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虽然安瑟没有出手干涉, 但海井宏人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压力,不到半个月便灰溜溜地转学了。
他的黯然退场也成为了岛津亲卫队内部崩塌的导火索。尽管家世和美貌依然让她留住了一批追随者,但他们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将朔泉视作自己的狩猎场了。
霸凌者的落幕总是令人高兴的,但这件事也间接给伍明诗带来了一些麻烦——比如说,她在学校里变得很受瞩目,许多人都试图接近她,跟她搭话,走廊里经常有不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甚至有人偷拍她的照片,然后设置成了手机屏保。褹絺兴圹 伍明诗不得不整日维持面瘫般的冷脸和杀手般冷酷的气质,只为告诉所有人她不想跟任何人交朋友。这样狂热的氛围维持了近一个多月,才终于有所减退。仡持型圹 “不是挺好的吗?”托斯卡纳说道——自从海井宏人事件过后,全校都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她和托斯卡纳之间的关系。既然隐瞒变得毫无意义,他们也自然而然地在学校里经常见面了。
伍明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就好像有人在她鼻子下放了一块蓝纹奶酪:“哪里好了?”
“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恋人小姐啊。”他一边回答,一边把装热饮的网格袋递给了她——自从他们的关系被公开后,托斯卡纳就时常来天台和她一起过午休了。
“我不需要‘大家都喜欢我’ ,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她咬着吸管,“另外,我一点也不喜欢被别人设置成手机屏保。”
何况对方还是她不认识的人。
“这个确实过分了一点。”托斯卡纳赞同道, “幸好天台还是挺清净的。”
准确地说, 不是因为天台清净, 而是大家默认这里是她和托斯卡纳的约会地点, 所以特意留给了他们独处的空间。
不过,这样的相处也不会持续很久了,毕竟他们的恋爱合约很快就要到期了。宧瓻兴广 “听说这周日游乐园有烟火大会,还会开放不少有节日氛围的新游玩项目。”自从那天晚上向她坦述了自己的过去,托斯卡纳对于去游乐园就没有那么抵触了,“我看了一下天气预报,那天的气温也会转暖,要不要一起去看?”掜蚩形广 “好啊。”自从在游戏中心刷新了所有的东方正作纪录后,她就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可去了,“烟火大会啊……感觉作为收尾也挺不错的呢。”
然而,托斯卡纳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会心一笑——事实上,他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就好像被什么人抽了一鞭子。
她奇怪地看着他:“你不会忘记了吧?马上就要到……”
“我知道!”托斯卡纳打断了她——但反应过来之后,他似乎又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愧疚,勉强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刚才有点……你说得对,感觉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收尾。”
其实她隐约能感受到他此刻复杂的心情。虽然谈不上相依为命,但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给对方带来了一些心灵上的慰藉,突然分开确实会有点怅然若失。
而且托斯卡纳是她身边唯一不会轻易被命运的伟力抹除的人,相对于其他人,与他相伴确实会让人安心一点……即使恋爱关系结束了,他们或许也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末。
虽然托斯卡纳提到过烟火大会上有“新的游玩项目”,但《黑蚀战记》毕竟是一款二次元手游,所以新的游玩项目差不多就是……呃,庙会。
有捞金鱼,有气枪射击,甚至还有卖苹果糖和动物面具的……只可惜现在是冬天,再热血的人也不会挑这种时候穿浴衣出门。
“又是这个绒线帽和围巾啊……”托斯卡纳看着她的打扮叹了口气,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帽子,让绒线帽的边缘可以遮住她的耳朵,“虽然是很适合你,但偶尔换成其他颜色也不错吧?”旖迟洸 她吸了吸鼻子:“比如说?”
“红色?”他轻声笑了起来,“毕竟你的皮肤很白嘛。”
由于天气寒冷——是的,天气预报再一次欺骗了世人——不光是游客和摊主,就连水池里的金鱼们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知道是在冬眠,还是确实快一命呜呼了。
伍明诗实在不想折腾它们,对其他项目也兴趣缺缺,倒是托斯卡纳在玩气枪时获得了不错的成绩。
“不错嘛。”作为近战角色而言,这种表现还是相当值得褒奖的。
“老板给了我一张代金券,好像对游乐园内的所有餐厅和饮品店都有效。”托斯卡纳仔细阅读代金券背后的小字,“小吃摊也行,不过做章鱼烧的老板已经收摊了……你想吃苹果糖吗?”
“不用了。”比起苹果糖,她更喜欢吃草莓糖葫芦。
“谁!是谁刚刚说了苹果糖!”他们正对面的小哥精神一振,“二位想买苹果糖吗?”
“呃,事实上……”
“拜托了,请买一个吧!”小哥哭丧着脸说道,“无论苹果糖还是面具,今天一个都没有卖出去……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不停喊着‘拜托了,谁都好,请来买我的苹果糖吧’……”屹胔擤洸 该怎么说呢,简直像是在冬天卖火柴的小女孩……逸嗤涬广 “苹果糖也就算了,面具卖不出去不是很正常吗?”伍明诗指出,“在烟火大会上,通常都会卖猫咪或者狐狸这样比较可爱的动物面具吧?回头好好看看你架子上摆的恶鬼、蛇和蜥蜴,谁会买这种东西啊。”譩墀形逛 “我也有卖可爱的动物啊!”小哥不服气地说道,“请看这只可爱的小熊……”
“像熊猫那样有着憨厚气质的熊类生物才能被称作‘可爱的小熊’,你手里那个不过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杀人巨兽而已。”
“呜……”
不过出于同情,他们最后还是一人买了一支苹果糖,并且没有用那张代金券。出于对他们善意的感谢,小哥决定免费送两个面具给他们。
他大方地一挥手:“来,随便挑吧!”
伍明诗的目光从他身后的那堆妖魔鬼怪上扫过:“就算你说随便挑……”
“那么我就选这个熊面具吧。”托斯卡纳从架子上取下面具,随后戴在了她的脑袋上,“噢~很威武嘛。果然杀人熊就应该戴杀人熊的面具。”
“谁是杀人熊啊……”她反手把那个蛇面具扣到了他的脸上,“那你就戴这个好了。”
“蛇?”托斯卡纳微微挑眉,“感觉像是在讽刺我是冷血动物呢。”
“首先,揶揄别人是杀人熊的家伙没资格抱怨这些。”伍明诗说,“其次,你上课应该多认真听讲。蛇是变温动物,无法自行调节体温,只能依赖环境的温度来维持自己的生理活动。”
虽然本质上是因为他的专武是蛇腹剑才选中了这个面具。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回答,“那么我就收下了。”
“面具和两位都很适配呢!”小哥向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不,简直是‘生来就应该长在你们脸上’的程度!”
“老实说,你要不要考虑早点转行,去找点别的事情做……”反正目前看来很不适合干零售业就是了。
最后,他们把代金券花在了饮品店里,买了一份双人热饮套餐。可可牛奶归她,卡布奇诺归托斯卡纳。
在烟火大会正式开始之前,托斯卡纳提议道:“要不我们坐在摩天轮上观赏烟花吧?”
“摩天轮……”伍明诗有些迟疑——没记错的话,他的母亲就是在去买摩天轮门票的时候抛下了他,“没关系吗?”蚁瓻星桄 “没关系啦,我从小就很喜欢坐摩天轮。”他语调轻快地回答,“现在也很喜欢,虽然理由不太一样了。”
“因为你现在买不了半价的儿童票了?”
“这个确实有点遗憾。”托斯卡纳耸了耸肩,“但从高处俯瞰这个世界会让我感觉很好,不光是因为景色很美——当然了,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是,这让我有种能够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就像是……你懂的,就算你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至少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让它结束。”
“真是让人乐不起来的乐观主义。”她说,“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托斯卡纳轻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能理解——你差不多已经住在我的脑子里了。”
买完票后,工作人员帮他们打开了安全门,并叮嘱他们不要故意摇晃观景舱。随后,伍明诗特意在托斯卡纳的旁边坐了下来。
“哈哈,怎么回事?”尽管用着开玩笑的语气,但托斯卡纳看上去确实有点受宠若惊,“恋人小姐突然表现得那么主动,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相信我,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她严肃道,“摩天轮这种东西,其实时间比你想象的还要漫长。如果我们面对面坐,中途忽然无话可说,就会面临大家都心虚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的尴尬境况。”崺兴洸 “恋人小姐,在提到这种让人心情很微妙的情景时总是描绘得特别生动呢……”
当摩天轮转到四分之一圈时,托斯卡纳突然问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恋人小姐,难道你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提这种问题,但她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目光在窗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所以……”他低声道,“也没有接过吻喽?”
闻言,伍明诗不禁愣了一下——与此同时,万丈光芒点亮了整个夜幕,烟火大会已经开始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追寻着亮光照来的方向——接着,她看到了托斯卡纳。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察他。他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恋人小姐……”好一会儿过去,他才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相比起他平日的甜言蜜语,这只是一句很朴实的话,但两个月的相处足以让伍明诗了解他。在随性洒脱的外表下,他很少流露自己真正的感情,仅仅是这么一句话,就已经是他耗尽全力的结果了。
在这样有些伤感的氛围中,她也不免有所触动:“其实我也……”
她最终没能说完。
直到很久以后,伍明诗仍然记得这一幕——记得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记得盛大的烟火在他身后绽放,夜幕亦如白昼般明亮,记得那双淡金色的,像鳞片一样泛着奇妙光泽的眼睛,还有他的嘴唇,甜蜜而温热,尝起来像是卡布奇诺。
第92章
“托斯科?”朱利亚诺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你今天不去天台吗?”泄侈腥茪 托斯卡纳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感到如此尴尬是什么时候了。然而,还没等他尝试转移话题,洛伦佐就不合时宜地开口:“傻瓜,你忘了吗?他们已经交往满两个月了。”
朱利亚诺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托斯卡纳很想问问洛伦佐饿不饿,然后请对方吃他最爱的沙包大的拳头。
插科打诨了几句后,洛伦佐就离开了——这次不是因为有什么训练,仅仅是因为他最近喜欢上了化学部的副部长,一有时间就会去隔壁班献殷勤。托斯卡纳一边有点庆幸他离开了(否则待会儿肯定会被他缠着问东问西),一边又有点担心这段单恋最终会以洛伦佐被泼硫酸落下帷幕。
“对了,朱利亚诺,你午休有空吗?”
“你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朱利亚诺口中的“我们”指的是意大利帮——像朔泉这样的国际学校,相同国家的学生们聚在一起玩可谓是再正常不过。
严格意义上,托斯卡纳并不能算是意大利人,只是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外加一个意式的名字。他出生于光汐环岛,虽然也去过几次意大利,但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除了讨厌菠萝披萨之外,他和意大利帮基本没有什么共同点,也很少和他们混在一起。
“不,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他晃了晃手里装着披萨盒的塑料袋, “但愿你有胃口,我买了海鲜披萨。”
“哪一家的?”
“那不勒斯之乡。”
“噢!”朱利亚诺一下子来了兴趣——“那不勒斯之乡”在真正的那不勒斯也许只是一家平凡的家庭餐厅, 但已经是你能在光汐环岛吃到最正宗的意式披萨了,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跟卡佩罗他们说一声。”
然后他们来到中庭, 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吃午饭。
尽管他在楼下,而伍明诗在天台,托斯卡纳还是忍不住想象她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又用小卖部的面包把午饭搪塞过去了……
“托斯科?”他听见朱利亚诺问道,“你再继续发呆下去,披萨就冷了。”
“噢,抱歉……”他回过神,把披萨盒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很尴尬的是,虽然是他主动约朱利亚诺一起吃饭的,而且他也确实有事想和对方倾诉,可真的像这样面对面坐下来了,他一时又不知该从何开始。
尽管朱利亚诺已经是他在朔泉关系最亲近的同班同学了,他们之间也只能算是泛泛之交——准确地说,朱利亚诺和洛伦佐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朋友”。
洛伦佐与他性格不合,但是有足球这样共同的爱好。朱利亚诺身上有不少让他欣赏的地方,但他性格腼腆,放学后还要去陪女朋友。除此之外,他们在意大利帮都是边缘人物,很适合作为稳定却不深入的交际对象。
话虽如此,考虑到另一位美第奇兄弟显然是个更加糟糕的选项……托斯卡纳只好安慰自己,这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如果你有话想对我说,现在就可以说了。”
托斯卡纳叹了口气:“我是很想说,只是……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说什么,是关于伍明诗同学的事情,对吧?”朱利亚诺拿起一块披萨,“这份披萨也不是为我准备的吧?只是你习惯了买两人份的午餐而已。”
“……我要按哪里才能关掉你的艺术家雷达?”
“都不用说我,就算是洛伦佐也能看出来,毕竟你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在这么做。”对方说,“不过,我确实很好奇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虽然我一直对你说要安定下来,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为她停留。”
“很难形容。”他喃喃道,“大概是在她身边会让我感到很……安全?”
