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伍明诗手忙脚乱地在后备箱里翻找兵装素体——她又不是即时战略游爱好者, 多线作战这种操作即使对她来说也有点过分了,她只好先让莱瓦汀他们往蚀痕深处跑。亿叱形逛 在《黑蚀战记》游戏里,“兵装素体”是用来兑换指定专武的稀有道具(一个专武礼包居然卖1296块钱,珠币怎么不去吃屎啊?)。而在现实世界, “兵装素体”是一种由可塑性金属制成,表面布满了蓝色机械纹的漆黑机匣,只要往里面注入精神能量,就会自动变幻为最适用于使用者的武器。
相比直接召唤伴生灵,兵装攻击的耗能要低得多,但代价是攻击力的削弱,所以对大部分心锚而言只能算是应急手段。不过在她看来,这两种攻击方式都有各自发挥的场合,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优劣之分。
由于泰兰特的远程特性,伍明诗并不需要亲自上场作战,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使用兵装。
向机匣里注入能量的时候,她不禁暗自抱有期待——她的专武会是什么呢?攻防兼备的剑盾?主角专用太刀?战神传统的双链刃?还是……
呃……好吧,最后不出意外地变成了一根权杖,毫无惊喜感可言。
好在她的任务是从外面打破能量固化器的静态立场,想要砸碎什么东西,棍棒反而比利刃顺手一点。
然而,她刚打算下车,腹部就猛然袭来一阵剧痛——莱瓦汀被让·巴尔的火炮击中了,爆炸的余韵震荡着她的内脏,她甚至在喉咙深处尝到了胆汁的味道。翄迟形銧 不过这一下是为了帮海吉娅抵挡伤害,哪怕付出点代价也是值得的。虚妄显然经受过专业训练,知道PVP要先集中火力干掉对面的奶妈。
伍明诗咬住舌头,逼迫自己恢复清醒, 用力推开了悍马的装甲车门。
和莫洛斯说的一样,蚀痕的裂口被一层蓝色的光膜所覆盖,摸起来像是某种光滑的胶冻,很柔软,但无法穿透。她尝试用权杖破坏它,但光膜呈现出了类似非牛顿流体的特性,越是用力击打,光膜就越是坚韧。
这玩意真的要靠暴力手段破解吗?还是再问一问莫洛斯……
突然间,她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或害怕,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外部力量击中了——奇怪的是,她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空虚感。她也没听见什么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点微小的击水声,仿佛一颗小石子落入水面,最后沉了下去。
伍明诗怔怔地低下头,看到了肩膀上血淋淋的空洞,还有瞄准了她胸口的红色光点。
……有狙击手。
她下意识地往侧边闪躲——促使她做出这个动作的甚至不是什么战术素养,仅仅对求生的本能反应。第二枪就落在她脚边,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弹壳击碎地面后沥青碎片飞溅到鞋子上的冲击力。
她踉跄着退回车里,第一次发现不到五米的距离也可以如此遥远。
可当她竭尽全力将沉重的车门拉上后,感觉到的并非如释重负,而是脱力带来的晕眩感。齸匙圹 失血过多让伍明诗的大脑迟钝了起来,她看着门把手上的血迹沿着灰色的车门流淌而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笨拙而吃力地爬过后座之间的缝隙。车灯都熄灭了,手机又用不了,她只好勉强借着街边路灯的光照在后备箱里翻找。
医药箱是最显眼的,她在里面找到了绷带、压缩纱布、止血带和一个迷你手电筒,大概是用来检查伤口的。伍明诗试图打开它,但她的手颤抖个不停,像是一个癫痫发作的老人。鲜血让她的手又湿又黏,小小的开关像泥鳅一样在她的指腹下打滑。
灯光亮起后,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爬回车座,想要借助后视镜查看伤口,但没能找到合适的角度。好在那一枪是从背后打过来的,穿透了肩膀,说明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
“真是……好消息……”她艰难地拆开止血带,“否则,如果我在法庭上……用金属探测器一扫,就会……滴滴滴了……”①
虽然拿自己开地狱笑话好像怪不吉利的,但她现在必须想点轻松的事情,不然的话……唉,她得再想想办法,肩膀上还有两个孔等着她去堵呢。
伍明诗伸手摸了摸后肩,大量失血让她的神经陷入迟缓,疼痛几乎激不起一点反应。她感觉不到弹孔的位置,只有一块凹陷的深坑——附近的皮肉肯定被子弹的冲击力击碎了,除了骨头,她只能摸到一些湿漉漉的软组织,上面分泌出了一层淋巴液,摸起来很油滑。
因为担心布料会拉扯伤口,她只脱下了外套,透过布料上的洞口慢慢把压缩纱布填充到伤口里,然后隔着衬衫给肩膀包扎。
“看来治疗……确实不需要脱衣服……”她逼迫自己开口说话,“可不能让莫洛斯知道这件事,否则他肯定要……‘看吧,我早就跟你讲过了’,他肯定会……这么说的……”
然而,无论怎么努力,她的声音还是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慢……不,不只是呼吸,她的心跳也……她感觉眼前发黑,身体沉重地钉在座椅上……坐垫在塌陷,她的身体在往下坠……就好像要这样一路坠入地狱……
不行,不能放弃……想想法办法,伍明诗,你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恍惚间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车后座的椅背冷不丁降下了去。
伍明诗就这样倒在了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人踢死的狗。还没等她想出新的地狱笑话来埋汰自己,一个红色的帆布包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白色的爱心LOGO上写着“ AED”三个大字。
……还没结束。
