力有点涣散。
大约爬至塔腰的时候,伍明诗感觉眼前蓦然一黑,一阵失重感从脚底涌到了头顶——紧接着,她的身体重重砸在了下方的平台上,差一点从边缘滚落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她甚至没有时间发出尖叫,只是本能抓住了平台的边缘。她的指尖用力抠进金属板的间隙里,翘起的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但身体悬在高空中的恐惧感压过了一切。曎侈兴洸 短暂的战栗过后,她定了定神,借助附近的栏杆吃力地爬回平台上。在此之前,她经历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刻,但这是她感觉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从地狱的边缘捡回一条小命后,她在喉咙深处尝到了一点胆汁的味道,双手也止不住地打颤,只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知道距离黑蚀时间结束还有多久,但无论如何,她肯定不能以这种状态贸然向上爬。
伍明诗抬头遥望幽蓝的夜幕,感受着鲜血在脸上干涸,内心莫名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我现在心里很平静,安瑟叔叔,无论塔顶等着我的是什么结局,我都会坦然接受。”她轻声道,“我当然渴望活下来,但命运总是反复无常的,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未想过责怪你,也不会责怪任何人。”浥迟臖桄 老实说,她也不明白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毕竟安瑟又听不到她的声音。訳篪星桄 也许她只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趁着她的人生还没有结束,趁着她还有机会开口的时候,哪怕这些话无人倾听。
“抱歉,我还是忘不了老爸,所以我始终都没办法叫你‘爸爸’,但是在心里,我一直都很感激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即使不是’爸爸’,你和柏德温对我而言也和真正的家人一样重要。如果我没能熬过今晚,请代我告诉柏德温,我好喜欢他做的惠灵顿牛排。”譩鸱兴桄 说罢,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性的肺腑之言都说完了,是时候重新踏上旅程了。
伍明诗继续沿着梯子向上爬,可能是内心放松下来的缘故,她竟然觉得攀爬的过程没有之前那么令人疲惫了。
她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多少时间,也不清楚自己还剩下多久时间,只是不停地向上,再向上……不知不觉,她竟然真的爬到了信号塔最顶端的维护台。
“喔噢……”伍明诗不禁发出感慨,“真是一览众山小。”
接着,她打开了金属箱的盖子,信号箱上有一大一小两个旋钮,大概率是用来调节无线电信号的。她试着转动了一下旋钮,起初只有一点嘈杂的电流音,但随着旋钮缓慢旋转,渐渐出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声。
“嘿,我是伍明诗,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伍明诗小姐?」虽然声音很模糊,但从措辞可以推断出对面说话的人是芬雷,「太好了,您终于……」
“先不要问别的。”她说,“在我调节信号旋钮的时候,结界的强度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另一边传来了激动的声音:「有变化!根据……调节,能量膜……暂时降低……」
虽然声音断断续续,但不难听出结界的强度和信号的强弱息息相关。
“我会继续调节旋钮,尝试把结界的强度降到一个可接受的程度,但这么做会影响我们之间的通讯!”她尽可能大声道,“有什么办法能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让我知道调节到某个角度是正确的吗?”
「直升机……发射信号弹……」
得到答复后,她继续转动旋钮,芬雷的声音再一次被杂音淹没。伍明诗对无线电设备的了解大概只有泥鳅对瑞士奶酪的了解那么多,所以只能通过杂音的强弱和混乱程度大致判断该往哪边转。
突然间,她感觉头顶骤然一亮——一枚蓝色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犹如节日欢庆时的大型烟花,而她却想起春节时,在庄园的庭院里,安瑟为她点燃了仙女棒,老管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静静地微笑。
她想起内布拉庄园,她的第二个家,家里有她的房间,房间里有她的全家福,全家福上的老爸老妈抱着照片里的她,朝着照片外的她面露微笑。
也许这就是她坚持下去的意义,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信号弹发射后,塔的上方并没有发生什么大动静,大概是预留了一些时间让她撤回到安全高度。但伍明诗没有选择离开,她想亲眼见证这一切——经过了漫长的旅途,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她想知道自己最后究竟用这些换来了什么。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结界开始破碎,能量洪流如同气态的瀑布倾泻而下,气势恢宏,却远远没有到足以毁天灭地的程度。
伍明诗在呼啸的狂风中摇摇欲坠,好似一片随时都会脱落的枯叶,但她并未心生恐惧,反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松开了防护栏——老天,只有那些嫌自己命太长的家伙才会这么做——尽管她的理智如此告诫她,可她的身体依然高高举起了双手。她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隐隐作痛,而她却像个疯子一样放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①卡珊德拉:古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答应委身阿波罗以换取预言的能力,但得到能力后又拒绝了阿波罗,于是被阿波罗惩罚永远不会有人相信她的预言。
②暴风雪山庄模式:又称“孤岛模式”,常见于推理小说,指一群人聚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内,比如一个因为暴风雪而与世隔绝的山庄(或是密室、孤岛等等),由于特殊情况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遇难者被困在有限的空间里接连死亡,幸存下来的人里谁都可能是真凶。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阿加莎的《无人生还》。
③ Let the sky fall (让天幕坠落):本章简介出自阿黛尔的《 Skyfall 》,同时也是电影《 007 :天幕杀机》的主题曲。至此007系列三首拿过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的主题曲在本文就齐活了
第133章
由于光线、距离、云雾遮挡等多方面因素, 安瑟很难看清楚伍明诗的具体位置,只好尽量在有限的时间内为她留出一点空当,让她可以回撤到安全地带。宜叱型光 虽然无法直接沟通, 但他相信伍明诗会理解他的用意, 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也因为如此, 当安瑟发现她依旧留在塔顶,像一个常年生活在南方, 人生中初次见到下雪的孩子一样兴奋地高举双手,哈哈大笑时,他不禁火冒三丈,不敢相信她竟然像这样把自己的安危当作儿戏。
正如他之前所说,伍明诗既不是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孩子,也不是那种唯唯诺诺,木讷到对局势毫无概念的笨孩子,所以她一定明白信号弹发射后有段时间毫无动静是什么原因,而她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必然是她思考过后的选择。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这个孩子过于苛责,毕竟她还这般年幼……但这已经不是她今晚第一次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了。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真该让她趴在膝盖上,然后重重打她的屁股。
“为什么你没有撤回安全的地方?!”
更令人恼火的是, 见到他之后, 伍明诗只是笑得更大声了:“天啊, 所以你真的会飞,我以为……哈哈哈哈……”
良久,她的笑声才渐渐轻了下去, 但不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单纯是因为她笑累了:“所以你有喝剩下的巧克力茶吗?安瑟叔叔,我现在感觉又渴又饿。”
虽然安瑟心中余怒未消,但看到她裸露在外的伤口和眼底掩饰不住的倦意,愧疚和怜爱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抱歉,孩子……他本想这么说,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伍明诗似乎就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伸手轻轻在他肩头捶了一下。挹彳形烡 “别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嘛,你知道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她轻声笑了起来,“而且我们成功了,不是吗?你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才对。”
坦诚说,这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微笑——不是那种孩童般天真无邪,足以让人的心融化的笑容,也不是那种成熟女性会有的,释放性魅力的笑容。她只是简单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除此以外再无更多。
可在那一瞬间,安瑟感觉某种庞然的力量击中了他,犹如倾倒的大厦,迎面而来的海啸,犹如燃烧的天体从夜幕中坠落,几乎让他整个人粉身碎骨。
看着她,他不禁心跳加速,每一下都是那么剧烈,每一下都是那么……
令人恐惧。
事实上,这并非他今晚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在等待伍明诗抵达信号塔的途中——也可能比这更早,安瑟记不太清了,那段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但他仍记得那些短暂的,令他胸口微颤的时刻,那是一种温暖的情感,以至于他的内心因为渴望而隐隐作痛。
但伍明诗本人当时并不在场,所以那种感受其实很朦胧,如同湖面泛起涟漪时破碎的月影,外加寂星的众人心情都很振奋,他便理所当然地将这种心情归于一种更加普世化,或者说他自己更能接受的理由,比如一名家长对于孩子的自豪。
然而,如今她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这是出于什么自豪感。假如他只有十九岁,也许还能怀着懵懂的心情反问自己“为什么我的心跳那么快?脸那么热?”,可惜他已经二十九岁了,很清楚此刻心中滋生的情愫是什么。
所以他才会感到如此恐惧。
为什么呢……?
诚然,伍明诗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伍先生清俊的五官在柔化后依然保留了其美丽之处——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她都与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并且散发出焦油和血液的腥臭,狼狈至极,连体面都谈不上,更别说是女性的魅力了。
可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便觉得一种美好的感情涌上心头,当她朝他微笑的时候,那些感情宛如根须般在他的心上扎根,缠绕着他的肋骨。
他感到无所适从,同时又忘乎所以。当她躺在他的怀里,紧紧依偎着他的时候,安瑟感觉自己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不,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她……奕叱性咣
自从伍氏夫妇去世后,他一直对伍明诗视若己出,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表示他和真正的家人一样重要,他怎么能够背叛她的期待……对于这个年仅十五岁,如同他女儿一般的孩子……
安瑟逼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她的伤势上。
直升机比他们稍晚一些降落,但甫一落地,医务人员就立即展开了急救。隿星洸 心锚的治疗对普通人也有效,但伴生灵的力量会对普通人的精神造成极大负担,严重的话甚至会损害神经,而伍明诗的伤势又过于严重,所以急救过后,她还需要被送往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若是以往,他应该会展露出暴君的一面,以命令的口吻要求他们绝不能让伍明诗多掉一根头发。
然而,在将女孩托付给医务人员的时候,安瑟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就好像灵魂被撕去了一部分,这种残缺的感觉让他感到脆弱又无助。杝瘛邢咣 “拜托了,照顾好她……”他近乎哀求道。
“当然,阁下。”对方慎重地回答。
随后,安瑟目送着直升机原地起飞,带着他的女孩逐渐离他远去……尽管在内心深处,他希望陪伴在她身边,但达芙至今依然昏迷不醒,救援行动仍需要他来指挥。
简单解决了狂猎领主「腐朽女士·芳格丝①」后,他暂缓了蚀痕的攻克进度,转而将精力集中在营救上——为了这些幸存者,伍明诗几乎倾尽了所有,他决不会让这些努力白费。
直到确认那位孕妇和她的孩子顺利得到救助后,安瑟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切到公共通讯,联系了远在野炊俱乐部的芬雷:「达芙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已经恢复意识了,其余幸存者也在接受初步治疗后被送往心智防护司。」芬雷回答,「还有一件事,阁下,有一支搜救小队报告说,营地里似乎有新觉醒的心锚,是个非常年轻的……」
「阁下!大事不好了!」
安瑟都快记不清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可能是精神上早已麻木,现在他连一点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说吧,又怎么了?」自从那孩子得救之后,他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任何糟糕的情况。蜴踟硎輄 「有一架黑石直升机发生了事故,据说是因为有一只狂猎偷偷爬了进去……」利奥的声音抖如筛糠,「根据编号,在海上坠毁的直升机就是……就是载着伍明诗小姐的那一架……」
刹那间,安瑟感觉时间凝固了,仿佛拨动了什么看不见的开关,“咔”的一声,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他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抵达了医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期间的事情如同一场幻梦,从他的人生中被随意剪去了。他恍惚地来到手术室前,说不出任何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好似石像一样定在原地。
又过了一会儿,柏德温来了——黑蚀时间已经结束了,但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道那写着“手术中”的蓝色提示灯仍未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提示灯终于暗了下来。当医生和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安瑟看着他的小女孩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心里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尽管现实中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手术总体上是成功的。”医生说,“但她头部的伤势非常严重,目前仍不能排除脑死亡的可能性……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进行救治,但您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胃袋在无限地往下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千思万绪,而他的心却满是茫然,仿佛一个迟钝的白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我……”他连“我知道了”这句话都说不完整。
柏德温陪着他走到了重症监护室。站在落地窗前,老管家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动作无比轻柔,就好像稍一用力,他整个人就会支离破碎一样。
“伍明诗小姐会好起来的。”安瑟听见他说,“她一直是个顽强的孩子。”
顽强的孩子……他默默想道,是了,这场灾难从开始到现在,她克服了那么多难关,从一个又一个死局中逃出生天……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孩身上……这一次你也会克服它的,对吗?
拜托了,只要再多一次……
接着,安瑟度过了一段煎熬的时光。重症监护室本不允许家属陪护,但在他的要求之下放宽了条件,允许他在身着无菌服的前提下留在病房里。
在此期间,影之尖塔无数次催促他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并强调这是他的“责任”,而他对此置若罔闻,不打算离开医院一步。
他不在乎什么责任,不在乎任何事情,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还活着,唯一能让他勉强休息片刻的原因是老管家忧心忡忡的眼神。
可即使在睡梦中,他过得也不安宁。辕匙擤洸
梦境的最开始,那孩子总是依偎在他的怀里,对着他微笑,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或许是因为沉睡能让人的精神松懈下来,他在梦里竟如此大胆,几乎要对她说出那个现实中他绝无可能吐露的字眼:“宝宝,我……”
然而下一秒,她眼中的光彩就被淹没在灰色的混沌中。她不再眨眼,胸口也不再起伏,她再也听不见别人说话了,一时的迟疑在那一刻被延长至永恒。
直到第五天,在他困得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睡过去时,忽然听见了一声虚弱的呻吟:“这里……是……”
安瑟猛然抬起头,正好看见女孩睁开了一线的眼睛——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激动的心情,如同漫长的极夜后终于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宝宝……”他不受控制地哽咽道,“感谢上苍,你终于醒了……”
虽然恢复了意识,但伍明诗的状态依然很虚弱,基本没法连贯地说话。柏德温叫来了医生,后者对她进行了一番检查,表示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依然虚弱,短时间内都无法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
“怎么回事……”伍明诗哑声喃喃,“我怎么了?”