“因为她打了海井宏人?”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他在脑海里慢慢组织着词句,“该怎么说呢?起初我以为是因为她不会向我索求任何感情上的回报……”
老实说这挺不容易的——由于他在感情生活上声名狼藉,任何保有理智,对人生有明确规划的女生都会对他敬而远之,最后会向他告白的无外乎三类人:只要长得好看,其他都无所谓的颜控党,想要通过征服他来满足虚荣心的天之骄女,以及对文艺创作太过沉迷,想要用一颗好女孩的心让浪子为自己回头的纯情少女。
客观而言,第三类女生似乎是最好的,毕竟她们的所作所为皆是出于善良的本愿。
可实际上,托斯卡纳更喜欢和第一类女生相处。她们多半只是想免费租借一个帅气的男朋友,靠花钱和甜言蜜语就能取悦。而纯情少女不光渴望着一场浪漫的恋爱,还很喜欢复现那些影视剧里的经典情节,经常会说出“请把人生交给我”之类的话。
但托斯卡纳对此只感到无奈和疲惫——这些女孩太年轻,也太天真,根本不明白“背负他人的人生”是多么一句沉重的承诺,她们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不一定承担得了。
最初,他以为伍明诗是第三类人,毕竟敢顶着岛津千鹤的压力对他告白,必须得有一点信念感才行,后来才发现她竟然对岛津的存在一无所知。对于学校内的暗流涌动,她的认知大约停留在山顶洞人的水平。
随后,他以为伍明诗是第一类人,只是想要找一个养眼的男朋友,享受一下青春期恋爱的酸甜滋味。结果她沉迷于游戏中心的挑战赛,几乎每天放学都去,却没有一天想起过要叫他。
最后,他发现伍明诗和他印象中的女生都不一样——可能和他印象中的人类都不一样。虽然“杀人熊”只是一个开玩笑的昵称,但伍明诗的确像是一头误入人类社会的凶兽。假如有人想要用规矩的教鞭逼迫她去跳火圈,她就会把对方撕成碎片。
可如果只有这些,伍明诗也只会是一个能让他感慨“喔噢,好酷”的人,并不会让她成为如此特殊的存在。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似乎是从那句“我能理解你的意思”开始的。
“我想可能是因为,她不会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视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想要用言语去描述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了,托斯卡纳发现自己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容易,“我是说,有些事……其实也对我产生了伤害,可很少有人能理解这一点……”
就好像岛津千鹤——企图利用自己的权势去伤害那些和他有关的人,从而控制他的生活,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但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对他的影响,甚至有人很羡慕他,觉得像岛津那样自视甚高的女生,居然会为他露出嫉妒的丑态,这对一个男人而言是多么大的荣耀啊。就好像在泡澡时,一个漂亮姑娘披着浴巾走进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占了便宜——幸运的小色狼,居然有女生主动送上门来一起洗鸳鸯浴。
可他既没有感到光荣,也不觉得自己很走运……事实上,他只感受到了惊惶和痛苦。
即使他现在搬回了曾经的家,也依然会习惯性地把浴室的门锁上,尽管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有时他会感到很迷茫,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和自己的人生和解。在这长达五年的时光里,他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并且说服自己不要去责怪任何人,说服自己理解母亲的苦衷,理解叔叔婶婶对亲生孩子的偏爱,理解莱奥妮不过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
再然后,岛津千鹤出现了。翄嗤杏广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去理解和体谅的对象。
当她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表示她愿意把自己拥有的爱施舍给他时,托斯卡纳只感受到了讽刺——岛津千鹤可以做错一万件事情,可回家之后,依然会有爱着她的人在等待她。浥蚩荥咣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没有体会过那种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最后却失去了容身之所的彷徨和无助,她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然而,就在他放弃了挣扎,决定接受这个不可能会有人理解他的现实时,伍明诗出现了。
她初次登场是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他人生活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他也很难想象那个面无表情,看上去有点沉闷的女孩,将来会在他的生活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回击了欺负自己的霸凌者,让放任霸凌发生的老师被辞退,公然对岛津千鹤统治下的氛围说“不”。
她还对他说:“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一个才相识两周多的人,一个看上去性格冷漠,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的人,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他处境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托斯卡纳低声道,“我一直以为,哪怕我认不清任何人,至少也能认清楚我自己……但现在我好像连自己的想法都快搞不懂了。”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朱利亚诺说。
“什么意思?”
“你总是想太多,托斯科,但有些事情——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你是没法想清楚的。”他说,“我从来不会去思考为什么我喜欢尼娅。我只知道自己一见到她,心里就不由得高兴,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一想到从此以后我的人生里都会有她相伴,就感觉未来很好,很幸福。”
“可我有点担心……”
“别再纠结你的想法了!”朱利亚诺打断了他,“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托斯科,假如现在你可以不计代价地去做一件事,你会做什么?”
“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霎时在他脑海中浮现,“我很想见她。”
“那就去见她。”朱利亚诺说,“不过事先说好,你自己去就行了,把披萨留下来。”
听到这里,托斯卡纳感到好气又好笑,但最终还是感谢了他:“谢谢,朱利亚诺……你永远都是我心中最棒的文艺复兴爱好者。”
朱利亚诺挥动了一下手指,仿佛童话故事中为灰姑娘变出南瓜车和水晶鞋的仙女教母:“显然,这是你今天有过最好的想法。”荑鸱兴咣 最开始,托斯卡纳只是一阵小跑,不想让自己的动静打扰到别人。然而,当他逐渐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她之后,便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当他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她时,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开始飞奔了。
最终,他推开了天台的大门——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伍明诗依旧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炒面面包。
见到他,伍明诗眨了眨眼睛,神情中既有意外,也有好奇。
尽管在来的路上很急切,可是真正见到她之后,托斯卡纳反而有点无所适从了。
老天,他真不应该那么听朱利亚诺的话——不是指来见她的部分,而是把披萨留给他的部分,否则他现在至少能以食物为借口,和她一起度过午休时间了。
“嗨……”他尴尬地说道,运动过后的喘息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只是想过来看看……我是说,我有点担心……其实你应该吃点正常的午餐。”
“这就是正常的午餐。”伍明诗纠正道,“碳水加碳水,是充满能量的一餐。”
“好吧,但也许我们应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有胃口的话……”冷静,托斯卡纳,别再像一个醉汉那样说话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不用了,我已经快吃饱了。”她的拒绝让他胸口有一瞬间的刺痛,“不过明天可以,下次要约饭记得提前说。”
“噢,好……”他顿时松了口气。
“还有别的事情吗?”伍明诗问道。竩褫硎輄
他想要回答“没有”,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他的脑子就不禁陷入混乱,舌头开始发软,说胡话。
我只知道自己一见到她,心里就不由得高兴,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一想到从此以后我的人生里都会有她相伴,就感觉未来很好,很幸福……
“好,那我们明天中午去吃饭。”他听见自己说,“还有——三月底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种番茄。”
“好啊。”她轻松地回答,“不过,花盆里枯死的植物你得自己收拾。”
“当然……”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酸胀而温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生根……只要时间够久,那里的空洞迟早会被慢慢填满吧,“还有,周末我想和你一起看电影。”
闻言,伍明诗微微挑眉:“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还有’?”檹驰省銧 “只剩下一个了。”他看着她,“还有,我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恋人小姐。”
刹那间,整个天台变得安静极了——看到伍明诗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仿佛法庭上正在等待宣判的被告,紧张让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诒茌幸犷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看到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好啊……”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托斯卡纳此刻的心情,他感觉自己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如释重负过。
于是,他们一起度过了剩余的午休时光。
由于没有吃午饭(是的,朱利亚诺得到了所有的披萨),期间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次。伍明诗把剩下的炒面面包分给了他一半,他一边感到尴尬和羞愧,一边又暗中为这种亲密的分享感到满足。
午休结束后,他们一同下楼,最后是在楼梯口分别的——放在以前,他们在离开天台后就会各自回班级了。
回到教室后,托斯卡纳坐在课桌前,内心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场美梦。婈鸱悻炛 良久,他回过神,打开手机上的联系人名单,删掉了姓名栏后面的数字,只留下了“恋人小姐”。
第93章
“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很难想象这种对话有朝一日居然会发生在她和田中惠之间:“……你在说什么呢?”
“因为明诗碳最近表现得好冷淡哦~”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哪怕田中惠如今远在千里之外,伍明诗依然能想象出对方挂在她身上的场景,肩膀上什至能感受到她脑袋的重量, “而且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弋眵性洸 闻言, 她不禁心中一紧, 但面上仍旧轻描淡写:“这不是很正常吗?毕竟快到期末考试了。”
“一点也不正常!”田中惠假装用哭腔说道,“难道你忘记我们的桃园之誓了吗?”
没想到日本人对于三国的热爱有一天也会让她如此胃疼:“首先, 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们只是说过‘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而已,其次……”
“嘿嘿,这不就对了!”光凭语气,就不难想象出田中惠此时得意洋洋的嘴脸,“所以来B4区找我玩嘛,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
伍明诗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你想看什么?”
“《超凡双生》,就是那个同名游戏改编的电影。”田中惠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记得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公司做的游戏来着?那个《下雨》和《佛洛里达:变人》……”
“是《暴雨》和《底特律:变人》。”如果游戏背景真的设置在佛洛里达州,整个故事的氛围大概很难严肃起来吧, “我确实玩过《超凡双生》,不过时间有点久了, 记不太清……”
就在这时, 一些零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转瞬即逝。
这不就是……黑太阳……疗养院……
“明诗?小明诗?”田中惠在电话里大喊, “明诗碳!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伍明诗迟了几秒才回过神, 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xue:“抱歉, 我刚刚走神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用文字交流吧,我怕到时候忘记。”
通话结束后,她怔怔地坐在原地,仍在为不久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信息感到错愕——托斯卡纳的母亲并没有抛下他独自离开,她是被人抓走的。
这是《黑蚀战记》主线2.0时期的剧情。由于她当时已经退坑了,所以并不清楚这段情节具体发生在哪个版本,但肯定在周年庆之后,因为当时《黑蚀战记》推出了老玩家回归邀约活动,她的同事想要拿到邀约奖励,就问她借了的游戏账号。
也因为如此,那段时间对方经常会和她聊起游戏社区的热点讨论内容,比如在2.0时期引入的新设定“人造心锚”。
当然,经过一年的沉淀,《黑蚀战记》官方成功证明了他们是一群死性不改的人,由于“过度借鉴”而引发的争议依旧屡见不鲜,其中以《超凡双生》的争论最为激烈。
遗憾的是,她的同事恰好是玩家群体中对官方比较“溺爱”的类型,被他人指出有抄袭的嫌疑后,她的第一想法仍是为官方开脱,并为此特意找上了她,想要通过“我玩过《超凡双生》的朋友都不觉得是抄袭”的聊天截图和社区里的“小黑子”们对线。
然而,在看完了有争议的部分后,她坦诚道:“老实说……这不就是照搬吗?”
她的同事不甘心地表示:“可是……”
“你可以去搜一搜《超凡双生》的结局黑太阳,这段装置暴走的剧情演出简直和聚魂器失控一模一样。”她顺手发了个游戏攻略的视频链接,“而且不仅是演出,就连剧情设定上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半晌,对方才回了一句:“反正是一个乳化游戏,抄就抄了呗。”
在该版本主线的高潮,某种能够储存心锚精神能量的装置因过载而开始失控,高浓度的精神能量在物质世界和狂猎所在位面中间形成了一片混沌地带。
那些曾经被用作实验,死后大脑仍在为装置供能的心锚和人造心锚,则变成了介于人类和狂猎之间的精神残像,如同幽灵一般在混沌中徘徊、游荡,主线的最终任务就是进入混沌地带,关闭失控的精神能量装置。
而她之所以没能及时想起这件事,不光是因为时间久远,也因为这个版本的托斯卡纳其实并不活跃。客观而言,他的故事只能算是主线剧情中的一个小分支,主要是为了给他的个人支线剧情做铺垫。
在主线中,托斯卡纳所在的心锚小队也和主角团一起进入了混沌地带。途中,他遇见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精神残像,残像并没有攻击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他面前,仿佛正在注视着他。而托斯卡纳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残像是谁,内心却莫名涌现出了一股怀旧之情。
他伸出手,试着触碰对方,可就在手指触碰到残像的瞬间,对方化作了一阵白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直到故事的结尾,当他们开始回收研究所里残存的资料时,托斯卡纳才在解禁的机密文件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并且得知了全部真相——五年前,他的母亲在游乐园里遭遇了绑架,沦为了人造心锚计划的基因母本。
然而,当主线推进到这个时间点时,托斯卡纳的母亲已经死了,除了部分器官被留下用作研究,其余的遗体早已被火化,连骨灰都抛入了大海……那个可怜的女人留给自己孩子唯一的遗物,是一个泡着腐烂大脑的玻璃缸。
“该死……”伍明诗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再想想……一定能再想起什么的……”
对了,这个版本的主线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大的争议,除了剧情演出之外,还因为故事本身的设定都有不少照搬了《超凡双生》。比如托斯卡纳的母亲在身体极度衰弱,无法继续被用于实验之后,就被转移到了疗养院,而《超凡双生》的主角朱迪最后就是在疗养院里找到了自己的母亲诺拉。
“再好好想一想,伍明诗,那个疗养院叫什么名字……”
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想起那家疗养院究竟叫什么,只是隐约记得那个名字会让人联想到某种水果。
由于精神过度集中,当她从回忆中抽离时,一股失重感骤然击中了她,眼前的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光线忽明忽暗。伍明诗吃力地将手伸向床柜的抽屉,可她的手心满是冷汗,又抖个不停,耗费许久才勉强把抽屉打开。
吃下一块巧克力后,她躺在床上恍惚地盯着天花板,等待着低血糖的症状慢慢消失。
……啧,她这辈子连尼古丁都没碰过,居然能够活得像个瘾君子一样,人生可真是要完蛋了。
随着思考能力逐渐恢复,她不禁又想起了托斯卡纳母亲的事情。
要告诉他真相吗?