她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她的同伴还在等待她,还有虚妄——她还没来得及给他一拳,质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她还不能死。
伍明诗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包里拿出AED除颤器②,按下了电源开关。
“请按照图示,将电极贴在病人胸部的皮肤上。”冰冷的机械音在黑暗中响起,“贴上电极后,请将电极的插头接入插口……”阣鸱刑犷 冷汗和鲜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凭感觉将电极撕开,贴在胸口上——诡异的是,这明明是她第一次使用AED除颤器,但她莫名知道一张电极要贴在右胸口,另一张电极要贴在左胸外缘,就好像她曾经这么做过一样……
“正在判断病人的心律——判定结束,需即刻除颤,开始充电……”
话说使用除颤器好像要保持上半身干燥来着,有开放性伤口的话,除颤的电流可能会让伤势加剧……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堕入黑暗……算了,说得好像她还有其他选择一样……逘炽醒 “即将开始除颤,请勿随意触碰病人的身体……”
一股空虚的冷意在身体里蔓延……爸,妈……你们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除颤开始。”
刹那间,她感觉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拽了回去。世界从无尽的黑暗变成了一张过曝的老照片,只有苍白的闪光和一些模糊的色块。耳边除了嗡鸣,听不到任何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感官开始恢复,渐渐能够听清自己的心跳,以及除颤器自动关闭时轻柔的声响,仿佛羽毛从耳畔拂过,又好似一声叹息。
……她终于回到了人世。
尽管身体依然沉重,但她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肩膀上的伤口果不其然又开始流血了(虽然本来也没怎么堵住),伍明诗摘下电极,找回了刚刚滚落的手电筒,尝试从被她弄得一团糟的后备箱里找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最后,她找到了几卷新的绷带,一些酒精棉片,一把剪刀和一卷医疗胶带,两支无针注射器,还有三个完好的安瓿瓶,瓶子上印着“ Epinephrine (肾上腺素)”。
就在她打算松口气的时候,驾驶座前的屏幕骤然亮了起来:“自动导航已启动,请输入目的地。”她还没反应过来,提示音便继续道,“收到,目的地为‘艾尔姆化工厂’,预计时间为十六分钟……”
伍明诗猛然一惊,想要下车,但车门不知何时被锁住了。她用兵装素体和剪刀用力击打车窗,也没有任何效果——该死,她肯定是被电傻了,一辆有装甲的车子怎么可能会不装防弹玻璃呢?
她狼狈地爬到前座,试图停止自动驾驶,但屏幕完全没有反应,显然是被黑客骇入了。
敌人能够远程锁住车门,就能够远程解锁车门……也就是说,想要一直龟缩在车里是不可能的。
“老爸老妈,我大概……要去和你们团圆了……”伍明诗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两个博士生了一个高中肄业的女儿,你们知道后肯定要气死了……”她低头擦了擦眼泪,“天啊,我在说什么傻话……对不起,我一定会考个好大学再去找你们……”
是啊,没时间自怜自艾了。既然无法改变眼下的处境,剩下的十六分钟里——好吧,只剩下十五分钟了,她必须尽可能地做些准备。
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回到车后座,耐心地用消毒棉片清理了双手和器材,然后用剪刀划开安瓿瓶,向注射器里注入溶液。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的动作明显生涩了许多,并不像使用除颤器时一样,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能够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让身体遵循本能作出反应。
如果这不是她第一次使用AED除颤器……为什么她会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呢?是因为两年前的那次失忆吗?
可能是因为大腿外侧的肌肉比较厚实,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对疼痛麻木了,整个注射的过程都没什么感觉……她实在太虚弱了,没法通过王权锁链联系莱瓦汀他们,但愿这么做能让她打起点精神。
将剩下有用的东西全部放进口袋后,她才允许自己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如走马灯般流动,伍明诗静静地恢复着体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榆树街③之旅。
……
…………
“跑得真是有够快的。”虚妄啧了一声——按照计划,他本该在开场就干掉海吉娅。她不仅是队伍里唯一的治疗者,而且机动性很高,一旦逃走就很难再抓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莱瓦汀也够邪门的,硬吃两发霰/弹枪没死也就罢了,后续追击的时候,他的主炮明明好几次都命中了对方,现在居然还能苟延残喘,真让人怀疑是不是见鬼了。
根据影之尖塔提供的资料,苏尔特尔应该是纯粹的攻击型伴生灵,反倒是莫洛斯的丝涅古卡拥有类似护盾的能力……
就在这时,虚妄眼前倏忽亮起一道红光——速度很快,令人猝不及防,但长久以来的战斗本能还是让他避开了迎面而来的火焰长剑。翄吃臖咣 说实话,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因为莱瓦汀的战法有多么高明,而是他忽然变得很鲁莽。据他之前的观察,莱瓦汀作为前线作战人员,还是具备一定战术素养的,可他现在做的事情基本与送死无异。
莱瓦汀声嘶力竭地冲他咆哮:“你对她做了什么?!”
