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虚妄气急败坏地问道, “那个讨人厌的耳钉男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原来那个像鼻涕虫一样的家伙去哪了?”
“如果你问的是高尾前辈,他如今在医务室,疑似遭到了他人的殴打。”莫洛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坦诚说, 若非你当时就坐在我旁边, 我可能会怀疑是你下的手,但根据莉莉安前辈以及田中同学的说法, 幕后黑手似乎是奥露佳前辈……”
“我才不在乎那条鼻涕虫被谁打了,他就算死了也无所谓。”虚妄打断了他,“问题是顶替他的那个家伙——他是谁?如今又在哪里?他和皮皮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的一连串问题让莫洛斯感到胃袋下沉,就连他自己的耐心都在逐步耗尽:“我怎么可能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非辉照的学生。”
说罢,莫洛斯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就好像他们的对话中缺少了什么……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恍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莱瓦汀就表现得格外安静。
“莱瓦汀,你怎么不说话?”他细细打量自己的好友,发现对方好像有些魂不守舍,“难道……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莱瓦汀没有回答, 仍然目光放空地看向前方, 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他只好重重咳嗽了一声:“莱瓦汀!”
“啊……”莱瓦汀这才回过神, “抱歉, 我……”他的神色依旧晦涩难明, “没错,我大概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虚妄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莫洛斯完全不想知道此刻他脑海中正在策划什么,光是眼前的问题就足够让他头痛了。
“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大概是队长上一所高中的同学,而且……”说到这里,莱瓦汀不由得停了一会儿,仿佛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对他而言十分艰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队长曾经的恋人。”翊蚳荥桄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作战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的流逝在一瞬间变得异常缓慢。理智上,莫洛斯知道自己作为副队长,有义务站出来继续推进谈话,但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他感觉自己仿佛被谁敲了一闷棍,昏迷了一个世纪才醒过来,睁开眼睛后,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异常陌生,就好像他过去的生活只是一场梦。
回想起来,莱瓦汀以前确实提到过她有男朋友的事情,但当时距离现在太过久远,伍明诗甚至还没有转学到辉照,只不过是“莱瓦汀在超市里一见钟情的女孩”。
而在认识伍明诗之后,所谓的“恋爱”就显得更加不可思议了,比起伍明诗真的不可自拔地爱过什么人,他宁可相信对方是中了别人的催眠术。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是虚妄——尽管如此,他看上去也不如刚才那般气势逼人了,眼神中透露出迷茫和不安。鶂持刑咣 “曾经的恋人……”他喃喃道,仿佛人生中头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问一样,“这几个字和皮皮联系在一起感觉好可怕。”
莫洛斯对此深以为然:“你能确定吗?”
“虽然脸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我还记得对方的头发是酒红色的,梳着细长的小辫子……”莱瓦汀轻声答道,“而且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我想,他也许是来找队长复合的。”
“什么?!”虚妄不可置信地说道,“那家伙当了一次小偷还不够?居然还贪婪地想要更多?”舣翄擤洸 “别说的好像她是你的所有物一样。”莫洛斯彻底失去了耐心,“说到底,你不过是她的小学同学而已,除了认识得早一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平时不是缠着她给你补课,就是晚上赖在她房间里不走,你究竟要仗着那点童年时的情谊肆意妄为到什么时候?”
虽然他和莱瓦汀早期谁也没有真正独占过伍明诗,但至少双方都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然而,在虚妄出现之后,这种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这家伙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想要霸占伍明诗的一切,而且行动力极强,做事没有任何顾忌,也让原本那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气氛逐渐分崩离析。每次看到伍明诗莫名包容他各种任性的举动,莫洛斯就不禁一阵窝火。
出乎意料的是,虚妄并没有表现得更加恼怒,反而嘲弄地笑了一声:“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吗?你这个喜欢装古板的假正经。”
“……什么?”
“你不会以为这种把戏能够骗得了所有人吧?”对方讥讽道,“嘴上说要守规矩,实际上自己就是最不规矩的人。之所以对我的做法这么生气,不会是因为我做了你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吧?”
他听见了自己冰冷的声音:“注意你的言辞,虚妄同学。”
“哈?”虚妄嗤笑道,“你不会是在威胁我吧?黑蚀时间你可能还有点机会,可黑蚀时间以外……”
“你们两个别再吵了!”莱瓦汀无奈道,“大家都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如果你们起争执的话,队长也会很为难的。”
“哼,这副泰然自若的姿态……以为自己是皮皮的第一名契约者,就有资格管理我们吗?”
“我并不想和你吵架,虚妄同学。”莱瓦汀尽可能克制地回答,“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生气。”
“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心情,‘第一名’。”他刻意加重了语调,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很畸形,“别太自以为是了,你并没有特殊到哪去,硬要说的话,你顶多是享用正装前的试用品而已。”
“我本人的实力确实不如你,但在队长的操作下,我不认为你我之间有什么差距。”莱瓦汀冷静地回答,“你也不必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虚妄同学,毕竟最在意的人不就是你吗?”
闻言,虚妄的眼神蒙上了一层阴影,与刚才的火力全开不同,此刻他看上去有些警惕,也算是间接证明了莱瓦汀的话——相比于他,虚妄对莱瓦汀确实要忌惮得多。
“其实你很介意自己只是第二名的事实吧?”莱瓦汀看着他,“觉得我也和那个男人一样,是偷走了你重要之物的小偷,对吗?很遗憾,队长并不这么想。我就是她的第一名,而你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萟茌荇茪 喔噢……莱瓦汀这家伙,平时看起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一旦生起气来可真是专戳别人的痛点啊……狧兴咣 就在莫洛斯隐约觉得今晚会议室里会发生血光之灾时,一阵手机震动声如同救赎般响起——三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想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万幸,发信者是伍明诗。
伍明诗(本群唯一指定救世主):我在麦当劳,有谁没吃晚饭,需要我带吗?
太好了,她好像没什么事……莫洛斯悄悄松了口气,打字回应道:“不用了,我们都吃过晚饭,比起这个,你今天还来……”
还没打完,群里就刷出了一条新消息。
虚妄(宠物【期间限定】):我要吃鳕鱼堡。
莫洛斯震惊地看向他:“你这就饿了吗?我们半个小时前才吃过晚饭。”
然而虚妄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打着字。
虚妄(宠物【期间限定】):要双层的=w=
莱瓦汀(家政の神):那我就要板烧鸡腿堡吧,谢谢队长#爱心#爱心 莱瓦汀,居然连你也——? !
冷静,莫洛斯,你不能屈从于集体的意志,作为本队的底线,唯一不会无条件附和伍明诗的人,不要让最后的理智之声淹没在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中,何况这只是一顿晚饭而已……
莫洛斯(常务副队长):……玉米杯就好了。
伍明诗(本群唯一指定救世主):嗯嗯,小饼干要吗?
海吉娅(小饼干):不用啦~我吃过了,而且今天晚上没有任务,所以我还在学校里。
海吉娅(小饼干):小伍要早点回宿舍哟!
×××
今晚是B7区难得的平安之夜,只出现了两个b级蚀痕,别说是杜兰达尔了,就连一队都无需出动。诺德斯也没有跟去蚀痕现场,而是留在作战会议室里值班。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诺德斯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顺便翻看了一下妹妹发来的消息。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小莫真是太过分了!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明明是自己主动说“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帮忙录像”,我才放心交给他的……结果最后却跟我说什么“摄像机摔坏了”,“没法看录像了”之类的话……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小伍第一次出演女主角,我却什么也没看到#哭哭#哭哭 “也许日后还有机会呢?”他回复道,“如果明年学园祭她还有表演的话,我会去帮你录像的。”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花蕾:谢谢哥哥~
“话说……”诺德斯斟酌着词句,“情况解释起来可能有些复杂,但我的手机号似乎还在伍明诗的黑名单里,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下,这样以后有急事也方便及时沟通。”
打完字后,还没来得及把消息发出去,他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开门声。
“文件的话,放在那边的桌子上就行了。”
“……杜兰达尔在哪里?”
“托斯卡纳?”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你怎么会——呃,要不要先去换个衣服?”宧笞醒洸 对方浑身都处于一种半干半湿的状态,就像是淋过雨后衣服风干了些许,不再往下滴水了,但摸起来依旧湿漉漉的……对了,临近傍晚的时候,外面好像确实下过一会儿雨。
不仅如此,托斯卡纳的嘴唇被咬破了,左脸颊也微微红肿……老实说,可能只有眼睛瞎了的人才会看不出那是一个掌印。
诺德斯努力不去细想这些伤痕背后的故事……但这实在太难了,因为你很轻易就能通过它们想象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用了。”托斯卡纳低声道,“杜兰达尔今天不在吗?”
“嗯,今天没什么紧急任务……”片刻的沉默后,诺德斯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是要向他提出转队申请吧?”
托斯卡纳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与你无关,诺德斯。”
“没必要这样。”他劝道,“你应该很清楚,强硬的手段根本动摇不了伍明诗的想法……”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一样。”托斯卡纳冷冷地打断了他,“不是‘妹妹的朋友’吗?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嶷胔硎咣 他的态度难免让人有些恼火,但诺德斯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我没有要干涉你和她的事情,只是……”
“那就好。”对方忽然笑了一声,“诺德斯,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所以你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说罢,托斯卡纳走了过来,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应该知道她和我是什么关系吧?”他轻飘飘地说道,“她为我做过的事情,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无论你对她有什么想法,停在这里就行了。好歹朋友一场,我可不想见到你最后心碎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托斯卡纳:她为我做过的事情,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
诺德斯:彼此彼此啦(←舔手,梳毛,一起睡觉)
第82章
“所以他确实是来找你复合的……”莫洛斯总结道, “但是你拒绝了?”
“差不多吧。”伍明诗看着他脸上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庆幸?‘太好了,学生会内部没有出现公然违反校规的家伙’ ,现在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算是对了一半吧。”他叹息一声, “不过,演出结尾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井上老师可能会想和你私下聊一聊,但也不用太担心,毕竟外校学生混入演出的事情你也不知情,向老师说明原委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唉……人果然是要为以前的孽缘偿还代价的。
“我被带走之后,演出怎么样了?”她问道。
“这个嘛……”莫洛斯神情微妙地回答,“虽然客观上演出被破坏了,但对观众而言效果意外地不错,可以说是大受欢迎……”
“最后的人气投票也是第一名。”莱瓦汀补充道。
“没错。”莫洛斯说,“校内社团每年的经费上涨有两种渠道。一种是在重大赛事里取得好名次,比如田径社。另一种是在校内的重要节庆日贡献优秀的表演, 也就是学园祭的人气投票——所以今年一整个学年,戏剧社的经费都会上涨百分之二十。”
噢……真是坏心办好事啊, 难怪田中惠后来发了一张“D.Va爱你哟”的表情过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伍明诗心里也略微放松下来,老田他们没被牵连就好。碍翄铏桄 “至于托斯卡纳……”莱瓦汀顿住了——托斯卡纳是三年级生,照理说他们应该称呼他为前辈,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即便是注重礼貌的莫洛斯和莱瓦汀,也难以对他使用敬称, “我是说托斯卡纳同学,虽然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但他看上去不像是那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
“你是想说安全问题吧?”虚妄突然开口,“莱瓦汀不住校,莫洛斯不同班——想来想去也只有我了吧?”峄兴烡 “你可真是会伺机而动……”莫洛斯摇了摇头,“交给你也不是不行,但晚上不许赖在队长的房间里过夜。”
虚妄对他做了一个鬼脸:“知道了啦。”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但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某只坏猫还是鬼鬼祟祟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说实话,伍明诗已经很累了,连心爱的游戏都不想玩,但她也知道今晚虚妄肯定会来问个明白,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她还是打开了门——然而,当虚妄拿着睡袋和枕头闪亮登场时,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他。扆笞形咣 “先不说你为什么可以随时拿出睡袋这种东西……三个小时前,你才和莫洛斯保证不会在我的房间里过夜,现在就已经不记得了吗?”
某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我骗他的。”
真是理直气壮啊,这只厚皮猫……虽然值得吐槽的地方有很多,但因为对方的信念感实在太强,搞得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伍明诗一时反而有点说不出话了。
很显然,虚妄刚洗完澡,热风吹过的头发干净而柔软,苍白的皮肤罕见地泛着一层淡粉色,身上散发出热气。尽管他手里拿着睡袋,眼睛却一直偷偷往她的床上瞟。
“何况,饼干妹不是说那个耳钉男是她哥哥的队友吗?”自从海吉娅归队后,可能是意识到了她对她的重要性,虚妄换了一个(在他看来)更加亲切的称呼,“换而言之,那个家伙也是心锚。既然如此,他当然有可能半夜闯进你的房间里。”
“……那你呢?”