可她根本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也拿不出可靠的证据让对方相信她。
何况,这样真的好吗?她能回想起来的信息实在太少,完全不清楚事情究竟发生到了哪一步。托斯卡纳的母亲如今究竟在哪里?研究所的实验室?某个名字像是水果的疗养院?又或者她已经死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关键信息都缺失了,就好像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无论枪柄被擦拭得多么光亮,枪管被清理得多么干净,本质上也只是一块废铁。缢迟星桄 “难道只能回庄园找他了吗……”她用手背压住了眼睛,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挫败感,“太可笑了,伍明诗,你真是一个可笑的人……嘴上说了一万遍不会再依赖他,结果出了什么事都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去求他帮忙……”
难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她能够做到——不,只有她能够做到的吗?
这股压抑的情绪始终在她心头萦绕,直到晚餐时都没有消散。
“恋人小姐……”餐桌对面,托斯卡纳忧虑地开口,“怎么了?你今天好像特别没有精神。”
伍明诗味同嚼蜡地咽下一块牛排:“没什么。”
“撒谎,这怎么可能是‘没什么’的表情?”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吃完晚餐后,我们一起去附近的湿地公园散散步,吹吹风,怎么样?”
托斯卡纳越是关心她,她的心情就越是复杂:“嗯……好。”
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天气逐渐转暖,但晚风中仍有一丝寒意。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街边的路灯和几张空荡荡的长椅与他们作伴。看到她往手心里哈气,托斯卡纳便把她的手塞进了口袋,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的手指焐热。
走了一小段路后,托斯卡纳忽然开口:“恋人小姐。”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偷偷亲了一下她的脸。
直到她露出迷茫的表情,托斯卡纳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什么,就是想让你高兴起来。”
闻言,伍明诗有点不好意思地咕哝:“这能有什么用……”
于是他又亲吻了她——没有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啄着她的嘴唇——偶尔会落在唇角,鼻翼两侧和颧骨上,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嘴唇:“那这样呢?”釴耻陉桄 “我说过……”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这样……”他轻轻吮吸她的唇瓣,她几乎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只有你……一个人……高兴了……”
“好吧。”他最后亲了她一下,“那么,公园门口的泡芙店能让我的恋人小姐开心起来吗?”壹迟睲俇 虽然甜食是伍明诗永恒的快乐源泉,但她此刻心事重重,就连泡芙的魔力也难以平复她内心的五味杂陈。
不过,她也能感受到托斯卡纳微笑之下隐晦的担忧,因此还是打起了精神:“是吗?那我们就过去看……”
话音未落,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站住。”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身影几乎淹没在黑暗中——没人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但是显而易见,他并不是来向他们兜售手里那把小刀的。
男人把刀尖对准了他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噢~先生,我很乐意这么做。”托斯卡纳对他眨了眨眼睛,“但是你瞧,我的恋人小姐就站在这里,我可不能让她误以为我是一个懦夫,对吧?”
即使戴着口罩,也不难看出男人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比起被托斯卡纳的回答气到了,那更像是一种病理性的抽搐。随后,男人的口罩突然濡湿了一块,像是在口吐白沫。他往前走了两步,毫不在意自己被暴露在灯光之下。他手里紧紧捏着小刀,眼神看上去呆滞又癫狂。
她听见托斯卡纳啧了一声:“我说呢,原来是嗑药了……待在我身后,明诗。”
然而,就在男人拿着刀向他们冲来,托斯卡纳把她护至身后的一瞬间,伍明诗忽然萌生出了某种极其强烈的冲动——如果她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而且非做不可,哪怕这有可能威胁到她的生命——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否完成一件理论上她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当伍明诗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用力推开了托斯卡纳,将自己暴露在了歹徒的攻击范围下。
刹那间,她看到了托斯卡纳脸上惶恐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无法理解她在做什么——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她渴望着知道答案,渴望知道她人生的全部意义是否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对命运弯下膝盖,哪怕这会让她受伤,让她流血。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况下,她准确地把握住了那一丝生还的可能性,稳稳地抓住了歹徒的手腕——此时,小刀的刀尖距离她的心脏只有不到两厘米。
反应过来后,托斯卡纳立刻起身冲了过来,夺过男人手中的小刀,然后把它扔得远远的。
“你疯了?!”托斯卡纳近乎抓狂地问道——虽然他并不以性格温柔著称,但这的确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气,“你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吗?他差一点就把你的心脏捅穿了!”
面对托斯卡纳的怒火,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抱住了他。簃姓臩 可能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也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明明她的心跳如此急促,她的内心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装可怜也没用哦……”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真是的……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抱歉,托斯卡纳,唯独这一次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伍明诗在心里回答,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今天更新得这么晚,主要是因为存稿已经耗尽了,其实本来还有一章的,但怎么写都感觉不满意,最后干脆砍掉重写了……
最近工作真的特别忙,下班之后只感觉身心俱疲,而且我是那种慢热型的写手,一小时只能写一千多字的那种,基本上一下班就赶紧回家,匆忙吃完饭之后就开始码字,码完字可能就十二点或者一点多了,工作日基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双休日又想攒点稿子,也没怎么休息过,说实话最近已经快燃尽了……
而且最近几章评价不太好,我知道很多宝宝都想跳过托斯卡纳篇,但实际上托斯卡纳的核心剧情甚至还没有真正展开,中间还有好几章,所以最近有点陷入迷茫,有种竭尽全力也只是在做无用功的无力感……然后又因为我身为作者的无能,没能让托斯卡纳成为能让大家喜爱的角色,觉得自己很无用,有时甚至对自己感到很绝望,导致卡文卡得更厉害了……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太过疲惫的错觉,可能放假之后会好一点吧_(:з 」∠ )_
总之,这两天可能都没法准时更新了,但不会缺更的,国庆期间我会努力攒点稿子,尽量后续也能稳定更新。
这里对讨厌托斯卡纳的读者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托斯卡纳的剧情还有很多,如果实在无法忍受的话,可以养一养,等关于他的剧情结束了之后再回来看。其实我挺喜欢这个角色的,可是我的能力不足,没能把他写好,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第94章
虽然她终究没能回想起关于这段剧情的更多细节, 但疗养院毕竟不是快餐店,不可能如野草般生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通过穷举法,伍明诗最终还是找到了那家疗养院的名字:芒金疗愈中心。
芒金疗愈中心坐落于A2区的松风大道, 位置相当偏僻, 没有可以直达的天轨和地铁, 只有那种班次少到错过一趟就会让你痛心疾首的公交车。如此与世隔绝的环境,不知是为了维护安静的疗养氛围, 还是为了掩饰一些肮脏的秘密。焲褫硎广 伍明诗只好叫了一辆计程车,但没有让司机在疗养院门口等她——这次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某些信息是否准确,并不会有大动作——即使有,她也不会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一个陌生司机。
走进自动玻璃门后,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梯,发现墙上并没有用来呼叫电梯的按钮,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门口则有两名保安守卫……看来想要上楼的话,必须靠前台的呼叫按钮才行。
“您好,我是来见奥尔德里奇老师的。”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眼皮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拼写?”
“Aldridge, Aldridge。”
他慢吞吞地敲打着键盘:“没有这个人。”
“怎么会?你是不是打错了?”
“没打错,就是没有这个人。”他不耐烦地回答, “全名是什么?另外你有预约吗?没有预约是不能进来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老师只说让我一有时间就过来看她……噢,对了!”她装作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 “奥尔德里奇是她丈夫的姓氏,但她现在已经离婚了。我不太清楚老师原本的姓氏叫什么,你们疗养院里有没有一位四十多岁的意大利女性?”
“预——约——”对方拖长了音调, “没有预约的话,就算你的老师是蒙娜丽莎也没用。”
看来想要蒙混过关是不可能了……从对方的态度来看,似乎也套不出更多有用的情报。
她假装遗憾地耸了耸肩:“好吧,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一位清洁工从她身后走了过去。醳迟刑犷 前台的小哥自然也看到了她,随手按了一下手边的呼叫按钮。片刻后,电梯门打开了,对方推着清洁推车步入其中,全程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交流。
看到这一幕,伍明诗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不出意外,相比戒备森严的疗养院主楼,混入清洁工和护工的休息室显然要容易得多——像这样的基层员工,不可能在合同里附加严格的保密条款,顶多强调一下禁止泄露顾客的隐私。外加人员流动频繁,无法实施缜密的监管措施,如果想要寻找突破口,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她从脏衣篓里拿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工作服穿上,在旁边的公共用品区里拿到了口罩和手套,然后盘起头发,细致地把每一缕发丝都塞进防尘帽里。
最后,伍明诗从一个半敞开的储物柜里偷走了一张门禁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也许能在午餐时间结束前把卡还给它的主人。如果她没能及时赶回来,也能以“碰巧捡到”为借口把卡送去失物招领处。
呼……一切准备就绪,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但在离开之前,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大门附近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上的标签写着“贵重物品存放”。里面目前只有一块智能手表,但盒子的尺寸足以放入手机大小的物件。
她思索片刻,最终放弃了把手机带在身上。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想要从员工通道进入主楼,必须先接受电子设备的相关检查。假如她身上带着手机,通过检测门时就会触发警报。
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第二关后,伍明诗默默做了一个深呼吸。
奇怪的是,尽管她如今的处境危机四伏,她心里却没有任何一点后悔的想法,甚至有点……兴奋。这种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让她感到很好,就像是某种活着的证明。
很难想象她做了十六年的好孩子,最终却发现自己的毕业志愿是成为杰森·伯恩①。
她推着清洁推车继续前进。在口罩和防尘帽的遮掩下,前台的小哥完全没有认出她是谁——事实上,对方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在听见清洁推车的车轮声后按了一下呼叫按钮,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似乎在用这种消极的方式抒发他对自己无趣人生的不满。
作为进入主楼的最后一道关卡,他实在是毫无存在感,就好像《圣经》中为耶稣带来礼物的东方三贤人②是巴尔塔撒、麦尔基奥尔和张三一样。
进入电梯后,伍明诗拿出了那张门禁卡,按下了十楼的按钮。
虽然她不知道托斯卡纳的母亲——假如她现在被关在这里的话——究竟在哪间病房里,但要缩小搜索的范围并不难。
光汐环岛是一座人造岛屿,因此并不存在那种随历史发展自然形成的城市格局,每个分区的建筑密度、规模与功能都经过事先规划,只要愿意花点心思,这些信息在网上都能查到。
根据土地规划局公布的资料,芒金疗愈中心一共有十层楼。
可是在芒金疗愈中心的官网上,只能查询到一到九楼的相关信息,第十层楼就像是魔术里的黑箱——存在,却无人知晓。
假如有人想编纂一部关于中国俗语的科普书,她会真切地建议他们把这个例子放在“此地无银三百两”下面。
每间病房前都有一个电子屏幕,显示着患者的名字、性别和年龄,如果病房里没有人,屏幕就是暗着的。她大致扫了一眼,基本可以确定这层楼里的病患不会超过五个。
伍明诗推着清洁推车缓缓穿过走廊,最终在1007号病房看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薇拉莉·奥苏利文,女性,年龄为四十五岁。
简直完美符合条件……她不由得心跳加速,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激动的情绪。无论这个“薇拉莉”是否就是托斯卡纳的母亲,她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绝不能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她用门禁卡解锁了房门,像一个真正的清洁工那样,将清洁推车推进了房间。
如果说单看名字和年龄还不能妄下定论,那么在看到薇拉莉本人的一瞬间,她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毫无疑问,薇拉莉就是托斯卡纳的母亲——除了发色不一样,他们在长相上简直是肉眼可见地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淡金色,在光照下有种类似金属的质感。但托斯卡纳的金眸只是让他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漠,而薇拉莉的双眼已经完全灰暗了下来,仿佛金属被氧化后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对于她的到来,薇拉莉毫无反应,目光依旧虚浮地望向前方,表情也毫无变化。
直到伍明诗朝她走来,薇拉莉才略微蜷缩身体,似乎对她的靠近感到不适……但也仅仅如此了。她就像是一条搁浅的游鱼,也许还能动弹,但生命指数已经降到了最低。
“伯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蹲了下来,避免让自己的身高对薇拉莉造成压迫感,“伯母,你还记得‘托斯卡纳’吗?”
闻言,薇拉莉眨了眨眼睛,面部肌肉好像也抽动了一下——但要上升到“触动”的程度,这样显然还不够。
毫无疑问,她已经精神失常了,但伍明诗不认为她的漠然完全是出于病理因素,应该也有药物的影响。没猜错的话,她应该被注射了大量的镇定剂。
考虑到她后续至少还要再来一趟,为了不引起怀疑,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护理工作。更换了薇拉莉的尿壶和便盆,并为她擦拭了身体。
薇拉莉非常瘦,皮肤和骨骼之间几乎没有肌肉支撑,仿佛一层覆盖在骨头上肉色的薄膜,手背和胳膊上都有着明显的淤痕。起初,伍明诗还以为是因为她遭受了殴打,细看后才发现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口,堆积的淤血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长久的青紫色。
期间,她还发现薇拉莉右边的肩胛骨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疤痕两侧还留有缝针后的点状痕迹。
她觉得有些蹊跷,忍不住摸了摸那里,结果在按压时感受到了皮肉下的异物。从大小和厚度来看,似乎是芯片之类的东西,大概率是用来追踪定位的。
最后,她为薇拉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抱歉,伯母,还得让你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她轻轻握住了薇拉莉的手,“但我发誓,最后我一定会救你出来,让你和托斯卡纳团聚的。”
×××
事实再一次证明,太听朱利亚诺的话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外卖?开什么玩笑,一个真正的意大利人怎么能用外卖披萨招待客人!”对方说,“只要你还有一点自尊心,就应该从揉面开始做起!”