虚妄对此只感到莫名其妙:“如果你的粉毛队友不小心死了,那也是狂猎的问题,跟我没有半点……”
“不是海吉娅!”即使是在开场连中两枪的时候,对方也从未露出过如此充满憎恨的表情,“我是说伍明诗——你在外面还有同伙,是不是?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突然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上:“你刚刚说……谁?”齸荥洸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逆转裁判一》的最后一起案件,反派狩魔豪的肩膀里藏着一颗子弹,最后是用金属探测器发现的。
② AED除颤器:又称自动体外除颤器。心脏除颤是指通过电击终止恶性心律失常,让心脏恢复自主节奏。 AED除颤器可以自动辨识病人的心率并判断是否需要进行除颤。
③化工厂的名字“艾尔姆(elm)”意译是“榆树”的意思。而榆树街出自恐怖电影《猛鬼街》,“猛鬼街”是结合电影内容加工后的译法,电影的英文原名为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 ,直译过来就是“榆树街的噩梦”。
第52章
“那女的到哪儿了?”
“快到了,有点耐心,波拉。”维达慢慢地用螺丝刀卸下了服务终端的侧盖,这种活可不能交给波拉,他只会用蛮力硬拆下来,把电线搞坏, “闲着没事做就把东西都检查一遍,省得等会儿出问题。”
其实波拉那一枪射得太正了,他原本还担心目标会失血而亡,好在军用悍马的对讲机里一直能听到动静,看来对方至少还能动弹。
“能出什么问题?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而已。”波拉嗤笑一声,“不过,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是心锚,金鹿号大人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的。”
是啊,那姑娘多半要被打上标记了,可能还会被叫去做点别的事情……维达回忆着她的长相,典型的亚洲人面孔,清纯无害,没什么性魅力,比起女人更像是女孩,好在丰满的胸脯算是弥补了一点。
当然了, 最重要的还是她的抚养者——只要有机会让安瑟遭受羞辱, 那位大人一向都是来者不拒的。
“还有虚妄。”波拉继续道, “那个残次品,平时就一副不讨喜的样子,现在居然还敢背叛金鹿号大人,没有直接让他毒性发作真是便宜他了。”
金鹿号总共下达了三条指令:其一,监视虚妄的行动。其二,假如他有背叛的迹象,就把他抓回镜影庭。其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将其击杀。
“没办法,他作为实验品还是挺有价值的,废弃了有点可惜。”
虽然名义上是人造心锚,但虚妄本身是携带Nyx42号基因的,只是基因表达不活跃,在被强制觉醒后留下了后遗症,跟那些本就不具备才能的伪物是两回事。即使不能为金鹿号大人效力,也应该物尽其用,让他成为人造心锚计划的新母本。栘鸱侀茪 维达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红点:“目标到了,注意力集中一点。”
“谁?”
“那个女孩。”
“什么啊,看你那么正经,我还以为你说虚妄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对方还是老老实实地揿灭了烟头,“如果她不肯乖乖就范,要杀掉吗?”曀粚涬烡 “这样唾手可得的功劳为什么要放弃?”他不以为然地回答,“对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恐吓一下就行了。有必要的话,可以让她受点伤,但没必要弄死。”
说罢,维达打开了通讯:“伍小姐,你现在应该在艾尔姆化工厂的地下停车场。下车后,你的右边就是安全通道,从那里走楼梯到顶楼来。”
「你究竟是谁?」女孩哑声问道。茀迟形圹
“等我们见面之后,你就会知道了。”他说,“对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这边有狙击手吧?如果不想右肩也被打穿的话,最好别想着逃走。”
「这里很暗……」哪怕隔着通讯沙沙的杂音,也不难听出她语气中的恐惧,「不、不能开灯吗?」
听到她的话,波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维达心里也觉得好笑,看来她成为心锚的时间还不久,竟然连黑蚀时间不能使用普通科技的事都不知道:“没有灯给你开,嫌暗的话就扒着扶手上来——最好快一点,我旁边的这位狙击手朋友可不喜欢等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嘶哑的抽泣。
其实维达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但为了防止伍明诗逃走,他必须给她施加一点压力。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听见通讯器里传来了不安的声音:「楼梯到这里就没了……」
“推开你左边的门。”
片刻后,女孩又颤颤巍巍地问道:「为、为什么这里有些地方没有墙壁?」
“这座化工厂还没有完全竣工。”维达瞄了一眼工厂的蓝图,“朝左边走,有一面空缺的墙壁,你应该能看到外面有一座起重机,从那附近的消防梯上来。”
「可是……这里太高了……」亿驰悻銧
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耗尽:“我顶多给你五分钟时间,如果你不想上来,那我的朋友就只好让你掉下去了。”
「我会上来的……」她大概是哭了,真烦人。
待伍明诗抵达顶楼后,维达细细地打量她——外套的颜色太深了,看不清血迹,但对于一个不久前才中过枪的人,她的状态并不算很差,间接证明了那身校服下还藏着一件防弹衣。
外套和衬衫都很轻薄,窄袖口,又是收腰款式,却看不出防弹衣的痕迹,可能是复合纤维的软质防弹背心。
距离拉近后,可以闻到血腥味,说明还是受伤了,进一步证明了他刚才的猜测——作为轻便和灵活的代价,软质防弹衣的效果要比硬质防弹衣差得多,尤其是在面对大口径子弹的时候。
“你……”伍明诗的目光接连扫过他和波拉,“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你们不是虚妄的同伴吗?”