“我和他怎么能一样?”他理所当然地回答,“而且我是正大光明地敲门进来的。”
伍明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再贫嘴,我就关门了。”
“别、别嘛……”虚妄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慌张,“我都把东西带过来了……况且,我也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他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袖子,“今天下午发生了那么多事,如果不问清楚的话,我一定睡不着的,所以……放我进去吧,皮皮……”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伍明诗长长地叹了口气:“事先说好,可以让你进来,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我的房间里过夜,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假装乖巧地回答,“没有皮皮的同意,就不能在房间里过夜。”
她已经懒得揪出对方的那点小心思了,只想早点结束,然后早点睡觉。
放他进房间后,伍明诗坐回床边,虚妄却没有坐在她的电脑椅上,而是盘腿坐下,把他带来的睡袋当小凳子用——可惜,尽管他做得很隐晦,但她还是看见了他偷偷解开睡袋扣子的动作。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问什么。”她说,“当然,你已经知道他是我的前男友了。除此之外,他是我在朔泉私立学园就读时的前辈,我们差不多谈了一个学期的恋爱,但这段恋情在我转学后就结束了。”
“事先说好,别以为他比我老一岁,我就会对他使用敬语。”虚妄咕哝道,“虽然只见过一面,不过那个耳钉男的特点还挺明显的……难道你很喜欢这种类型吗?这种像毒蛇一样的轻浮男……”
“那倒没有。”伍明诗坦诚道,“不过我确实喜欢年上系。”
“……诶?”
“当然啦,不是这种前辈型的。”她认真地补充道,“是那种养父型的,最好有三个养子和一个亲生儿子,平时有管家照顾,白天伪装成滥情的花花公子,夜晚却是守护城市的义警……”
“这个形容未免也太具体了吧……”
“然后名字的话是布鲁斯·韦恩。”祎杏毂
“这根本就是漫画里的人物吧!”邑尺形胱
说罢,虚妄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话归正题,既然你不喜欢这种类型,那为什么还要和他谈恋爱?”
为了避免进入黑蚀时间后灯还亮着,伍明诗提前按掉了开关,转而点燃了香薰蜡烛。窗帘拉得很严实,路灯的光线丝毫没有漏进房间,黑暗模糊了空间感,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蜡烛照亮的范围那么大。
她凝视着黑暗中变换的光影,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嘛,那段时间我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期……”
当时她还不知道安瑟真正的身份,只知道他是某家企业的高管,由于“工作原因”不得不让她转学到其他分区,和田中惠分开后,她没有再结交其他朋友。后来突然得知自己其实生活在游戏的世界里,人生观完全崩塌了,整日浑浑噩噩,形单影只,过着像幽灵一样生活。
“突然有一天,感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想尝试一下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物,比如恋爱什么的。”她说,“至于托斯卡纳,他在朔泉是一个花边新闻不断的家伙,每一次恋情都不会超过两个月……对其他女生而言可能是减分项,不过对我来说就刚刚好了,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谈太久。”
最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出了托斯卡纳是心锚——或者说,看出了他是《黑蚀战记》的氪金卡牌角色。鶃型炛 不仅是因为他在外貌上肉眼可见地超过他人,也因为伍明诗对他在游戏中的形象仍有印象——他的专武是蛇腹剑,一种可以在长剑和鞭刃之间切换,只存在于二次元的武器。她很喜欢这种利刃加软鞭的组合,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玩战神系列时更常用放逐之刃。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托斯卡纳其实给她当过一段时间的主界面看板郎。
他的个人支线伍明诗没有推过,但她隐约记得他在主线里有绑定的角色,而且是他的队友……现在想来,多半是诺德斯或者杜兰达尔。
由于是以“迟早会分手”为前提的恋情,确认对方有捆绑销售的CP后,她反而感觉松了口气。
“至于现在——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已经分手了。”她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虚妄低着头,暖黄色的火光在他的睫毛上闪动着:“……那我呢?”
“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是因为对恋爱不感兴趣,所以才对我没什么表示的……”他不自觉地搓揉着袖口露出来的一截缝线,直到把它搓成小球的形状,“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应该有表达得很清楚吧……”
闻言,伍明诗不由得微微一怔。
虚妄的脸上布满了红晕,让人分不清是羞恼还是赧然:“别告诉我你没察觉到!就算以前没有,现在我也说清楚了。”话音落下后,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手却悄悄拉住了她的裤脚,“我也没说让你立刻就答应,只是……对于我的感情,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伍明诗一时有些迟疑,但不是对自己的心意感到迷茫,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其实都不是那么难说出口的话,可对方都表现得如此坦然了,甜蜜的谎言或是敷衍的拒绝,似乎都是对他鼓起勇气开口的不尊重。
所以她选择了坦诚相告:“有点不安……吧?”刈眵行烡 “不安?!”
伍明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挂钟——幸好已经是黑蚀时间了,否则某人的嗓门也许可以把整栋楼的人都叫醒。
“该怎么解释呢……”她抓了抓头发,“我其实很害怕出现一种情况。假设有这样一个人,他好像表现得很喜欢我,而我心里也很喜欢他,但我们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只是默默保持着这种暧昧的距离……”
“是谁?”虚妄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不难听出他此刻正在偷偷磨牙。
“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别哈气了。”她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忽然有一天,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他们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其实也没有说爱什么的,但在场那么多人里,他只喜欢和他犟嘴,战场上也只在意他的情况……”
“呃……等等,为什么默认是两个男生?”
“因为如果是女生的话,感觉对方只是单纯地移情别恋而已……”她说,“但如果是男生的话,就很容易让人怀疑是自己想多了,对吧?可事实上,你心里知道那个人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无论是他们对彼此的在意,目光交汇时那种隐晦的缠绵,或是他们人生交集的那种宿命感……”
不过在莱瓦汀和莫洛斯身上,她倒是没有游戏里那么强烈的感受……只能说现实是现实,不会有一个镜头专门帮你注意到那些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然而,他们毕竟没有真的在一起,所以过去与你的羁绊好像也没有被切断。”她说,“可能会有人愿意坚持下去吧,但我只想早点结束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既然最终注定要分开,那还不如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我不明白……”虚妄一脸困惑,“先不说这种情况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就算真的出现了,感觉也只是极少数个例……是有人这样对待过你吗?”
啊哈,当然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了。
“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这种情况是存在的,而且必然会发生。所以我从来不把那种模棱两可的暗示放在心上,因为不确定的妄想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她直视他的双眼:“你也是如此,拉菲,我必须承认,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特别。虽然你总是想着惹麻烦,但我并不讨厌与你相伴的时光。然而,如果我决心离开,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一刀两断,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我不希望我们走到那一步。”
“不会的,我不会那样对你的……”他露出哀求的神色,“拜托了,皮皮,别把其他人做过的事情算到我身上……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
“问题不在于你,拉菲,是我的问题。”她说,“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当然,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的性格,但这就是事实。”
“我没法回应你的感情,起码现在是这样,至于日后……甚至是几年后,我依然会怀着这种不确定感去观察你,审视你。也许有一天,这种不安全感会被化解,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貤叱硎广 光是这样说出来,伍明诗就感觉够麻烦的了,即使那个人是她自己……也因为如此,她必须尽早和虚妄说清楚。鸃瓻兴洸 “我不奢求你包容我的性格,拉菲,我只是提前告知你有这样的情况,而且这样的情况很难改变。”她轻声道,“如果你想及时止损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你没必要当面回答我,心里有答案就行了。”
虚妄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挪动了一下睡袋,坐得离她更近,然后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貤迟钘垙 “傻瓜……”即便隔着睡裙,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嚅动,“难道我的性格就很讨人喜欢吗?反正莫洛斯就很讨厌我,每次我干点什么事,他都要气死了。”
他把手指塞进她的指缝里。
“你说要观察我,审视我——好啊,那你就这么做吧,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只要我看别人一眼,你就不高兴,如果我和别人多说几句话,你就会烦躁得要命,就这样对待我好了,但是……”
说到这里,他隔着柔软的棉布,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膝盖:“唯独‘一刀两断’这样的话,绝对——绝对不许再说了。”
第83章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轻轻叹息一声,用手指梳理着他银色的秀发:“不如我们定下一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直到高三毕业之前,如果你还喜欢我, 就继续叫我皮皮。如果有一天, 你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其他人, 不用特意告诉我,只要像其他人一样, 叫我‘队长’或者’伍明诗同学’,我就会明白你的意思了。”
虚妄闷闷地哼了一声:“才不会呢……”栺瘛型洸
伍明诗相信他此刻是真心的,但她深知命运的变幻无常,不会轻易为眼下的承诺而感动:“如果到毕业那一天,你的心意依然没有改变……或许我会考虑一下你所希望的那件事。”
他猛然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哦!”虚妄急切道,“如果你最后食言的话,我就……”他顿了一下,有些憋屈地说道,“我就杀掉那个让你食言的人!”
傻猫……她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放心,不会让你有机会杀掉任何人的。”癔絺烆洸 “而且, 我觉得这种检验的方式还不够好。”他郑重其事道,“不如这样, 你每天都让我在你的房间里打地铺, 如果有一天我没来——不可抗力因素除外——就说明我移情别恋了。”
伍明诗又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一次是认真的:“少蹬鼻子上脸了。”
“哼……不能一直过夜, 至少今天可以吧?”他把脑袋搁回她的膝盖上, 又恢复了那种闷闷的,听起来有点委屈的语调,“我都把睡袋铺好了。”
“是啊, 我看到了……”有时不得不佩服专业人士一心二用的能力,“只有今天晚上,明白了吗?”
“明白了~”某人发出了可能是自他出生以来最甜美的声音。
“另外,明天你离开的时候,不许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莫洛斯。”
“理他干什么……”虚妄不高兴地嘟囔,“好吧,我会小心点的。”
“问题都回答了,睡也让你睡了,现在总该满意了吧?”伍明诗打了个哈欠,“说真的,我快累死了,无论有什么事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等等!”他突然说道,“还……还有最后一件事……”
有那么一会儿,她真的很想用喷雾瓶朝他喷水:“你最好快点说,我的耐心顶多支撑我再听五分钟。”
“不需要五分钟……”他讷讷道,“就是……那个……我也想……”袘池新广 “睡床就别想了。”她直截了当地回答,“允许你留下来打地铺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不是啦,虽然也不是不想睡床……”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虚妄的脖子根,仿佛把他整个人都染红了,“我也想……亲亲……”
闻言,她愣了一下,脸颊不自觉地开始发烫:“为什么突然提这种要求?”
“那个耳钉男不也亲了吗?如果他可以的话,那么我……我应该也没什么不行吧……”他面上假装镇定,说起话来却磕磕巴巴的,“不是说毕业后会考虑我的心意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提前预支一下……”
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就连她说话都有点不顺畅了:“笨、笨蛋,哪有在这种事情上提前预支的……”
“总之我就是要!”他一边红着脸,一边假装凶巴巴地说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一直缠着你,让你睡不了觉!”劓尺擤洸 “你啊……”除非她疯了才会答应他——然而她还是答应了他,可见她确实有点疯了,“这真的是最后一件事了。”
虚妄倏地顿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答应似的,但回过神后,他就飞快地点起了头,看上去恨不得拿出纸笔来,把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然后再让她签字画押。
“这次我是认真的。”她强调道。
“嗯,认真的!”他讨好地附和道。
接着,他有些忸怩地坐到了她旁边——虽然要求是他提的,但他却表现得十分拘谨。至于伍明诗,虽然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喜欢占据主动权,但唯独在与恋爱有关的事情上,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门外汉。
“那我就……”虚妄低声道,但话只说了半截就说不下去了,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可能是害羞到实在开不了口。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靠近了一点——光线很暗,她没法仅凭余光去判断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略微下沉的床垫,他的体温和呼吸声,还有那头银发拂过皮肤时微痒的感觉。
虚妄用手微微抬起她的脸,这是他们并肩坐下后第一次目光交汇。伍明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而虚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羞涩却专注。他慢慢地亲吻她的嘴唇,没有深入,只是一个纯洁的小吻。片刻后,他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太对,又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她的嘴唇。
虽然不想破坏气氛,但她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在干什么?小猫喝水吗?”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以前又没接过吻……”他嚅嗫道,“与其嘲笑我,不如教教我……”
“很遗憾,我也是个菜鸡。”她说,“不过,刚刚那种感觉也不讨厌就是了。”
闻言,他难为情地红了脸(虽然本来就够红了),有点羞怯地答道:“我也是……”噫坻腥犷 一番折腾之后,终于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伍明诗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今天下午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回应她的只有虚妄绵长的呼吸声。
“别装睡,你才刚躺下呢。”她冷酷地揭穿了他,“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人造心锚的体检给翘了?”
即使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也不妨碍伍明诗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心虚:“反正又不是固定只有这一天能做,我之后再去一趟就是了……”
“明天一定要去,知道了吗?”
他乖乖应道:“知道了,明天就去。”
虽然伍明诗从今天下午就惦记着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可当她真正躺在床上,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了各种零碎的画面,仿佛散落于这具躯壳各处的记忆在理智沉睡后悄然复醒,如流星般在漆黑的意识海里一闪而过。繄耻邢侊 她想起托斯卡纳,想起他脸上心碎的表情,还有他的母亲薇拉莉。
人造心锚——她忽然意识到,是这四个字唤醒了她的记忆。意彳悻炛 因为薇拉莉曾经是人造心锚计划的母本。
×××
“你驳回了我的转队申请?!”
面对托斯卡纳的质问,杜兰达尔只是回以微笑:“没错。”
“为什么?”他恼火道,“诺德斯的申请你不是很轻易就通过了吗?”