老实说,托斯卡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真正的意大利人”,但面团嘛,不就是水加上面粉吗?能有多难?
然后他就得到了眼前的这盆……呃,面糊?
“是水加多了的关系吗?”他感到纠结万分,“可是不加水的话,刚刚又没能成功捏起来……还是说应该再加点面粉……”
可是这种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步骤已经重复好几次了,以至于他不得不把原本的碗换成了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得用储物箱来装这坨东西了。瞖蚩钘俇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托斯卡纳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放弃了用它们去碰手机的想法:“ Siri ,接通电话,外放。”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喂,托斯卡纳,你在哪里?”
“恋人小姐?”感谢老天,这不是一通视频电话,“我在家里……怎么了,想约我出去吗?”椅性銧 “我马上过去找你。”伍明诗飞快地说道,好像慢一秒就会被烫到舌头似的,“半小时后见。”
托斯卡纳还没来得及回答,通话就结束了。
半小时……?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厨房,又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面粉,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等等——半个小时? !
怎么能这么快?他都没有时间准备!
天啊,厨房简直是一团糟,他也是一团糟,客厅——倒是没有那么糟,但桌上摆满了他从超市里买回来的各种食材——考虑到他低下的厨艺,托斯卡纳特意买了两倍的量。
回过神后,他用惊人的速度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扔进了客房,把厨房打扫干净,把客厅的地板重新拖了一遍。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冲进浴室,飞快地洗了个澡——头也得洗,因为他的头发上还残留着萨拉米香肠的味道。
洗完澡后,他一边把头发吹干,一边打开了衣柜,思索着自己等会儿该穿什么衣服……坦诚说,他的目光确实在那件深色的浴衣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不是说他在暗示什么哦!但这也是一种选择嘛,毕竟他的确刚洗完澡……而且他对自己的身材也不是没有自信……打开门后,看到的是胸口微敞,散发出淡淡香气,水灵灵的美男子什么的……
不行不行,这样多半会被误解成“平时在家里也这么轻浮的家伙”吧……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选择了白衬衫和西装裤。
距离那通电话结束的第三十六分钟,门铃响了。
托斯卡纳收拾好心情,带着放松的微笑打开了大门——但和他想象中不同的是,门后的伍明诗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明显是匆忙赶过来的。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了,但她显然有要紧的事情跟他说。于是托斯卡把门完全敞开,方便她进屋:“别着急,先坐下休息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拿杯柠檬水。”
然而,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伍明诗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
“托斯卡纳……”他听见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刚刚……找到你的母亲了……”——
作者有话说:①杰森·伯恩:《谍影重重》系列的主角。
②东方三贤人:《圣经》中,有几位来自东方的贤人为耶稣的降生送上了礼物。其实《圣经》原文里并没有写出他们的名字,也没有明确说有“三人”,是后世根据他们带的三种礼物(金、乳香、没药)推算出来的。一般认为他们的名字是麦尔基奥尔( Melchior ) ,加斯帕( Caspar )和巴尔塔撒( Balthazar )。
#感谢大家上一章的鼓励,很抱歉今天更新的这么晚,国庆期间我一定好好攒稿
第95章
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 托斯卡纳几乎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别这样……”他极力压抑着情绪,可声音却止不住地颤动,“别这样,恋人小姐……我可以在任何事情上原谅你,唯独这件事……唯独不要开这种玩笑……”
然而,伍明诗平静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却极具力量:“薇拉莉。”
这三个字如同魔法一般将他定在了原地。片刻后,他听见她补充道:“她有着一头黑发,但眼睛和你一样是淡金色的,对吗?”
“震惊”二字完全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你怎么会知道……”易絺形胱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她说,“你的母亲根本没有回意大利,托斯卡纳,她如今就在A2区,被关在一家名叫‘芒金疗愈中心’的疗养院里。”
这巨大的信息量让托斯卡纳一时间难以消化。他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挤满了各种疑问——为什么伍明诗会知道他的母亲不在意大利,而是在光汐环岛?芒金疗愈中心又是什么鬼地方? “被关在疗养院里”又是什么意思?
他越是想问,就越是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最终只能语无伦次地说道:“为什么你会知道……芒金疗愈中心是……我母亲她……”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托斯卡纳。”感谢上天,现场被夺走语言组织能力的人只有他一个,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件事……但请相信,我想要救出你母亲的愿望,和你本人一样强烈。”
托斯卡纳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傻瓜,并且痛恨自己这样,但脱离了心灵的地界,回到现实,他还是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她就在我眼前。”她说,“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听到这里,他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也消失了。
随后,伍明诗向他补充了更多信息。比如他的母亲在五年前可能遭遇了绑架,犯人通过机票的假信息模糊了她的去向。又比如,她被迫成为了“人造心锚计划”的实验品,严重的精神创伤使她近乎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力。
听她说得越多,托斯卡纳的心就越是痛苦,而他越是想要遏制这股痛苦,身体便抖得越是厉害。最后,他只能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该死……”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恨的到底是谁,是那些伤害了他母亲的人吗?又或者是他自己?
在这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对她遭受的苦难毫无察觉,自以为是地恨着她,然后又自以为是地原谅她……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这件事,也许就不会……天啊,他究竟该如何面对母亲呢……
“托斯卡纳。”他听见伍明诗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不,托斯卡纳。”她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就像平常一样——可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就像是一个在寒冬中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人,“我……我听到了……”
“托斯卡纳。”她用双手托起他的脸,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这不是你的错。”
“我……”他也想用同样的话语回应她,可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仿佛溺水般的哽咽,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自从母亲离开——或者说消失后,他曾连续好几天痛哭不止,就好像他这辈子注定要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然而某一天,他忽然停止了哭泣,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哭过,那时他又感觉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此时此刻,这种脆弱的感觉是如此陌生,他心底甚至隐隐有些羞耻,可她皮肤的温度,轻柔的呢喃——乃至于她的存在本身,融化了一切。他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量,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她面前。他呜咽着抱住了她,将脸埋进她的肩膀,最终忍不住放声痛哭。呭粚猩俇 伍明诗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用手拍着他的后背。
有那么一会儿,托斯卡纳真心希望时间可以就此静止,让这短暂的温馨时刻化为永恒……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母亲还在等待着他。当挂钟上的长针走过十个刻度时,他努力收敛了情绪,慢慢抬起头,在与伍明诗目光交汇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丝迟来的赧然。
“抱歉……”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沙哑,但已经能够冷静地组织自己的语言了,“我感觉好多了……谢谢。”
伍明诗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托斯卡纳知道,这种沉默亦是她表达体贴的一种方式。怈篪姓茪 为了缓和一下情绪,他去厨房里倒了两杯柠檬水,等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伍明诗从他手里接过玻璃杯:“事实上,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一个计划了。”
“这么快?”托斯卡纳不禁愣了一下,“其实刚才我就有点想问了……你说你亲眼见到了我母亲,所以那家疗养院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吗?”
“不,警备非常严格。如果没有前台的呼叫按钮,你连电梯都上不去。”
“那你是怎么……”
“我偷偷溜进了员工休息室,偷走了他们的工作服和门禁卡,假扮成清洁工进入了主楼。”
托斯卡纳差点把口中的水喷出来——老天,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而惊讶了,但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什么?!”
“我懂,当时我也很紧张。”她的语气感慨万分,仿佛一个退休特工在回忆自己的光荣岁月,“好在只要做事足够细心,许多危险都是可以提前规避的。”檹迟兴光 听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也许更好的做法是别去招惹危险。”
“你可真是没有冒险精神。”
“是你的冒险精神充沛过头了。”
有时候,托斯卡纳很难理解她这种主动往刀山火海里跳,事后还要得意于自己走位精妙的行事风格,但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冒险精神,让伍明诗为他带来了母亲的消息,所以他显然是世界上最没资格抱怨她爱乱趟浑水的人了。
简单讲述了自己的行动计划后,伍明诗总结了他们目前急需解决的三个问题。
“首先,病房里有监控镜头。”她说,“不过在离开的时候,我发现十层有一个单独的监控室,而且屏幕上的画面刚好和这层楼的病患数量相同,所以我猜病房里的监控是独立于整个安保系统的,主要用来确认病患是否有自我伤害的行为,而不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部实施营救。”
他思忖道:“监控室里有多少人?”
“一个。”说罢,她又补充道,“不是因为交接班的关系,监控室里只有一把椅子。”
“只有一个人的话,我应该可以搞定。”
“确定吗?你必须要把他打晕才行。”
“放心好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算要他割开对方的喉咙……托斯卡纳没有说出后半句,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她误会,另一方面是他虽然习惯了杀戮,却没有沾过人血,要夺走一条人命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容易,哪怕对方有可能是迫害他母亲的帮凶。溢啻硎咣 “那么第一个问题就搞定了。”伍明诗微微颔首,“第二个问题,为了方便逃走,我们需要租一辆车,但你和我都是未成年……”
“这个不用担心。”他解释道,“心锚在这方面算是有一点特权,即使未成年人也可以租车和考取驾照。”
其实他有点在意伍明诗为什么会知道心锚的事情——难道她也是心锚吗?而且她的监护人地位高到足以视岛津氏为无物,难道说……不,这个答案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就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安瑟阁下今年才三十岁,怎么可能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呢?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伍明诗说,“也是三个问题里最麻烦的——假如你的母亲对他们依然具有研究价值,我们就不得不考虑逃走之后的情况了。”
托斯卡纳明白她的意思——他的母亲失踪了那么多年,身份信息可能早就被悄悄更改或抹除了,即使逃出了疗养院,要真正回归社会仍需一段时间:“你担心他们会通过非法手段再次伤害母亲?”
“你的母亲应该是双重国籍吧?他们有可能在这一点上做手脚,最坏的情况莫过于被驱逐出境。”她叹了口气,“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如果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我可以去找他帮忙,但如果你这边有合适的人选,那就再好不过了。”
闻言,杜兰达尔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有人选,他是我的……上司,在影之尖塔算是有一点话语权。”
“上司……”伍明诗回忆道,“是那个经常被你抱怨什么时候遭报应的家伙吗?”
“没错,就是他。”托斯卡纳坦诚道,“老实说,他在我心里跟畜生没两样,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应该还是会帮我的。”晲腥烡 ……嘛,顶多事后加班到死而已。
然而,计划到了这一步也只是大致成形,随后他们又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去完善其中细节。等到讨论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送你回家吧。”托斯卡纳提议道。
“不用,送我到楼下就行了。”她说,“另外,打车费算在你头上。”义臖珖 托斯卡纳当然不会拒绝,相比她为他所做的一切,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焲炽腥輄 他起身走在前面,方便一会儿给她开门——可就在托斯卡纳用手按住门把手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助感席卷了他,像水蛭一样吸走了他的全部力气,让他无法下定决心把门打开。
“托斯卡纳?”看到他久久都没有动作,伍明诗似乎有点困惑。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嚅动了几下,但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托斯卡纳,你还好吗?”议豉刑烡
“可以……留下来吗?”
“什么?”
托斯卡纳转过身,但还是不好意思去看她的眼睛,只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是说……今晚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
在她回答之前,他仓促地补充道:“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只是一个人待着的话,我会有点……是该说心烦意乱呢,还是该说有点不安……”
“好啊。”她轻声道。
托斯卡纳眨了眨眼睛,慢了几秒才意识到伍明诗刚刚说了什么——真的吗?他很想这么问,但又害怕她改变主意,于是先伸手抱住了她,确保她哪儿都不会去:“说好了,不准反悔哦……”
伍明诗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和刚才安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反悔。”鳦齿兴銧 虽然她说得很简单,但托斯卡纳知道她每一个承诺背后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怀抱里传来的温度,久违地——也许是五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安全和放松——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部分情节借鉴了电影《心灵捕手》。
第96章
一个聪明人该如何隐藏一片树叶?当然是把它放在森林里。
在调查了光汐环岛近几年发布的私家车销量统计后, 结合各个租车平台的手续复杂程度,他们最终选中了一辆低调的黑色本田CR-V。
其余的步骤都和上次一样。趁午休无人之际,伍明诗先是伪装成了清洁工,然后偷偷拿走一张门禁卡,手机等设备则事先留在车上——唯一的区别是,她这次选择了那种用来更换被褥、枕头等床上用品的大型清洁推车,不仅能让托斯卡纳藏身其中,也方便待会儿搬运无法行动的薇拉莉。
等托斯卡纳藏进推车之后,她又在上面铺了几层干净的被褥和床单,这样就算是准备就绪了。
今天等在检测门前的是一名略微发福的中年大叔,和那些负责看守主楼消防通道的保安不同,他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气质,像是那种能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人,与她在前台遇见的那位小哥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一家对外开放的疗养院,芒金疗愈中心还是有不少普通员工的 见她推着大车过来,对方也没起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上午刚过就要换被子啦?”