“精神恍惚是正常的,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医生补充道。
她的脸被氧气面罩盖住了,所以安瑟只好握住她的手:“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宝宝,如果你想要什么,给我一两个字就行。”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光从表情上,很难判断她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不过她最后还是轻声道:“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猜这一次夏令营也泡汤了,对吗?”
闻言,安瑟不由得怔住了:“宝宝,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某个猜测在安瑟脑海中渐渐成型,他试探性地问道:“夏令营已经结束了,你在返程途中遭遇了车祸,宝宝,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伍明诗似乎想要摇头,但随即“嗷哦”了一声——这个微小的动作扯到了她的伤口。
所以她不记得了……虽然所有未能在黑蚀时间结晶化的普通人都需要被送往心智防护司修改记忆,以免黑蚀时间相关的信息被暴露出去,但看到她就这样轻易忘记了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忘记了她那人性的光辉曾为许多深陷黑暗的人照亮前路,安瑟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溢吃硎桄 “比起了解情况,我想伍明诗小姐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柏德温适时地提醒道,“护士还要为伍明诗小姐进行护理,我们还是暂且回避吧,阁下。”蘙彳腥逛 虽然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但安瑟也知道自己不能站在边上旁观护士给她擦拭身体,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双脚走出了重症监护室。
离开病房后,柏德温见他稍稍打起了精神,不禁面露微笑:“看到您重新振作起来,真是太好了,希望您的胃口也恢复得不错。”恞茌性茪 “柏德温……”一想到自己这几天死气沉沉的表现,安瑟就内疚不已,“抱歉,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这是一位管家应该做的,阁下。”柏德温回答,“话虽如此,就算您现在饿了,我也只能为您端上一份复热过的午餐了。”
“无妨。”他笑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感到饥肠辘辘了。”浳裼臖咣 老管家前往医院的休息室热饭菜后,安瑟暂时回到了独自一人的状态。在死亡的阴影散去后,他终于有精力去思考眼下的情况了……包括一些他曾经完全不敢去深想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试图逃避自己的感情,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他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紧接着,噩耗传来,他在可能失去她的不安中患得患失,无法想象没有她以后的生活。
现在她醒了,但那些绝望时产生的想法并没有凭空消失,反而如同急速生长的荆棘,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年少的时候,他曾经短暂地坠入爱河,那时他的爱情充满了遗憾的苦涩,但终究没有超过他可控制的范围。当他回想母亲那些严肃的警告时,心中更多是不以为然——说到底,艺术家天生就容易沦为感性的俘虏,而他战胜了它,这甚至不算是一个挑战。翳嗤猩炛 可是时隔多年,事实最终证明了他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个可笑的谎言。当太阳神的马车降临人间时,炙热的阳光足以驱散一切雾障。
他就这样暴露在骄阳之下,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几乎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母亲当初体会到的就是这种感觉吗?宁可在太阳下暴晒而死,也不想回到冰冷灰暗的迷雾中。侇尺邢胱 厄尔德的诅咒最终还是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爱上了一个比他小整整十四岁,如同他女儿一般的孩子。
即使忽略这巨大的年龄差距,伍明诗如今也只有十五岁。
克鲁瓦侯爵比他的母亲诺特大十岁,他曾为此恶毒地讥讽过他的生父,但他们彼此相识的时候,母亲好歹已经成年了。胰摛荥广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他吗?一个丑恶的,会对未成年少女下手的大人?
虽然今天还没有吃过东西,但挥之不去的罪恶感还是让安瑟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对自己感到恶心,不愿去面对这样的现实。竩敕睲俇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爱情这种在许多人口中都无比美好的东西只能带给他痛苦?它到底要折磨他多少次才肯放过他……
突然间,安瑟顿住了,心里萌生出一个强烈的想法——一个他不惜一切都要抓住的想法。
是啊,一定是因为老师吧?
因为那孩子是老师的女儿啊,有着同样的发色和眼睛,他只是从她身上看见了老师的影子,所以才会忍不住心生情愫……
尽管在内心深处,仍然有一个声音质疑道:“真的吗?可她们长得根本不像。”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的……燚迟杏輄 必须是这样。
他不敢去想象除此以外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①芳格丝( Fungus ):拉丁文,意为“真菌”。芳格丝是以毒蕈为设计元素的BOSS ,所以她的毒素可以用阿托品来缓解。
#小剧场——论主角的认知变化
夏令营开始之前:安瑟叔叔真是一个倒霉蛋
血色仲夏夜前期:达芙阿姨真是一个倒霉蛋
血色仲夏夜后期:多洛莉丝女士真是一个倒霉蛋
直升机坠海后:原来我才是真正的倒霉蛋
第134章
“神谕大人,您还好吗?”
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阴沉的心情已经不知不觉影响到了别人,于是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只是时间太晚了, 难免心生倦意……对了, 我们距离光汐环岛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约瑟夫,他的副手答道。
“能再快一点吗?”
“很遗憾,神谕大人,受供能系统的输出功率影响,黑石直升机的速度没办法再往上提了。”
闻言,神谕不由得低叹一声……罢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自己疏忽大意。
按照启示录最新出现的记载,今晚应该就是上帝的羔羊诞生的日子——在血色仲夏夜中,名为“杜兰达尔”的男孩将会觉醒非凡的力量,并且在日后成长为不逊色于安瑟的强大心锚。
虽然神谕从未见过他,但知道对方是被仁爱修女会抚养长大的孤儿,同时也是一名虔诚的圣方济各修会教徒,年轻、纯真、天资卓越,只要经过正确的教导,他就能成为“救世主计划”的完美人选。
然而, 要说动对方转入他的辖区并不容易, 因为这个年轻人与安瑟的联系太紧密了。
杜兰达尔的伴生灵诞生于子世界破碎的瞬间。可能是受到某种印刻效应①的影响,也可能是营地里无人生还的惨状让他产生了一些心理问题,他始终坚信是安瑟让自己觉醒了力量,并尊称他为“灵魂之父”。
可事实上, 他觉醒伴生灵只是因为在子世界破碎时遭受了能量洪流的洗礼,与安瑟毫无关系。即使找其他人做这件事,他依然会在那个时间点觉醒。
换而言之,倘若他想让杜兰达尔心甘情愿地离开寂星,就必须取代安瑟成为杜兰达尔的灵魂之父。
这也是他为什么特意提前了大议会审理的时间——圣书会和寂星不仅在地理位置上相距甚远,他本人与安瑟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根本没有理由参与到血色仲夏夜的救援行动中。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安瑟离开光汐环岛。
神谕并不清楚这场惨剧的具体时间,所以在会议召开期间,他一直密切关注着黑石直升机的调用情况。血色仲夏夜发生在黑蚀时间开始后,如果安瑟想从苏黎世返回光汐环岛,就必须乘坐黑石直升机。昳眵刑桄 假如他能在安瑟启程时“碰巧”出现,然后“不经意”得知了这件事,就能顺理成章地表示自己可以提供协助,与对方一同前往光汐环岛了。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会议刚一结束,安瑟就匆忙坐飞机赶回了光汐环岛,根本不需要用到黑石直升机。别说提供协助了,他甚至没来及和安瑟见上一面。
这就是命运的修正力吗?
会议是在晚上结束的,而从苏黎世返回光汐环岛至少也要几个小时,就算他能在私人飞机上休息,落地时也已是深夜,舟车劳顿,还要转换时差。除非安瑟是一个工作狂,对于批阅文件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否则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急着赶回去的原因。
“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安瑟注定会成为杜兰达尔的灵魂之父,这个世界注定会被赫卡离海的黑潮吞噬……
主啊,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您又为何要赐予我启示录,让我得以看见这命运的轨迹?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在漫长的生命中感到痛苦和无望吗?
思绪至此,一股沉重的悲伤之情骤然涌上心头,神谕轻轻叹息一声——他不记得这是自己今晚第几次这么做了,但显然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低声祈祷着,只愿造物主不会对他如此残忍,只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
杜兰达尔对当时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星星小姐离开之后,他和多洛莉丝女士留在房间里等待救援,期间从未停止过互相鼓励……可是突然间,天空发出一阵巨响,他莫名感觉太阳xue突突作痛,仿佛有人用电钻在他的颅骨上打洞。
“孩子,你怎么了?”
杜兰达尔想要回答,但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
他双眼发黑,心神恍惚,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倒在了地上,多洛莉丝惊慌的声音和婴儿的嚎啕大哭在他耳边回荡。他的嘴唇嚅动着,希望多洛莉丝女士帮忙把掉在地上的手链捡起来。
但愿对方听清了,因为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缢褫睲烡 昏迷之后,杜兰达尔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正在被狂猎追赶,因为失血过多,精力涣散,不小心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狂猎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一跃而下,匕首般的利齿即将撕开他的喉咙。
他当然记得这一幕,也记得星星小姐就是在这时突然现身,用手中的高尔夫球杆击碎了狂猎的脑袋。
然而梦中并没有星星小姐,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他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有点像,但是更加骇人,仿佛整个天幕都在陷落。他是天主教徒,但年幼时也听闻过上帝向罪恶之城降下天火的故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番景象会在他的眼前化为现实。
接着,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老实说,人在昏迷之后真的还能再度昏迷吗?杜兰达尔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醒来后星星小姐依然没有出现,只有一具高大的白色盔甲伫立在他面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感觉这具盔甲里面好像没有人,虽然它确实用一面巨盾替他挡下了塌陷的天花板……
等等,塌陷的天花板?
杜兰达尔望着四周的残垣断壁,这才意识到房屋早已彻底坍塌……怎么会这样?星星小姐在哪里?多洛莉丝女士呢?她和她的孩子还好吗?
他迷茫地穿过破碎的钢筋和混泥土,细碎的瓦砾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他的喉咙泛起一阵痒痛。
“星星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干涩,如此虚弱,如此……绝望,“多洛莉丝女士,你们还好吗?拜托了,请给我一点回应吧……”
再然后,他看见一条苍白的手臂从废墟的阴影中伸出,通过斑驳的指甲油,他立刻认出那是多洛莉丝的手。
她是趴在地上的,意味着那个孩子肯定保不住了……这让杜兰达尔的心一阵刺痛,但无论如何,至少他要救下那孩子的母亲。
“请坚持下去,多洛莉丝女士!”他强忍着痛苦,一瘸一拐地赶到废墟前,“我马上就拉您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在他意识到那确实只是一条手臂的时候。
杜兰达尔怔忪地低下头,看着鲜血从手臂的断面滴落,渗入泥土,将地面变成了泥泞的深红色。浳饬擤烡 “多洛莉丝……女士?”他喃喃着,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明明不会再有人回应他了。
他吃力地挪开了钢筋——杜兰达尔,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艰难地将那些大块的混凝土搬开——杜兰达尔,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用双手抠挖着瓦砾和沙土,哪怕他的手指又酸又痛,哪怕他的指甲缝里渗出血珠……
最后,他终于见到了多洛莉丝,一具残破的尸体,血肉模糊的脸庞被灰尘和泥土覆盖,一排断裂的钢筋如同矛尖一般穿过她的身躯,将她开膛破肚。那个未诞生的孩子从子宫里滑落出来,躺在由母亲的肠子织就的婴儿床里,脐带勒住了她的脖颈,仿佛死刑犯被施以绞刑时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杜兰达尔,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你明明知道她们早就死了。
他失魂落魄地跪坐下来,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发根撕扯头皮的疼痛是如此真实,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剧烈地喘着气,无尽的绝望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窒息而死。
他没有受伤,可他的胸口似乎正在流血。他还活着,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毁坏……
他紧紧扯住头发,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叫喊,可再也没有人能够听见这些声音——甚至没有回响,因为整座岛屿都被夷为了平地。所有声音最终都弥散在冰冷的虚无中,如同那些血滴慢慢渗进了泥土。
……
“杜兰达尔……杜兰达尔?”
他意识朦胧地睁开了眼睛,由于泪水模糊了双眼,好一会儿过去,他的视线才略微恢复清明。忆擤咣 他费劲地转过头,看向守在他床边的人:“……特丽莎妈妈?”
特丽莎修女是一位可敬可爱的老女士,也是仁爱修女会的会长。杜兰达尔在襁褓中便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特丽莎含辛茹苦地抚养他长大,与他的亲生母亲无异。
“好孩子,你终于醒了……”特丽莎哑声道,“都是我的错,主真应该罚我下地狱……”
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水,杜兰达尔也不禁感到悲伤:“请别这么说,特丽莎妈妈……”
除了每年向修会捐助一笔善款外,绿风营地还会给修会预留几个义工名额——说是“义工”,其实基本不用做什么工作,每天都有许多时间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本质上是一项可以获得额外学分的免费福利。修会每年都会送孩子过去,只不过在轮到他的时候碰巧出了意外。
“请问……”那些惨烈的景象仍然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多洛莉丝——我是说和我一起的那位女士,她还好吗?”
“那位刚生完孩子的母亲吗?她很好,不过目前已经转到家附近的医院去了。”说着,特丽莎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她还说多亏有你,那孩子才能活下来,希望我能向你转达她的感激之情……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杜兰达尔,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才真正意义上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多洛莉丝女士和她的女儿都安然无恙……无论多么恐怖,噩梦终究也只是一个梦。
“其实不只是我的功劳——对了,有没有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来找过我?”那天晚上的光线太过昏暗,杜兰达尔只好搜肠刮肚地回想着有用的信息,“红棕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应该是东方人……”跇瘛铏圹 他的声音愈来愈轻,目光穿过了特丽莎,凝固在那具突然出现的白色盔甲上。
“特丽莎妈妈……”他僵硬地问道,“请问您身后那位穿着奇装异服的先生是……”
“穿着奇装异服的先生?”特丽莎奇怪地回过头,目光平滑地从那具白色盔甲上扫过,没有停留哪怕一秒钟,“哪里有什么先生?”