突然被点名的诺德斯不禁打了个寒战——老天,他只是拿文件过来让杜兰达尔签名而已,怎么这样都能有他的事?
“别担心,托斯卡纳,你对我而言并没有比诺德斯更重要。”杜兰达尔一如既往用他那温和的语调说出了比畜生还无情的话,“我只是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如果我通过你的申请,就要把申请提交到寂星,事后你撤回申请,寂星的工作人员又会来找我,这样太麻烦了。”
“我不会撤回申请的。”托斯卡纳冷冷地说道,“和诺德斯不同,我有不得不转队的理由。”
听到这里,诺德斯忍不住开口:“请不要总是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诺德斯当初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他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很显然,他们没有把他的抱怨放在心上,至少杜兰达尔没有,“我丝毫不怀疑你会落得同样的下场。”翌烆广 “那也不关你的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但我想我们都注意到了,假如你对这次转队足够有把握,就不会用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方式来跟我提要求了。”杜兰达尔看向他,“诺德斯,你说呢?”
“别问我。”诺德斯推了推眼镜,“我一点也不想被搅进这件事里。”
“真无情。”这家伙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不如我们选个折中的方法,如何?”
托斯卡纳依旧冷着脸,但至少没有当面反驳。
“你去说服B4区的那位伍明诗队长,让她来和我沟通人力调动的问题。”杜兰达尔说,“只要她一开口,我就立刻批准你的转队申请,如何?”
诺德斯真希望自己是一个聋子,这样他就不用听到同伴磨牙的声音了。
目送托斯卡纳火冒三丈地离开后(感谢老天,他至少没有摔门),他无奈地说道:“你就一定要这么刺激他吗?”
“有吗?”他们的队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难道不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
“也许是吧,但没必要让托斯卡纳感到难堪。”
“诶~是吗?”杜兰达尔笑眯眯地说道,“事先也不和别人沟通一下,就想强行加入人家的队伍,会感到难堪不是很正常吗?”
……可恶,为什么总是要带上他?明明他跟这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何况,从地理位置和危险评级来看, B4区应该会成为我们的主要支援力量。”他继续道,“既然日后会经常来往,我希望你们不要随便给其他分区的队长添麻烦,否则我也会很为难的。”钇尺邢圹 看到这家伙装出一副很在意世俗评价的样子,诺德斯就感觉怪不爽的——另一方面,托斯卡纳注定要罢工了,杜兰达尔也没办法以“增加工作量”为由威胁他,他决定难得反抗一次。
“说得倒是轻松。”诺德斯反唇相讥,“如果你找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发现她也成为了心锚,而且在其他分区的心锚小队里工作,你到时候又会怎么做?”
“这有什么好问的?”杜兰达尔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找到她之后,当然是要和她结婚了。”
第84章
“你们学校发生的事情, 我已经听说了。”
闻言,伍明诗微微一怔,但很快又继续用勺子拨弄碗里的黄油焗龙虾:“怎么,您又要检查我的手机了吗?”
“当然不是。”安瑟微笑着回答, “只是想知道,你是否需要我出面解决。”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代价是什么?”
“必须要有吗?”他用餐刀把盘子里的乳鸽腿切了下来,放在她的盘子里, “那么就把它吃掉吧,自从上次受伤之后,你就瘦了很多。”
安瑟当然不会在食物里下迷药(大概吧),但这不妨碍她感到头皮发麻:“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这样不好吗?”他说,“是之前的我比较好,还是现在的我比较好?”
“主观来说,我两个都不想多见到。至于客观上……能够比‘之前的你’更差的情况,恐怕也不多见。”
“看来是在渐渐好转,那我就放心了。”安瑟并不生气,“那么,你意下如何呢?”
“不需要。”她用苹果汁润了润喉咙,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比起这个,我有其他事要问……问您。”
“没必要勉强自己使用敬称。”安瑟放下餐具,双手交叠抵住下颚, “说吧,我洗耳恭听。”
老实说,在得知虚妄的情况后,她就应该立即向安瑟问清楚的,然而后来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她光是要处理眼前的问题就已经筋疲力竭了……好在托斯卡纳突然出现,否则她可能很久都不会想起这件事了。悒胔铏广 “虚妄跟我说过,一个自称是儿童公益基金会的组织骗他的母亲签订了代理抚养协议,然后把他送去了一家次时代进化研究所,成为人造心锚计划的实验品,那个研究所在A6区。”她说,“而托斯卡纳的母亲薇拉莉在他年幼时突然失踪,事后发现她成为了人造心锚研究的母本,关押她的疗养院在A2区。”
托斯卡纳的母亲在觉醒伴生灵之后,并没有选择成为正式的心锚,而是继续做着原本的工作。照理说,她不该和任何心锚相关的事务扯上关系。
长年的实验给薇拉莉带去了太多痛苦,至少在她转学之前,对方的精神状况一直很不稳定,所以他们无法得知她当年的遭遇。可稍微一想就能知道,薇拉莉当年肯定遭遇了绑架。
“虽然以金鹿号的德性,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不奇怪,但是薇拉莉失踪的时候,他还没有成为首席——也就是说,人造心锚计划早就存在了。”她低声道,“虽然首席可以在自己的辖区享有最高决策权,但影之尖塔真的对这些毫不知情吗?是知道,但放任不管,还是说……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安瑟的神情始终晦涩不明。良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话。
“看来是后者了。”她的语气很平静,拿着餐具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也参与了吗?”
“不。”出乎意料的是,安瑟这一次回答得很快,“我的辖区里并没有批准这项研究。”
听到这里,伍明诗稍微松了口气——无论她曾经向安瑟承诺过什么,如果他也参与其中的话,今天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我必须实话实说。”安瑟继续道,“我之所以没有批准人造心锚计划,并不是因为我比其他首席更有良知——或者说恰恰相反,这是我缺乏社会责任感的一种体现。”
她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这么说可能有点违背你的直觉,但绝大多数支持这项研究的首席,实际上都是道德感极强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在他们手握大权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把全人类的命运视为自己的责任。”他说,“你知道吗?世界上第一位心锚出现的时候,黑蚀时间还只有一个小时。”
听到这里,伍明诗不禁愣了一下:“一个小时?”
“黑蚀现象一直在加剧,不光是黑蚀时间的延长,后续还出现了像无序型蚀痕这样没有死眠之门,狂猎也能自由进入现实世界的情况。哪怕是最低级的b级蚀痕,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几十年来,影之尖塔尝试过许多方法,想要阻止情况继续恶化,然而都收效甚微……与此同时,一些首席开始有了新的想法。”
她逐渐能够跟上话题的节奏了:“因为情况注定会持续恶化,所以开始考虑如何让更多的人能够在黑蚀时间存活下来——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于是人造心锚的计划应运而生。虽然也存在像金鹿号这样想要借机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家伙,但绝大多数支持这项计划的首席,都是道德高尚且具备大义之人,这一派的领袖神谕乃是现任的白之教皇,无论实力还是人望都足以令人信服。”
“呃……谁?”
“你是说神谕?”逸驰垳逛
“是我太过老土,已经跟不上当代人取名的潮流了,还是说‘教皇’其实是暗网论坛上给黑客大佬①起的尊称?”
“‘神谕’是那位首席的教名,他在觉醒能力后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安瑟解释道,“据说神圣系的伴生灵会让心锚在觉醒的一瞬间窥见命运的轨迹,像他这样在觉醒后放弃本名,以教名继续生活的情况并不罕见。”
“杜兰达尔也是吗?”
“不,杜兰达尔是本名,虽然时常有人误解……不过‘帕拉丁’确实是神圣系的伴生灵。”他回忆道,“他觉醒能力之后,神谕曾亲自召见过他。我本以为杜兰达尔会转去他的麾下效力,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拒绝了。”
是她的错觉吗……说这些话的时候,安瑟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为了争取更多的支持,神谕拜访过各个首席的辖区,也包括寂星。我们交谈了一番,尽管我对他的理念毫无兴趣,但必须承认,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私心。而我之所以没有加入,也不是因为我反对他们的计划,仅仅是因为我对人类的命运漠不关心而已。”
她看着盘子里的龙虾,经过烘烤后,膨胀的虾肉从虾壳的裂缝中挤了出来,像是虫子在脱壳,又像是被开膛破肚后流出来的内脏。
“那么……”她听见自己如是说道,“拉菲和薇拉莉……用恶劣的手段逼迫这些无辜之人沦为实验的牺牲品,那些品德高尚且心怀大义的大人物们也可以接受吗?”
黑蚀时间的存在必须对大众隐瞒,即使影之尖塔内部有人甘愿自我牺牲,也只可能是极少数,远远无法满足研究上的需要。然而人造心锚计划发展至今,在实验中牺牲的人数早就超过了现存心锚的总和,这些实验品究竟是从哪来的,他们真的毫不知情吗?
“不认可,但也不反对。”他说,“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牺牲。”
“真可笑。”
“或许如此……但你我都不得不承认一点,假如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当黑蚀现象突破帷幕,开始入侵正常的世界时,那些在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人会感激他们的做法。”
伍明诗没有回答,安瑟静静凝视她的双眼,好一会儿过去,才轻轻叹息一声。
“不要被搅进这件事里。”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不仅仅是因为这很危险——当然,我知道这两个字对你一点意义也没有,更重要的是,哪怕你的行为在当下是正确的,也有可能在多年后成为压倒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我想不了那么遥远的事情,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如果某些事情就在我眼前发生,我不可能假装视而不见。”
“然后用你的方法解决问题?”酏驰兴光
“我不知道能不能解决问题,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也许还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说,“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什么也不做。”郼驰硎圹 对于她的回答,安瑟看上去有些无奈,但并没有太多意外。
“我不指望改变你的想法。”他低叹一声,“但我希望下一次你能及时告知我,而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知道了啦……”她敷衍地回答,“对了,今天晚上我会在庄园过夜。”
“真的吗?”安瑟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我很高兴,宝宝。”
“就这些?我还以为你又要摇晃着红酒杯,然后说什么‘看来你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归处在哪里了’之类惹人生气的话呢。”
“我……”安瑟一时有些语塞,脸上略微泛起红晕——这可是相当难得的一幕,“以后都不会这样了……而且我已经禁酒很久了。”
“是吗?真不容易。”她揶揄道,“早知道吐一次血就能把你变得正常一点,以后我就多吐几次了。”蓺荥毂 然而话音刚落,气氛就冷了下来,安瑟嘴角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不许说这种话。”他眼中的黑雾加深了——蒙迪尔法利的能力和重力有关,所以某种意义上,用餐室的氛围确实变得更加“沉重”了,“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宝宝。”
不过这股怒火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俄而他便回过了神,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抱歉,我刚才表现得有失体面。”
“没事,这次不是你的问题。”伍明诗抓了抓头发,“我确实不应该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所以……”安瑟试探性地问道,“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是说留在庄园过夜。”
“我会留下来的。”虽然和队内都沟通过了,但托斯卡纳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有完全消除影响……所以她决定这两天做一个健忘的人,等到下周再想起来。
午餐结束后,她久违地回到了自己在庄园的卧室——自从搬去学生宿舍后,伍明诗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在看到那些熟悉的摆设时,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怀旧之情。
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她脱下拖鞋,赤脚走进房间,拿起了书架上的全家福。相框被柏德温擦拭得很干净,但出于某种愧疚的心情,她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的玻璃。
“抱歉啦,老爸老妈。”伍明诗低声道,“好久没有回来看你们了。”
其实学生宿舍里也有她父母的照片,但这张不一样,是她刚出生的时候拍的,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摆放在床头,而安瑟又按照她在A4区的家装饰了这个房间,所以她心里总有一种荒谬的坚持,觉得这张照片就是应该摆在这里的。
“老实说,安瑟叔叔刚才的话让我有点迷茫。”她凝视着照片上父母幸福的笑脸,“但我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当我真正走到命运的分叉口时,心里应该就会有答案的。”
就像她下定决心救出薇拉莉的时候一样——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要时间回溯到高一时期了br>
第85章
半年前, 朔泉私立学园——
伍明诗转学后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之快,是在和田中惠通电话的时候。奕瘛硎俇 那时她刚刚从安瑟口中得知自己只是母亲替代品的事实——不过这件事其实没有困扰她很久,毕竟这和她老妈又没关系, 显然是某个爱玩光源氏养成的三十岁男人的错。
真正让她感受到冲击的是另一件事。
她所生活的世界, 其实是一款名叫《黑蚀战记》的手游。
诚然, 一个人转世投胎后穿越到了某部作品里算是小说里常见的题材,可当这种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 伍明诗还是油然生出了一股被命运扇了一耳光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黑蚀战记》的主角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也因为这让她过去的一切遭遇都变得十分可笑——她的父母、朋友、老师,还有许多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最终却早早与世长辞的人,都沦为了故事背景里轻描淡写的一行字:她(主角)早年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家人和朋友。
就好像她这辈子所有的幸福和苦难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自那之后,伍明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真实感,周围人的脸在她眼中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爬满了扭曲的线条,像是一个又一个被涂掉的错别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田中惠打电话给她——自她转学之后,她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大概一到两周通话一次,其余时间则用文字消息交流。
由于精神状况太差,又懒得听安瑟的解释,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手机了,自然也忘记了这周该轮到她打电话给田中惠,而老田又是一个有点话痨的人,但凡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和别人唠嗑的机会,她都会浑身刺挠。
“你到底怎么了?”田中惠口齿不清地说道——明明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她,居然还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不过这种生活化的细节,反而让当时内心空虚的伍明诗感受到了一丝慰藉,“最好告诉我你是有正经事才忘的,否则我就把你的昵称改成‘金鱼诗’。”
“对不起啦……”她久违地露出了笑容,“话说,这周的水族馆……”
就在这时,她在电话里听见了第三个声音——很轻,大概是有人在和田中惠说话。
“这不是小惠吗?”一个陌生的女声说道,“你对面有人吗?没有的话我就坐在这里了。”
“没人没人,你坐吧。”田中惠热情地回应道。
“能这么巧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本来我还打算去社团活动室找你呢。”对方继续道,“这周日B2区的亚伯特音乐厅有《悲惨世界》的演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结花的舅舅在音乐厅里工作,可以给我们搞到前排的票哦~”
“这么好?那我肯定要——啊!抱歉,我在和朋友打电话呢,能晚点再说吗?”田中惠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明诗碳,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伍明诗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让她感到很陌生:“……没什么。”
其实她们的安排并不冲突——水族馆在周五,音乐剧在周日,以田中惠现充的性格,一周出来玩两次根本不是问题。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田中惠和她确实已经分开很久了,足以让对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而她的新生活里并没有她。
这是一件好事,她告诉自己,难道你要让老田也成为故事背景里的一行小字吗?田中惠虽然总是做傻事,但她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假如有一天她死了(当然最好别发生),也应该作为“田中惠”而死,为了“田中惠的故事”而死,不是沦为别人故事的注脚。
“老田。”她说,“你一定要天天都过得开心。”
“呜啊,怎么回事?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田中惠故意夸张地滋儿哇乱叫,“你是谁?其实你是假扮成我朋友的外星人吧!把我冷酷的灵长类杀手还给我!”