波拉大声笑了起来:“很遗憾,小姑娘,我们可不是你小男友的同伴——恰恰相反,我们是他的死神。”
维达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波拉!”
“好,好,我知道,尽量留活口。”波拉敷衍地回答,“顺带一提,他给你们准备的假身份也被镜影庭查到了。就算你们今晚成功逃走,很快也会被抓回来,所以别再想着私奔什么的了,老实跟我们走吧。”
闻言,伍明诗瞬间睁大了眼睛:“镜影庭?”
“噢?他居然没有告诉你?”波拉饶有兴致地说道,“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总部派来的吧?虚妄是镜影庭的人,听从金鹿号大人的命令刻意接近你,本来是要引你上钩的,结果现在把自己赔进去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别说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维达打断了他,“总之,在虚妄过来之前乖乖待在这里——别以为自己是人质就很安全。如果你非要被打掉几颗牙齿才肯听话,我们也不介意动手。”
“让她把衣服脱了怎么样?”波拉嬉笑道,“这样她就不敢逃跑了。”
“别闹了,能够和虚妄和平交涉是最好的。”维达说,“那家伙能当上斩首小队队长是有原因的,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何况,虚妄只是比一般的心锚更容易消耗精神能量,并不像绝大多数人造心锚那样,使用能力后会被疼痛反噬。即使他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战斗,也不能因此而小瞧他。
把女孩丢给波拉看管后,维达再次把注意力放到服务终端上。终端的电线整体并不复杂,他很快就接完了。打开电源开关后,他用手提电脑破解了终端的安全协议,屏幕上亮起了令人愉快的程序加载画面。
“刚、刚才不是说没法亮灯吗?”伍明诗怯生生地问道,“可这里明明有电……”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小丫头。”波拉显然又开始犯老毛病了,喜欢在天真懵懂的年轻女孩面前卖弄自己浅薄的学识,“这可不是普通的供电机,而是影之尖塔专门研发的移动电源箱。在黑蚀时间里,普通的科技产品是用不了的,只有影之尖塔研发的东西才能用。”
说着,他故意在女孩身后发出“砰”的一声,似乎很享受她遭到惊吓的表情:“再过不久,你的小男友就会赶到这里来了。要是他不肯乖乖束手就擒,我们就会打开电源箱,启动防盗门和防盗窗,把整栋大楼封死,这样他想逃也逃不了喽~”
“你们伤害不了虚妄的……他……他手里有枪……”
波拉再次放声大笑:“噢~宝贝,谁没有枪呢?好像只有你没有啊!”
听到这里,女孩忍不住低下头,掩面抽泣。
“别再闲聊了。”维达催促道,“趁着还有时间,去检查一下狙击点。”
波拉离开后,现场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好吧,还有那个女孩哭哭啼啼的声音,不过相比波拉吵人的笑声,这点杂音倒也可以忍受。
他关闭了电源开关,移动电源箱的供电量是有限的,能省则省——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剧痛。秇瓻悻炛 维达惊愕地转过身,发现伍明诗就在他身后(她是什么时候靠近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医用剪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猛然撞开他,将移动电源箱沿着平台推下了大楼。
该死!维达试图抓住她,却被她用剪刀扎穿了手心:“波拉!开枪!”
波拉似乎也对这种发展感到猝不及防,第一枪简直歪得过分,只打碎了伍明诗附近的水泥地,而等他第二次瞄准的时候,伍明诗已经跑到了平台边缘。
一时间,就连怒火攻心的维达也不由得惊住了——她是要跳下去吗?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拖累虚妄?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伍明诗纵身一跃,徒手勾住起重机的吊钩,然后利用摇摆的惯性跳到了五楼的消防梯上,就这样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兔崽子是装的!”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抓回来啊!!”