噩梦入侵现实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您……看不见吗?”
然而听到他的话,特丽莎只是露出了更加担忧的神情:“孩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脑袋疼不疼?眼前是不是有小飞虫?”
“我……”杜兰达尔的嘴唇翕动着——他该怎么回答?坦言她背后有一个穿着白色盔甲的幽灵?特丽莎妈妈肯定会以为他疯了,“我看到……呃……”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请问我能进来吗?”
杜兰达尔并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对方至少表现得很有礼貌。
“请进。”特丽莎说道。
一个银色长发,身着修士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坦诚说,杜兰达尔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他光是站在这里,就让整个房间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你好,特丽莎修女,冒昧打扰,实在是抱歉。”对方温和地说道,“我是神谕,圣书会的现任教皇。”
“你好,神谕阁下。”圣书会不属于天主教会,与隶属圣方济各修会②的仁爱修女会没有任何关系,但特丽莎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请问你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杜兰达尔单独聊一聊。”对方补充道,“请放心,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为这孩子解答一些疑惑,比如他所见到的……异象。”
闻言,杜兰达尔不由得愣住了。
“杜兰达尔刚醒来不久,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恐怕不适合……”
“没关系,特丽莎妈妈!”他连忙道,“我可以的!”
特丽莎面露迟疑之色,但面对他祈求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等到特丽莎离开后,神谕才微笑着开口:“这就是你的伴生灵吗?多么圣洁而美丽的姿态。”神奇的是,他并没有看向那个白色的幽灵,但他确实看到了它,“它叫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杜兰达尔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自然而然地答道:“帕拉丁。”
“果然,你也是神圣系的心锚。”对方说,“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充满了迷茫,但是没关系,无论你有什么疑问,我都会为你一一解答的。”
随后,神谕向他解释了心锚、伴生灵、黑蚀现象,以及子世界破裂时的能量洪流如何引发了他的潜能。尽管听得云里雾里,但杜兰达尔还是大致理解了帕拉丁是经由他诞生的,可以视作他灵魂的一部分。
“大部分心锚都需要经过长久的训练,力量才能逐步稳定下来,可是你不一样,孩子,你在觉醒时就已经是首席候补了。”
杜兰达尔有些不明所以:“这算是好事吗?”
“当然,这份才能是无与伦比的。”说到这里,神谕轻轻咳嗽了一声,“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杜兰达尔,要不要考虑转到我的辖区呢?”
他吓了一跳:“对、对不起,我是天主教徒……”
“别担心,你无需改变自己的信仰,生活在海塞德③并不代表你就要成为圣书会的教徒,我只是希望你能作为心锚为我效力。”对方答道,“首席候补数量稀少,在任何地方都应该受到优待……可是你看,孩子,从灾难开始到现在,寂星的首席从未探望过你,显然他对你并不重视。”
“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喜欢被太多人关注。”不过这都是借口,杜兰达尔只是不想离开光汐环岛和仁爱修女会,何况他还要去找星星小姐呢。
“你确定吗?”神谕低声道,“即使同样的悲剧有可能再度发生?”
“……什么?”
“持有神圣系伴生灵的心锚,都会觉醒之际受到主的祝福,得以短暂窥见命运的轨迹。”对方继续道,“那时,我看见了幽蓝的满月之夜,黑色的洪灾降临人世,那些未能觉醒的普通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夺去了生命,犹如狂风中熄灭的火烛……既然你的伴生灵是帕拉丁,那么你应该也看到了某种景象才对。”
伴随着对方的低语,杜兰达尔下意识地回想起了梦中的景象,化为废墟的营地,惨白的断臂,死去的多洛莉丝和她未能出世的孩子……
不,没必要被一个噩梦吓住,杜兰达尔,多洛莉丝女士不是还好好活着吗?星星小姐救了你,救了多洛莉丝和她的孩子……
对了!那条星星手链呢?多洛莉丝女士有帮他把手链捡起来吗?如果手链没有被弄丢的话,如今它又在哪里呢?待会儿他得问问特丽莎妈妈才行。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神谕再度开口:“我同样也看见了降临在你身上的悲剧,孩子……可惜我虽然预见了这一幕,却不清楚灾难发生的具体时间。”对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当时我并不在场,可我和你一样看见了那位母亲惨死的尸体。”
杜兰达尔顿住了。
对方看见了他的……噩梦?齸炽硎輄
“你刚刚说什么?”由于太过震惊,他甚至忘记了用敬称。
“我在神明的启示中看见了你的命运,孩子,我看见了那位母亲的惨状,看见了她死去的孩子,也看见了在绝望中痛哭的你。”对方柔声道,“我知道你内心遭受了巨大的创伤,杜兰达尔,但是无需自责,你拥有宝贵的才能,只要有正确的引导,你就能阻止更多的悲剧发生。”
从梦醒到现在,杜兰达尔对所有事情都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但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所有疑问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那并不是噩梦,而是命运原本的轨迹——无论是营地的毁灭还是多洛莉丝的死亡,都是“本应该发生的事情”,那场灾难会夺走所有人的性命,只有他因为帕拉丁的出现侥幸生还。硩坻星炛 但仁慈的主终究没有允许这样的悲剧发生,它将有能力挽救一切的义人送到了他的身边。
于是星星小姐出现了——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而不是在事情结束后才姗姗来迟。
“教皇阁下。”他平静地说道,“您刚刚说,您早就预见了这场悲剧,对吗?”
“是的。”对方哀切地回答,“但即便是我,也只能看到命运零散的片段,无法真正触及它的全貌……很抱歉,孩子,对于你的遭遇,我也无能为力。”
真的吗?你就是这样骗自己的吗?
杜兰达尔心中充满了讽刺,若非特丽莎长久以来的教导,他或许会当着对方的面冷笑出声。
无论神谕有多少无奈,事实是他不曾为此付诸任何行动,即使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这场灾难的存在。
诚然,也许他确实没有挽回一切的能力——可当星星小姐决定离开房间,去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怪物时,她也没有任何把握。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能否给多洛莉丝女士争取足够的时间,也许她这么做只是在白白送死,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翻过了窗户,只为在绝境中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没能预见什么,但她还是在为了生存,为了所有人而战。
这是神谕无法做到的——尽管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已经察觉到对方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有所保留的人。
“抱歉,但我还是想留在光汐环岛。”
他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想起那句“我们会把它变好的,只要你相信我”,想起她说这句话时毫无保留的赤诚和决心。
没错,这就是他的答案。
主已经为他送来了它所钦定的救世主,而那个人并不是神谕——
作者有话说:①印刻效应:指动物幼崽在出生后会对首次接触的对象本能地产生跟随行为的现象,类似小鸡破壳后会将第一眼见到的对象当作妈妈并跟在身后。
②圣方济各修会是天主教托钵修会派别之一。圣书会是我原创的教派,大体和基督教差不多,但信仰上略有差别,比如承认梅塔特隆的地位(梅塔特隆是犹太教的天使,但可能是因为“神的书记官”这个设定太酷了,所以在日漫中很常见到【。)
③海塞德( Chesed ):希伯来语,意为“慈悲”,原创国家,类似梵蒂冈那样的教宗国。
#其实主角没有猜错,“血色仲夏夜”确实是游戏里存在的剧情,但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这是杜兰达尔和嘉兰的背景故事。
事实上,安瑟在原作里并不是主角的养父,因为安瑟没有被主角的父母拜托带孩子,所以也没有那种亲眼目睹主角家破人亡+让她跑进了A4区的强烈负罪感。原作里,安瑟只是在得知主角一家遇难后安排了一个合适的家庭收养她。
因为主角和安瑟不存在特殊关系,自然也不会参与到血色仲夏夜中,安瑟也不会努力拖时间,在确认没有其他解决方案后就直接摧毁了结界。营地里的人除了杜兰达尔因为觉醒伴生灵而逃过一劫,其余人无一生还。
多洛莉丝的惨死外加独自存活下来的罪恶感让杜兰达尔非常痛苦,只能通过滥用帕拉丁的能力丧失感情寻求解脱。原作他是一个和神谕类似的圣职系角色,宗教意味浓厚,并不是本文中经常被两个副队吐槽的恶劣假王子。
另一个受此影响的角色是嘉兰。在原作中,她后续会为了替母亲和哥哥报仇成为心锚,加入寂星是为了杀死安瑟。
在本文的世界线,嘉兰依然会觉醒伴生灵,但没有选择成为心锚,而是正常读大学读研读博,最终成为了一名微生物学家(类似《生活大爆炸》里的伯纳黛特)。
第135章
“阁下, 这是影之尖塔下达的通知。”
安瑟现在一听到“影之尖塔”这四个字就满心厌烦:“如果是对那天晚上我拒绝服从指令的罚款,直接按流程处理就行了,无需特意向我报告。”
“不, 塔那边并没有提及这方面的事情, 反而提高了达芙的工伤补助……我想他们应该多少也对自己的失职怀有愧疚。”芬雷回答, “根据我方提交的资料,影之尖塔认为那天出现在环外岛上的能量膜也许可以通过人为方式复现, 想要进行实地调查,以便收集更多的研究数据。”
“他们居然想制造那种东西?”
“塔认为这种能量立场或许能在应对无序型蚀痕时发挥关键作用。”
安瑟对此不置可否,影之尖塔确实研发出了许多有用的东西,但也闹过不少令人难忘的笑话,只能说科研领域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不在意塔那边如何调查,只要别随意调用血色仲夏夜的机密文档就行了。”
闻言,芬雷不由得露出苦笑:“您还在介意那件事吗……?”
出于某些原因,安瑟近期不得不对杜兰达尔表现得更加器重。在杜兰达尔正式成为心锚后,他主动召见了对方,敷——礼貌性地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关怀和期许。
按照他原先的设想,杜兰达尔也会公式性地回几句客套话, 然后这场会面就可以结束了……
可惜,杜兰达尔并不想轻易结束这场谈话:“安瑟阁下, 我想查看‘血色仲夏夜’的幸存者名单。”
“这不是我们今天谈话的重点。”意鸱刑洸
“我向芬雷先生申请了相关资料的阅读权限, 但他说我必须先得到您的许可。”他是一个有点内向的年轻人, 但当时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我是这场灾难的当事人, 理应有权利查阅这些资料。”
“没有什么‘理应’,杜兰达尔。”安瑟的声音沉了下来,“寂星的规则由我制定。我说你没有权限,那你就没有权限。”
“那么,至少请告诉我幸存者里有没有一个红棕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对方不依不饶,“我听到过她和寂星派来的救援人员进行交流,寂星内部不可能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拜托了,我从未想过借机窥探什么重要情报,只是想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而她如今又在哪里。”
虽然在外貌描述上略有差异,但安瑟很清楚他说的是谁——很难想象有人竟然能一边说着“我没想窥探什么重要情报”,一边向他人的珍爱之物下手。
“我对你的私人感情没有兴趣,杜兰达尔,也不会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向你开放资料库的最高权限。如果你有意见,大可以转到其他首席的辖区。”
“我不是有意见,只是……”他的语气很克制,但安瑟还是注意到了他悄然紧握的双手,“难道就没有任何通融的可能性吗?无论您提什么要求都行,让我无偿工作多少年,或者去处理某个非常危险的蚀痕……”
安瑟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离伍明诗越远越好——当然了,只要杜兰达尔依然被蒙在鼓里,这项条件自然而然就能达成,所以他只是不以为然地回答:“我不需要你无偿工作,至于解决危险的蚀痕,那是你作为心锚的职责。”跇褫硎洸 短暂的沉默过后,杜兰达尔低声道:“昨天,镜影庭派人私下接触了我。”
“我说过,如果你想转到其他首席的辖区,请随意。”
“我并不打算离开寂星。”他说,“但从对方口中,我无意间得知了一件事,在金鹿号阁下出现之前,镜影庭还有过其他首席……也就是说,每个辖区的首席并不是永久性的,对吗?”
听到这里,安瑟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没错。”瀷炽垳逛 “假如我成为了首席,也能向其他首席发起挑战吗?”
“影之尖塔恐怕不会乐于见到这种情况,可如果你决意如此,他们也没什么能力阻止。”
“即使是您也行吗?”
“没错。”
“我明白了。”杜兰达尔看着他,神情晦涩难明,“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女孩的,安瑟阁下,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与您为敌。”
事后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安瑟颇有些恼火,但当时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拭目以待。”
直到杜兰达尔离开办公室,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在血色仲夏夜发生的当晚,他就对杜兰达尔的存在感到介怀了,但对伍明诗安危的担忧占据了上风,让他一时忘却了这点不快。
如今,那孩子已经脱离了危险,某些暂时被抛之脑后的焦虑也重新浮出了水面,尤其在他见到杜兰达尔本人之后。
哪怕以最苛刻的标准,安瑟都很难说出“他长得也不过如此”这种违心话。事实上,对方漂亮得简直有点过分了,几乎到了令人恼火的程度。
倘若忽略那些残酷的部分,将目光聚焦在他和伍明诗之间,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标准的爱情故事:英雄救美,患难与共,定情信物,重逢之约……
但这个故事与“安瑟·厄尔德”毫无关系,当时的他被隔绝在结界之外,连一个配角都谈不上。
安瑟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种陌生的情绪叫作“嫉妒”。
“就算您不喜欢他,也不应该表现得如此直白。”芬雷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何况,您不是说要用他引开金鹿号的注意力吗?”