“……吃你的午饭去吧。”
结束通话后,伍明诗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随后打开联系人名单,把田中惠的特殊关注取消了……要直言绝交什么的,她实在是做不到,所以就这样吧,让她们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殹漦侀毂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淡淡的阳光和嶙峋的树枝,白色的积雪被清扫至道路两边,露出玫瑰色的地砖——现在仍是冬季,但今日是难得的晴朗天。相熟的学生们结伴穿过中庭的走廊,说说笑笑,散发出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生机。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会因为某个人怅惘的心情而止步。
离奇的是,她并没有感到难过什么的,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但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缺席而崩溃,多少让她有些如释重负,因为她并不打算履行主角的职责……当然了,这项职责可能本来也不怎么重要,毕竟这是《黑蚀战记》的世界。
随后便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自田中惠之后,她就没有交过那种关系很深的朋友了,如今更是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不过这也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困扰,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
最令她头痛的其实是失眠问题。跇漦钘侊
在父母去世后,伍明诗就经常失眠,后来在田中惠的陪伴下好转了一些,但这次不光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了。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早已是家常便饭,闭着眼睛辗转反侧到天明的情况也不罕见……久而久之,她甚至对夜晚的到来产生了一丝厌倦。
随之而来的则是浑身乏力和记忆力衰退。她开始经常在课上走神,其他人说话她基本要慢几秒才能反应过来。有一次随堂测验的时候,她在某道题上卡住了,莫名其妙开始发呆,等回过神时才发现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
那次考试她只拿了B……而这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差的成绩。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伍明诗如往常一般独自来到天台吃午饭。不同于其他学校的“约会圣地”,朔泉的天台曾经是园艺部用来种植蔬菜的地方。
后来社团进一步扩大,校方给他们在中庭的花园专门开辟了一块菜地,于是天台就被荒废了,只留下枯萎的植物和长满青苔的花盆,看着很破落,也没什么学生愿意来这里,最后成为了她用来逃避这个世界的安全屋。匜絺性光 小卖部的炒面面包卖完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甜瓜包。虽然伍明诗很喜欢甜食,但正餐吃甜面包还是让人感觉缺少了点什么。
比拳头大一点的面包三两口就能吃完,剩下就是对着眼前破败的景象发呆。
然而,哪怕只是发呆,情况也在日益恶化。起初她只是走神,多少还是有点时间流逝的概念,后续虽然感受不到了,但不至于对自己在发呆期间所做的事情毫无知觉……
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知不觉走到了防护栏的边缘,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搭在了铁丝网栏上。肄蚳硎洸 朔泉私立学园的教学楼一共有八层,从这个高度向下眺望,一切都显得非常渺小。
为什么她会走到这里来呢?泄彳新圹
其实伍明诗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只是她不愿去深想。
何况这样也太窝囊了吧?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来一世,结果居然是因为承受不了生活的重压而死的……好歹也是主人公,就算不能受到所有人的敬爱,至少也应该干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抱着“我的生涯一片无悔”的心情毫无遗憾地离开吧?
退一万步来说,就这样去见老爸老妈,到时候她该怎么解释呢? “对不起,我死的时候高中都没毕业,只能算初中文凭”,老爸也就算了,老妈身为高中数学老师,大概会气到当场晕倒吧。
是啊,至少要撑到毕业,然后拿到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嶷墀形犷 就在她即将再度走神之际,一个人影从她对面六楼的架空长廊上穿过——准确地说有三个人,但只有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相对于中间那个酒红色长发的男生来说,其他人不过是用来衬托鲜花的绿叶罢了。
伍明诗记得他的名字——托斯卡纳,比她大一岁,高二生,同时也是整个朔泉学园最受欢迎的男生。
然而,在得知世界的真相后,“托斯卡纳”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又多了一层意义。
很难想象她会拖到这么晚才发现真相……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安瑟的脸,以至于她竟然没有意识到对方在外貌上的优势是多么压倒性,且不同于安妮、本这类常见的外语名,“托斯卡纳”这个名字也别具意义,它是意大利著名的葡萄酒产区,与他的伴生灵巴克斯①息息相关。
没记错的话,这位前辈似乎是一位花边新闻不断的人,对于告白几乎来者不拒,而且每一段感情都不会超过两个月。
在有限的人生里,她希望能尽量体验一些自己过去不曾接触的东西。恋爱并非她的最优选,但好像也不坏,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时抛弃,还不会让她有任何负罪感的人。
最重要的是,托斯卡纳是《黑蚀战记》的氪金卡牌角色,相比田中惠这样的普通人,他基本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少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①巴克斯( Bhus );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对应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
第86章
“前辈, 请和我交往。”
“好啊~”托斯卡纳微笑着回答,哪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个向自己告白的女生,“不过,在我们正式确定关系之前……学妹应该清楚我的规矩吧?”
琥珀眼瞳的女生——是叫伍明诗吧?东方人的名字可真是奇怪:“恋爱不超过两个月?”
“没错, 但如果你想提前结束, 我也会尊重你的意见。”他眨了眨眼睛,向她竖起两根手指, “其二,晚上十点半之后,我不会回复任何消息。”奕耻醒桄 “可以。”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我不会和你发展任何深入的肉体关系,所以请别说什么‘拜托了,今晚请让我成为女人吧’之类的话。一旦你越界了,我们的关系就会立即终止,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学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托斯卡纳轻快地回答,“那么接下来的两个月,就请你多多指教了,恋人小姐~”
“请多指教。”
交换过彼此的电话号码之后,伍明诗便安静地离开了。
洛伦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破了:“你居然答应她了?”
“怎么了?”托斯卡纳回忆着伍明诗的长相——白瓷般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给人以文静、精雕细琢之感,虽然不是那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但无疑是非常漂亮的, “她长得不是挺可爱吗?”獈驰擤茪 “确实啦,不过我还以为有了岛津千鹤的先例后,你就不会再接受这种性格奇奇怪怪的女人了。”
“她很奇怪吗?”
“当然了, 她可是那个‘人偶’啊。”洛伦佐压低了声音,“虽然是可爱的美少女,但平时独来独往,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嘛,虽然也有特别喜欢这种丧女类型的人,但我可受不了,跟这种女生在一起,感觉天气都变阴沉了。”
“哈哈,不用想那么多。”他爽朗地回答,“人家本来也没想过要跟你在一起嘛,别去操心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喂,你这话好伤人!”洛伦佐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反正我是警告过你了,以后要是又被疯女人缠上,我就站在旁边笑话你。”
死气沉沉的女生啊……托斯卡纳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察觉到那个女生的异常了。
因为他曾经见过同样的表情。
在他自己的脸上。
话虽如此,他并不会因此就对伍明诗产生什么特别的关注。这个世界上生活不顺心的人太多了,无论伍明诗还是他,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多一点忧郁的气质并不会让他们变得特别。
几天后——准确地说是周五,他收到了伍明诗的短信:我们明天出去约会吧。
“好啊。”直到这时,托斯卡纳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给对方编号了,遂将联系人从“伍明诗”改为了“恋人小姐14号”。由于恋爱对象更换得太过频繁,他经常把女方的名字记混,为了避免尴尬,后续干脆统一成了这个称呼,“你想去哪儿?电影院?咖啡厅?或者去海边散散步?”
恋人小姐14号:同乐街的游戏中心。
诶,是比较宅女的性格呢……托斯卡纳以前也交往过这种类型,第一次约会基本都是漫画屋或者游戏中心,有时也会去影院看高清重映版的动画电影。
托斯卡纳倒是不讨厌这些地方,可能会有点沉闷,但至少比舞厅要好——虽然很多人误以为他钟爱这类声色犬马的生活,但他其实受不了太过吵闹的环境。
然而,尽管表现得不拘小节,其实他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别人内心深处某些细腻的情感。当他和她们相处的时候,时常能感受到对方内心隐晦的期待——看,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刻板印象里女生会有的爱好,我喜欢你们男生喜欢的东西。
当然,这没什么好批判的,谁不想成为别人心里最特殊的那个呢?
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只需要专心做自己,就能被他人另眼相待,这样的故事就连他自己也心向往之——说白了,他之所以没有这样的期待,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成熟,只是他碰巧比别人多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而已。浂踟硎烡 但他还是无法回应这份期待,因为他无法承担任何人在感情上的索取……哪怕对方愿意先付出再索要报酬。
何况,托斯卡纳也没法从所谓的“付出”中得到什么,只是觉得很累。他就像是一个选择了拼车的人,愿意与他人同享一趟车程,但不想和对方在路上发生任何对话。
但这毕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需要有些东西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维系在一起……亲情与他无缘,友情又太过长久,只有如朝露般短暂的恋情能够满足他的需要。羿摛垙 为此,他愿意提供“爱”以外的一切东西,例如关怀与陪伴,例如虚荣心的满足,例如假装自己对恋人小姐喜欢的东西很感兴趣。
于是他回复道:“好啊,那么明天早上在游戏中心门口见?”
恋人小姐14号:可以。
作为初次约会的见面礼,他带了一小束花和一盒巧克力过去,并且叮嘱店家把花茎剪短一点。
这也是他在多次约会中总结出的经验——鲜花是约会中的必备品,却不像巧克力一样可以在路上吃掉,拿在手里也不方便,又不好当着送礼之人的面把花扔进垃圾桶里,所以他会尽量确保这些花能够被放在女式外套的口袋里。
“谢谢……”
收到礼物时,伍明诗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没有化妆,但看得出她还是有好好收拾自己,刚洗过的蓬松秀发,干净的面庞和剪短了的指甲,浅色的围巾和绒线帽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头冬眠刚醒的小熊。
尽管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盒巧克力上移开,但她神情中的愧疚还是显而易见的:“抱歉,我什么礼物也没带……”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才送礼物给你的。”他佯装温柔地说道,“我只是希望你高兴,恋人小姐。”
瞧,他可以扮演一个完美的男朋友,任何情绪价值他都可以提供,只要别向他索要什么“爱”就行了。
但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伍明诗并未对他的回答流露出喜悦之色——相反,她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仿佛他人的好意会让她感到难以负荷一样。与此同时,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我们进去吧。”
见状,他不免有些好奇,但俄而又打消了这种危险的念头——好奇心往往是男女之情萌动的开始,他可不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走进游戏中心后,托斯卡纳在奖品架上看到了一只戴帽子的卡其色泰迪熊,低声问道:“待会儿换礼物的时候,我们选那只泰迪熊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它看起来很像你——话音未落,他看见伍明诗忽然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里被惊醒了一样,随后开始认真聆听周围的声音。
托斯卡纳有点奇怪,四处张望,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附近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好像有些微的音乐声?经典的8bit旋律,像是某款古早游戏的BGM 。
可这里是游戏中心,游戏机里播放音乐不是很正常吗?繄褫刑逛 “果然,是天空的花之都……”伍明诗喃喃道,随即询问了前台的工作人员,“这里在举办什么东方project的活动吗?”