……
…………
事实证明,除了跑步和各类健身器材之外,她最好再去报一个徒手攀岩训练班,否则要做出这种刺客信条式的操作还是勉强了一点。
伍明诗的右脚在落地时扭伤了——先是左肩,后是右脚,真是够对称的——只能像一辆轮胎变形的自行车一样颠簸着跑。
如果她此刻身处憨豆先生的恶搞特工电影,这肯定会是一个成功的搞笑片段……然而这里明显是正经的007片场,她只好尽可能地无暇赴死了①。翳痸钘烡 更糟糕的是,那个叫波拉的大块头很快就追了上来,脚步声夹杂着枪击声,如同激烈的鼓点般紧随其后——刚才面对面的时候,伍明诗仔细观察了他的配枪,从那花哨的造型来看,显然是兵装而非真枪。翄杏毂 指望对方把子弹打空是不可能了,她必须在肾上腺素的效果消失前想办法甩掉他。
刚才上楼的过程中,她刻意拖了点时间,将这栋楼的每个楼层都看了一遍,虽然不至于烂熟于心,但至少没有在慌乱中跑进死路。
成功逃入安全通道后,伍明诗立刻拉上门栓,祈祷这么做能拖点时间——但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耳光。安全通道一点也不安全,狙击枪的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铁门,脆弱得就好像是一扇纸窗被人用手指戳了几个窟窿。
她只好仓促地逃去下一楼。四楼有一片区域是用来堆放工地杂物的,通道蜿蜒而狭窄,障碍物也足够多。但对方显然猜到了她的行动路线,提前堵住了她的必经之路。
伍明诗不得不临时变卦,往配电房的方向跑。肾上腺素逐渐失效,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她只能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锁上了配电房的大门。
但这么做也拖不了多久,先前的安全通道就是前车之鉴。她飞快地四处扫视,思考着是从窗外走消防梯下去,还是干脆躲在死角处,等敌人破门而入后试着从背后偷袭……
就在这时,伍明诗看到了藏在杂物箱后的通风口。镒尺省桄 她顿时福至心灵,一个大胆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将箱子推开后,通风口的大小刚好能让她勉强通过。她用杂物箱里的螺丝刀撬开了通风格栅,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这里是四楼,好像也不是特别——
……呃,好高。
她差点忘了,工业建筑的楼层通常会比居民楼高一点。
然而,敌人已经在外面踹门了,没有时间留给她犹豫。伍明诗拿出口袋里的兵装素体,注入精神能量,等待它变成权杖,然后将止血带缠在上面,将搭扣扣紧。
“老宝贝儿,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她用力亲了它一下,“以后我再也不嫌弃你是烧火棍了。”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后,伍明诗深吸了一口气,把权杖横过来卡住通风口,利用止血带沿着通风管道往下爬,尽量不往下看——就在这时,她头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疑问,波拉已经把门踹开了。
“给我回来!你这个臭婊子!!”波拉火冒三丈地喊道,先是想把止血带往上拉,但通风口对他来说太矮太窄了,完全不适合发力,反而弄得他愈发烦躁,干脆把枪口伸进通风管里盲射了一通。翊持垳光 伍明诗在他的正下方,由于角度问题,他的枪口没法直接瞄准她,但还是有几发子弹在击中金属板后弹射到了她身上,一枪擦过手臂,一枪命中右脚。
剧烈的疼痛让她在半空中止不住地抽搐——别放弃,她告诉自己,你已经成功度过了那么多次危机,这次也一定会成功的,你的右脚本来就不利索,总比受了致命伤要好,总比直接摔下去要好,你会成功的……你会成功的……
最后,她反身奋力一跳,堪堪扒住了另一根通风管道的边缘。
金属的棱边深深地压进她的肚腹,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挤在了一起,但成功的喜悦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挣扎着爬进管道后,伍明诗感到筋疲力竭,眼前甚至泛起了白光,几乎不受控制地躺倒在地上,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的后背渗出了冷汗……尽管情况如此糟糕,这却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松了口气。
休息的同时,她回忆着手头已有的情报——大块头叫波拉,是先前击伤她的狙击手,另一个还不清楚名字,但大概率是骇入自动驾驶系统的黑客。他们都认识虚妄,但并非虚妄的同伙。
虽然她只在波拉身上看到了枪械,但根据他的说法,黑客手里也有枪。她是用来威胁虚妄的筹码,虚妄是镜影庭的人,但他背叛了金鹿号……是因为她吗?理由又是什么呢?况且,既然他是站在她这边的,为什么还要攻击她的同伴?
虚妄,你到底是谁?
越是往深处想,她就越是感到头痛,但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她也做不到……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如此绝望的境况下,必须想点不那么沉重的事情,否则很容易就会被未知的恐惧和孑然一身的无助感压垮。诣炽擤茪 “不管怎么说,情报基本都到手了,电源箱也处理掉了……”
伍明诗摸了摸口袋,发现剪刀早已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掉的,所幸手电筒还在。等会儿找个地方把右脚的伤口包扎一下,她还可以继续前进……
她必须继续前进——
作者有话说:①无暇赴死a自007系列的第二十五部作品《 007 :无暇赴死》(原文是No Time To Die ,无暇赴死这个翻译真的太神了)。
#顺带一提,上一章的简介“Writings On The Wall”,本意是不祥之兆,同时也是《007:幽灵党》的电影主题曲。
#两部电影都很一般(当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建议听听音乐就行了【。
#写的时候原本脑补的场景是《阿卡姆骑士》里的ACE化工厂,但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印象有点模糊,后来把游戏下回来一看,发现ACE化工厂实在太高了,感觉十几层楼都不止,要在里面躲避两个敌人的追杀好像没什么压迫感……
最后还是缩减到了六层楼,但每个楼层相对较高,实际差不多是七层半的高度_(:з 」∠ )_
第53章
伍明诗叼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拆下通风栅格四角的螺丝钉——谢天谢地,她在逃跑时没有忘记带走螺丝刀。在失去医用剪刀和她心爱的烧火棍后,这位带着点锈迹的老伙计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邥翄兴茪 落地时, 右脚传来的刺痛让她的牙齿咯咯打颤。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洗手台, 下意识地想要打开水龙头, 看到出水口毫无动静,才想起来现在是黑蚀时间。
……完了, 距离变成痴呆不远了。
伍明诗深深叹了口气,有些笨拙地把右脚放到洗手台上。
马丁靴的鞋带此刻就像是蜈蚣的脚,她感觉自己好像花费了一个世纪才解开它们。被鲜血浸透后,皮革和袜子产生了些微的黏连感。脱鞋时,她能感受到伤口周围的皮肤被轻微拉扯……好在伤势没有扩大,这点疼痛是可以忍受的。
不出意料,她的脚踝肿了起来,但这点小伤在眼下可谓不值一提,真正重要的还是枪伤——那一枪反弹的角度不太好,被厚实的鞋底卸掉了太多力道,没能贯穿骨肉, 如今子弹还卡在她的脚掌里。