“是啊,高楼层的那位老先生又把便盆打翻了……”她故作疲惫地说道, “既然要换,干脆一起换掉算了, 省得我跑两次。”
其实伍明诗并不清楚芒金疗愈中心有哪些客人,各自又是什么情况,但既然是疗养院,就会有老人,有老人,就难免会有护理方面的难题。只要恰当地利用巴纳姆效应①,模糊一些具体的细节,对方很容易就会把她口中笼统的说法当成是准确的情报。夷赤刑炛 “唉,这些老年人真是难伺候。”果不其然,男人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我要是你,待会儿午饭都吃不下了。”
通过检测门后,后续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今天在前台值班的是一位年轻姑娘,不过除了在见面时会礼貌地打招呼之外,她和那位小哥一样,没问什么就给她呼叫了电梯。
潜入监控室的过程也同样顺利——虽然以伍明诗的视角,看不到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只能听见一点桌椅碰撞的动静,但当托斯卡纳弯着腰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她通过门缝窥见保安正低头趴在桌上,享受着婴儿一般的睡眠,无论这是否出自他的本愿。
至此,所有通往成功路上的障碍都被扫除了,剩下的就是进入1007号病房,将薇拉莉藏进清洁推车里了。
当门禁卡在电子锁上发出“滴”的一声时,伍明诗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此时躲在推车里的托斯卡纳是否也和她同样紧张。她谨慎地把门禁卡放回口袋,将清洁推车推进房间,等待着大门重新合上。
“托斯卡纳……”她轻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和她预想中不同的是,托斯卡纳并没有心急火燎地推开被褥,直接从推车里跳出来——相反,他的动作很缓慢,仿佛有些不确定,内心对自己即将目睹的景象感到无所适从一样。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见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时,他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一下,就好像被一根针刺中了胸口,伤口很小,但很深,针尖扎进了他的心脏。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表情完全空白了,眉宇、鼻翼、嘴角……每一块肌肉都凝固了,只有眼角慢慢溢出的泪水证明了时间仍在流逝。
良久,他才嘶哑地说道:“母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滴泪水应声落下,打湿了深色的地毯。
托斯卡纳的身手很矫健,刚才在监控室里发生的战斗也证明了这一点——可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世界上最笨拙的人。他抬起腿的动作艰难而迟缓,尽管推车的边缘比他的大腿还要低一点。好不容易从车里出来后,他还踉跄了两下,仿佛难以适应地球的重力一样。
伍明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走向薇拉莉……尽管时间紧迫,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被打扰的。
“母亲……”托斯卡纳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轻柔地贴在脸颊边,更多泪水从眼角滑落,“是我……我是托斯卡啊,母亲,你还记得我吗?”
病床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看托斯卡纳一眼,只是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母亲,我一直留着你的耳环……就是父亲送给你的那个……”他颤抖着说道,“我一直……一直在等你买票回来……”
薇拉莉依然面无表情,面对这个自称是自己儿子的男人,她的内心似乎毫无波澜……可事实真是如此吗?伍明诗也不知道。她只是隐约有种感觉,觉得这个看上去冷若冰霜的女人并非毫无触动,只是当她的灵魂渴望着抚摸孩子的脸庞,亲吻他的额头时,她疲惫的身躯却无法为她做到这些。
她不了解薇拉莉,但至少——如果是老妈的话,一定会是这样的,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她就决不会沉默。她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人,这种活力鼓舞了许多学生。在她的班上,即使是那些成绩不好的学生,也不会因为灰心而放弃学习。蓺坻行桄 如果是老妈的话,一定会抱着她,亲吻她,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她会说宝宝,对不起,妈妈很想你,要是妈妈能早点回来就好了……
该死……伍明诗猛然回过神,她太代入托斯卡纳的心情了,以至于也和他一样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伤感的气氛中,但事实是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完全成功。直到他们带着薇拉莉安全逃离这里,这趟行动才算是真正的圆满落幕了。弋炽行洸 “我们得走了,托斯卡纳。”她提醒道,“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闻言,托斯卡纳默默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随后拔掉了薇拉莉另一只手上的输液针——那一瞬间,薇拉莉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仿佛恐惧于受到伤害。托斯卡纳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他最终还是把这股情绪压了回去。
就在他弯下腰,打算把薇拉莉横抱起来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滴”的一声。
伍明诗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便鱼贯而入,不出几秒就在门前组成了一面黑色的人墙,将他们堵得严严实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枪,每支黑黢黢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尽管骤然上升的二氧化碳浓度让整个房间变得有些闷热,房间内的气氛却已经降至冰点。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
对方看着和她一般高——第一眼看去,很难不注意到他比旁人都要大一圈的脑袋,但说不准是因为里面装着更多的智慧,还是肩膀过窄的缘故。他的脸上同时展现出了青春期留下的痘坑和岁月的皱纹,一个童稚又苍老的男人。
“呼……”他故作夸张地舒了口气,“人活在世上,真是一时半刻都松懈不了。你瞧,一不留神,就有小老鼠钻进来,想把别人贵重的财产偷走。”
即使是伍明诗,此刻也不免感到震惊:“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我会知道?好问题。”白大褂的语速很快,吐字时有种奇怪的琐碎感,“首先我得承认,你们做得确实不错——真的,你们距离成功只差那么一点点了,但是很可惜,你们可以解决电梯,解决监控,却唯独解决不了一个问题……你们没法消除门禁卡在后台的记录。”
伍明诗的视线隐晦地从他的腰带上划过——甚至连这个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科学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手枪:“看来你们早有准备。”
“当然,假清洁工小姐,你的确差点骗过所有人,可你唯独骗不了我——无论你前面处理得多么完美,在你用门禁卡刷开这道门的瞬间,一切都成了无用功。”对方嘲弄地说道,“说到底,小偷就是小偷……偷来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成你的东西,不是吗?”昳胔婞洸 说罢,他做了个手势,其中一名黑西装上前拿走了她口袋里的门禁卡。
“别碰她!”
“哈,瞧我,差点忘了重头戏。”白大褂的目光再度回到托斯卡纳身上,“多么美丽的辉光啊……这几天的守株待兔果然是值得的。”
他诡异的感慨和痴迷的目光似乎让托斯卡纳感到不适:“少恶心我了……”
“噢,抱歉,我确实太激动了。”白大褂不怎么真情实意地说道,“毕竟,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么年轻的‘恒序质粒’持有者了……你看起来很健康,这很好,说明你可以用很久。”貤尺婞侊 托斯卡纳眉头紧皱:“什么持有者?”
“你不知道?”对方摊了摊手,“看来我们伟大的塔确实很擅长隐藏秘密,尤其是对那些忠于它的人……小伙子,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吗?”
听到这里,伍明诗忍不住开口:“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瞧,现场还是有聪明人的。”虽然嘴上这么说,白大褂却懒得给她一个眼神,“没错,小伙子——或者说托斯卡纳?我没叫错吧?”
托斯卡纳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白大褂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应:“我知道你是心锚,而且在影之尖塔正式注册过了。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心锚突破至首席阶段,他们在正常时间也能发挥出一部分伴生灵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我想造物主一定很担心人类错过它的馈赠,所以才在礼物上留下了不容忽视的标记。”
“我不是首席。”托斯卡纳回答,“甚至连首席候补都不是。”
“确实有点可惜,但这不影响你的价值。”对方耸肩道,“所谓心锚的才能,本质上不过是携带Nyx42号基因,且基因表达活跃的结果——遗憾的是,尽管造物主为我们指明了进化的方向,却把引导方向的路标做得十分脆弱。”
他将双手放在背后,神色悠闲地在房间里踱步。无论这个白大褂究竟是谁,他都无疑是这群人里地位最高的那个。
“简而言之,这种基因很难在繁衍后代的过程中得以保留,即使保留了也不一定活跃。哪怕父母双方都是α级别的心锚,也不一定能够诞下一个拥有心锚体质的孩子,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说着,他戏剧性地停了一下,似乎很享受托斯卡纳此刻紧张而不安的神情。
“孩子。”他用一种温柔的,充满了恶意的语调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淡金色的,哪怕在无光的环境下,也能散发出奇异的微光……和你的母亲薇拉莉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①巴纳姆效应:心理学术语,指人们常常认为一种笼统的,普遍性的描述十分准确地揭示了自己的特点,常见于各种星座血型占卜。
第97章
“恒序质粒——上帝基因的固化剂, 无论结合的对象是否是心锚,都能确保下一代能够携带活跃的Nyx42号基因。”白大褂说,“所以不用为自己没能成为首席而失落, 孩子, 造物主也给你留下了独特的印记……对于首席, 是伴生灵力量的残迹,而对于你们, 则是那双散发出神秘微光的淡金色眼睛。”
尽管他把这说得像是上天的恩赐,但托斯卡纳的面孔只是愈发紧绷。伍明诗不确定他过去对于宗教的看法如何,但现在他显然对“造物主”的存在产生了质疑。
“就因为这种东西……”托斯卡纳的语气极度压抑,“为了这种东西,你竟然绑架了我的母亲……还把她变成这样……”鶃漦省垙 “‘这种东西’?”白大褂高高挑起眉毛,“真是无知者无畏,我猜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恒序质粒出现的概率和首席候补一样稀少,作为母本的效果也是最好的,对于不活跃的Nyx42号基因激活率很高……”
“闭嘴!!”托斯卡纳想要冲过来给他一拳,但下一秒就被两名黑西装牢牢按住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样, 你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罪恶感吗?”
与此同时,床上的薇拉莉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似乎对这种紧张的氛围和被太多人包围的处境感到不适。
伍明诗尝试靠近她——有黑西装用枪指着她,但没有真的阻止她。相较于托斯卡纳,他们并不怎么在乎她。她尽可能放轻动作,为薇拉莉披上被子,希望织物的阻隔能让她获得一点安全感。
“别那么悲观嘛。”白大褂不以为然地回答,“听说过海拉细胞①吗?海莉耶塔·拉克斯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但从她身上取下来的癌细胞让她的名字永垂不朽——成为名人,无论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你的母亲会有的,你也会有的,小伙子。”揖蚩钘珖 她眉头紧蹙:“你们真的认为两个没有严重疾病的年轻人无故消失,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吗?”
“当然,亲爱的,因为我们会变魔术。”对方哈哈大笑,“不,开玩笑的,我们会把痕迹处理掉,就像当初我们伪造了那张机票一样。”
“恐怕你想得太简单了。”托斯卡纳冷冷地说道,“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无名之辈。”
“这我当然知道,孩子,你可能不清楚,其实我已经暗中掌握你的信息很久了……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久。”白大褂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想说B7区的队长杜兰达尔,没错吧?我知道你是他的左右手,但那又如何呢?这里是A2区,别说是他了,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安瑟阁下,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权力。”
该死……她不由得喉咙紧缩,好好想一想啊,伍明诗,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什么可以打破僵局的方法……
“但你也不用难过。”白大褂继续道,“你不是希望与自己的母亲团聚吗?现在你的心愿完成了——等回到研究所之后,我会给你们安排两间面对面的观察室。虽然你们永远碰不到彼此了,但至少可以天天看到对方,怎么样?喜不喜欢?”
短暂的沉默后,她听见托斯卡纳轻声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伍明诗顿时一个激灵:“托斯卡纳——”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说,“放她和我的母亲离开,并且再也不要去打扰她们的生活。”
“托斯卡纳!”她恼火道,“别做傻事!!”蚁蚩醒珖 他给了她一个歉意的笑容,却没有回应。鶃媸醒侊
“你在和我谈条件?”白大褂嗤笑一声,“虽然你的母亲如今已经是一个没法凝聚伴生灵的废物了,但她的血肉依然具有研究价值,至于你的小女友……我目前倒是不缺小鼠,可我又凭什么放她走呢?等她把事情捅出去,来给我惹麻烦吗?”
“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托斯卡纳看着他,“你调查过我,对吧?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伴生灵能力是什么。”
“当然,那个用毒的酒神。”对方随口答道,“很有趣的机制——老实说,孩子,如果你只是那种纯攻击型的心锚,我可能会对你有点失望。”
“只有这些吗?把自己说得那么神通广大,结果只是翻了翻影之尖塔的档案库。”他回以嗤笑,正如白大褂先前对他所做的那般,“只要我想,巴克斯的毒性也会对我生效——也就是说,只要我有寻死的意志,你是怎么也拦不住我的。”
闻言,白大褂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什么?”
“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而巴克斯是在我试图跳楼自杀的那一晚诞生的。”托斯卡纳的眼神中藏着苦涩,但旋即又用讥讽的微笑掩饰了过去,“很讽刺,是不是?我曾经以为上天对我开了一个玩笑……但事实证明,那是它给我最后的礼物,让我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应该在何时结束。”
听到这里,白大褂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也是他自踏进大门后第一次露出如此难看的表情。痬叱兴咣 他对身边的一名黑西装嘱咐道:“去把拘束器拿来……”
“没必要做无用功。”托斯卡纳说,“我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我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拘束器没法完全封住我的力量——你说过,我的存在很珍贵,没错吧?那就做出你的决定,是一个年轻、健康的新实验品,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面子问题拒绝我的要求?”