“诶~这位客人感兴趣吗?”前台小哥兴致勃勃地回答,“本店的店长是东方爱好者,这周每天都在举办东方高分挑战赛,就在二楼——没有入场限定,就算不报名,单纯在旁边当观众也没关系,只要不打扰参赛者打游戏就好了。”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托斯卡纳问道。
伍明诗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就去二楼吧。”他笑着说道,“不过我对这方面毫无了解,要是待会儿表现得不好,可不许笑话我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托斯卡纳内心对于自己的运动神经还是有点自信的,无论是太鼓、投篮还是打地鼠,基本只要尝试几次就能上手……
然而,在上到二楼的一瞬间,他就呆住了。
玩东方project并不需要多么高超的运动神经,因为它是一款弹幕射击游戏,对于玩家的唯一要求大概是强健敏捷的手指。
同时,现场的参与者也对他们的到来产生了一丝困惑和惊恐,就好像两个自带圣光的神职人员突然闯入了吸血鬼的巢xue 。
“那个……”一名穿着店员制服,发际线略显稀疏的男人站了出来,可能是前台小哥所说的店长,他十分犹豫地问道,“两位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同样的神情,他在漫画店老板的脸上也看到过——像这样性格内向腼腆的小众群体,似乎不太能接受一个看上去光鲜亮丽,显然生活非常充实的人踏入自己的欢乐场。
“没有走错,我是来参加挑战赛的。”伍明诗说,“请问规则是什么呢?”
“噢……”店长下意识地想要抓一抓头发,但可能是考虑到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发量,于是改成了摸脖子,“基本就是破纪录,除了简单难度,其他难度的基础奖励都是一万张奖券。然后打一次需要100张奖券或者五枚代币,成功破纪录就能拿到基础奖券,外加前面挑战失败者的全部奖券。”
“我在楼下听到了莉莉霍瓦特的主题曲,挑战赛里应该有《东方妖妖梦》吧?”
“那当然,所有正作都有。”店长的语气放松了一些,“初始记录是我定的——因为我也是老玩家,所以Lunatic难度的记录线最早就有20亿了,如果只是通关过游戏的轻度玩家,不太建议挑战哦。”
“没关系。”伍明诗把五枚代币交给他,“大概多久可以轮到我呢?”
“让、让她来吧!”键盘前的男生慌张地说道,“我可以去打永夜抄的。”
托斯卡纳全程就像是个外人一样不知所然,只知道他的恋人小姐好像莫名打起了精神(甚至有点兴奋)。当她坐下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她看上去和他一样,跟这里有点格格不入。
搞出这样的大阵仗,托斯卡纳本来还以为她会技惊四座——但事实上,没几分钟她就败下阵来,把那五枚代币浪费掉了。
嘛,没必要让她难堪……等会儿她过来的时候,就想办法转移话题,然后回一楼继续玩吧。
伍明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嚅嗫道:“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你还在复健吧?”周围的人倒是表现得十分宽容,尤其是店长,“既然会选咲夜B当自机,你以前应该也是高分玩家吧?不过刚开始的话,要不要先换成咲夜A或者灵梦B呢?”
她再次给店长塞了五枚代币:“我能再试一下吗?”
“不用给代币啦,你玩就好!”店长朝她摆了摆手,其他的游戏爱好者也没有任何意见,俏丽的长相在此刻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作用。
眼见一时半会儿是下不去了,托斯卡纳干脆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他对这类游戏毫无兴趣,也不清楚周围人口中的“擦弹”,“樱点”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抽完回来后游戏换了个背景,大概是到下一关了。
“旁边明明有那么大一块空屏幕,为什么她一定要往敌人的子弹里钻呢……”他喃喃道。
“那是为了擦弹啦。”一旁的店长解释说,“东方的自机虽然看着那么大,其实伤害判定只有角色最中间的小点,只要没打中那里,角色就不会死,反而会因为擦过弹幕获得更高的分数。”
不懂,也不明白这么做的趣味究竟在哪里……不过,擦弹时那种玻璃珠子落地似的音效还是挺好听的。
随着关卡越来越往后,屏幕上敌人的子弹也越来越多,有时几乎能铺满整个屏幕。虽然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但看到角色以精巧的走位从枪林弹雨中穿过,擦弹声如同绵密的雨滴般接连不断,也多少让他感受到了一些游戏的观赏性。
每到新的关卡,伍明诗就会因为不够熟练而中弹,期间陆陆续续地失败了几次。托斯卡纳只好又出去抽了支烟,然后眺望了一会儿风景,刷了刷手机上的群聊消息,时间就这样从上午来到了下午。临近两点,他见伍明诗还在忙,就出去买了个午饭。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气氛不知为何变得特别热烈,所有人都很振奋,但又不敢出声,唯恐干扰到伍明诗操作。昳尺兴毂 “这是怎么……”
“嘘——!!”店长先生紧张地从空空如也的马克杯里喝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水,“已经打到反魂蝶了,我们别打扰她。”
托斯卡纳瞥了一眼屏幕——说实话,他甚至没找到伍明诗操作的角色在哪里,只看见敌人一个劲儿地放出气泡和激光。
大约五分钟后,随着画面清屏,弹出“ All Clear”的分数结算界面,全场都发出了欢呼声!
“三十二亿分!!”店长不禁哽咽了起来,“太厉害了,Lunatic难度,三十二亿分,没想到我竟然有幸见证这一幕……可恶,竟然有点想哭了……”
其实已经在抹眼泪了啦,店长先生……
虽然不清楚这个分数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他仍记得上一个记录是二字开头——也就是说,伍明诗已经完成了挑战赛,可以拿到至少一万张以上的奖券了。
“恭喜你。”伍明诗回来后,他微笑着说道,“看来成绩很不错呢。”
“还好吧……现在全球最高记录大概是四十多亿,我也只是中上水平而已。”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眉目间能看出喜悦之情,但确实没有为这个成绩感到很自豪。
“这是您的奖券。”如果说店长之前的表现只是服务员对待客人的礼貌,那么他现在看向伍明诗的眼神就是对神明的崇敬了,“您想要兑换什么呢?不对,这样太失礼了,请把我们店里所有的奖品都拿走吧!”
“不、不用,这样太过了……”伍明诗有点手足无措,“虽然不知道够不够,但请给我那个戴帽子的泰迪熊。”
……诶?
“好的,马上给您拿过来!”店长热情地回答,“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一万五千券可以兑换很多奖品哦!”栘瓻刑圹 “不用了,先存着就好,这几天我应该还会再来的。”
拿到奖品后,伍明诗把那只戴帽子的泰迪熊递给了他:“送给你。”
闻言,托斯卡纳不禁愣了一下:“我吗?”
她点头:“你不是说想要吗?”
他什么时候说过……啊,这么一说,他们刚来的时候,他确实和伍明诗说过要换这个泰迪熊,虽然原因和她以为的完全不同。
“实在抱歉,今天一直把你晾在旁边。”伍明诗继续道,“虽然可能弥补不了什么,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谢谢,我很喜欢~”既然是礼物,他也没理由不笑纳,“你应该也饿了吧?我带回来的汉堡都冷掉了,要不我们直接去吃午餐?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披萨店,那边的玛格丽特披萨很正宗哦~”
然而,伍明诗却答非所问:“你抽烟了吗?”
“嗯,刚刚有点无聊呢。”他说,“放心啦,没有在室内抽。”
看到她紧皱的眉头,托斯卡纳隐隐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话题……多半是一些“抽烟对身体不好”,“我担心你的健康”之类的温柔劝告吧。
虽然收到他人的关心没什么不好,但他实在厌倦了这些话语,也厌倦了话语中所暗藏的“我和别人不一样,她们只是在意你的外表,只有我关心你本人”的潜台词。
可他不久前才收了对方的礼物,无论心里多么烦躁,这里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我不喜欢身上有烟臭味的人。”伍明诗说,“所以午餐就算了吧,不过汉堡我会带走。另外,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我玩得很开心。”
说罢,她就转身离开了。
托斯卡纳呆呆地目送她走出了游戏中心——等、等等!她真就这么走了?
“约会结束了吗?”补完货的店长走了过来,可能是伍明诗的缘故,对方如今对他也有点爱屋及乌了,语气很是熟稔,“哎呀,直到现在感觉还是很激动,这位小哥,你的女朋友可真厉害啊!”
女朋友……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泰迪熊,内心一时间充满了迷茫。
她真的是我的女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Lunatic难度可以简单理解为专家难度,《东方妖妖梦》Lunatic的32亿分大概是13年的世界纪录,不过车万的老登们实在太卷了,20年就卷到了40亿,不知道这两年有没有新纪录……不过这个分数对普通玩家而言还是大神级别的。
#需要补充的是,角色在自己的视角接收到的信息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比如前夫哥以为大家等着主角打挑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喂),但老车万基本开场就能分辨玩家究竟是萌新还是高手。
首先开场会选咲夜B就能看出是老手了(咲夜B作为自机是Lunatic刷分最常用的),妖妖梦的第一波弹幕攻击,萌新一般会选择向左边躲,但如果玩多了就会知道,这一波弹幕如果保持不动,角色就可以从弹幕的间隙里自然穿过,既不会死还能擦弹,所以开场一分钟不到大家就知道她其实是高手,只是很久没玩,所以肌肉记忆没了。
由于本章是前夫哥视角,很多游戏方面的知识没法在文中传达,所以在作话中稍作补充_(:з 」∠ )_艾絺醒炛
第87章
距离她向托斯卡纳告白,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学校内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很少在学校里见面——虽然恋爱的感觉意外地不错,但伍明诗还不想被人称作“酒女郎”(朔泉学生对于托斯卡纳历任女友的戏称), 从此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了这一点之外,托斯卡纳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恋人,性格体贴,随叫随到,约会时经常带巧克力、水果糖和各种小点心给她,如果她自己玩上头,把他忘在一边,他也完全不生气。
作为短期恋人,这种近乎无底线的迁就实在是令人不安,有时她真想付点钱给他……早知如此,上辈子她就应该给他买个皮肤的。
某天中午,她一如既往地来到学校天台吃午饭——很遗憾,她依然没有抢到炒面面包,所以今天又是缺少碳水的一天。
伍明诗用麦茶润了润喉咙,期间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瞄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安瑟叔叔”,随手把电话摁掉了。
前两天又下了一场小雪, 室外的气温几乎降至冰点,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去自动贩售机买一罐热咖啡的时候, 天台的门被打开了,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扭过头,看到一名深蓝色头发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体态婀娜,亭亭玉立,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头秀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翘起的地方,朔泉偏西式的校服在她身上显得十分端庄。不过,伍明诗还是注意到了那双白色丝袜下被冻得发红的膝盖。
“你好。”少女微笑着开口,“初次见面,我是岛津千鹤。”
“你好……”伍明诗摸了摸围巾,犹豫着是否要把它借给对方。
“我是二年级生,和托斯卡纳一样。”对方补充道。浂饬邢桄 “你好,前辈。”于是她加上了敬称,“前辈是来回收这些花盆的吗?盆外长了青苔,摸起来有点滑,搬运的时候请务必小心。”
“花盆……?”对方微微挑眉,“我并不打算去碰这种东西。事实上,我是来找你的,伍明诗学妹。”
“你误会了,我不是园艺部的。”她只好解释道,“不过我班上有园艺部的成员。如果前辈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转告她,让园艺部找时间把这里收拾一下。”翌叱兴 “我没有要……”岛津千鹤脸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迷茫,紧接着变成了恼火,“我说了,这些脏东西与我无关,我是来找你的!”
“呃,好的……请说。”
“我知道你是托斯卡纳的现任。”对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端庄得体的微笑,“你们交往多久了?”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问这种仿佛过节回老家时,七大姑八大姨会问出来的问题……接下来不会要问她每个月工资多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婚后要几个小孩吧?
她头皮发麻地答道:“这件事与前辈无关吧……”
“不用那么警惕我,学妹。”岛津的笑容意味深长,“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因为我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这一次来,主要是为了和你打个招呼。”
虽然她最近脑子变得有点迟钝,但听到这里,还是明白了岛津这里来找她的真正原因:“前辈是为了托斯卡纳而来的吗?”裛迟姓桄 “差不多吧。”她抚了抚头发,“请别说你不认识我,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于托斯卡纳很特别。”
原来是这样吗……说来惭愧,直到现在她都分不清托斯卡纳身边那两个经常出现的男生是谁,只知道其中一个叫洛伦佐——这意味着她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猜对。至于前女友,她可能比《柯南》里想要从黑衣组织里揪出内鬼的琴酒还要迷茫。
伍明诗从来都不是一个社交能力很强的人,最近更是退化到了草履虫的程度,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尴尬地附和道:“那很厉害了。”
老实说,她很希望安瑟现在能打个电话过来,这样她就能以接电话为借口逃离这里了。貤墀腥桄 “别紧张,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我也变得更加成熟了,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所以这一次我只是过来看看罢了。”她轻掩檀口,矜持地笑了起来,“姑且当作是劝告吧,学妹,我想你也察觉到了自己与托斯卡纳的相似之处,但最好别把这种东西当作你的救命稻草。”
察觉到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啊,感觉就像是游戏刚开始选择了跳过,导致对故事的发展完全理解不了……鹥墀铏光 “两个内心破碎之人一直相依为命到老,不过是存在于文学创作中的幻想罢了。”岛津千鹤继续道,“事实上,只有那些家境美满,从小到大都拥有很多爱的人,才能治愈这样一颗破碎的心,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愿意付出很多无偿的爱——比如说我。”
这句话虽然不能说全对,但也不无道理:“确实。”
“你理解就好。”岛津说,“这样我也不用……”
嘭——! !