假如她能顺利返回地下车库,就可以用医药箱里的镊子把子弹取出来了, 但在此之前, 她得先止住血。
伍明诗把手电筒搁在水龙头边, 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外套和衬衫的口袋容量实在有限, 所以她把绷带、压缩纱布和消毒棉片藏在了内衣里。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看到了镜子里的倒影——这也是她今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她的脸色像涂了铅粉一样苍白,嘴唇因为干裂而渗出血珠,头发被血和汗水结成一绺一绺的,黏在皮肤上,仿佛刚刚从河底爬上来的水鬼。
如果老爸老妈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很难过的。
想到这里,伍明诗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虽然她也不知道今晚为什么总是想起已逝的父母,明明她已经很久没有追忆过他们了。
她逼迫自己收敛了情绪,胡乱擦了擦脸,用绷带包扎右脚的伤口。伤口面积太大了,她只好用牙齿撕开压缩纱布,塞进伤口里减缓流血速度。鞋子肯定是穿不回去了,但厚实的绷带也算是给脚底提供了一点保护。嶷豉垳广 处理完伤口后,伍明诗清点了一下手头的东西,发现装有肾上腺素的安瓿瓶碎了一支,大概率是在下通风管道的时候被磕碎了。隿痸刑 上一针肾上腺素的效果差不多快消失了,她本来想趁敌人还没有找过来的时候续上,但只剩一支的话,就得慎重考虑注射的时机了……再三思索后,她还是决定暂且不用,但为了避免安瓿瓶再次碎裂的窘境,她提前把肾上腺素倒入了无针注射器。
最后,她看向了挂在窗边的拖把,思考着要不要把拖把杆拆下来代替烧火棍——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化工厂门口的军用悍马(它不是停在地下车库里吗?),以及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莱瓦汀等人。
虽然看上去很狼狈,但三人小队都还健在,唯独虚妄不见踪影。
是自信一打三结果被干掉了吗……不,虚妄是标准的氪金卡牌角色,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如果他不在楼下,就意味着他已经上楼了。顗豉猩广 突然间,伍明诗明白了,为什么敌人过了那么久都没有追上来。
因为新的猎物来了。
×××
“根据轮胎的痕迹,应该就是这里了。”虚妄看着铁门上的“ ELM”标志,“莱瓦汀,你那边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吗?”
“没有清晰到可以意识交流的程度,但我确信队长就在附近。”
“我看到我们的车了!”在空中巡视的海吉娅及时报告道,“就在西边的大楼门口。”
“……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很难想象他们现在居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交流,毕竟半个多小时前,他们还在互相厮杀——呃,好吧,老实说是他单方面追杀他们——扪心自问,假如他处在他们的位置上,就算有停战协议,对面也要先吃几发枪子……当然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的道德感太薄弱了。
虚妄习惯性地观察四周。这里三面环海,厚重的防爆墙和高耸的门楼将建筑主体和外界分隔开来,多半是能源站或者化工厂。铁门早已降下,可以清楚地望见起重机、混凝土机等工地设备,建筑物上层还有裸露的钢筋水泥,顶楼的烟囱也只造了三分之一,可见工程尚未完全竣工。
门楼左边是警卫室,里面有两座茧型的黑色结晶,无疑是门卫。旁边就是监控操作台,虽然目前无法使用,但至少可以确定这里铺设了完备的电力系统。
从蚀痕入口前的血迹来看,没有发生打斗,但出血量很大,伍明诗必定遭遇了狙击,所以他先让海吉娅降落,以防她成为狙击手的目标。舣尺擤銧 从停车的位置和内部的布局来看,不难猜出狙击手埋伏在西侧的建筑物上层。
“记住,前进时一定要紧贴着障碍物。”他叮嘱道。
其实虚妄没指望他们表现得多么乐于合作,若非涉及伍明诗的安危,他们本该是你死我亡的关系——但事实是,他们的服从性出乎意料地高,实际执行得也很到位,仿佛早就习惯了接受他人的指示。
直到此时,虚妄才隐约意识到莱瓦汀口中的“队长”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他们顺利抵达了停车的位置。车里空无一人——虚妄对此倒是不怎么惊讶,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对方掳走伍明诗的目的。然而,就在他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的心跳停止了。
车里到处都是血迹,座椅上、车窗上、门把手上……甚至连自动驾驶系统的操作屏幕都不例外。后备箱被翻得乱七八糟,难以判断是扭打的痕迹,还是伍明诗意识不清的结果,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此刻她的身体状况一定很糟糕。
“这是……”他听到了莫洛斯震惊的呢喃,还有海吉娅小声抽泣的声音。
“别担心,队长现在还活着。”莱瓦汀努力安慰着同伴们,但语气也很快陷入了痛苦,“只是……这种距离下,照理说王权锁链的联系已经生效了,可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她现在的处境一定很艰难……”
“先坐到车里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虚妄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敌人是有意把车停在这里的,里面应该留下了什么线索。”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自动驾驶系统的屏幕骤然亮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伙计,我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黑客……现在他知道她是怎么被强制送到这里的了。
“她在哪里?”虚妄单刀直入地开口。
「你的小女友在这里很好——不过嘛,如果你没有在规定时间内上来的话,她可能就会不太好了。」对方嘲弄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叛徒的下场是什么,虚妄,十五分钟之内,我要在楼顶看到你。」
在通讯切断的几秒前,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说着类似“有人跟着他上车”的话,很模糊,但非常有特色。
成年男性,粗犷的声线和意大利口音,还是镜影庭的狙击手……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波拉”这个名字。泄豉型輄 “你们都老实待在车里养伤,不要随意下车。”
“你要一个人去?!”鶃粚兴垙
“当然了,这是镜影庭的内部事务。”虚妄努力作出不耐烦的样子,“伍明诗也就算了,你们不会还要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吧?别忘了我们是敌人,只是为了救她才暂时休战。何况,就算你们跟着我去了,也只会拖我的后腿。”意叱陉光 “可是……”
“别可是了,时间有限,我没空和你们啰嗦。”他把手按在车门上,“离开前,最后再确认一次——你们发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伍明诗的秘密,对吧?”