白大褂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痉挛了起来——此时此刻,他脸上那种违和的童稚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阴鸷的中年男人。
“算你狠,小子。”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最好别想戏弄我,要是你死了,你母亲和你的小女友会有什么下场……”
“我知道。”托斯卡纳平静地说道,“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当黑西装把薇拉莉安置到轮椅上的时候,托斯卡纳苦涩地朝她笑了笑:“抱歉,恋人小姐……”
“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她听见自己阴沉的声音,“因为你竟敢不经我的允许就擅自做傻事。”
做点什么,伍明诗,你要放任这一切在你眼前发生吗?难道你要呆呆地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最后像一条丧家犬那样被人赶出去吗?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非常……非常高兴……”
做点什么吧!去阻止这一切,阻止这样的悲剧!注定无法再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只能在痛苦和自责中度过余生,甚至没法用死亡来逃避这一切——你要让托斯卡纳重演你的命运吗?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很沉重……”说到这里时,托斯卡纳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声,“等你们安全离开之后,拜托你……照顾好我的母亲……”痬匙婞广 “行了,别在这里上演苦情戏了。”白大褂没好气地说道,仍在为自己完美的计划被迫留下了瑕疵而不快,“你可以滚了,假清洁工小姐,带着那个没用的精神病女人一起滚……”
然而,就在对方怒气冲冲地推开她,打算从房间里离开时——他和她差不多高——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仅如此,他腰间别着的枪,他是整个人房间里地位最高的人,可以像对待奴隶一样对这些安保人员呼来喝去……
某种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想法攫住了她——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任何理智的思考,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白大褂腰带上的手枪,用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解除了手枪的保险,随后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xue 。
整个病房顿时陷入了混乱——托斯卡纳呆住了,白大褂喉咙里发出类似窒息的声音,那些黑西装们也不知所措。无数惶恐不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而她的心却感到异常平静。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就让命运在这里终止吧。
“不许动!”她威胁道,“让你的部下全部退开。”
“冷静,小姑娘……”白大褂试图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但粗沉的喘气声暴露了他内心的软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如果你现在放开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依然放你和薇拉莉安全离开这里……”
她往声调中掺入了更多疯狂和神经质:“老东西,在你看来,我像是一个疯女人吗?”乂斥烆咣 他强颜欢笑:“哈哈……当然不是……”懝笞臖銧
“说明你很不会看人,因为我就是疯女人。”她更加用力地用枪戳着他的脑袋,直到上面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圈印记,“你看到我刚刚拉开保险的动作了吧?我会用枪,也许准头不是很好,奈何你离我太近了,我就算想要射偏都难。”
“恋人小姐……”
“闭嘴!”她呵斥道,“你以为我不生你的气吗?乖乖待在薇拉莉边上,不许说话,等会儿我也会好好骂你的!”
托斯卡纳现在脸也红,眼睛也红,只能像个做错了事的男孩一样无措地站在自己母亲身边。
“你是一名科学家,对吧?”她了解这种人——聪明,傲慢,自视甚高,在他们的世界里,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牺牲的,除了他们自己,“那你应该很得意自己这颗脑袋,如果不想让你的‘智慧’从枪孔里流出来,最好照我说的去做。”
白大褂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放了好几天的法棍,又干又硬:“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那琐碎的说话方式变成了面包干上掉下来的碎渣,“你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是有‘以后’的人才会去烦恼的事情。”她说,“至于你,还是先想想’现在’的事情比较好。”
白大褂的面庞毫无血色,他再也挤不出笑容了,只能神情萎靡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让那些黑西装们都退到窗边去,谁也不许挡住门口。”
听到她的话,白大褂的喉结颤动了一下:“照她说的做……”
其中一名黑西装(可能是安保队长)说道:“可是弗里曼博士……”
她勒紧了这位“弗里曼博士”的脖子,手指假装向扳机施力,后者激动地大吼大叫:“照她说的去做!!”埸吃形胱 “遵、遵命……”
随后,她让托斯卡纳从那几个人身上拿走了两把枪,并且拿回了那张门禁卡。
“用轮椅推薇拉莉出去。”伍明诗叮嘱道,“记得要往电梯那边撤。”侇笞臖珖 托斯卡纳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把车停得太远了。”阣裼省广 她指示道:“掏掏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车钥匙。”
他非常听话地照做了。期间,白大褂的脸色白得发青,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公鸡,为自己的衣不蔽体感到羞耻和无力。
“找到了。”鉯尺广
“那我们就开他的车走。”
托斯卡纳在前面保护着薇拉莉,她在后面挟持着白大褂,黑西装们焦头烂额地紧随其后,却又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成功撤回电梯后,那群面如土色的黑西装僵硬地站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过了一会儿,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们如乌鸦般漆黑的身影消失在了银灰色的电梯门后。
直到这时,托斯卡纳才微微松了口气:“你真是太乱来了……”
伍明诗纠正道:“这叫作冒险精神。”
“你们这群无知的家伙,根本不清楚自己绑架了什么人……”白大褂小声咒骂,“等萨宾娜那个老太婆退休之后,我就是这项计划的一把手了……”
对伍明诗而言,这些信息只是进一步证明了这个阉鸡似的男人手上沾染了多少罪孽……不过,直到他们成功逃离之前,还是让这个男人安分一点为好,没必要过度刺激他。
“看来您是一位大人物,真令人高兴。”她假惺惺地答道,“有您在,其他人就更不敢伤害我们了。”
他们乘着电梯来到了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很好,没有黑西装在附近蹲守他们。白大褂的车并不难找,在一片黑压压的公用商务车中间,那辆白色的雪佛兰Caprice可谓是鹤立鸡群。
等托斯卡纳把薇拉莉安置到车内后,她用枪托敲晕了白大褂。这位“大人物”就像一滩被晒化的果冻,沿着车门滑落到了地上。
“不过如此。”她说,“我在洛圣都享受狂野人生的时候,你还在鸡棚里啄米吃呢。”
说罢,她一脚踹开了他,坐上驾驶座,开着他的雪佛兰Caprice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①海拉细胞:一种永生细胞系,源自美国一位名叫海莉耶塔·拉克斯的女性的子宫颈癌细胞,该细胞系不会衰老致死,并且可以无限分裂下去,至今仍被广泛用于医学研究。
第98章
即使离开了芒金疗愈中心, 他们的处境也谈不上安全,毕竟这里距离寂星的辖区还有很长一段路。
然而,事实证明情况还能更差——不出五分钟, 弗里曼博士的爪牙便找上了他们。两辆黑色的中型轿车紧紧咬住了雪佛兰的车屁股, 隆隆的引擎声仿佛一群寻血猎犬在朝他们吼叫。
托斯卡纳虽然不是车辆方面的专家, 但也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他们的车速比我们快。”
“没办法,那个白大褂实在不像什么跑车改装爱好者。”伍明诗踩住油门,转速表的指针已经来到了红色区域,“会用枪吗?”
“……只是能在游园会上玩玩气枪的程度。”毕竟他的兵装是近战武器,没什么能用得上枪械的机会。
“会开枪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甩掉他们。”
在离开之前,他们从那些安保人员身上收走了两支手枪。托斯卡纳拿起其中一支,打开车窗,艰难地探出身体。在两百公里每小时的车速下,拂面而过的风就像刮骨刀一样,能够让人感到皮肤刺痛。
他勉强睁开眼睛,朝距离他们最近的黑色轿车打出了一梭子弹——真枪的手感和□□差别很大,剧烈的风压和巨大的后坐力让他几乎握不住枪柄——也许两只手会好很多, 但他需要一只手来维持平衡。而且他很怕压到母亲身上,超高的车速已经让她的情绪处在崩溃边缘了。
大部分子弹都落在了引擎盖上,还有一小部分击中了车窗。悘絺荥圹 托斯卡纳原本还以为即使没有击中车里的人, 挡风玻璃上的裂纹也能拖慢他们的速度, 但那些子弹最终没能在玻璃上留下任何痕迹, 车里的人也没有要躲避的迹象, 仿佛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伤害不到他们。
防弹玻璃……他咽了口唾沫,从喉咙深处尝到了血的味道。
既然击碎车窗行不通,托斯卡纳只好改变目标,把目光放在了他们的轮胎上。但他的视角太差了,几乎无法看清轮胎的位置,车身又摇晃得厉害,车窗横在他的肋骨下,犹如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内脏。
托斯卡纳强忍着胃部传来的震荡感,打完了剩余的子弹,唯一的收获是打掉了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的侧视镜。
“不太顺利?”伍明诗问道,语气听起来不太意外。
“我想打碎他们的车窗,但他们用的是防弹玻璃……”他感到懊恼又惭愧,“然后我就试着打他们的车胎,但是……抱歉,如果我能射得更准的话……”
好在他们似乎还顾忌着他和母亲的研究价值,始终没有予以还击。
“怪不了你,他们的车前盖太长了,我们角度不好。”她观察了一下地势,“前面有一段很长的直道,到时候我会减速,尽量和他们齐平,这样至少有机会干掉一辆——怎么样,有把握吗?”貤迟婞广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信心满满地回答你。”他不禁苦笑一声,“可惜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而为……抱歉,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帮不了你什么忙。”
“没必要沮丧,像我这么酷的人确实很少见。”她回以轻松的语气,“何况,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致敬《末路狂花》而已。”
“……那是什么?”渏啻姓輄
“你没看过《末路狂花》?那是一部好电影,你应该看看的。”她说,“故事的最后,塞尔玛和路易丝开车冲向了科罗拉多大峡谷。”瘗彳兴輄 “真是令人不安的类比啊……而且光汐环岛也没有峡谷。”
尽管嘴上如此抱怨,他的心里却在想:当然,哪儿都可以,无论悬崖还是刀山火海,我愿意跟你去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感性里。托斯卡纳快速调整了一下母亲身上的安全带——动荡的环境似乎让她陷入了应激状态,她蜷缩着身体,发出隐忍的呜咽声。托斯卡纳心痛不已,但他们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埶豉猩广 “再忍一忍,母亲……”他低声安慰道,“我保证,马上就会结束的……”
他拿起另一支枪,拉开保险,这一次并没有探出车外,仅仅是打开车窗,伺机而动。引擎的咆哮声似乎比以往更加浑浊,不知道是不是高速运作太久的结果——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时间紧迫,这次行动绝不容失。
进入直线跑道后,伍明诗踩下了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激烈的摩擦声,惯性几乎让他粘在了前排车座的后背上。
在两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似乎与车上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目光交汇了——对方冰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弗里曼博士,想起了那根插在母亲手背上的输液针,还有那枚永远没能物归原主,孤零零的钻石耳坠。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了,就连火药在枪膛里炸开的声响都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几枚硬币被投入许愿池,只是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他希望那个愿望会带给他们死亡。
就这样,左侧的黑色轿车在打滑几圈后撞在了防护栏上,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托斯卡纳立刻转到右边,但还是错过了时机——右边的那辆车已经越过了白色的雪佛兰。他只好艰难地翻到副驾驶座上,但依旧没能找到好的射击角度,几枪下去只打碎了车灯。
不仅如此,那辆车还试图摇晃车尾压迫他们减速。伍明诗对此很恼火(不需要太强的观察力也能看出她此刻的精神状态很超前),干脆踩死油门去撞他们的车屁股,车体碰撞的剧烈震颤让托斯卡纳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摇匀了,人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安全带的重要性。
然而,就在黑色轿车错开位置,企图将雪佛兰挤向防护栏的时候,托斯卡纳看到了正在下降的车窗——一辆有防弹功能的轿车突然把窗玻璃降了下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当那支黑黢黢的枪口指向伍明诗的脑袋时,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小心——!!”
造物主啊,他今天已经无法承受第二次心碎了——可就在下一秒,雪佛兰急速刹车,那颗致命的子弹最终只是打碎了后视镜。
飞溅的碎片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殷红的伤痕,但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猛打方向盘。黑色轿车此时来到了他们的斜右方,因为撞到了防护栏而轻微失衡。她再度踩住油门,声嘶力竭地喊道:“托斯卡纳!开枪!!”