铁门被撞开了。
她看着托斯卡纳气喘吁吁地从门后出现,善意地提醒道:“其实不用撞门,本来也没有锁。”
托斯卡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最后失败了似的。明明是冬天,却有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轻轻喘着气:“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没什么事。”伍明诗解释道,“起初,我误会岛津前辈是园艺部过来搬花盆的……”
“别再提什么鬼花盆了!!”岛津气恼地打断了她,但很快又恢复仪态,将鬓角略微凌乱的头发抚平了,“不用担心,托斯卡纳,我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是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孩,才能让你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你误会了,是我拜托他不要在学校里见面的。”她说,“我不喜欢受到太多关注。”
“想来也是。”岛津打量着她,“你确实长得很可爱,学妹,但这不代表你会是特别的那个。”
“真有趣,‘对我来说重要的人’的定义权居然不在我本人手上吗?”托斯卡纳冷笑一声,“岛津同学,你到底要擅自干涉我的私生活到什么时候?”
“别那么孩子气,托斯卡纳。”她柔声道,“你很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我只知道你的自我意识非常过剩。”
伍明诗在旁边又饿又插不上话,只好一边吃着甜瓜包,一边以严肃的心态围观两人的谈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傻,多么错。”岛津千鹤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宽容,“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旅人,抱着一个同样盛满黄沙的水壶,最后只会口渴而死,托斯卡纳,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口清泉。”
“我可没看到清泉在哪儿。”托斯卡纳冷声道,“我只看到了一场沙尘暴,想要把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卷入其中。”
对于他的冷漠,岛津不仅不生气,反而轻声笑了起来:“尽管逃走吧,托斯卡纳,但你胸口那颗浪子的心,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待她离开之后,托斯卡纳长长地舒了口气:“真是让人受不了……恋人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伍明诗回答,“所以她是你的养母什么的吗?”
“哈?”
“没什么,只是她说话的口吻会让我想起某个人。”她坦诚道,“所以岛津前辈是你的初恋吗?”溢踟兴咣 “怎么可能?”托斯卡纳用力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但你只要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伍明诗回忆了一下,尽可能挑出一些不太容易引起争议的话:“她说她家境很好,而且愿意无偿地爱你。”
闻言,托斯卡纳嗤笑道:“她是不是还说她在我心里很特别?”
她点了点头。
“特别麻烦还差不多。”他叹了口气,“话说恋人小姐,你可真是没有紧张感啊……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岛津千鹤的事迹吗?”
“这有什么好批判的?你还没听说过车万呢……”伍明诗咕哝,“显然我们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
“岛津千鹤是一个霸凌惯犯。”翄彳葕圹
闻言,她的表情定格了。
“当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岛津千鹤就像是舞会皇后或者姐妹会主席,只要她稍一表态,有的是人愿意为她排忧解难,无论男女。”
伍明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这类人。”
“另外,她的确家境优渥……也只有在父母的溺爱下长大,才有可能养成这种极度自负的性格。”托斯卡纳继续道,“我也不认为她是真心喜欢我,只是因为她事先扬言会让我打破两个月恋情的约定,结果惨遭失败,认为自己完美的人生出现了污点,有点难堪罢了。”
说到这里,午休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他们也不得不返回各自的教室。
“总之,无论发生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的。”离开前,托斯卡纳叮嘱道,“千万不要闷着不说,好吗?”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托付到别人手上。”
“别在这种事情上犯倔。”托斯卡纳摇了摇头,“‘氛围’的影响力要比你想象中沉重得多……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恋人小姐,尤其是在面对一个群体的时候。”
第88章
她当然不会把托斯卡纳的话当耳边风, 但也没想到这场风波会来得如此之快。
甫一踏进教室,伍明诗就感受到了周围人微妙的目光——即使她的精神状态如此木讷,也不难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就好像他们恐惧着,同时又期待着见证某一幕的上演。
她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走到了课桌前,答案便如先知的启示一般,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恶心的女人。”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红色的蜡笔写道, “你根本比不上岛津千鹤小姐,去死吧!”
这并非她课桌上唯一的留言,但相比“臭婊子”、“援/交女”,“让人想吐”那些镶边的小字,这句话就像海报上的宣传语一样醒目,位于课桌的正中央,每一笔都反复划了很多次,像血一样鲜红。
伍明诗环视四周:“请问有谁知道这些字是谁写的吗?”
回应她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然而,她大概能猜到这个班级里有人知道是谁写了这些字,但他们不会告诉她,可能是出于偏袒, 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招惹是非。
这就是拉菲和老田当时的感受吗……伍明诗对于“霸凌”并不陌生,但还是第一次身处于受害者的位置。
她没有擦掉那些字, 只是用手机拍下了照片留作证据, 然后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向老师汇报了这件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樱泽老师脸上挤出了一个敷衍的假笑,就像是屈臣氏里不得不去服务顾客的店员, “伍同学,会不会是你误解了什么?”
“我可能对当代的流行用语不太了解,但‘婊子’和’援/交’也是那种会让人误解的词汇吗?”
“当然不是,但我怎么能确定你说的就是真的呢?”他说,“以前也有人告过这种状,结果老师们实际过去一看,桌子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唉,现在的孩子真是喜欢博取关注啊。”
原来如此,趁着本人去教职员办公室的时候把字迹擦掉吗……作案者即使不是班上的人,至少也在班级里有内应了。
“我用手机拍下了照片。”
樱泽接过手机看了看:“这个嘛……只能看出是学校的课桌,但怎么能确认是你的呢?”
“想要证明这是我的课桌并不难。”她说,“不过,我想最重要的还是老师的心意吧……您并不想介入这件事,对吗?”
“伍同学是在责备我吗?”樱泽老师板起脸,“比起责备别人,为什么不先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呢?如果你平时不那么孤僻的话,至少会有同学站在你这边吧?现在却只有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伍同学,你应该要学会融入集体呀!”
啊哈……果然不能对以日本为主要原型的游戏抱以太大的期望:“把责任推卸到我头上并不能改变现状,老师,正所谓事不过三,假如后续又发生了类似的情况,而您又不打算干预的话,我就只能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了。”
“你们之间能够内部和解当然是最好的。”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伍同学,你今年也十六岁了吧?多少该学会读点气氛了,否则将来到社会上,可是很难立足的啊。”
离开教职员办公室后,她回到教室,发现课桌果然被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还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水渍。
“请问有谁知道,是哪位同学把我课桌上的字迹擦掉了吗?”她问道。
和之前一样,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当天放学的时候,她在玄关换鞋,随后脚底骤然一痛——一枚图钉扎进了她的脚掌,鲜血慢慢从伤口处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棉袜。
伍明诗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图钉,仔细观察沾有血迹的铁针,确认了上面没有锈迹之后,稍稍松了口气。为了处理脚上的伤口,她只好换回室内鞋,去了一趟医务室。
对于她的到来,校医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轻车熟路地从医药箱里拿了两片创可贴给她。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伍明诗问道。
“是啊,过去也有几个女生跑过来,跟我说她们的鞋子里有图钉。”对方见怪不怪地回答,“你的那个上面没有生锈吧?如果有的话,得去打针预防破伤风了。”
“……鞋子里突然冒出钉子,在朔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但有的时候,光是真相还不够……真实的社会可是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同学,说到底,人类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集体的俘虏而已。”
话题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深奥……不过也是,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幕后黑手其实是岛津千鹤,但这件事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不会有人想要戳穿真相,即便它是如此显而易见。
何况,按照托斯卡纳的说法,岛津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给周围人一点小小的暗示——从笔迹和用词来看,在她桌子上写字的应该是男性,大概率是岛津千鹤的爱慕者吧。
伍明诗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为什么您要和我说这些呢?”
“我上午在办公室里看到过你。”她说,“你是樱泽和志班上的学生吧?那家伙奉行的是标准的肉弱强食定则——说白了,是一个会对有权有势的人极尽谄媚,对无权的普通人摆脸色的小人。你想从他那里寻求正义,基本等同于在沙漠里寻找一台可以无限续水的饮水机。”
说罢,对方瞥了一眼她沾满鲜血的袜子:“不方便贴的话,我来帮你吧。”
“谢谢。”她乖乖地坐到病床上,脱下了袜子,“但您并非樱泽老师那样的人,不是吗?”
“可能有点不一样,但也没好到哪去啦。”对方撕开黏胶上的薄片,“我也只是一个懦弱的大人而已,没办法和氛围相抗衡……如果想要打破这种境况,大概只能期待传说中的超级英雄出现了吧。”
“传说中的英雄……”伍明诗喃喃道。
“不过,即使无法对抗,想要避免被伤害的方法也不是没有。”贴完创可贴后,校医帮她把袜子穿了回去,“你才高一吧?既然还那么年轻,不如多想想学习上的事情……恋爱什么的,等毕业之后再说吧。”杝饬性圹 “谢谢您的忠告。”她说,“不过,我还是决定用我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
“别冲动。”对方告诫道,“否则一个不小心,可能连你现在仅有的东西也会失去哦。”
“没关系。”反正,她的人生早就在四年前的那场灾难里被毁掉了。
第二天,借着住在学生公寓的优势,伍明诗早早来到了学校,趁着教室里还没有人的时候,躲进了放打扫工具的柜子里。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身材瘦小,戴着眼镜的男生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蜡笔,开始在她的课桌上涂涂画画。
待他离开后,她才从柜子里出来,课桌上的景象和昨天上午大差不差,只是在脏话方面变得更富有创意了,但笔迹没有变化,可见和上次是同一个人。
她在脑海中回忆着男生的长相,虽然谈不上多么令人印象深刻,但伍明诗很确定他不是这个班级的人,考虑到是岛津千鹤的爱慕者,有可能是二年级的学生,但他又能及时得知她的动向……无论是给他通风报信,还是帮他处理了课桌上的字迹,都说明班上有他的同伙。
同一社团的后辈……或者家人?
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进入午休时间后,那个男生再度出现在了他们的教室里,来找他的弟弟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尽管他装得漫不经心,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对方隐晦的目光,似乎对于自己留在她桌上的“杰作”颇为满意。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那个男生对他的称呼:“好,我马上来,宏人哥!”
而叫他“宏人哥”的男生名叫海井和也。
确认了作案者的全名后,伍明诗去小卖部买了个午饭——今天终于有炒面面包了,她久违地迎来了令人满意的一餐,充足的碳水让她的心感到平静而满足。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下到一楼,路上还刚好碰见了托斯卡纳。
“诶~这不是恋人小姐嘛。”他愉快地和她打了招呼,“你是要去食堂吗?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她答道,“另外,我要去广播室。”
“广播室?”他露出好奇的表情,“你有什么东西弄丢了吗?”
“差不多吧。”
告别对方后,她来到广播室,里面的学生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而她也回以同样的答案。
“可以由我亲自广播吗?”
“可以是可以……”对方挠着脸,“不过我们要去吃饭了,你用完广播之后,记得要把设备关掉哦。”
等到播音室里的人全部离开,伍明诗缓步走到播音设备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她弄丢的东西吗……伍明诗不会称之为“勇气”,那种东西对她来说太高尚了。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找回“对别人挥拳的冲动”吧。渏裼型咣 她摁下了开关:“各位好,我是高一B班的伍明诗。”
走廊里传来了她的声音,证明了设备正在良好运作中。
“高二年级的海井宏人同学,你应该也能听到我的声音吧?”她说,“我知道你就是在我的课桌上留下了羞辱性字句,并且在我的鞋子里偷放图钉的犯人——当然,我很清楚你不过是岛津千鹤膝下的一条狗,但这不意味着你无需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伍明诗把音量键调到了最大。
“我知道你就在食堂!”她厉声道,“如果你还有一点骨气的话,就不要逃避自己做过的事情!站在原地,洗干净脖子,因为我很快就会赶过去,把你那张丑恶的嘴脸揍得稀巴烂!”
第89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安瑟微笑着说道,“我亲爱的孩子受到了他人的欺凌,在寻求老师无果后,不得不站出来保护自己,而校方却要给她处分?”
“您……您误会了……”校长用胸口的丝帕擦了擦冷汗, “我绝对没有要责怪伍明诗同学的意思,但是……她还击的力度实在太过了, 海井同学甚至被打掉了一颗牙……”
“当然,我想他需要接受种植牙手术。”安瑟说,“相关费用我会支付的。一个年过十七,已经度过了发育期的男生,被一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女孩按在地上,打得满面涕泪,真是可怜又可悲,但愿这点钱可以让他买回自己的尊严。”
对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挤出一个惨淡的笑脸。
“我对那个男生的疑问已经结束了。”安瑟看向她,“你觉得呢?宝宝,要让他退学吗?”
“不需要。”伍明诗面无表情地回答, “臭水塘里会有臭虫很正常——比起这个,为什么水塘会变臭,难道不是更值得深究吗?”