自从他决定全面封锁血色仲夏夜的相关资料后,金鹿号这条老鬣狗就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频繁派人来寂星这边打探,想要知道他对这件事如此重视的真正原因。
安瑟自然不会让他知晓伍明诗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杜兰达尔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他不久前才收到过来自圣书会的邀请,是一个被多方觊觎的对象。安瑟便顺水推舟,表现出对杜兰达尔的重视,让外界误以为他封锁消息是为了留住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
“无妨,这只是应急手段。”等伍明诗初中毕业后,他就会让她转学到其他分区,彻底摆脱这些麻烦事。悒池形珖 离开寂星大楼后,他坐在车上,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芬雷最近经常调侃他对工作忽然变得特别热情,其实只是因为他有点不敢回家。
倒不是说他不想见到那孩子……他当然想见到她,甚至比过去更加渴望……
所以他才会感到不安——对他自己感到不安。
好在伍明诗才出院不久,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休息,当他回到庄园的时候,她基本都已经睡着了。
安瑟回到卧室,叮嘱柏德温给他倒一杯红酒。
“虽然睡前小酌一杯并无不雅,但您最近饮酒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柏德温忧虑地看着他,“如果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您……”
“我没事!”安瑟生硬地打断了他——从老管家探究的目光中,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么心虚,“不用担心我,柏德温,只是前段时间遗留的工作太多了,让我压力很大,才会想放松一下。”
在对方开口之前,他重重咳嗽了几声:“抱歉,柏德温,我想独自静一静。”
闻言,柏德温看起来更加忧心忡忡了,无论安瑟如何要求,他最终也只是倒了小半杯红酒,并且在离开前把酒瓶一起带走了。
柏德温不仅仅是他的管家,也是他的半个父亲,安瑟就算再有怨气也不会发泄出来,只好将那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说真的,感觉还没有漱口水来得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笃”的声响。
安瑟有些烦躁地扯下领带:“你最好是带着酒瓶回来的。”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我,安瑟叔叔。”
他感觉自己确实有点喝醉了——他的伴生灵是蒙迪尔法利,主司天体运行的神,世界轴的推动者,能够将重力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刚刚却差一点从自己房间的沙发上摔下来。
“稍、稍等一会儿!”他手忙脚乱地把高脚杯藏到床下,用手指理了理头发,随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了门,“晚上好,宝宝,找我有什么事吗?”
“晚上好,安瑟叔叔。”伍明诗下意识地拨弄着纱布上的胶带——其实她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但她不想继续住在医院,所以安瑟安排了家庭医生和护理人员在家里照顾她,“我听柏德温说您回来了,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说到这里,女孩迟疑了一下:“柏德温还说,您最近开始酗酒了,他很担心您。”
如果说面对柏德温时他还有点底气的话,那么现在他就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心虚了:“也没有那么严重……”
安瑟很想把责任归咎于工作,可惜这个理由对他而言太过高尚……但他也无法向别人诉说这种心情,更不用说一切的根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了。
然而,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一样,伍明诗冷不丁开口:“是因为我吗?”
安瑟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鹥鸱醒侊 “我也希望不是……”她拉住他的手,低声道,“但我还是想告诉您,车祸的事不是您的错,安瑟叔叔。”
“噢,你是说这个……”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他又莫名有些失落,“别担心,宝宝,我只是……只是因为最近工作太累了。”
“真的吗?”女孩狐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他习惯性地低下头——随即又僵住了,内心默默对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开导后,才如往常那般在她的额前落下一吻。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家人间最普通的互动。他们过去经常这么做,就连保留着东方人含蓄本性的伍明诗也对此习以为常。裛炽硎烡 但这个纯洁的,落在额头上的浅浅一吻,如今却令他心跳加速。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罪恶感爬上了他的背脊。
不,安瑟……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若是在以前,他会乐于邀请她进房间待一会儿,在睡前度过一段温馨的亲子时光,但现在他显然不能这么做了。
他不会去深思那个理由,只是……他就是不能这么做,各种意义上。
“很抱歉让你和柏德温担心了。”他继续道,“天色已经很晚了,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嗯,好……”伍明诗讷讷地答道——直到此时,安瑟才注意到她闪动的眼神,以及脸颊上淡淡的绯红。
沿着她飘忽不定的视线,安瑟发现自己的领口正敞开着,两颗扣子已经掉了下来,第三颗扣子的缝线也松松垮垮,大概是刚才扯领带时不小心弄坏的,他的胸膛几乎有一半都暴露在空气中。
一丝赧然从他的心头掠过……但紧接着,他又感受到了某种深沉而隐秘的喜悦。燱嗤侀桄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安瑟伸手将她横抱起来——后者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安瑟叔叔?”
“你的身体还没有康复,最好少走动。”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送你回房间。”
“那也不用这样……”伍明诗咕哝道,“而且我们的卧室不是在同一层楼吗?都不用爬楼梯……”
不过,她最终还是安定了下来,有些僵硬地靠在他的胸口。安瑟尽量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看着她脸上的红晕如同打翻的颜料一般向下流淌,染红了雪白的脖颈。
那一刻,他体会到了夏娃决定咬下禁果时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虚妄当初用来堵住蚀痕入口的能量立场装置吗?没错,就是以环外岛的结界为原型制造出来的,但目前还有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比如堵门后蚀痕内外无法通讯),所以还没有大规模投入使用。
#不知道大家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假如主角没有转学的话,她应该会继续和老田读一所高中,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她和莱瓦汀他们应该在高一就认识了。
事实上,原作的时间线就是从高一开始的,但因为血色仲夏夜的影响,安瑟决定让主角转学,导致主角高一并没有遇见莱瓦汀,连带着游戏剧情也没有正常展开,以至于莱瓦汀晚了半年多才觉醒伴生灵。
而半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主角跟托斯卡纳交往了,一个红色头发,金色眼睛的心锚。
于是托斯卡纳就这样顶替了莱瓦汀和主角建立了羁绊,但同时因为没有触发新手引导关卡,主角没有觉醒伴生灵,所以托斯卡纳虽然暂时取代了莱瓦汀,但终究没能成为“第一个契约者”,而在剧情线暂时修正后,主角回到辉照,托斯卡纳下线,莱瓦汀才终于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为什么说是暂时修正呢?因为流逝的时间并不会回来,升学到高二意味着主线2.0开始了。这也是为什么前期副本难度骤升的原因,因为数值已经膨胀过一轮了,甚至包括斩首公爵(新手教学到告死者结束),也就是说要不是主角手乘区太强, B4B当时是真的会团灭 另外菲尔佳在原作里也是死亡结局,因为要靠她的死亡触发莱瓦汀的黑化,卖他的SP卡。
某种意义上,血色仲夏夜算是一个错误又正确的夏天吧……
#关于大量的回忆:这跟轻小说的创作形式有关,正常来说轻小说是以卷为单位的,如果是后宫或者党争这种多异性角色的题材,通常一卷就是围绕某个角色写故事,封面上也会有所体现(通常本卷主要角色是哪个就让哪个当封面)。虽然本文没法分成一卷一卷的,但大家应该多少能感受到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单元回(狗哥除外,他是蹭海吉娅的【。)澺蚩星俇 不同于国内的传统网文,日系轻小说是以角色塑造为核心推动力的小说类型。其中有些角色和主角的故事在小说的故事线开始前就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感情节点也已经是完成时,因此以这个角色为中心的故事就要把时间线提前到过去,否则读者会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如何形成的,这种叙事形式叫作“前日谭”,简而言之就是前传。
比较有名的例子是《魔法禁书目录》里的食蜂操祈,她跟上条当麻相识于初中时期,而魔禁的剧情是在上条当麻高中时开始的,于是河马就用前日谭补充了两人之间的故事。
#关于加入新的女角色:这个还是请放过我吧……三十五章还好说,现在都一百三十五章了,已经无能为力了各位 老实说按照我最初的预期,现在我已经美美完结,每天过着下班后打游戏,双休日和亲友出去看电影看展偶尔唱K的快乐生活……然而现在每天下班还是码字,前段时间打折买的hades2动也没动,疯狂动物城2上映了也没时间去看,年末工作忙得要死,到了春节估计还得码字,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就对人生感到很绝望 要不是剩下两位男嘉宾和主线绑得太死实在删不了,我早就让他们跟莱昂一起收拾东西滚蛋了
第136章
安瑟是一个谨慎的人, 不会因为一次甜蜜的脸红就妄下定论,因此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测试,去观察, 最后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伍明诗确实对他抱有男女意义上的感情。
不那么明显,如同间奏般点缀在家人的脉脉温情中,但就像她本人时不时会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稳重一样,在日常相处中,她偶尔会略过养父的身份,以看待一个男人的方式去看待他。
由于她在这方面掩饰得很好,安瑟过去几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一旦有意识地去寻找,就很难错过她游移的目光,粉红的耳垂和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伍明诗一直是个酷酷的女孩,除非她确实把什么事情搞砸了(比如推翻了蝙蝠洞的恐龙骨架),否则很少会露出这种表情。也因为如此,想让她表现出这种有点害羞的小女儿态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当然,视之为荣耀未免也太可笑了,但这不妨碍他为此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悦,甚至是……雀跃。
安瑟并不是什么美而不自知的人——诺特·厄尔德是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她的儿子当然不会是瞎子。他对自己的长相有着客观的认知,只是因为这副相貌遗传自他最厌恶的人,所以他一般不会把这当作自己的优点。
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具有某种魅力……陌生的虚荣心在他胸口膨胀、蔓延。
另一方面,随着更多的关注和观察,他也从伍明诗身上发现了更多可爱,令人着迷的地方,某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犀利的幽默感,以及那偷偷摸摸的孩子气——安瑟不止一次撞见她躲在蝙蝠洞里,戏瘾大发,披着她的蝙蝠侠毯子高声道:“吾即复仇!吾即黑夜!①”
安瑟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但事实证明他依然错过了许多宝贵的东西。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想帮我打领带吗?”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显然懵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看着我。”其实安瑟也在偷偷看着她,否则也不会意识到她的视线,不过他聪明地略过了这一点,“难道不是对领带感兴趣吗?”
“呃……”女孩抓了抓头发,“老实说,我就算无聊到开始用大拇指假装打架,都不会对领带这种东西产生兴趣的。”
安瑟当然知道她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但他不会说出来,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小秘密。
“你可以试试看。”他提议道,“某种意义上和用丝带扎头发没什么区别,绕几圈,然后把领带的一头塞进结里。”
“我什至不喜欢扎头发……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会尝试一下的。”
说罢,伍明诗从沙发上起身——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质无领衬衫,胸口有一个蓝色的羽翼标志。安瑟依稀记得这是什么优衣库的少年泰坦联名款,因为他基本不会让她穿这种快销品牌的衣服。这类联动商品最大的缺点就是只有通用款,不是特别合身,所以这件衬衫的领口相比她平时的衣服要宽大一些。
话虽如此,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只是他现在怀着异样的心思,即使是锁骨附近的一小块皮肤都会让他面红心跳。
幸好伍明诗的注意力如今全在那个结上——事实上,她从最开始就做错了,因为她的第一步是把领带的两端对齐,但是领带有宽窄之分,应该把宽的那头留长。接着,她琢磨了一下,把较宽的领带绕了两圈,然后尴尬地发现这样她就得把宽的那头塞到领结后面去了。
安瑟努力不笑出声,以免打击孩子的自信心,但伍明诗还是察觉到了他微微颤动的胸口。
“嘿,这是我第一次打领带好吗?”她抱怨道,“难道这能怪我吗?我这辈子对领带的全部理解仅限于红领巾。”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让你做的。”安瑟柔声回答,“而且我认为这个领结打得很不错。”
“ Nah~不切实际的称赞只会让我感觉很心虚。”遗憾的是,在他阻止之前,她就把领带拆了开来,“还是让柏德温来做比较好……话说回来,您今天会在庄园用午餐吗?”毅吃垳臩 “很遗憾,中午我还有一个会议。”他说,“不过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餐厅。”
趁伍明诗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伸手将她横抱起来——由于同样的场景在近期发生了太多次,伍明诗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最近真的很喜欢这么做……”
“有什么不好?”他轻声笑了起来,“以前我不是也经常这样抱着你吗?”
“是啊,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如今我快要初中毕业了。”她说,“老实说,您最近总是表现得黏黏糊糊的……我知道那场车祸可能吓到了您,可现在我不是痊愈了吗?”
“只是‘快’痊愈了,并非真的痊愈。”他纠正道。
“差不多啦。”她靠在他肩头——可能是因为习惯了,现在她脸上很少再出现那种甜美的红晕,这让安瑟有些失落,不过他也很高兴见到她安心地依偎着自己,“总之,您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我现在很好,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您并没有失去我,安瑟叔叔,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闻言,安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他当然不会失去她。无论杜兰达尔曾经与伍明诗结下了多么深厚的缘分,那个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在她忘却一切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
她永远都不需要回想起这些事,而他也永远不会让杜兰达尔找到她……在那个充满悲伤的仲夏夜,那孩子宛若骄阳般耀眼的身影,还有她所散发出的光和热,只要他一个人默默珍藏就够了。
她不需要杜兰达尔,不需要任何傲慢,年轻气盛的小男孩,也不需要履行什么约定。
安瑟不会再让她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她会留在庄园里,过着安全、舒适、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会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不用在绝境中艰难地寻求生机,不用去背负那些与自己无关之人的命运,就这样永远……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这样平静的生活或许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安瑟从回忆中抽离思绪,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换算一下时差,现在光汐环岛大约是凌晨三点,芬雷肯定已经下班了。
然而他此刻心情很糟糕,不会对任何人施以悲悯,于是他果断地拨通了某位首席秘书的电话。
「安瑟阁下……」光听语气,安瑟也能想象对方脸上痛苦的表情,「您知道现在光汐环岛几点吗?」
“我身为首席都没有睡觉,你作为我的秘书怎么可以先休息?”