他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完全没有任何思考,仅仅是出于命令之下的本能。他打光了所有子弹,两枪打在了那个持枪男人的肩膀上,其余落在了车门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如同砸落的硬币,只有一颗真正命中了轮胎,但仅仅是这一颗就足够了。
破损的汽车内胎发出了哀鸣,金属轮毂在沥青马路上摩擦出刺眼的火花,仿佛在垂死挣扎,但终究还是失败了……很快,第二辆黑色轿车也步了它同伴的后尘。壱叱刑 甩掉了弗里曼博士的寻血猎犬后,他们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确保他们不会追上来。这一次伍明诗没敢开得太快,从引擎沉重的声响来看,刚才的高负荷运转似乎对车体产生了不小的伤害,而且在刚才的极速狂飙下,轮胎可能也磨损得很严重,稍不注意就会有爆胎的风险。
最后,他们在一个写着“贝菲克大道”的路标前停了下来——老实说,他们没一个知道贝菲克大道究竟是哪里,现在的逃跑路线距离他们最初的计划已经偏离太多了,但托斯卡纳完全顾不上这些,仍然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感受到血液在身体里沸腾。
伍明诗同样松了口气,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被强风吹得又蓬又乱,厚重的清洁服让她出了一身汗。
除开恋人的滤镜,这可能是他记忆中见过最狼狈的伍明诗了……可此时在他胸口涌现的那股温暖之情是什么呢?那种干渴、燥热,渴望着靠近她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伍明诗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指腹的摩挲下也只是轻微晕开:“其实还好,不是很痛……说是‘痒痛’可能更确切一点……”她随意地笑了笑,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捋到脑后,“不用太担心我。”
一瞬间,托斯卡纳的大脑陷入了空白,那股强烈的,想要亲吻她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他抓住了她的衣领,倾身向前,用力咬住了她的嘴唇——他们亲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纯洁、温柔而甜蜜——但这次不同,他忘记了纯洁,忘记了温柔,忘记了一切,唯有一股深沉的饥饿感在身体里蔓延,贪婪到仿佛永远都无法满足。
过去十七年来,在轻浮放荡的外表下,托斯卡纳一直默默告诫自己,要做一个清醒的人,因为你的人生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有容错率。别人可以犯下许多大大小小的错误,而你只要踏错一步,就有可能被命运的流沙吞没。
然而现在,他只希望得到更多的混乱,希望伍明诗用那混沌的力量把他的脑子搞得一团糟,希望给她(或者被她)留下更多印记,一想到他刚才轻易地向弗里曼博士许诺了什么……一段空虚的,没有她存在的人生,他就感到痛苦不已,不敢想象那样的余生他究竟该如何度过。衪齿垳胱 “托斯……卡纳……”她模模糊糊地说道,可能是在抗议,但也可能只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托斯卡纳按住了她的脖颈,让这个吻变得更深,更长久,把她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短促的气音都如同醇酒般饮下,直到她开始捶打他的胸口——不是情趣的那种,真的非常用力——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你这条发情的蠢蛇。”她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我们还没有把薇拉莉身上的追踪芯片拿出来。”
听到母亲的名字,托斯卡纳心中的良知终于再一次占据上风:“对不起……”
可惜他们事先准备的手术刀、消毒棉和绷带都留在了那辆租来的车里,只能从损坏的后视镜上取下一块相对狭长的碎片,勉强当作刀片使用。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当碎片割开皮肤时,母亲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嘶哑、虚弱的抽噎声。
伍明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方面是安抚,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她挣扎得太过……然而,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害怕和抗拒,可直到他把手指伸进伤口,寻觅着芯片的踪迹,她也只是不停地流泪和啜泣,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就好像潜意识里知道反抗起不了任何作用。
……仿佛是那五年时光的缩影。
亲手伤害自己母亲的身体,没有一个孩子能够忍受这种事情……但托斯卡纳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否则所有人的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他强忍着眼泪,将芯片从她的皮肉里取了出来。浥刑桄 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小心了,但镜子碎片留下的痕迹难免要比手术刀更粗糙,伤口的出血量有点超出了他的预计。在伍明诗的指导下,他撕下了右边的袖子,充当绷带缠在母亲的肩膀上。
接着,他把那枚沾满鲜血的芯片扔在地上,用脚碾成了碎片——直到此刻,事情才算是真正地告一段落了。
“继续往B区的方向开吗?”他问道。
“不好说,天色也不早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里距离B区还有多远。”伍明诗有点惋惜地看着雪佛兰破碎的车灯,“打开车上的导航或许能知道,但对面同时也会知道我们的位置……这辆车的状态不太好,可能没法再来一次速度与激情了。”
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他们也联系不了任何人。
托斯卡纳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车里的母亲——手术结束后,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下,母亲已经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了:“母亲的身体应该也撑不住。”
“是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休息一会儿吧……”伍明诗轻轻叹息一声,“前面好像有一片绿化带,我们把车停在树林里,今天晚上就在外面过夜吧。”
第99章
他们原本还指望从雪佛兰的后备箱里找到点什么——比如午餐篮和防水布,又比如一整套野炊露营的装备,那些喜欢出游踏青的家庭经常会在后备箱里放这些。
然而很可惜,弗里曼博士似乎是一位大龄单身男性,他们只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旧毯子和两把雨伞,长柄的那把还坏了。随后,他们又回到车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今晚最有用的东西,一盒火柴。
“真奇怪……”伍明诗咕哝,“虽然也能用,但我本来以为会找到打火机什么的……”
“应该是用来点烟斗的吧。”托斯卡纳回答。
“唔……倒是解释了那个看上去很老派的铲型胡须。”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清理周围的可燃烧物,避免引起火灾,随后才开始捡枯枝和落叶。伍明诗生起火后,他就着火光检查了一下那张毯子,虽然闻起来有股沉闷的味道,但毯子总体还算是干净。袘池烆俇 托斯卡纳回到车后座,为母亲披上毯子。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但母亲还是被惊醒了,并且对他的靠近表现出了紧张和不安。这样的反应让他的心感到刺痛, 在母亲眼里,也许他只是一个会伤害她的陌生人吧……
“没关系, 不用怕……”他柔声道, “我马上就离开, 安心休息, 好吗?”
托斯卡纳很快下了车, 把私人空间还给了她。周围太黑了,站在车外,他只能看到母亲骨瘦如柴的脚踝, 在摇曳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但愿她能重新放松下来,睡个好觉。
他回到火堆边的时候,伍明诗正在尝试用树枝把散落的枯叶拨到火里。
“不用看顾你母亲吗?”她随口问道。
“她似乎更想一个人待着。”他委婉地解释道,“旁人的存在会让她有点……紧张。”
尤其是一个不久前才用碎玻璃划开了她肩膀的人。
伍明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托斯卡纳总是很难分辨这个表情,有时他以为伍明诗正在思索什么,但事后证明她只是在发呆。有时他以为伍明诗只是在发呆,而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洞悉了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托斯卡纳。”看来这一次是后者,“当然,也不是你母亲的错,况且……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但我想有反应总比全然的麻木要好,说明她的大脑神经还没有被彻底破坏。”
“我知道。”尽管被母亲当成陌生人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只要能亲眼确认她还活着,知道她还有康复的可能性,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唯有燃烧中的树枝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很难想象他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年幼时寄人篱下的经历,让他养成了那种喜欢活络气氛的习惯——如果你从小生活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家里,就要学会如何讨人喜欢。
长大后,这种习惯逐渐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任何短暂的冷场都会让他无所适从……或许是因为他已然忘记了如何在寂静中与他人相处,又或许是因为他需要投入这种轻快、热络的氛围中,以便暂时忘却胸口那个仿佛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
仔细回想起来,他和伍明诗的恋情其实才开始了不到半年,但回忆起那些与她相遇之前的往事,又莫名觉得有些陌生,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
如果半年前有人告诉他,他的人生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肯定只会一笑了之。
但生活总是比故事更加变幻莫测,也更加不讲道理——潜入敌营,劫持人质,生死时速……任何一个环节都足以单独拍成一部长达九十分钟的电影,可在现实中,它们都是在同一天发生的。
“自从第一次进入蚀痕与狂猎作战后,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吓到我了。”他感慨道,“但生活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对吧?”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惊喜”……也许惊吓的成分更多一点。檹蚩型輄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老实说,你所做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说,“假扮成清洁工潜入疗养院,用枪挟持人质,抢别人的车,和别人一边飙车一边枪战……”
如果他把今天的遭遇说给诺德斯他们听,他们肯定会觉得他在添油加醋——当然了,他是不会告诉他们的,为什么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珍贵的回忆呢?
“你不会觉得这样……很亏吗?我是说,就算你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其实也没有收获什么。”找回母亲的人是他,差一点沦为实验母本,最终获救的人也是他,而伍明诗本质上只是被卷入了一场与她无关的阴谋,无论多么辛苦,她都得不到任何实质上的回报。
片刻的缄默后,伍明诗轻声道:“我有时会想……”悒赤广 他不由得屏气凝神。
“然后我就忘了。”
……他应该为她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而高兴吗?
“我知道我刚才很像是玩了一个meme梗,但那并不只是一句玩笑话。”她继续道,“很多时候我都没想那么多——甚至没有什么成形的念头,只是有些事在我眼前发生了,那我就必须做点什么,而当我回过神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所以……既然最终都要通往地狱,那干脆把油门踩死好了。”
“那么现在呢?”他问道,“现在你冷静下来了,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难道不会有点后悔吗?或者说,至少想要得到什么回报之类的……”
“该怎么说呢……如果用游戏类比的话,有时光是全员存活的Happy Ending ,对玩家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了。”她抓了抓头发,“而且话题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沉重啊?目前的进展还算顺利,你难道不是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吗?”
“可是我……”根本回报不了你什么……
“别再说什么‘可是’了。”伍明诗打断了他,“现在你已经是一个有家的人了,不是吗?”
闻言,托斯卡纳不由得愣住了。
“我的父母在A4区的那场灾难中去世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死者终究是不能复生的。”她盯着火堆,橙色的火光在她的眸中闪动,“既然你还有机会找回自己的家,那么以后就保护好它……把这当作是你对我的报答吧。”
一股酸涩的怜爱之情在他胸口蔓延开来,让他想要拥抱她,亲吻她——但不同于之前在车上的心情,没有逃出生天后的吊桥效应,也没有疯狂燃烧的肾上腺素,仅仅是因为他想让眼前这个看似漠然,实则内心孤独至极的女孩感受到一点被爱的感觉。
“其实我……”
然而话音未落——黑色的结晶从她脚底破土而出,仿佛一枚漆黑的巨茧,将少女的脸庞封存了起来。
黑蚀时间到了。
托斯卡纳起初有些懊恼,但很快又为她松了一口气。心锚的工作太过危险,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永远都不会被牵扯进这些事情……至于那些没说完的话,日后总会有机会说完的。
“其实我啊,最近一直在收拾房间……”他轻轻靠在结晶上,想象着伍明诗就在他身边,如往常一般静静倾听着他的话,“虽然距离毕业还很远,但总是忍不住开始畅想以后住在一起的生活,于是就干脆行动起来了……”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突然——好像确实挺突然的,毕竟我今天才第一次听你说起你父母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我多少能猜到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可能跟监护人的关系也不好吧?所以我就想,既然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不如就这样一起生活,靠自己的力量组成新的家庭好了……”艺侈荇 “我打扫了房间,试着学习如何做饭……当然成品很烂就是了,可既然都要一起生活了,总不能还是像以前那样靠外卖度日吧?而你呢,如果我不在的话,肯定每天都靠炒面面包和半价便当维持生存,搬来一起住之后,我就可以天天监督你,照顾你……”
“不出意外的话,感觉毕业之后就可以结婚了……你想先订婚也可以,但我觉得还是确定下来比较好……”
不过,那些都是在找回母亲之前的设想了。
如果能够顺利恢复神智的话,他相信母亲和她应该会相处得很好,记忆中,母亲一直是个温柔又善良的人……虽然也有一辈子精神失常的可能性,但他实在不愿意去设想那种情况。
就像她说的那样,有反应总比全然的麻木要好……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话说母亲回来之后,主卧就不能住了呢……”他喃喃道,“客房的话好像有点小,也可以和我睡一个房间……结婚之后,可以考虑搬出去,就近找一个房子……”
说到这里,托斯卡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经过一天的大起大落,他也已经身心俱疲了。上一次像这样又累又饿地坐在地上等待时间的流逝,好像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然而与那时不同的是,他已经不会再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惶恐不安了。饴痸婞光 “所以,别把自己说得像是外人一样……”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轻,几乎变为了梦呓,“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第100章
当托斯卡纳醒来的时候, 黑蚀时间还没有结束——很好,时间控制得很准。漫漫长夜,至少得有一个人来负责营地的安全, 所以三个小时就是他留给自己全部的睡眠时间了。
伍明诗的身躯依然被封存在黑色的晶石中, 冰冷而坚硬, 但在此刻,这是一种安全的象征。
虽然三月初气温就开始转暖了, 但在没有任何保暖手段的情况下,夜晚的降温依然令人煎熬,何况他们如今还在室外。
托斯卡纳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捡起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待灰烬散开后,火焰稍微旺了一些,但仍旧不太稳定,是时候加点燃料了……他强忍着疲惫站了起来,打算先去检查一下母亲的情况,然后再去附近收集一些枯枝。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并没有直接打开车门,而是透过车窗细细观望。母亲依旧维持着他上次离开时侧躺的姿势,毯子的下摆正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尽管很微弱,但那仍是生命的迹象……其实他有点担心母亲肩膀上的伤口,但最好还是等到黑蚀时间结束,让伍明诗来确认比较好。
随后,他便去附近捡拾树枝。树林里很黑,虽然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也与那相差无几了。万籁俱寂,周围甚至连一声虫鸣都没有,托斯卡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鞋底踩过枯叶时细碎的声响……
也因为如此,他很快就察觉到了现场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托斯卡纳当然没有天真到会以为对方是一名碰巧路过的野生心锚……也许不止一个?不管怎么说,作为珍贵的有生力量,居然被用来干杀手的活,镜影庭的那位首席真是有够浪费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假装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他能嗅到空气中隐晦的火药味,暗示着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他踏出火光范围一瞬间,涌动的能量改变了风的流向,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他身后骤然炸开——声势很大,但攻击的落点和他还有一段距离,看来弗里曼博士确实很舍不得他这个新实验母本。
托斯卡纳轻松借助树干的遮挡避开了这一击,低声道:“找到他们,巴克斯……”鄓絺臖茪 酒神杯中滴落的美酒化作剧毒的种子根植于地面,毒藤如同蛇一般在枯叶下梭巡,此刻它们就是他的眼睛,为他寻觅那些蛰伏于黑暗中的敌人。
片刻后,一盏臂灯亮了起来,他看见了黑暗中现身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黑发棕眼,鹰钩鼻,嘴角有一道深深的伤疤,让他的嘴型整体向下撇,看起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对方摊开双手,仿佛想要和他进行一番和平的交涉:“冷静,伙计。”
“先偷袭别人,被发现后再叫别人冷静?会不会太迟了一点。”他打量着对方身上的暗色作战服,从中辨认出了凯夫拉纤维材质。
“显然,我们都没法体谅彼此,但也不必让事情走到最糟糕的一步。”男人说,“你逃不掉的,托斯卡纳先生——两个重要的实验母本同时消失,弗里曼博士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你,或者你母亲,我可以保证只带走一个。”
尽管他面上一副坦诚相告的样子,但托斯卡纳已经找到了他隐藏在暗处的同伙——一名年轻的棕发女性,同样穿着凯夫拉纤维制作而成的作战服,手里拿着一把冒着寒气的复合弓,可见伴生灵大抵也是远程系的。
“说得就好像我和母亲是他的所有物一样。”他冷笑一声,“别以为穿着一身防弹衣就能高枕无忧了,现在是黑蚀时间,心锚有不同的战斗方式,光凭你一个人是搞不定我的。”偯匙侀逛 尽管掩饰得很好,但托斯卡纳还是捕捉到了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此刻对方一定在为自己成功瞒过了他而沾沾自喜,全然不知毒藤已经悄然爬上了那名弓箭手所在的树干。
“你一定要选择战斗?”男人假装好言相劝,“我手头有你的情报,托斯卡纳先生,我们都知道你不擅长应付火焰系的伴生灵。”
“哼,你大可以试试看。”
“既然这样的话……”男人缓缓从战术口袋里拿出了兵装,似是要对他发动攻击——然而,就在托斯卡纳将视线放到兵装上的一瞬间,他高声喊道,“确捷!!①”
他的呼唤在树林里回荡着——如果这里是音乐厅,他高亢的嗓音或许会震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但是很遗憾,现场只有他一名观众,没有别的人会回应他,就连他埋伏于暗中的同伴也不例外。
“确捷?”男人愣住了,旋即更加大声地吼道,“确捷,你在磨蹭什么?快动手啊!!”