“噢……”校长脸上的冷汗越擦越多, “安瑟阁下,您应该清楚这是一所国际学校,师生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想要维持高标准的校内环境和教学设施,少不了部分学生家长的善意资助……”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在这里只能当下等人?”觺吃葕逛 “当、当然不是!如果知道伍同学的监护人是您,我们绝对不会……”
“这是问题的重点吗?”伍明诗有点恼火地打断了他, “我是不是‘下等人’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问题在于朔泉为什么会有’下等人’?家境普通的学生和出身优渥的学生,前者在这所学校里只配给后者当玩物,这就是朔泉的校风吗?”
“我……你……你说的很对,伍明诗同学。”校长定了定神,“樱泽老师懈怠职责,毫无师德,放任霸凌事件的发生,确实给我校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我会立刻辞退他,并且在下周一的校园大会上进行一场盛大的演讲,纠正他所带来的不良之风。”
打算把责任全部推卸到樱泽头上吗……罢了,以眼下的情况,大概也没法得到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况且樱泽也称得上是罪有应得。
“看到校长如此深明大义,我也就放心了。”安瑟微微颔首,“我还有些事情要和我亲爱的孩子交流,介意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吗?”
“当然,当然……”这里明明是校长办公室,校长本人却像个外人一样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待房门重新合上后,安瑟轻轻叹息一声:“你居然在学校里遭受了这种对待……宝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与安瑟独处的环境不仅没有让她感到放松,反而让她的神经愈发紧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已经解决了。”
“可你本不需要自己解决……只要告诉我,我自然会为你排除一切忧虑。”他说,“不仅如此,你也好久没回过别墅或是庄园了。”
而这也是安瑟选中这所学校的主要原因——“出勤率”在朔泉私立学园不过是一个摆设。在他的设想中,她应该时不时就请上几天的假,回到别墅陪伴他,或者在他有空的时候一起坐私人飞机去周围的海岛度假。
“如果你想住得离学校近一点,也没必要住在校舍里。”他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在附近为你安排一间私人公寓……”
然而,就在他们发生肌肤接触的瞬间,伍明诗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席卷了她。
她反射性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别碰我!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也别那么叫我!别用老爸老妈对我的爱称叫我,他们叫我“宝宝”,是因为我是他们的珍宝,因为他们爱我,愿意无私地对我好——而你呢?安瑟,你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所以别再玷污父母留给我最后的回忆了!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那你自己呢?伍明诗,你又是仗着什么在这里对他发脾气呢?如果没有安瑟,你不光没法让樱泽和志被辞退,甚至连你自己都有可能被退学。
你逃避他,憎恨他,认为他的爱是虚假的,可你最后还是要靠这份虚假的爱来维持生存,来解决你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真正令人作呕的不是安瑟,而是你啊。
“我……”她感到胃袋紧缩,喉咙深处有胆汁的味道,“我很……抱歉……”她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但那点疼痛很快也麻木了——她不想道歉,但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安瑟给予的,就算她可以节俭到每天只花一块钱,那一块钱也是安瑟给她的,“我不应该……我……”
“宝宝……”他忧虑地看着她,“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不如下午请假回家,我让恩斯特医生过来给你诊断一下,好吗?”
“没什么……”她竭尽全力把这几个字从肺里挤出来,“我只是累了……需要独自待一会儿……”
下一秒,她就像一个懦夫那样从办公室里逃走了。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跑到了天台。尽管迎接她的只有几个破落的花盆,枯萎的植物和满地的残雪,但她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伍明诗回到了她所熟悉的那张长椅,掸去了上面的积雪。坐下去的时候,雪水融化后的凉意透过了裤袜,但还算可以忍受。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自己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作白雾,旋即消弭无踪——有那么一会儿,她忘却了樱泽,忘却了安瑟,忘却了一切让她感到痛苦的事物,只是沉浸在冬季沁人肺腑的宁静之中。
然而,这股安定的氛围最终还是被打破了。她听见门轴转动时嘎吱嘎吱的动静,像是一辆除了车铃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老自行车,生锈的锁链拖着漏气的轮胎,吃力地走向一座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倒的停车棚。
她转过头,发现推开门的人是托斯卡纳。佾蚳兴咣
“你果然在这里,恋人小姐。”对方语调轻快地说道,“我听见有人说‘昨天那个打人的女生像旋风一样冲上了楼梯’,就猜到你会来这儿了。”
“我没心情聊天,托斯卡纳。”
“不聊天也没关系,把我当作一只小猫或者小狗,只是可爱、安静又无害地待在你身边,怎么样?”
“一般人不会光明正大地说自己可爱吧……”她嘟囔道,“而且猫和狗是讨人喜欢的生物,毛茸茸的,又很温暖,具有极高的社会价值,而前辈只是一个除了长相之外其他方面都有点残念的轻浮男而已。”
“好过分,我可是恋人小姐的男朋友欸……”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所以……海井宏人干的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她说,“何况,真能解决早就解决了,根本不用拖到现在。”
“也是……解决来解决去,最后还是发现分手最有用。”他感慨道,“就算人身伤害可以被制止,也很难承受那种受到孤立的压力感……这就是氛围的力量啊。”
“那你呢?”伍明诗问道,“不会觉得有负罪感吗?在和那些女生交往的时候。”
“要说一点都没有,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他若有所思道,“该怎么说呢……恋人小姐,你看过恋爱漫画吗?男方是那种病娇鬼畜类型,类似监视者定位的故事。”
“没看过,但听朋友说过。”毕竟是田中惠的最爱,那个死女人就是喜欢这种情节极其扭曲的故事。
“那本漫画是我在一次约会中看到的,在那个漫画屋算是热门作品来着。”他回忆道,“故事里,女方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有一天,她忽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写信的人自称是她的狂热迷恋者,要求她不准再靠近公司里的某位男同事,否则就要杀死他。女主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就没有放在心上,结果几天后,那位同事真的死了。”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从此之后,女主经常收到匿名信。对方不停倾诉对她的爱,同时对每一个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都嫉妒不已。最开始只是关系相近的异性同事和朋友,后来连不是很熟的同事也被牵连进来,最后就连只是打过招呼的楼下邻居和讲过几句话的快递小哥都惨遭杀害。”
“就在女主因为这种折磨而临近崩溃的时候,住在她隔壁,与她同龄的英俊男性——当然了,就是男主角堂堂登场。虽然他也不出意外地上了死亡名单,但可能是因为平时有在健身的关系,虽然遭遇了袭击,却没有死亡,只是受了重伤。”荑匙烆毂 “出于愧疚,女主在他住院期间一直照顾着他,两人的感情也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升温。男主出院之后,两人成为了恋人,为了保护女主,男主让女主住进了自己家里……”
“感觉都能猜到最后的结局了。”她说,“结果发现寄信者就是男主,受到袭击只是他用来骗取女主信任的计划,没错吧?”
“诶~猜得很准嘛。”托斯卡纳低声道,“没错,给女主寄匿名信,并且杀死她周围所有异性的人就是男主角。意外得知真相后,女主尝试过报警,但男主的犯罪很完美,而且还是厉害的黑客,给自己制造了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泄彳荇烡 “因为很清楚自己即便逃走也无法脱离男主的监控,只会害死身边更多的人,她最终说服自己接受了男主的爱,从此沦为男主爱之囚笼的鸟儿,余生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和男主的家,也没有再和别人说过一句话……恋人小姐,你觉得这算是一个好结局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那就太好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听到了托斯卡纳语气中的落寞,不过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平日的笑容,“抱歉,明明是来看你的情况,结果都在说我自己的事情……话说,心情不好的话,要不要看看这个呢?”
伍明诗的视线落在他手中折起来的纸条上:“这是什么?”
“有人托我把它转交给你。”
“……所以是什么?”
“这可不能提前说哦~”他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否则让人快乐的魔法会消失的。”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纸条——如果纸条上是一些类似“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今天要过得开心哦”之类的鸡汤文学,她可能会忍不住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他的嘴里。
然而,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个“谢”字右下角的墨迹晕开了,像是一滴干涸了的眼泪。
她不由得怔住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应该称之为“高兴”吗?这种感觉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就好像她曾经感受过,甚至与她如影随形,但最终消散了,残余的部分也被遗落在时光中。以至于当她再度体会到它时,最先产生的并非喜悦或感动,而是一种对往昔岁月的怀念。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谢谢你……”
“不,谢谢‘你’。”他在“你”字上加了重音,“我不知道校长对你说了什么,但你做了正确的事情……而且它带来的影响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多。”
她低头盯着纸条:“如果我现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会不会有点不好?”
“我相信伊拉丽娅写这张纸条只是想让你高兴起来,不是为了让你落泪。”托斯卡纳打趣道,“至少在我看来,她还是挺成功的。”
气氛稍微缓和之后,他主动寻找着话题:“所以这里居然有那么多没人用的花盆吗?”
“你上次来的时候没看到吗?”祎絺睲逛
“没办法,岛津的存在让我有点心烦意乱,而且那天积雪不是还挺厚的吗?”他说,“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种点番茄。”
“番茄是冬天种的吗?”
“具体的月份跟气候有关,光汐环岛冬天和米兰差不多,可能稍微冷一点?这样的话,最早在三月下旬就可以开始在室内育苗了,等到春天再移到室外……”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神情中闪过一丝尴尬。
伍明诗当然知道他突然沉默的原因,理解地表示:“没关系,这些花盆不是我的,就算我们的恋情结束了,也不妨碍你使用它们。”蚁蚩醒广 托斯卡纳缄默了片刻,低声道:“以后再说吧。”他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这个周末,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周末吗……”她思索了一会儿,“游戏中心的话,这段时间已经有点去腻了,而且手上的奖券也用不完……”獈篪醒珖 “还好意思说呢,恋人小姐。”他故作抱怨,“明明每天放学都会去,却一次都不叫上我,真过分。”
“你不是对东方不感兴趣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毕竟是恋人嘛。”他笑眯眯地回答,“恋人的话,不是应该经常待在一起吗?否则就只是双休日会约出门玩的普通朋友而已。”
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她和托斯卡纳目前的相处方式确实和老田差不太多……
“那么……”水族馆倒是一个不错的选项,但可能是刚刚想起过田中惠的缘故,她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三个字,“游乐园怎么样?”
听到她的话,托斯卡纳的笑容倏地一僵。
“怎么了,不喜欢游乐园吗?”
“不,只是……”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亦或是发出了一声叹息,他脸上复杂的神色模糊了两者间的界线,“好啊,那就去吧……我是说游乐园。”——
作者有话说:#关于前夫哥知不知情的问题,答案是他完全不知道【。
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前夫哥是高二生,他的教室和主角不在同一楼层。其次,小伍不希望在学校里受到关注,所以他们在学校里基本不来往,知道他们是情侣的人很少。第三,从羞辱留言到广播其实总共只有一天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氛围本质上是一种信息茧房,具有封闭性和内部消耗性。小伍问在她课桌上写字的人是谁时,得到的是完全的沉默(甚至没有人说“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其中有的人是知道但不说,有的人是不知道也不想理,此刻这些人其实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沉默的共犯。
沉默的共犯并不像霸凌者一样可以直接从受害者的痛苦中获得快乐,他们心里其实还是知道这些事不好的,只是不想惹麻烦上身,所以他们必须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者假装它不存在。尤其当课桌上那些字被擦掉之后,他们更是可以心安理得地揭过此事。所以除非亲身处于那种氛围之中,否则外界对于实情的了解肯定是滞后的。
第90章
“喂喂, 不是吧……”
刚一踏进教室,托斯卡纳就听到了美第奇兄弟①的声音——不对,他怎么被伍明诗传染了?洛伦佐和朱利亚诺既不姓美第奇,也不是兄弟,只是碰巧与某些历史人物重名而已。
“早啊, 朱利亚诺,洛伦佐。”
“快来啊, 托斯卡纳。”洛伦佐神神秘秘地冲他招手,“快看朱利亚诺的脖子,是吻痕哦!”
朱利亚诺被他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别这样啦,洛伦佐……”
“所以你和安东尼娅本垒了?”洛伦佐不光不收敛,还朝他吹了个口哨,“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噢……”朱利亚诺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尼娅她……她的头发很香……”
“拜托,谁想知道这种事情?”洛伦佐翻了个白眼,“真好啊,托斯卡纳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不会说话的书呆子都能搞到女朋友……”
然而,托斯卡纳很确信这种肤浅的心态就是洛伦佐无法如愿以偿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太浮躁,太饥渴,也许他眼中的自己就像《教父》的桑提诺·柯里昂,是狂野又肉/欲的性/爱天神,但对大部分女生而言,他只是一条流口水的哈巴狗。
相较之下,朱利亚诺是一位腼腆的古建筑爱好者。他热爱文艺复兴,热爱圣母百花大教堂,对其设计者布鲁内莱斯基的生平了如指掌。每当和别人说起这些,他就会两眼发光,滔滔不绝——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所热爱的事物中时,总是会有一股别样的魅力。
而且朱利亚诺和安东尼娅自中学时期就开始恋爱了,到了合适的年龄就会结婚,和洛伦佐这种只是想尝个鲜的心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不过,除开对异性的认知,洛伦佐倒也没有那么糟糕,等再过几年,摆脱了青春期躁动又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大概也有机会找到能与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吧。
“什么嘛,又是这种无聊的反应。”洛伦佐抱怨道,“实际什么约法三章都是骗人的吧?你这家伙,嘴上说的好听,其实私下早就背着我们偷偷开过荤了吧?”