「您那边才十二点多!!」
“这不重要。”他说,“出现在阿伦贝格的蚀痕情况有点特殊——狂猎领主不会同时出现,而且每名领主现身的时间大约间隔两到三天,所以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去。”
「什么?」芬雷不由得发出哀嚎,「老天啊,我再也不想应付杜兰达尔队长了。」
果然,杜兰达尔又趁他不在企图投机取巧了。
其实对方的力量一开始上涨得很快,估计不出几年就能突破至首席阶段。
安瑟本来已经做好了与他一战的准备,但不知为何,大约从半年前开始,他的实力就一直止步不前……有人说他遇见了瓶颈,也有人说他的上限本就如此,不过据安瑟所知,是杜兰达尔故意推迟了自己的突破时间。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杜兰达尔也没有放弃继续寻找伍明诗的想法,经常趁他不在去骚扰那些参与了血色仲夏夜救援行动的心锚——随着帕拉丁对他性格的影响逐渐加深,他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也与日俱增,让包括芬雷在内的许多人都苦不堪言。
安瑟也很想早点回去,不光是因为杜兰达尔,也因为他最近好不容易才和那孩子缓和了关系,眼下却不得不相隔两地……很显然,这都是克鲁瓦侯爵的错,每次见到这个老家伙都没好事:“再撑一段时间,只要情况允许,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尽快是指多快?」
哈,这家伙居然敢得寸进尺地逼问起他来了。
安瑟冷酷地挂掉了电话。
感受到了芬雷的痛苦之后,安瑟忽然感觉心情好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太晚,他其实很想打个电话给伍明诗,只要能够听一听她的声音。
不知道那孩子最近在做什么呢……
×××
很久以前,伍明诗就意识到田中惠看男人的眼光很有问题。
如果说投身文学创作的田中惠是一只自由翱翔的苍鹰,那么在男人的鉴赏水平上,她就是……呃,苍蝇。
会莫名走到垃圾桶里去的那种类型。
不光是谈恋爱——她喜欢的男性声优,最后被爆出劈腿。她喜欢的男性演员,最后被爆出吸食违禁药物。她在男性偶像团体里最喜欢的那名成员,最后被爆出与多名粉丝有过一夜情。
嘛,因为中奖率实在是高得过分,有时她也说不准究竟是田中惠在“搜集垃圾男”的事情上有着寻血猎犬般的敏锐嗅觉,还是某种奇妙的诅咒会让田中惠喜欢的男人自动退化成垃圾……
总之,只要涉及到“男人”两个字,她对老田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虽然加入戏剧社后,田中惠逐渐变得忙碌起来,也没有什么精力可以放在恋爱上,但某个人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伍明诗的警惕。
青木——莫洛斯的同班同学,这段时间来找田中惠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
据说他是美术社的副社长,在学园祭的时候被叫去戏剧社帮忙做道具,于是就和田中惠慢慢熟悉了起来。
根据莫洛斯的说法,青木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经常帮其他社团画宣传海报,不仅在社内广受好评,社外的人缘也非常好。
“总之,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她的副队如此总结道,“除了有点自来熟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问题在于,老田通常也不会看上那种明显是坏小子的类型。比如她曾经喜欢的那个偶像团成员,在爆出丑闻之前,他是以“天真无邪”、“对男女之情十分钝感”为卖点的纯洁大男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周四的时候,她无意中得知田中惠这周六要和青木一起去游乐园。
这个死女人竟然瞒着她偷偷去和别的男人约会? !
不对,这不是重点……他们才认识多久?竟然就已经发展到约会这一步了?所谓的“自来熟”,难道是指随随便便就把刚认识的女生带去游乐园这种约会圣地吗?
伍明诗决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所以……”莱瓦汀无奈道,“队长特意发短信约我——我们来游乐园,其实是为了监视别人的约会吗?”——
作者有话说:①全文为“吾即复仇!吾即黑夜!吾即蝙蝠侠( I am vengeance, I am the night, I am Batman! )”,老爷早年的名台词,但由于太过中二,如今已经沦为了受人嘲笑的黑历史【喂 #虽然我还是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霍比特人》里恶龙史矛革的那句“我即火焰,我即死亡(I am fire,I am death)”,可能我就是比较喜欢这种中二的句式
第137章
虽然伍明诗在成为心锚后锻炼出了不错的耐力和反应力,但她还没有过度自信到可以无视自己与敌人之间的体格差距,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带上五百校刀手——不对,是召集了她的精锐部队一同执行这项任务。
然而到了周六, 伍明诗发现实际到场的人数比她想象中还要多。诣胔荇 “我应该是在B4A的聊天群里发的消息吧……”她的目光依次从托斯卡纳、诺德斯和杜兰达尔身上经过, “为什么B7A的人也在这里?”
“海吉娅把你约她去游乐园的事告诉了我。”诺德斯推了推眼镜, “我说过,不会放任自己的妹妹独自和一个萝莉控去游乐园。”
“都说了我不是萝莉控啦!”
“那位小妹妹给诺德斯发消息的时候, 我刚好在场,就决定一起过来了~”托斯卡纳给了她一个wink,“因为他们兄妹肯定经常待在一起嘛,这样的话,你岂不是会很无聊?再多一个我,大家不就都有伴了吗?”
“诶……”海吉娅失落道,“可我也想和小伍一起玩……”
“我也很想跟小饼干一起玩。”伍明诗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过我们今天是有正经事要做的,要打起精神哦。”
海吉娅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收到!”
“这两位到场的理由都已经解释过了,无论是否合理,至少师出有名。”莫洛斯忽然开口, “杜兰达尔队长,你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杜兰达尔面色如常, 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一样:“工作时间以外, 像其他人那样叫我杜兰达尔前辈就好了。”
“谁要对你们用敬称啊……”虚妄抱怨道, “别以为自己老一岁就了不起。”
闻言, 托斯卡纳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是‘年长’一岁哦, 臭小鬼。”
“直接叫名字也行,我不是很在意这些。”杜兰达尔笑眯眯地回答,“因为诺德斯和托斯卡纳都来了,感觉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所以就怀着期待的心情跟了过来。”
……简而言之,就是来看热闹的吧。
虽然场面有点混乱,但伍明诗还没有忘记今天的正事——监督田中惠和青木的约会,确保老田的恋爱导航不会再一次把她往垃圾桶里带。
“计划大致就是这样。”她简单交代了今天的战术安排,“总之听我掷杯为号,你们就一齐冲出,将他砍为肉酱。”
“你以为这是在拍什么时代剧吗……”莫洛斯露出了头痛的表情。
“白天吗?”虚妄有些苦恼地回答,“会不会太显眼了一点?”
“不要当真啊!”译齿行烡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座游乐园叫‘甘露园’吗?”托斯卡纳问道。
“其实这段出自李恢劝降马超,不过也差不多啦……话说,你居然知道三国吗?”
“没看过原作,但去中国的时候碰巧了解过不少这方面的知识。”对方愉快地回答,“我还登上过岳阳楼①哦~”
说罢,托斯卡纳用手臂碰了碰她的胳膊——等等,他是什么时候站那么近的?伍明诗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站在诺德斯旁边的时候,结果一晃神,他就莫名溜达过来了,简直像草丛里的蛇一样神出鬼没。
“来都来了,干脆开开心心地玩一天,怎么样?”他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虽然不是同一个游乐园,但还是让我回想起了当初约会的时候呢……”
眼见某只猫又要开始哈气了,伍明诗叹息一声,但刚想要开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队、队长是从宿舍过来的,应该还没有吃早饭吧!”莱瓦汀突然将一个野餐篮递了过来——很难说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野餐篮刚好挡在了她和托斯卡纳之间,“我准备了很多三明治,大家都有份!”
她动了动鼻子,闻到了芝士和火腿的香气:“想得很周到啊,莱瓦汀,不愧是我的爱将。”
“连我的份都有吗?真好心。”托斯卡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紧张呢?担心我又一次在你面前把恋人小姐偷走吗?”癔姓銧 “我没兴趣了解你的偷窃癖,托斯卡纳同学。”莱瓦汀生硬地回答,“另外,这是B4A的内部事务,外人还是不要随便插手比较好。”
“决定权恐怕不在你吧?”他戏谑地回答,“恋人小姐是怎么想的呢?也要像这位贤惠的莱瓦汀学弟一样把我拒之门外吗?”
“当然了。”觺陉毂
“诶?!”
“准确地说,你们B7A的人都给我自己去找个角落待着。”伍明诗冷酷地表示,“你们都没带通讯器吧?”
“没、没有……”
她把通讯器戴在右耳上,然后朝他们摆了摆手:“那你们有什么用?自己玩儿去吧。”
“我可以和海吉娅搭档行动。”诺德斯提议道,“兄妹的话,两个人一起也不会显得奇怪,至于你的指令,海吉娅也可以及时同步给我,如何?”
“唔……也不是不行。”
“那我也可以和你组队啊!”托斯卡纳抗议道,“情侣一起在游乐园里行动也很正常吧?”
“别傻了,你在旁边只会暴露我的行踪。”
事实上,他们已经吸引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有人把他们当成了模特或者明星,偷偷拿出手机想要拍照——一想到田中惠有可能通过社交软件得知这件事,伍明诗就感觉头皮发麻,“别再浪费时间了,立刻去各自负责的区域待命。”
虽然准备过程波折了一点,但实际行动还是相当顺利的,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结伴而行的田中惠和青木。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正式交往,他们倒没有表现得很黏糊,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分开过。
伍明诗通过望远镜看着他们走入一家游乐园主题的餐厅:“他们居然点情侣套餐?”
「既然是约会,点情侣套餐也很正常吧?」莫洛斯说,「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青木同学要在用餐前先用手机对着餐点拍照。」
「为了发在社交账号上吧?」海吉娅回答,她和诺德斯是距离现场最近的,「每次举办读书会,莉莉亚娜都会拍很多照片发到网上,因为她要运营读书会的官方账号。」
「明明是两人份的套餐,为什么只有一杯饮料?」虚妄问道。
「应该是两杯的量,只是装在一个大杯子里。」莱瓦汀说,「看那个双人用的吸管就知道……诶?」
他之所以发出讶异的声音,是因为青木把杯子拿到了自己那边,一个人喝了起来。跇炽星光 原来是桑葚汁啊,她还以为是葡萄呢……伍明诗啧了一声:“老田不喜欢桑葚,她认为桑葚是水果里的毛毛虫。”笖叱硎逛 果然,片刻之后,服务员又端上了一杯桃子汽水,这一次是田中惠的了。
傻瓜……在点餐前直说自己讨厌桑葚不就好了,干嘛那么迁就对方……
随后,他们玩了一些轻度项目,比如旋转木马和童话小矿车,还同路上偶遇的吉祥物拍了合照——说真的,伍明诗都不知道青木从头到尾究竟做过哪些和拍照无关的事情。他基本干什么都要拍照,除了游乐设施,他还拍了售票站、排队用的隔离栏,甚至是公共厕所,差点被安保人员当成可疑人员带走。熼豉悻洸 “真是一个让人烦躁的家伙啊……”伍明诗喃喃道。
“恋人小姐。”托斯卡纳不知何时又溜到了她身旁,轻轻碰着她的肩膀,“恋人小姐?”
“别烦我,工作呢。”
“没关系,不打扰你。”他说,“张嘴~”
她下意识地照做了,随后感觉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是太妃糖。义擤臩 “好吃吧?那我走了。”离开之前,托斯卡纳(很显然是故意)在她右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并且发出了夸张的“Mua”一声。
她很确信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通讯器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她听见了虚妄阴沉的声音:「反正今天都有人要死了,多那么一两个也无所谓吧?」
「都说了,不要把前面的话当真,我们不会杀死青木同学……」莫洛斯叹了口气,「虽然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当时伍明诗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意味——若是在以前,她大概不会太放在心上,只会要求他们专心工作,顶多只有虚妄需要她额外安抚一下,可如今知道了他们对她的感情……
呃……老实说,好麻烦,好想回宿舍打游戏。蛡踟邢咣 说到底都是田中惠的错,要不是她瞒着她和其他男人约会,她就不用面对这群麻烦的家伙了。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也会忍不住质问自己——你不也对老田隐瞒了很多事情吗?凭什么她就要把自己的私事告诉你?你甚至没和她解释托斯卡纳突然出现的原因,她和青木出来约会关你什么事?伊痸荇珖 我只是担心她,担心她再一次受到伤害……弋墀姓咣 真的吗?那个声音继续道,是因为你断定青木是第二个雨野,还是因为你害怕高一时期的情况重演?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戏剧社、新男友……她不需要你了,她会再度离你远去……
就在伍明诗内心纠结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在她耳边响起:“皮皮……”
她不禁吓了一跳——不过,除了声音出现得太过突然,她对虚妄的到来并没有太过惊讶,更多是无奈:“你跑到这里来,谁负责监视现场?”
“他们在看游乐园吉祥物的舞台秀,一时半会儿走不开的。”虚妄把一个冰凉的罐子递给她,“给,咖啡牛奶。因为你在通讯器里经常走神,莫洛斯认为你应该喝点能提神的东西。”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让所有人觉得她如果无人照顾就会饿死或者渴死在外面……
当然了,咖啡牛奶是无罪的。
“谢啦。”她接过铁罐,“话说,你居然甘愿给莫洛斯跑腿吗?真难得。”
“怎么可能?”虚妄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把他给的咖啡牛奶送给路上的工作人员了,然后重新买了一罐咖啡牛奶给你。”
「虚妄同学,我能听到你在说什么……」
“罢了,总比直接扔掉要好。”伍明诗叹了口气——她太了解他了,一个小插曲还不足以动摇重点,“但你不只是为了给我送咖啡牛奶才来的,没错吧?”