甚至都不需要回答——仅仅是看到他们坚定而真挚的表情,虚妄就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出卖她。宐迟猩桄 这就够了……她的秘密很安全,她也很安全,这样就足够了。
离开前,莱瓦汀最后一次叫住了他:“所以……虚妄是假名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这不重要,你也不需要知道。”
说罢,虚妄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向莱瓦汀,因为他接下来要说出一些让他非常不甘心的话——说真的,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对别人说这些话,但他此时必须要说出来,这是他身为男人的责任。
“以后……她就拜托给你了,莱瓦汀。”他垂下眼帘,“别看她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一个会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傻瓜。日后,她肯定还会被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里,所以……照顾好她。”
莱瓦汀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嗯,我会的。”
他关上车门,走进大楼。从车头的方向和车胎的痕迹来看,这辆车应该是先开进了地下车库,随后又特意开出来停在大楼前,以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虽然不清楚敌方的黑客是谁,但他既然有能力骇入自动驾驶系统,自然也有能力黑掉他们的通讯。
可对方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玩一些故弄玄虚的小把戏,这种轻浮的心态对专业人士来说可是大忌……也许他能找到机会利用一下。
楼里很暗,但他已经习惯了在缺乏光线的环境中行动,所以这一点并未造成不便。不过,他还是稍微花了点时间观察大楼内部的布局,并且暗中敲定了几个适合与波拉周旋的地点。
楼顶只有一个人——不是波拉,那就只能是黑客了。但虚妄不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波拉不在这里只说明了一件事,那个讨厌的意大利佬正埋伏在暗处,等待着给他致命一击。
“比我想象中要快一点。”黑客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不愧是斩首小队的队长,身手很不错——噢,瞧我忘了,是前队长,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个动作磨磨蹭蹭的小姑娘好多了。”
虚妄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她在哪里?”
“真没耐心,那我也开门见山地说吧。”黑客耸了耸肩,“你知道规矩的,虚妄,乖乖放下武器,戴上拘束器,然后你就能见到那个女孩了。”
“可以,但我要先亲眼确认她的安全。”意褫性珖
“先放下武器,否则免谈。”
从对方古怪的态度中,虚妄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他静下心聆听周围的声音,假如伍明诗真的在这里,听见他和黑客的对话,肯定会想办法闹出点动静来……然而除了喧嚣的晚风,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不在这里——这一认知让虚妄的心跳快如鼓点——哈,他就知道伍明诗不会这样束手就擒。她肯定是想办法逃走了,但愿她能顺利和莱瓦汀他们汇合。
“好吧……”他作出勉强同意的表情,双手正大光明地伸向了枪套。
与此同时,黑客的嘴角微微上扬,即将形成一个得意的微笑——下一刻,随着一声枪响,那个笑容永恒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放倒黑客后,虚妄又召唤出让·巴尔,挡下了暗中射出的狙击枪子弹。
“不用太难过,伙计。”他刻意在“伙计”上加了重音,“很快就会有人下去陪你了。”
第54章
如果不熟悉波拉这个人的话, 单凭他的长相,很容易给人留下粗糙、愚笨的印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这不妨碍他是一个棘手的敌人。
镜影庭里有不少像波拉这样的人。出生于意大利南部或是拉美地区, 少年时在黑手党治下的生活, 长大后跑到非洲那些政权不稳的国家当雇佣兵挣钱, 又或者去墨西哥走私贩毒,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视人命如草芥。
金鹿号一向乐于招揽这类人,他需要有人帮自己干脏活,波拉只不过是其中比较臭名昭著的那个。
虚妄一个翻滚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子弹,铁箱破碎的残片从他的脸颊划过,在皮肤上留下微热的痒意,他甚至还能嗅到一点火药的气味。
他藏在暗处轻微喘着气。狙击步枪的射程比左轮和短筒霰/弹枪远太多了,他必须想办法拉近距离……然而,他们此刻正在一个回字形的临时栈桥上对峙,钢板很薄,稍微一踩便嘎吱作响,就连他都很难隐藏脚步声。
“别再垂死挣扎了,残次品!”波拉粗犷的声音在整个楼层里回荡,“我可不像维达那么好对付,而且你的弱点我也了如指掌……你应该很清楚,时间是站在我这边的。”
虚妄先是心里一紧,随即又自嘲地苦笑一声——是啊,对方都知道他是人造心锚了,怎么可能不清楚他的弱点呢?