趁他分心之际,托斯卡纳召唤出了毒藤,将男人倒吊起来,让毒刺深深没入他的后颈。蔓延的毒素在男人的皮肤上留下了青紫色的花纹,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瘀伤。
既然他们喜欢在别人身上留下这种痕迹,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自己尝尝这种滋味了……唯一可惜的是,弗里曼本人并不在这里。
“不用责怪这位确捷小姐,她中了神经毒素,回应不了你。”他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老实说,为了骗我相信你们这边只有你一个人,居然连通讯器都摘了,真是一步坏棋。”栘傺荇烡 “你是什么时候……”男人口齿不清地说道,两腮微微肿胀,神经毒素已经在发挥作用了,“知道确捷……躲在……”
“我有我的办法,可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庡痸星俇 影之尖塔的档案库只会记录心锚的具体能力,不会记录心锚的作战方式。除非是纯粹的攻击型心锚,否则单纯靠档案资料获得的信息通常都是止于表面的。
不过,托斯卡纳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教导自己的敌人上,他有更要的事情要问:“你们是开车过来的吧?车停在哪里?车钥匙在谁身上?”
既然能够在黑蚀时间运作,说明他们开的是影之尖塔改造过的军用悍马——陶瓷复合装甲的车身加上防震的V型底盘,车窗也装载了最牢固的防弹玻璃,别说是手枪和步枪子弹了,就连一发火箭推进榴弹也能抗住……只要能开走他们的车,后续就不用担心敌人的追击了。屹痸幸咣 面对他的质问,男人只是含糊地呜咽了两声。
“别蠢了,你以为我会不清楚毒素在不同时间段的效果吗?”他威胁道,“我知道你还能说话,顶多有点口齿。用神经毒素对付你们只不过是我手下留情罢了,要是不老实交代,我就要来点真家伙了……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比狂猎领主还要强?”枍笞荇桄 闻言,男人的喉结颤动了一下,最终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动手……”
突然间,他感觉背后倏地一凉,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刺进了皮肉——那一刀来得很快,几乎没有声息,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只有一种模糊的,什么东西被切开了的不确定感,紧接着是刺骨的冷意,让他感觉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几个月前,那时仍是寒冬。
最后,对方拧了拧刀柄,刀锋如同插入锁孔的钥匙,搅动着他的血肉……直到此时,痛楚才真正伴随着黑暗扩散开来。
托斯卡纳艰难地转过身,发现他身后竟然还站着第三个人,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小个子男人,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色凯夫拉纤维作战服。
怎么会?他为什么能够逃过巴克斯的侦查……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过,被毒藤缠住的男人便开口:“变色龙②……拘束……”
“知道了啦。”变色龙蹲了下来,将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藤蔓随之消失,男人摔倒在了地上,“你还能动吗?我的伴生灵只有治疗能力,没法消除麻痹之类的负面效果。”
由于是头部着地,男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恍惚:“不……”譩篪涬俇 变色龙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靠我搬了。”衵叱硎洸 “特地派了三名心锚来对付我,真是令人受宠若惊……”伤口在背后,他甚至没法捂住它,只能小心地控制着呼吸,避免肌肉牵扯到伤口,“还是说我搞错了,其实你们是玩桥牌③的?”
“没必要试探我们,你已经没机会反抗了。”变色龙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托斯卡纳想起了诺德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死妹控的臭脸也没那么难看了,“黑蚀时间也快结束了,我先去埋伏他的同伴,杀了她之后再把他的母亲带过来……”
说着,变色龙的目光忽然越过了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噢……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姨漦兴輄 托斯卡纳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向后望去——薇拉莉,他的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附近,手里拿着伍明诗当初劫持弗里曼时用的那把枪。
“不……”她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把枪口对准了变色龙,“不行……托斯卡,不行……”
她还记得我……泪水几乎立刻模糊了他的眼眶,母亲记得我,她想要保护我……瘗持钘胱 “居然能够活动了……”变色龙惊叹道,“是因为黑蚀时间的关系吗?还是母爱之类乱七八糟的原因……算了,反正弗里曼博士肯定会很高兴的。”
“托斯卡……”母亲的声音很僵硬,就好像她还没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喉咙,“不……不行……”
“既然能完成举枪瞄准那么复杂的动作,你应该多少有点思考能力吧?”变色龙说,“我身上穿着防弹服,你是伤害不了我的。不如把枪放下来,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可以给你的孩子治疗。”尾兴圹 “不,母亲,别听他们的……”他想要挡在变色龙和母亲之间,但仅仅是挪动一下身体,就耗尽了他的力气,“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们带你回去的……”
母亲并没有放下枪,但声音微弱了一点:“托斯卡……”
“是我,母亲……”他哭着回答,“当作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请求吧……不要再管我了,走吧……”
“当着我的面演什么母子情深啊,真恶心。”变色龙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搞了半天,连保险都没拉开,合着根本不会用枪啊?”缢鸱行圹 收缴了母亲手里的枪后,他重新掏出小刀:“老实说,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但为了防止你逃走,我得割断你的跟腱。刀上涂了麻醉剂,你应该不会感觉特别疼……当然了,作为补偿,我会给你止血的。”
“不!!”母亲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整个树林里都回荡着她凄厉的呐喊,“不行!”
“可恶,别碍手碍脚的,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吗?”变色龙反手给了她一耳光,“我只要保证你们活着回去就行了,至于是不是全须全尾,不关我的事,所以你们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你这混蛋……”托斯卡纳眼前隐隐发黑,只能竭尽全力拽住变色龙的小腿,“快跑,母亲……”
“不行!”母亲声嘶力竭地大喊,“托斯卡,我的孩子!!不行!!”
“吵死了!!”变色龙火冒三丈地吼道,“再吵我就把你们统统——”衪蚳醒垙 砰——
他和母亲一样呆滞地看着变色龙,而变色龙呆滞地看着自己肚脐上戳出来的一截箭头,仿佛那是什么变魔术用的道具一样。
直到箭矢消散在空气中,鲜血从破损的凯夫拉纤维里流淌而下,他才闷哼了一声,颤抖着跪倒在地上:“确捷,为什么……”
“确捷?”一个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没想到那妹子还是个舰娘。”
“恋人小姐……”托斯卡纳的大脑已经彻底混乱——为什么伍明诗会出现在这里?黑蚀时间已经结束了吗?如果结束了,为什么她手里的兵装为什么还是充能后的样子?如果没有结束,为什么伍明诗能在这段时间里活动?她手里的寒冰弓箭又是哪来的?
他的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绪,最后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白痴:“你……召唤出什么了吗?”
“认真的?”伍明诗挑高了眉毛,“你背后有一个正在流血的大窟窿,你的脸色看起来比你母亲还苍白,而你只想问我有没有成为德鲁伊?”
“托斯卡……”母亲嚅嗫道。
“你瞧,连伯母都知道,现在是托斯卡比较重要。”她俯下身,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你的出血量有点吓人,接下来不会很轻松,做好准备。”
“所以,你没有觉醒伴生灵……”他内心有些害羞,但失血过多已经剥夺了他脸红的能力,“那你为什么会……现在还是黑蚀时间吗……”
“你的好奇心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发作,是吧?”她翻了个白眼,“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你和伯母都不知所踪,车上的那把枪也不见了,就猜到肯定发生了什么。然后又听到伯母的尖叫声,就顺着声音找了过去。”亦痸邢逛 说到这里,她顺便扯掉了他的最后一条袖子——作为绷带,这条袖子还不够长,伍明诗只好把它团起来塞住伤口,试图减缓一点出血量。
“路上,我遇见了一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的妹子。起初我以为是你母亲,走近后才发现她身上穿着防弹衣,大概率是敌人,所以我用雨伞把她打晕了。”她继续道,“伞柄坏了,枪也没了,我总得找点别的东西防身吧?正所谓‘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所以我就把她的弓箭拿走了。”
他虚弱地笑了一声,似乎有更多鲜血从伤口里渗出,但说实话他已经麻木了:“很有……你的风格……”
“很好,还有力气笑。”尽管这么说,收效甚微的止血工作却让伍明诗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沉重,“不行,伤口面积太大了,完全止不住血,得用火封伤口了……托斯卡纳,你知道我的枪在哪吗?”
“变色龙……”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睡过去,“那个圆眼镜……身上……”
她从变色龙身上拿回手枪,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子弹:“好,火药量应该够了……伯母,能搭把手吗?我们一起把托斯卡纳运回火堆边。”侇螭葕桄 然而母亲一动不动,只是跪坐在他身边,默默握着他的手。她的双眼依然无神,仿佛正在注视着他,又仿佛只是微微下垂的脑袋刚好看向了这个角度。
“伯母?”伍明诗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法进行交流吗……”
“ Ninna nanna , ninna oh……”母亲忽然低声吟唱了起来,“ Questo bimbo a chi lo doSe lo do alla Befana , Se lo tiene una settimana……” ④
“这是……?”
“这是意大利人经常唱的摇篮曲。”
太好了,母亲还没有彻底忘却……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忘记她的故乡……
伴随着轻柔的歌声,母亲身上散发出淡金色的微光,光粒沿着母亲的手传递到他身上。夜晚的寒冷、伤口的疼痛,还有失血过多的无力感……那些令人痛苦的感觉都渐渐褪去了,最终只剩下一股柔和的暖流,包裹着他冰冷、破碎的脏腑。
随着歌声结束,母亲身上的光芒也消失了,身体似是体力不支地摇晃了一下。托斯卡纳和伍明诗同时伸手扶住了她——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背后的伤口已经痊愈了。
不仅如此,母亲肩膀上的伤口也消失了。
“好厉害,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疤痕……”伍明诗能够看到他背后伤口的状况,反应比他更加惊讶,“这就是心锚的治疗吗?简直跟游戏里没两样。”
心锚的治疗能力……吗?
可伴生灵是心锚意志的延伸,以母亲的精神状态,照理说没法再召唤出伴生灵了……那个弗里曼也说过,母亲已经没法让伴生灵凝聚成型了。悒粚行炛 仿佛是要回应他的疑问一样——下一秒,黑蚀晶体拔地而起,将母亲封存在了坚硬的黑茧中。
所以他刚才的感觉没有错,随着治疗结束,母亲作为心锚的力量也彻底消失了,而且……
托斯卡纳静静感受着体内涌现出的新力量,贝法娜消失了,巴克斯也消失了……此刻与他身心相连的乃是一个崭新的魂灵,其名为“狂欢祭典”⑤——
作者有话说:①确捷( Swiftsure ):直译就是“准确且快捷”,源自二战时期英国的同名轻巡洋舰(大家应该还没忘记金鹿号给部下起名的习惯吧hhh ),字面上也符合弓箭手的特质。
②变色龙( Chameleon ):这里有双重含义,一是指英国的同名扫雷舰变色龙号,二是暗指他的伴生灵能力与伪装有关。另外,巴克斯的追踪是靠热感应判断的,但变色龙和蛇一样都是变温动物,这也是托斯卡纳没能发现变色龙的原因之一。
③桥牌:桥牌是四个人玩的,托斯卡纳这么说是想试探有没有第四个人。
④摇篮曲翻译成中文大致含义是“摇啊摇,摇啊摇,孩子要给谁照料?给那女巫贝法娜,让她照顾七天吧”,其中贝法娜是意大利民间传说中一位善良的女巫,会在主显节前夜给孩子们送礼物(有点像圣诞老人,而且她也有类似给好孩子礼物,给坏孩子煤炭的传闻),同时也是薇拉莉的伴生灵。
虽然因为情节安排没能展示出太多能力,但在我的设想中,贝法娜的能力类似《守望先锋》里莫伊拉的大招,攻击范围内友方获得治疗,敌方受到伤害,是少数可以避免造成友方伤害的伴生灵。
但不同于王权锁链(只要是契约者就免伤),敌友的概念会随着薇拉莉的主观认知而改变,所以有可能会出现“因为同情敌人而不小心治疗了对方”的窘境 ⑤狂欢祭典( Bhanalia ):又称“酒神节”,古罗马人为酒神巴克斯举办的狂欢宴会。在文中可以简单理解为托斯卡纳二次觉醒后能力增强了。
#关于主角的箭术问题:完全新手,能射中单纯是因为离得够近(而且其实也射歪了,本来想爆头的,结果射中了肚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