……收回前言,这头发情的猴子还是孤独终生比较好。
随后,洛伦佐就离开教室去体育场了——他是足球部的成员,每天早上都有晨间训练。如果他能把对裤裆里那点事的执着花一半在足球上,也许他早就能实现自己从小到大的愿望,成为国际米兰的青训球员了。
半晌,朱利亚诺突然开口:“托斯科②。”
他打开书包,把第一堂课的课本拿出来:“怎么了?”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安定下来,不然的话,你的人生也许会错过很多东西。”
托斯卡纳心里对于这个话题厌烦至极,但面上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比如说?”
“幸福。”朱利亚诺认真地说道,“每天早上,当你从床上醒来,看到你心爱的女孩就躺在你身边,如婴儿般酣睡,那种内心的充实感是无与伦比的……你会向上帝祈祷自己每天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怈墀杏光 闻言,他不禁嗤笑一声:“我没有你的艺术家人格,朱利亚诺,况且我也不觉得这种事情很幸福。”
倒不如说是恐怖才对,把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面暴露给另一个人,而且这件事情每天都会上演——光是设想一下这样的情景,托斯卡纳就感到头皮发麻。
不过,他也没指望朱利亚诺能够理解他,这家伙如今正沉浸在爱情的泡泡中,整个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层梦幻的彩光,看到谁都希望对方能够“幸福”。
“对了,朱利亚诺,我知道你很熟悉布鲁内莱斯基,那么和他竞争圣母百花大教堂设计方案的吉贝尔蒂呢?我记得他以前也赢过布鲁内莱斯基,没错吧?”
“噢,你说吉贝尔蒂。”不出所料,朱利亚诺立刻就忘记了刚才的话题,“作为金匠,吉贝尔蒂确实更优秀,但作为建筑师……”
于是早晨的小插曲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周末,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游乐园,顺便带了牛角面包作为早饭——倒不是他觉得自己对伍明诗的人生负有责任,但她有时候对自己的生活质量未免太无所谓了,真的会有人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全部托付给学校小卖部吗?
伍明诗今天穿得和他们初次约会时没什么区别,而托斯卡纳对此的心态也从“她今天打扮得好像一头小熊”过渡到了“小熊今天又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给,早餐。”他把纸袋递给她。
“谢谢。”伍明诗从挎包里拿出一只毛绒熊玩偶——和之前在游戏中心兑换的泰迪熊像是同系列的不同款式,大概率也是用奖券换回来的奖品,“这是给你的。”
“谢谢……”她好像已经完全认定了他是一个喜欢小熊玩偶的人,是不是该找时间和她委婉地解释一下呢……
时隔多年,来到游乐园依然会让他神经紧绷。但过去终究是过去,当下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外加伍明诗那漠然却莫名让人有一种安心感的奇妙气质,托斯卡纳也慢慢放松了下来,稍微能够融入这种欢乐而喧闹的氛围中了。
……好吧,可能也不是那么欢乐。
“一米八五以上的游客无法体验本项目?!”托斯卡纳对标牌上的提示感到不敢置信,“为什么?居然有游乐项目规定的是身高上限,而不是下限?”
“根据网上的说法,‘欢乐小矿车’原本只对儿童开放,但是因为太受欢迎了,后续才改成了面向大众的游乐项目。”伍明诗回答,“然而,矿车的轨道并没有大改,所以矿车的容量和承受力都是有限的。”
“好吧……”说得好像他还有其他选择一样,除非把他的腿锯掉。稦褫葕毂 “你就坐在这里等我吧。”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我去那边买票了。”
坐在这里等我好吗?托斯卡③……某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妈妈很快就回来……
“等等!!”
回过神时,托斯卡纳发现自己已经紧紧攥住了伍明诗的袖子,而后者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怔了几秒,艰难地从恍惚中收回思绪,挤出了一个微笑:“恋人约会怎么能分开呢?我陪你一起去吧。”
伍明诗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壹茌行烡 就在托斯卡纳被盯得有点毛骨悚然的时候,她才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依粚腥洸 尽管她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托斯卡纳能够感受到她沉默之下的体贴,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
话虽如此,刚才的失控还是让他颇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呃……我刚才没有表现得很奇怪吧?”
“很奇怪哦。”
“果然……”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奇怪的人,所以无所谓。”伍明诗说,“比起那个,你还是不要经常露出那种僵硬的假笑比较好。白种人嘛,青春是很短暂的,面部肌肉挤出的褶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永久性的皱纹……”
“什、什么?”自托斯卡纳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人在相貌上挑过他的刺,“好过分……明明只要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等你有一天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竟然有了法令纹,就会后悔现在没有好好听我的话了。”踦痸陉炛 “别再说长皱纹的事了啦!”
好在除了小矿车,游乐园里并没有其他禁止他游玩的项目,今天的约会总体也算是轻松愉快地过去了。
游乐园晚上有花车表演,所以他们特意留到了七点多。简单吃过晚餐后,伍明诗去街边的饮品店买了一杯热可可。托斯卡纳站在桥上看着她,突然很想抽根烟,可打开烟盒后不知为何又迟疑了一下,最终把烟盒放回了口袋。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不远处的提示牌上写着“请不要把烟头扔在草坪上”而已。
“怎么了?莫名对着一块牌子发呆。”归来的伍明诗沿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喜欢消防员吗?”
托斯卡纳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块提示牌的边角还有一个摆出告诫表情的Q版消防员。尽管他脑子里想的是“没什么,只是看到后不太想抽烟了”,实际上他说出口的却是“我父亲生前就是消防员”。
真是莫名其妙,他根本没理由和伍明诗说起这些,但他的嘴却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他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而我的母亲……”
够了,托斯卡纳!他内心对自己感到恼火,就好像有人会在意你过去的那点破事一样,把那些伤春感秋的小心思留给你自己吧!
“我……”他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手套,如果没有那层厚重的布料,他的手背或许早就流血了,“抱歉……那么开心的约会,就不提别的事情了。”
随后,他看见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说吧。”她低声道。
“你没必要这样……”他苦笑一声,“毕竟,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寻开心,不是吗?”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他能体会到她言语之下那种深厚的感情——当然不是爱,只是对于相同境遇之人的悲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过……有时我会觉得,如果能有人听我说说话,也挺好的。”
刹那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保护着他,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的屏障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碎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衣不蔽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凛冬的寒风中。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想要转身逃走,可他的脚步是如此沉重,好似冻结了一般牢牢钉在原地。
“那年我十二岁,母亲带我来游乐园。”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种脆弱的感情让他感到很陌生,“我想坐摩天轮,但那天排队的人很多,所以母亲让我坐在长椅上等她买票回来。母亲走后,我发现她的一枚耳环掉在了地上,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纪念礼物。”
那是一对精巧的钻石耳环——银链子,小克拉的钻石,称不上昂贵,但母亲一直很珍惜它们。其中一枚耳环的银链之前就断裂过,母亲不想丢掉它,拿去金匠店找人修补,结果没过多久又断了。
“于是我捡起耳环,继续在原地等待母亲。”他说,“等啊等,等啊等……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壹迟行垙 “我很担心,但又怕母亲回来后找不到我,只好求助附近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我通过公共广播寻找母亲。我等到了黄昏,等到了晚上,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售票的叔叔问我认不认识回家的路,我说认识,他便帮我叫了一辆车,还垫付了车费。我坐车回到家,却没有钥匙开门,只好坐在台阶上继续等,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最后,早上出门遛狗的邻居发现了我,从我口中得知原委后,就帮忙报了警。警方查到母亲当天购买了一张飞往意大利的机票,起飞时间刚好是她离开后的三个小时……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她不要我了。”镱嗤銧 很难想象他竟然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回忆那段时光——事实证明,无论多么令人肝肠寸断的记忆,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逐渐淡化,变成一种沉闷、麻木的疼痛。也许它依然存在,但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会慢慢说服自己去接受,去习惯。
“母亲回意大利后,我被交给叔叔婶婶一家抚养。”他继续道,“叔叔和婶婶都是很好的人,但他们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我的存在只是给他们增添了负担,而且……尽管他们爱你,可你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
“真正的家人可以起争执,可以大吵特吵,甚至可以离家出走……但在内心深处,他们知道那里依然是自己的家,永远都会有人等待他们,他们永远都可以回来。”
当然,托斯卡纳并没有贪婪到会认为叔叔婶婶应该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待他。他们供他吃住,给了他充足的爱与照顾,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男孩而言,这已经是再昂贵不过的礼物了。
然而,即使他所求不多,这样的生活也还是没能持续下去——哪怕他已经对伍明诗敞开心扉,也无法坦然告诉她这件事——叔叔婶婶的第二个孩子莱奥妮喜欢上了他。
某天下午,他踢完球回来,正躺在浴缸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莱奥妮走了进来,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用羞涩又大胆的目光注视着他。她甚至没把浴巾围起来,只是把它按在胸脯上,浴巾的下摆仅仅遮住了她的大腿根。
托斯卡纳本以为母亲消失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到害怕了,但在浴室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在莱奥妮走进来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不仅是因为他在一个被他认作是“家”的地方陡然失去了隐私,也因为他不敢想象,假如叔叔和婶婶看到了这一幕,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惊慌失措,大吼大叫,最终靠着向莱奥妮扔肥皂和沐浴露瓶,才让她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浴室。在她离开的下一秒,他踉跄着爬出浴缸,用最快的速度锁上了门,并且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服。
哪怕做到这一步,他心中的恐惧仍然没有消散。因为害怕再次面对莱奥妮,他甚至不敢从正门走出去,只能从浴室高处的小通风口艰难地翻了出去。
成功逃离之后,他才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但随即又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去……假如叔叔婶婶知道了这件事,他又该怎么办呢?莱奥妮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无论他们对她多么失望,最终也会原谅她,而他……
托斯卡纳不敢去设想这种可能性。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从下午走到夜晚,身上半湿的衣服也被风干了。
路上,他买了一张摩天大厦的参观门票——倒不是他真的对什么“高台望远镜”感兴趣,只是想把身上的最后一点钱花掉,这样他就没有钱坐车,也不会因为内心的软弱想要回去了。
直到今天,托斯卡纳依旧记得那一晚的夜景——从高处向下俯瞰,城市的灯火斑斓而明亮,车灯如河水般奔流不息,就连大厦冰冷的玻璃外墙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那光景是多么美丽啊,几乎让人忘记了对地心引力的恐惧。翌翄邢珖 “那时我真的很想……”他努力咽下了后半句话,“但是不行,还不是时候,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我要找到母亲,问她为什么要抛下我。”
靠着这个念头,他才勉强拽回了自己试图跨过栏杆的双腿。
“你左耳的耳钉……”他听见她问道,“是你母亲当初遗落的那枚吗?”
“嗯,我托人把它改成了男式耳钉……”说到这里,托斯卡纳心里五味杂陈,“长大之后,我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一名年轻的单身母亲要独自抚养孩子是多么不容易,况且她还要生活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原谅她所做出的决定。”
这也是他没有选择在天潼就读的原因——虽然和诺德斯他们当同学也不错,但如果想抽出更多时间去意大利寻找母亲,对学生出勤率要求不高的朔泉才是更好的选择。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从母亲那里得到什么。”他自嘲地说道,“我知道她可能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而她的新生活里没有留给我的位置……也许我只是想听到一句‘对不起’,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活得好不好……老实说,我希望她能过得好,哪怕她是一个抛弃了我的混蛋。”
“我……”伍明诗突然开口。栺驰星侊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用力揪着头发,“我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差一点就能想起来了,但就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托斯卡纳帮她戴好帽子,“也别再虐待你的头发了。已经七点二十分了,我们去找一个好位置看花车表演吧。”
说罢,他们一起朝着有吉祥物雕像的十字路口走去。那里不仅是花车的必经之路,还能看到起点和终点,可以说是观赏花车表演的头等席。
“恋人小姐……”路上,他不自觉地轻声道,“其实我在想一件事。”
不……
“等到番茄播种的时候,我们……”觺踟邢侊
不……
“也许我们依然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托斯卡纳?”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只是觉得有点冷,不如我们再去店里买两杯热饮吧。”
不,托斯卡纳……
不——
蚁褫刑輄 作者有话说:①洛伦佐·美第奇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也是推动文艺复兴达到高潮的重要力量,资助过波提切利、达芬奇,米开朗琪罗等诸多著名艺术家。朱利亚诺·美第奇是他的弟弟。
#如果你玩过《刺客信条2》的话,这两兄弟都在游戏里登场过br>
②托斯科:托斯卡纳的昵称。
③托斯卡:也是托斯卡纳的昵称,但这个名字本身偏女性化。因为前夫哥长得好看,小时候比较雌雄莫辨,又留着长发,所以他母亲给他取了一个女性化的昵称,有点打趣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托斯卡”这个名字很耳熟,没错,意大利有一部名叫《托斯卡》的歌剧,那首赫赫有名的《今夜星光灿烂》就出自该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