“当然不是。”虚妄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那条讨人厌的毒蛇刚刚亲了你哪里?”
“只是亲了一下脸啦……”
“左脸还是右脸?”议瓻葕侊
“呃……右脸?”
闻言,虚妄便在她的左半边脸颊亲了一下。
“这种情况不是通常会亲右脸吗?”那种“用我的气味覆盖掉他”的经典桥段。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亲他亲过的地方,搞得像间接接吻一样。”虚妄皱了皱鼻子,仿佛有人要按着他的脑袋给他洗澡一样,“总之,那条毒蛇有的我也要有……今天过后,我也要和你去游乐园约会!”
「虚妄同学,你今年十七岁,过了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年纪。」莫洛斯说,「另外,田中同学和青木同学已经离开了舞台了。」
“哈?一场表演好歹也要十几分钟吧?”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们确实在演出结束之前就离开了。」莱瓦汀补充道,「是时候回来工作了,虚妄同学。」
虚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但还是老老实实站了起来:“不要忘记约会的事情哦!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每天晚上都缠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晚上?!」莫洛斯错愕道,「等等,这个晚上是怎么回事?」
虚妄冷哼一声:“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是皮皮和我之间的秘密。”
「又背着我偷偷违反宿舍规定吗……」某位学生会长幽幽道,「回去之后,我会好好问清楚的,队长。」
可恶,她今天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打游戏的。
然而他们辛苦盯防了一整天,最终也没发生什么值得她掷杯为号的事情。青木在约会期间虽然表现得有点聒噪,还喜欢拿着手机到处拍来拍去,但他并没有对田中惠做出什么越界的事情,哪怕是摩天轮这种两人独处的情况,他们也规规矩矩地面对面坐下,很热情地聊着天。
“他们好像打算留到晚上。”诺德斯问道,“你确定还要继续监视下去吗?目前为止,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情况。”
“当然。”她下意识地回答,“晚上才最有可能发生危险的事情……”
“真是如此吗?”诺德斯看着她,“我本以为至少莫洛斯会指出这一点,但如今看来,他也不例外地加入了会无底线陪你胡闹的阵营——伍明诗队长,你不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奇怪吗?”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张了张嘴,但最终没能回答。痬炽钘垙 “哥哥真是的……”海吉娅看起来有些慌张,“再这样,下次就不让你跟着来了……”
“队长也只是担心自己的朋友会违反校规吧?毕竟辉照禁止不纯洁的男女关系。”莱瓦汀尝试打圆场,“对吧,莫洛斯?”
“诶?”莫洛斯愣了一下,语气不太自然地回答,“应、应该是这样吧……”
“无论校规多么严格,都管不到校园以外的地方。”诺德斯说,“无论那位田同学选择和谁发生恋情,都不是你应该去干涉的事情,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伍明诗,你应该最清楚这一点才对。”
海吉娅忍不住去扯他的袖子:“哥哥……”
“没关系,小饼干。”她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你哥哥说得没错,这样一点也不像我。”螠叱兴圹 是啊,这样逃避下去一点用也没有。
就算田中惠事后讨厌她也好,认为她无权干涉她的私生活也好,她都必须直面自己真正的心结。
……
“所以你就这样跟踪了我和青木大半天?”与其说是生气,田中惠的表情其实更接近困惑,“你要是这么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我是你的前桌欸。”
原因很复杂,涉及一些可以称之为“矫情”的内心挣扎,但基本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因为我是白痴。”
“嘛,既然你都这么承认了……”田中惠耸了耸肩,“我和青木并不是出来约会的,只是取材而已。”
“取材?”
接着,田中惠解释了前因后果——不久之前,她向电角文库投了自己的短篇轻小说,虽然广受好评,但最终只获得了读者期待奖,未能获得出道资格。
“这绝对不是卡里忒斯老师的错!”青木愤愤不平道,“都怪协力者评分②毁掉了比赛的公信力!”钇驰型咣 “卡里忒斯?”
“是我的笔名啦。”田中惠解释道。
“卡里忒斯,美惠三女神,恩惠,惠③……原来如此。”伍明诗很快就意识到了其中的联系,“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取一个和自己的本名息息相关的假名呢?”
“咳咳咳咳——”莫洛斯尴尬地咳嗽起来。
“因为经常被戏剧社叫去帮忙,我无意间得知田中同学就是卡里忒斯老师。”青木说,“本来只是想给卡里忒斯老师当插画师的,但读完《午夜行者》的大纲后,觉得这样的作品没能出道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希望能把它做成游戏。先放出一个Demo ,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同好成立同人社团……”豷漦荥輄 好让人熟悉的发展……接下来不会是把游戏做成黄油,然后在ic Market上出售吧? ④
“原来如此……”莱瓦汀说,“所以你们今天来游乐园,是为了给游戏场景的绘制收集素材吗?”
“是的。”青木掏出手机,“说到这里,能让我给这位小妹妹拍一张照片吗?我是传统美术出身的,不太会画幼女……”
诺德斯立刻把海吉娅拉到身后:“请离我妹妹远一点!”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现在放心了吧,明诗碳?”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你向电角文库投稿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呃……”对方猛然僵了一下,“也、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吧?又没有获得大奖……”
“撒谎,你明明是故意瞒着我的。”
田中惠是一个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说上半天的人,以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对方怎么可能不透露半点消息?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因为我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你,只是你顾及我的心情,所以从不多问……”她低声道,“可我还是想知道……老田,为什么你要瞒着我这件事呢?”
“明诗碳……”田中惠低头捏着手指,“对不起,但我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好像知道原因哦。”杜兰达尔冷不丁开口。
“啊?”这个全程看戏的家伙突然说什么呢?
“电角文库的《午夜行者》,我搜到了这篇文章的相关信息。”对方摇了摇自己的手机,“要看吗?”
“等、等等!”田中惠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篇平平无奇的轻小说而已……”
“卡里忒斯老师太谦虚了啦!”青木兴奋道,“光看简介可能会觉得很俗套,只有品读正文,才能感受到卡里忒斯老师对角色的描写是多么栩栩如生!还有那些生活化的小细节,非常具有真实感……”
“算我求你,青木君,别再说了……”
伍明诗狐疑地从杜兰达尔手中接过手机。
《午夜行者》
投稿者:卡里忒斯
简介:明神豪⑤,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无意间在深夜目睹了一场神秘的祭神仪式。
为了拯救被献祭的少女,他夺走神性火花,让自己成为了纷争女神厄里斯的容器。从此,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对他产生憎恶之情,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摆脱他人轻蔑、怀疑的目光。
久而久之,明神豪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也习惯了被他人称作“冷酷的灵长类杀手”。
但并非所有人都受到了厄里斯的影响——拥有“使徒”资质的适格者,不会被神性火花的力量动摇心智。
热情开朗的田径社主将,高岭之花的学生会长,神秘的异瞳转校生……许多各怀秘密的美丽少女出现在他身边,她们都以不同的方式,与他产生了“神性共鸣”。
然而她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是明神豪当初救下的那名少女。
……
伍明诗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田……中……惠……”
“啊哈哈……”某人心虚地看着地砖,“只是从现实中汲取了一些小小的灵感,绝对不是以明诗碳为原型创作的哦……”
话音未落,她就把青木护至身前,自己转身逃跑了。
“田中惠!你这个死女人,给我站住!!”
许多年后,这一幕在游戏重置版的特典里被青木画成了CG,其名为“夕阳下的生死时速”——
作者有话说:①岳阳楼:位于湖南省岳阳市,洞庭湖畔,虽然大家对岳阳楼最深刻的印象应该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但岳阳楼最早其实是鲁肃的阅军楼br>
②协力者评分:借鉴自宝岛社每年发行的轻小说导览书《这本轻小说真厉害》,“协力者评分”指的是官方邀请的专业协力者所给出的评分,大多为业内人士,包括编辑、评论家、相关从业者等等,但本质上是把官方把自己钦定的作品送上榜首的一种手段。
自从推出协力者评分后,《这本轻小说真厉害》榜单就变得越来越水,前段时间引起争议的《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就是官方强捧出来的冠军之一。
③卡里忒斯( Kharites ):希腊神话中的美惠三女神,而田中惠的惠(めぐみ)本身是“恩惠、恩赐、赐予”的意思。
④月丑们应该多少猜到了,老田+青木这对组合的灵感源自蘑菇跟武内,这里提到的游戏是《月姬》。 ic Market是日本最大型的同人志即卖会,《月姬》的完整版就是在ic Market59 (简称C59 )发表的。
⑤明神豪:姓氏就不多说了,豪(ごう)基本就是五(ご)的长音版。
第138章
“好久不见, 多洛莉丝女士。”
“这不是杜兰达尔吗?好久不见。”宧匙睲咣
其实多洛莉丝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了——和其他幸存者一样,她被消除了所有和黑蚀时间相关的记忆。在多洛莉丝的印象中,他只是一个暑假期间在绿风营地做过短期义工,如今依旧保持着联系的年轻人罢了。
“你今天来, 也是为了那个深红色头发的女孩吗?”多洛莉丝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还是没有来找过我……杜兰达尔, 你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吗?也许认识那个女孩的是其他工作人员。”
“没关系,今天我只是刚好在附近处理一些事情,顺路过来探望一下您。”他说,“我能抱一抱那孩子吗?”
“当然。”多洛莉丝朝自己的女儿招了招手,“过来呀,史黛拉,你最喜欢的杜兰达尔哥哥来了。”
神奇的是,虽然对方完全不记得星星小姐的存在,却依然给她刚出世的女儿起了史黛拉①这个名字……记忆也许可以被抹消,但那些已然发生的事情并不会随之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式留存在人们心中。
史黛拉已经快两岁了,但可能是早产的缘故,她的身形看起来比其他同龄人瘦小得多,更像是刚满周岁的孩子。
“杜兰达尔哥哥……”史黛拉继承了母亲卷卷的棕发、深眼窝和长睫毛。她内向害羞, 面对陌生人时总是目光躲闪, 不知所措, 可一旦熟悉起来, 就会露出小动物般甜蜜的笑容。
“好久不见,史黛拉。”他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是我记错了, 还是你确实又长高了不少?”
很长一段时间里,史黛拉都是他最大的慰藉。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夜晚,他和星星小姐一起帮助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平安来到了人世……
然而,帕拉丁带来的影响是不可逆的——随着他作为人类的情感逐渐消失,这个曾经能让他感到满心温暖的小生命,如今也无法在他心头掀起一丝涟漪了。
他如往常一般陪史黛拉玩了一会儿乐高,随后又帮她梳了头发,用手偶扮家家酒。撎鸱醒咣 他既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也没有因为这些无聊的游戏而心生厌烦。他做这些只是出于过往的习惯,与他本人的喜恶毫无关系……如果他还有这种感情的话。
随后,他拒绝了多洛莉丝“一起吃晚餐”的邀请,直接启程返回了天潼——自从成为心锚后,为了方便工作,杜兰达尔从仁爱修女会搬到了学校宿舍。特丽莎去世后,他连双休日都很少回去了,曾经的房间也住进了新的孩子。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急着去洗澡,而是拿起了书柜上的相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人是年轻时的特丽莎修女,她一生节俭,连照片都没拍过几次,除了这一张之外,她的其他照片都是杜兰达尔从慈善新闻报道上截取后打印下来的。
这位受人敬爱的老女士是在一年前去世的。她年事已高,但仍然保持着曾经的习惯,会在孩子们入睡后去他们的房间巡视一圈。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潮湿的空气加重了她的关节疼痛,外加走廊里光线昏暗,她就这样不慎从楼梯上滚落了下来。
特丽莎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后,教堂里彻夜通明,修女和孩子们纷纷点起蜡烛,为她的安危祈祷。
然而,一百支蜡烛没能带回特丽莎,无数虔诚的祈祷也没能带回特丽莎,在长达四个小时的抢救之后,她最终还是在那个哀愁的雨夜停止了呼吸。
这张照片就是他在葬礼上收到的,来自特丽莎曾经的一位同学。拍照的时候,她尚未决定献身于上帝,还在念大学,考虑毕业后是否要成为一名记者。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朝气蓬勃,但眉眼间已经隐隐有了日后的温柔与慈爱。
“特丽莎妈妈……”杜兰达尔低声道,“我还是没能找到她。”
看着照片上的故人,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伤感——并不是“习惯”的伪装,而是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感情。
“我现在很迷茫……”他喃喃着,“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然而,年轻的特丽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昳媸形洸 看着对方因为照片氧化而微微泛黄的双眼,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星星小姐,而是想起了另一个有着黄色调眼睛的女孩……
那个他不久前才见过,并且残忍地拒绝了他的请求的女孩。
……
倒也没有特意撒谎,但“因为觉得有趣才跟过来”其实只是杜兰达尔此行的原因之一。
趁着安瑟长时间不在光汐环岛,他本想借此机会从寂星众人口中套出一些有关于星星小姐的情报——甚至不需要多么明确,只要给他一个方向,剩余的部分他可以用自己的努力补足。
即使他对现实的期望如此之低,最终的结果依然让人失望。他这段时间得到最有用的消息是“那个女孩和达芙的关系很密切”,但达芙·斯伯丁是一个口风严紧的人,他与对方有过多次交谈,每次都一无所获。
既然安瑟的心腹无法说服,他只好将目光转向伍明诗——有人说她是安瑟的养女,也有人说她是克鲁瓦侯爵的私生女,安瑟同父异母的妹妹,只不过对外谎称是父女。
无论真相是什么,至少可以确定她是被安瑟抚养长大的,并且对后者有一定的影响力。
在那场荒唐的闹剧结束后,杜兰达尔找上了她:“伍明诗同学,介意和我单独聊一聊吗?”镒蚩葕毂 那个有着奇特异瞳的银发少年——应该是叫虚妄吧?不知为何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有什么事要找皮皮单独聊?”
杜兰达尔正想回答,就被诺德斯打断了:“不用那么紧张,如果是杜兰达尔的话,不会发生什么状况的。”
“哈?你凭什么这么保证?”
“虽然诺德斯是一个喜欢板着脸的扫兴鬼,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没有说错。”托斯卡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诺德斯,你对这类事情的关注度会不会太高了一点?不是‘妹妹的朋友’吗?”
“我又没说自己在意这些……”诺德斯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只是让你们不用紧张而已。”
“可以聊,但不能太久。”伍明诗说,“我还要和老田一起吃晚饭,顺便拷打她。”
“那你们还是多聊一会儿吧……”那位姓田的女生嘟囔道。
随后,他们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就听见伍明诗问道:“你突然把伴生灵叫出来干什么?”
闻言,杜兰达尔不禁愣了一下,转过头才发现帕拉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成为首席候补已经很久了,照理说早就度过了最初的不稳定期,不会再无意识地召唤出伴生灵……难道是因为紧张?他还有这种情绪吗?就算有,为什么是对这个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呢?
还是说,其实他在对方身上寄托了比想象中更加深厚的希望?遗嗤形俇 不过,应该如何开口呢?他毕竟有求于对方,不能像对待诺德斯和托斯卡纳一样随意,还是表现得客气一点为好……
“客套和恭维就不必了。”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伍明诗率先开口,“有话就直说吧,杜兰达尔同学。”
“多谢你的通情达理,我确实不太擅长社交辞令。”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伍明诗同学……是安瑟阁下的养女吧?”
“法理意义上不是,但客观上算是吧。”
“虽然外界对于二位的关系有诸多猜测,但我认为你们关系应该还不错——你对安瑟阁下并无畏惧之情,这一点相当难得。”他斟酌着说道,“虽然这么说有点突然,但是伍明诗同学,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呢?”
听到这里,伍明诗眯起了眼睛:“你想拜托我去求安瑟叔叔做某件事?”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伍明诗同学。”
“想也别想。”对方啧了一声,“我连自己的事情都不会去求他,更别说是别人的事了。”
“请别急着拒绝我。”他说,“这是有原因的……”
随后,杜兰达尔将前因后果告知了她——血色仲夏夜是影之尖塔的最高机密,不方便向其他人透露太多,他只好在时间和地点上稍作模糊,只提到了初三长假和野营活动。
“就这样,星星小姐不仅救了我和那位女士的性命,还让她腹中的孩子顺利来到了人世。”
“喔噢……真是有够胡来的。”伍明诗感慨道,“莫洛斯还老说我做事不留退路,世界上有冒险精神的人多了去了。”
坦诚说,即使他无比偏爱星星小姐,也很难真情实意地把那种做法称之为“冒险精神”……不过,听见有人称赞她,还是让他感到与有荣焉。
“你应该也知道,除了心锚,任何被意外卷入黑蚀时间的一般民众都会被心智防护司清理记忆,我想星星小姐也是如此,所以她才一直没有来找我。”杜兰达尔叹息一声,“我很想找到她,但寂星封锁了那场事故的所有资料,任何人都无权查阅,除非得到首席的特殊许可。”
“安瑟叔叔没有给你许可?”对方看起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天才,在寂星应该很受器重呢。”
“很遗憾,安瑟阁下拒绝了我的请求。”
事实上,他和安瑟的关系非常糟糕……可惜成为首席有着减缓衰老的副作用,否则安瑟不可能如此安稳地坐在他的位置上。
“你应该听托斯卡纳他们说起过我的情况吧?”他继续道,“强大的伴生灵往往伴随着相应的代价,这是心锚间的共识。每一次使用帕拉丁,我都会丧失一部分作为人类的感情。那些曾经使我感到触动,感到喜悦和悲伤的事物,如今都难以在我心中掀起波澜了。”
虽然听上去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要发现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心锚的工作非常危险,受伤、流血,乃至于死亡都是家常便饭,那种麻木感很容易被当作是长期与狂猎战斗的结果。
直到有一个同伴死在他面前——那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成为心锚只是为了挣取学费,杜兰达尔记得他说过大学毕业后就会辞职,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但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蓺絺臖 对方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性格开朗,风趣幽默,给团队带来了不少欢乐。他牺牲的那一天,许多人都为他流下了眼泪。
被这样悲伤的氛围所笼罩,杜兰达尔本以为自己也会忍不住落泪,但事实是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一股冰冷的空虚感在胸口蔓延。
那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
“但有两个人例外。”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近乎呢喃,“一位是特丽莎修女,她含辛茹苦地将我抚养长大,如同我的亲生母亲,另一位就是星星小姐。”
我的命运,我的救世主……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伍明诗并不了解内情,所以他也没指望对方能够体会他的心情。
“然而一年前,特丽莎妈妈也离开了我。”他心中涌现出一股生涩的痛苦,“我只剩下她了,伍明诗同学……如果没有她,我就只是一个没有人类感情的怪物……”
伍明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
“你刚才说,自从那场事故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了,对吧?”良久,她才开口,“既然你没见过她,那你怎么知道她能唤回你的感情?”诣饬醒咣 “她留了一条手链给我。”他说,“每当看到那条手链,就有一股温暖之情涌上我的心头……看到和星星有关的元素,我心中就会感到幸福……回想起和她有关的记忆,我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挺好的,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找她本人呢?”对方耸了耸肩,“我感觉你光靠自己的幻想也够活下去了。”
“你不明白……”
“不不不,你才是不明白的那个人。”她说,“你有考虑过找到她之后该怎么办吗?”
“当然是结婚。”
“呃,我不是说这个……你有没有想过,经过这两年的时间,你的星星小姐或许已经变成了一个和你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人——不是什么能够赌上一切去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也不是什么能够在黑暗中为你照亮人生的启明星,只是一个过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不会的!”杜兰达尔反驳道,“你根本不了解她!”
“说的好像你就了解她一样,你们才认识了一个晚上吧?”她翻了个白眼,“况且你自己也说了,只有心锚以外的人才需要接受心智防护司的记忆操作,说明对方并没有觉醒成心锚。假如对方正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你要去扰乱她的人生,让她再一次被牵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吗?”
“星星小姐她……不会拒绝我的……”他的指甲不知不觉抠进了掌心,“你根本不明白……她是造物主赐予我的答案,我是她命中注定的骑士,这就是帕拉丁存在的意义……”
“我没看见什么造物主的答案,只看见你一厢情愿地给她增添了许多幻想。”伍明诗不为所动,“那些塑造神像的人,最终也会成为推倒神像的人……为了那个女孩,也为了你自己,我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
“我不会放弃的……”他低声道,“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一定会的……”
“无所谓啦,反正是你自己的事情——话说,你真的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吗?还是刚好比较倒霉地失去了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部分?”
杜兰达尔倏地怔住了:“什么意思?”
伍明诗耸了耸肩:“至少你现在生气的样子,看起来还是挺货真价实的。”——
作者有话说:①史黛拉( Stellar ):意为“星星”。
第139章
自从入住达科兹堡, 安瑟就尽可能避免与克鲁瓦侯爵单独相处,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还是打破了这平静的现状。
“埃莱奥诺雷陛下。”
“不必多礼。”埃莱奥诺雷女王,阿伦贝格的现任统治者,同时也是他血缘上的姨祖母朝他微微点头, “我很早就想同你见上一面了,孩子,听奥利维尔说,你更喜欢独自待在房间里,但愿你不会吝啬一顿晚餐的时间。”
安瑟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很难想象世上竟然还会有人称他为“孩子”……其实他能猜到埃莱奥诺雷女王邀请他共进晚餐的原因,他并不打算留在阿伦贝格,但对方毕竟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决绝。
“当然不会,这是我的荣幸。”
于是他今晚不得不在宴会厅与克鲁瓦侯爵一同用餐——好在埃莱奥诺雷女王是一个现实的人,知道孩子对父母的敬爱不会凭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因此也没有试图用克鲁瓦侯爵打感情牌,她提出了更加实际的条件,比如土地、免税、专营权等多方面的优待, 甚至是刑事方面的豁免权。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头上的这顶王冠也可以归你。”尽管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但安瑟从她眼底读出了认真的意味。
看来阿伦贝格的危险评级上升确实令她很头痛——随着蚀痕出现的频率与日俱增,阿伦贝格境内却没有出现多少新觉醒的心锚,而阿伦贝格的邻国情况也都大差不差,要不就是缺少常驻的心锚力量,要不就是规模只够守卫本土,没有余力支援其他国家。
作为一位实干派,埃莱奥诺雷女王自然深知力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道理, 比起指望影之尖塔的人道主义救援,或是花钱从其他辖区雇佣心锚,最好的情况莫过于阿伦贝格能够拥有一位属于自己的强大心锚,一位首席候补,甚至是……首席。
但安瑟不会选择留在阿伦贝格,先不说寂星的问题,即使他卸任了,决定离开光汐环岛,余生应该也会在丹麦或芬兰度过,而不是这里。
“感谢您的厚爱,但我还是更习惯光汐环岛的生活。”怿斥擤桄 “真可惜。”埃莱奥诺雷女王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追问道,“我听说寂星有一位年轻的天才,是目前所有首席候补中最有可能突破为首席的那个,而且还是一名天主教徒。相比光汐环岛,阿伦贝格距离梵蒂冈要近得多,你认为他会对此感兴趣吗……?”豷漦幸胱 “您是说杜兰达尔吗?”安瑟一下子来了精神,“当然,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我也认为让他出来接受一些历练会更好。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他的联系方式。”
“那可真是太好了。”埃莱奥诺雷女王欣喜道,“但愿这不会给寂星带来太多损失,阿伦贝格愿意支付……”
“您太客气了。”他微笑着回答,“为了促成这件事,我可以提供任何帮助。”鹢匙烆輄 聊完这个话题后,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埃莱奥诺雷女王也终于得以分出一部分精力给自己的外甥。克鲁瓦侯爵虽然老了,但仍然知道该如何让宴会活络起来,他与女王交谈甚欢,安瑟也乐得清静。
不过,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起了克鲁瓦侯爵。
他知道克鲁瓦侯爵年轻时几乎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可他们的性格却截然相反。克鲁瓦侯爵有一种奇特的自信——这并非讽刺(尽管他经常讽刺对方),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对方自出生以来,没有一天不是在他人的爱慕中度过的,以至于这种自信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模仿自己的生父。
照理说这没什么难的,只需要一些心理暗示,相信自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外加一点费洛蒙香水之类的——直到他为此付出实践,才发现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慢条斯理地摇晃酒杯,用眼神与异性调情,以一种近乎轻佻的方式微笑……这些行为对于克鲁瓦侯爵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对他而言却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懵懂的青少年,偷走父母的身份证溜进了一家只对成年人开放的酒吧,以为大门后会是一个很酷的世界,但那灯红酒绿的氛围和狂乱的人群只是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思绪至此,安瑟不禁叹了口气,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中的高脚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见底了。
“怎么了?”埃莱奥诺雷女王关切地问道,“你不喜欢白葡萄酒吗?”
“不,陛下。”他有些尴尬地回答,“只是我最近很少饮酒了……何况,今天晚上还有重要的工作,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持专注。”
对方深以为然,命人为他端上了牛奶和咖啡。
深夜,安瑟特意提早了一点时间抵达蚀痕附近。今天是第四位狂猎领主现身的日子,一想到今晚过后,自己就能摆脱克鲁瓦侯爵返回光汐环岛,他就不由得感到雀跃。
蚀痕内部的结构并不复杂。甫一穿过入口,就能看见一座干涸的喷泉,以喷泉为中心延伸出三条岔路,每一条岔路都通往一位狂猎领主的领地。
最开始,三条岔路都被厚实的幽蓝色结晶封住了,这些结晶无法强行摧毁,只能等待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消失。每当有一位狂猎领主被消灭,喷泉就会流淌出血液一样鲜红的液体,死亡的狂猎领主越多,喷泉的涌流便越发湍急,最终漫过边缘,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池。
不过,这一次安瑟走进来的时候,喷泉和血池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黑洞深不见底,仿佛会让人一路坠入地狱。
好在高低差对安瑟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召唤出蒙迪尔法利,在重力环的包围下跳入洞口。在花费了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的时间后,他终于抵达了洞xue的底部。
不同于其他狂猎领主的领地,洞xue底部是一个封闭的小房间,墙壁呈圆弧形,像是一个被掏空的万圣节南瓜,但显而易见的是,真正的南瓜不会在中心长出一个恶心的肉瘤,并且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鼓动。
在精神交汇的一瞬间,他得知了它的名字:「寄生天使·心象」。
“天使吗……”他知道天使最初的形象并不以美丽著称,但应该也没有丑陋到这种程度。
除此之外,安瑟也没有错过环绕在它周围的螺旋光带。光从外形来看,很难确认它是攻击用还是防御用,又或者两者兼备,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肉瘤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无害。簃吃性茪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条螺旋形的光带便拧成了一股,像鞭子一样直冲他而来。
由于攻击动作太过明显,安瑟很轻松地躲过了它的袭击,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条光带并没有随着他的位置变换方向,而是直直刺入了蒙迪尔法利的胸口。
成为心锚这么久,这还是安瑟第一次见到有狂猎会攻击伴生灵。
虽然不少伴生灵都有着近似人类的外形,但它们终究只是精神能量的具象化,和同样由能量构成的狂猎并无区别。狂猎不会攻击自己的同类,自然也对伴生灵没有兴趣,它们只会追寻生者的气息。
就在他困惑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低喃,仿佛有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又仿佛是同一个人的声音衍生出了无数回音。接着,他的胸口传来了些微刺痛——转瞬即逝,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冷意。
这种感觉太过强烈,让安瑟的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有些茫然地低下头,胸口传来冷意的地方并没有出现伤口,只有深红色的花纹像荆棘一样向四周生长。不知为何,他感觉大脑很钝涩,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也是蒙迪尔法利被刺穿的部位。
狂猎领主通过攻击蒙迪尔法利,攻击到了……他?
随着花纹蔓延到了整个胸口,那个朦胧的声音也慢慢清晰起来,像是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真正学会了说话。
「很痛苦吧?」
什么……?
「很寂寞吧?」那个声音说,「很后悔吧?」
它到底在说什么……溢硎桄
「把心分给我吧。」它的声音逐渐变得甜美而动听,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就像是……她,「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突然间,周围暗了下去,那个古怪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他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片刻后,一盏水晶吊灯陡然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虽然视线恢复了明亮,但脑海中的钝涩感依旧挥之不去——对了,当时他喝醉了。无论如何说服自己,罪恶的阴影仍旧笼罩在他心头,酒精成为了他唯一能够麻痹自己的方法。
“安瑟叔叔?”恍惚间,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真是的,不是说好会适度饮酒吗?再这样下去,您就要变成那些整天醉醺醺的大叔了。”
虽然这只是她的随口抱怨,却让他感到分外难过:“我才不是大叔……”
“是啊是啊,您今年才十三岁呢。”她掏出手机,大概是在查询什么东西能够解酒,“蜂蜜水?这玩意真的有效吗?感觉像是任何营销号文章里都能见到的万能保健品……算了,总之先试试看。”
说罢,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厨房走去。
虽然他知道她只是要去厨房制作蜂蜜水,但酒精麻痹了他的意识,也夺走了他的理智,看到她竟然扭头要走,他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为什么你要走?宝宝,你要离我而去了吗?你要去找杜兰达尔,去兑现你们之间的约定吗?那么我呢?你不要我了吗?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走呢?悒墀荥洸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蒙迪尔法利的黑雾缠住了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拖了回来。
“安瑟叔叔?这是……”他看见她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还有您身后……那个黑色的幽灵又是什么……”
原来她当时是这种反应吗?
安瑟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这不像是他的记忆,但也不像是纯粹虚构的产物……是蒙迪尔法利看到的景象吗?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或许它们也有感知和记忆,只是平时深藏于心锚的潜意识中。
然而,这些问题对于当时的他毫无意义,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女孩身上。
“宝宝……”他就像所有喝醉了的人一样,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你真漂亮……我以前有这么说过吗?我一定说过,除非我以前是瞎子……”意池型俇 她的神情在惊惶和羞涩中来回切换,但终究偏向了后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这些黑雾,然后是幽灵……现在您又开始说胡话了……”墿踟硎圹 “我没有说胡话。”他双手托起她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琥珀色的眼睛、精致的鼻子,还有鼻翼两侧淡淡的红晕,“你真漂亮,宝宝,我还要说上一千……一万遍……”栘摛兴烡 “别这样……”她的脸更红了,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微微嚅动的嘴唇让他感到着迷。
很显然,他喝醉了,任何理智、道德,乃至于法律都无法阻止他,于是他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了她。
起初,他感觉她在怀里颤抖了一下,似乎对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大为震惊。随后,她开始挣扎,但力度并没有那么坚定,而且还在变得越来越弱……
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挣扎,融化在这个吻里。他们就这样笨拙地亲吻着彼此——真不敢相信,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嘴唇的柔软,品尝到她舌尖甜蜜的滋味。
他想把她抱起来(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带她去房间(无论谁的房间),他们的余生都可以在床上度过,柏德温会怀着嫌弃的心情将三餐送到他们床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很年轻,甚至没有成年……
其实世俗意义上的法律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困扰,阿伦贝格不是唯一愿意为他提供刑事豁免权的国家……
不,安瑟,你不是为了享用她的肉体才收养她的,你是为了照顾她,代替老师和伍先生给她一个家……你发过誓的,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相比那个时候,她又长大了一岁……即便如此,距离她成年还有长达两年的时光。
奇怪,明明都喝醉了,他却感受到了和清醒时同样的罪恶感。
如果他还在读高中就好了,十六岁和十七岁,只差一岁,而不是十四岁。
“快点长大吧,宝宝……”一吻结束后,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快点成长为……像你母亲那样成熟的女性……”
后来,他又胡言乱语了一大堆话,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骤然睁大的双眼,看到了她眼中不可置信的神情,紧接着是心碎、不安和自我怀疑。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的本意……
「痛吗?」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把心分给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雨水越积越高,小腿、腰际、肩膀,最终如海潮般淹过他的头顶……寂寞、后悔、悲伤、痛苦,这些复杂的情绪都渐渐离他远去……
灯熄灭了,世界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一个跨越了四十多章的答案。
Q:第91章在摩天轮上和托斯卡纳KISS那次是主角的初吻吗?
A:不是【。
第140章
“神谕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神谕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怎么了,约瑟夫?”
“影之尖塔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说到这里, 约瑟夫顿住了, 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他们问假设发生了大面积的灾难,海塞德最多可以接纳多少难民。”
听到这里,神谕心下了然:“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海塞德愿意为灾难中的人们提供帮助,不过具体人数和扶助政策仍需经过您的同意。”约瑟夫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愿他们不会以为我是有意敷衍,只是这个问题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没关系,约瑟夫,我能理解。”他微微颔首,“下一次塔那边再联系圣书会,让他们直接和我沟通。”咿踟硎 “是,大人。”
约瑟夫离开后,房间里回归了宁静,但神谕没有再看手中的书卷,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虽然影之尖塔没有透露更多消息,但他早已知晓真相——能够让影之尖塔如此惊慌失措又不得不遮遮掩掩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寂星的首席出事了。
和伴生灵一样,狂猎也有属性之分,只是相对而言不那么外显,但也存在极少数狂猎(基本都是狂猎领主) ,会出现属性影响强烈到近乎特化的地步。
这次出现在阿伦贝格的s级蚀痕情况还要更特殊一点。这个蚀痕里最后出现的狂猎领主,实则是第一个诞生的,其他三名狂猎领主不过是它设下的诱饵。它们表现出近乎a级的低下水平,让猎物对蚀痕的整体难度产生误判,以便在对方懈怠之际实施偷袭。
当然,这样复杂的狩猎计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名狂猎领主是典型的精神系特化,作为代价,它没有任何直接攻击的手段,只能通过侵蚀猎物的心智,然后借助猎物的力量展开狩猎。
再强大的人,内心也难免有脆弱之处,因此精神系狂猎对任何心锚而言都很棘手。
但要解决这类狂猎其实也不难——通常情况下,攻击的强度越高,攻击范围就越小,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先派一支实力较弱的先遣部队,让狂猎将有限的力量耗费在这些即使被操控了也造不成多大伤害的心锚身上,这样主力部队就能安全地对领主发动进攻。
然而,阿伦贝格并没有自己常驻的心锚小队。邑摛型广 第一次从《启示录》上看见这段未来时,他便不由得心生感慨,阿伦贝格之旅简直就像是命运专门给安瑟·厄尔德设下的陷阱一样,诸多巧合叠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近乎必然的死局。
不过,既然是由巧合编织而成的,自然也很容易被破坏。
话虽如此,为什么他要为安瑟这么做呢?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一个小小的变动,或许会牵涉到无数人的未来,因此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和心理预期。
但别说是支持人造心锚计划了,安瑟甚至拒绝了圣书会的默认协助请求。
曾几何时,神谕还将他视作与杜兰达尔同级别的“救世主”人选,但他的性情太过冷漠,明明拥有非凡的伟力,却只在意自己身边的人,从未想过用这份力量去帮助整个人类群体,甚至还意图成为那些有志者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他并非绝情之人,哪怕安瑟让他失望了那么多次,在对方出发去阿伦贝格之前,神谕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他能迷途知返,选择正确的道路……然而在特拉泽捏歌剧院,安瑟以他一贯的傲慢态度拒绝了这个机会,最终将自己推向了绝路。
何况,他也不会真的死亡,只是在自我封印后陷入长眠罢了。
相较之下,他的牺牲反而能带来诸多好处。通过消灭安瑟的残影,影之尖塔后续回收了不少有用的珍贵资源。寂星的首席之位空出来后,影之尖塔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培养杜兰达尔,而他则会申请成为寂星的暂时管理者,不仅可以给予救世主正确的引导,也有更多机会接近零号区的那扇“门”。
多么不可思议啊,一个人与世长辞之后为全人类所做的贡献,竟然比他生前所做的全部贡献都要多。
“无需有后顾之忧,安瑟首席。”他轻声道,“作为对你自我牺牲的感谢,我会确保你的遗嘱被正确执行。如果那个女孩事后没有放弃心锚的工作,我也会予以她相应的优待。”
所以是时候放手了,安瑟……
对于这个生者的世界。
×××
伍明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在里面见到杜兰达尔。
老实说,他们上一次见面的结果不太愉快,除非工作必要,否则她其实是想尽可能避免和对方碰面的……
不过来都来了,她自然不会在杜兰达尔面前落荒而逃,只是耸了耸肩,找了个位置坐下:“早啊,杜兰达尔队长。”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杜兰达尔一如既往端着他那王子式的微笑,不过伍明诗能够分辨出对方的态度相比以往冷淡了一点,“似乎没有其他队长要来……看来今天的紧急议题与安瑟阁下有关。”
仿佛是为了体现他的先见之明——下一秒,芬雷带着沉重的表情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目光缓慢地从他们身上经过,最终停留在她身上。竩坻杏垙 他眼神中的彷徨和悲伤让她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伍明诗队长,杜兰达尔队长,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芬雷哑声道,“安瑟阁下他……遭遇了敌人的袭击,目前情况不太乐观。”
她感觉耳畔嗡鸣作响,像是一个提前衰老的人——耳聋眼花,脑袋也不灵光了,无法理解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栘敕姓光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有些吃力地问道:“……什么叫作情况不乐观?阿伦贝格那边没有可靠的医疗团队吗?”
“不,安瑟阁下并没有遭受任何肉体上的伤害,只是被狂猎领主污染了心智,沦为了对方的傀儡……”对方为难道,“而问题也在这里,阁下的力量太过强大,以至于影之尖塔几乎无法实施任何有效的救援。”
“‘有效的救援’是指什么?”考虑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对于“战术”这一概念的认知水平,她可不敢把希望托付到他们手中,“他们为救援做了哪些准备?战术布置是什么?考虑了哪些突发的情况以及备用方案?”
“这个……”芬雷愣住了,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影之尖塔没有透露太多这方面的信息……”
伍明诗眯起了眼睛:“如果你没有任何有用的情报可以交代给我,那你和影之尖塔到底沟通了些什么?把我叫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单纯为了让我知道安瑟叔叔现在是敌人手里的提线木偶吗?”
“关于这个……”芬雷紧张地咳嗽了几声,可能是想夺回话题的主导权,也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伍明诗小——队长,目前这个消息尚未告知柏德温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也能够帮忙隐瞒。”
“这是当然。”以柏德温的年纪,一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闻言,芬雷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我能理解您对家人的担忧,不过接下来的内容更多是与杜兰达尔队长有关……”
杜兰达尔微微挑眉:“我?”
“是的,假如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影之尖塔希望您能成为安瑟阁下的接班人。”
听到他的话,杜兰达尔陷入了沉思,由于情绪淡薄,仅从表情很难判断他此刻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最坏的情况,是指安瑟阁下最终不幸身亡,没错吧?”
伍明诗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芬雷的言下之意不难理解,只是没想到杜兰达尔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芬雷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但还是勉强维持着礼貌的语气:“没错。”
“这样的话,‘安瑟阁下的许可’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吧?”他继续道,“所以我现在能查阅血色仲夏夜的相关资料了吗?”
伍明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只在意这个?!”
“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值得我在意的事情。”杜兰达尔双手交叠,面带微笑,“所以您的答案是什么?”
芬雷的脸色因为各种复杂的情绪而涨红,但唯独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在最坏的情况下,是的。”鳦硎逛 “所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他点了点头,“无妨,我已经等了两年,不差这点时间。”
“塔那边想知道,如果您可以得到任何您想要的资源支持,您预计自己最快需要多久才能突破至首席级别?”
“突破至首席啊……”杜兰达尔沉思了片刻,“理想的情况下,大约三十多岁吧。”
“如果您不刻意压制自己的突破速度呢?”
“这不是影之尖塔可以干涉的。”他的语调依旧温和,眼神却很冰冷,“总之,我会等到三十岁之后再突破。无论塔对我怀有什么期望,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衪彳猩广 “我明白了,后续我会向影之尖塔转达您的意思。”芬雷叹了口气,“那么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伍明诗队长,后续有新的情况,我都会及时同步给您……”
“等等,芬雷!”伍明诗叫住了他,“我有事要拜托你。”
“请说。”
“我想和影之尖塔的人当面聊一聊。”她说,“请帮我安排一场会面——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是的,安瑟在游戏里并不是角色,前期算是重要NPC ,后期成了周回副本的BOSS夞鸱形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