由于实验留下的后遗症,无论使用兵装攻击还是召唤伴生灵,他的能量消耗都远高于一般的心锚。先不说他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战斗, 如果波拉坚持和他打持久战,他的精神能量必然会率先耗尽。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虚妄观察着地势、角度和波拉的动作,找准机会翻下栏杆。波拉的反应速度很快,但受视野限制,只打中了他踩过的钢架。
他借由集装箱和堆放在角落的杂物遮掩自己的行动轨迹,然后开枪击中了对面的钢柱——枪声和子弹击中钢柱的声音同时响起,让波拉有一瞬间的迟疑。他趁此机会从斜下方开枪,被波拉堪堪躲过,但此时对方的跟前出现了空档,他趁势翻过栏杆,用短筒霰/弹枪贴紧着他的腹部猛开一枪。
枪击声有些沉闷,对方显然还穿了防弹衣。
于是他换到左轮手枪,再度打中同一个位置。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令人愉快的怒吼声。
“臭小鬼!!”
波拉用枪托推开他,袖口滑出一把折叠刀——还是蝴蝶刀,真是老派。虚妄躲开了他刺出的第一刀,抓住他的手腕,用膝盖重击他的手肘。
波拉吃痛地闷哼一声,表情更加恼怒,反手握刀划过他的手臂。这一刀见血了,但终究只是皮外伤。他翻身回旋踢中了对方的脑袋,然后趁着对方失衡之际,利用惯性将对方抡到了地上。
虚妄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把他的脑袋掼到钢板上。波拉发出一声咆哮,将折叠刀狠狠捅进他的侧腰,用力拧动刀柄。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片在体内旋转,还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流淌而下,浸湿了布料。
可他没有停止动作,只是重重击打了一下男人的鼻梁,然后继续抓着他的脑袋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钢板上满是血迹,一部分是波拉的,一部分是他的,但无所谓,他不在乎,因为今晚只有一个人会活着走出这里。
随着波拉的脸逐渐血肉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虚弱,虚妄的心慢慢镇定了下来……太好了,这样她就安全了,金鹿号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秘密……栘啻刑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两声枪响,紧接着是后背爆炸般的疼痛。
“你……终于来了……太慢了……”
血泊中的男人说出了一句他难以理解的话,然后伸手推开了他——对方的动作很慢,也很简单,照理说他完全可以避开——可他动不了,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但那种痛苦很快也消弭了,变成了一种死寂的虚无,就好像他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虚妄倒在地上,鲜血的锈铁味沿着嘴角流进喉咙,让他的胃袋紧缩。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想要知道偷袭者是谁,却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个他记忆中早就死了的人。
“别抱怨。”黑客——或者说维达把手枪收回了腰后,“你明明知道‘蜕皮’触发后,十分钟内我都动弹不得。何况,他还不是全盛状态,溃败得那么快只能怪你自己。”
波拉嘴上说不过,只好转身狠狠踢了他一脚泄愤。虚妄闷哼一声,胆汁的苦涩在喉咙深处蔓延。
不行,他不能止步于此,否则她就会……他必须做点什么……动啊,拉菲……动起来啊……
他屏息凝神,竭力摸索着不远处的左轮手枪,却被察觉到的波拉一脚踩住,用力碾了几下。他重重咳嗽了几声,看着喉咙里溅出的鲜血像水雾一样飘散在空中。
维达也走了过来,将拘束器扣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某种终结的信号。
波拉上下打量着他,嘲弄地说道:“果然,走狗就应该戴项圈。”齸迟星逛 他扯了扯嘴角:“身为金鹿号的看门狗……真的有资格……说出这种话吗……”
“哼,臭小鬼,尽管嘴硬好了。”波拉朝他吐了口唾沫,“等我把你的小女友也抓回来,你就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了。”
虚妄不禁咬紧牙根:“离她……远一点……你这个……”
可他没能说完——在枪托落下的一瞬间,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悒匙刑逛
“你的治疗速度也太慢了吧?”波拉摸了摸仍在渗血的额头,“还是说你在敷衍我?其实你根本没有给我治疗?”
“我的伴生灵就是这样。”维达冷冷地回答,“要是嫌弃的话,就别受那么重的伤。”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 “蜕皮”可以为他抵挡住一次致命伤,但代价就是能力触发后的瘫痪和极其低下的治疗效率……不过,这种缺陷在此刻反而刚刚好,毕竟他们只需要让虚妄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就行了。
然而,在返回顶楼的中途,他突然听见了一阵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也不是钢板被踩踏时的颤动声——虽然很模糊,但那毫无疑问是人的声音。
波拉显然也听到了,而且比他听得更清楚:“是那个伍明诗的声音,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但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可能是远程通讯。”
维达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有三个人跟着虚妄一起上车了”,必然是伍明诗的同伴。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答应与虚妄握手言和,但结果就是他们跟着虚妄来到了这里。她现在肯定是在用通讯器向他们求救。
“你在这里看好虚妄,我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尽管背后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可维达仍然忘不了那种屈辱感……伍明诗啊伍明诗,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呢。
“为什么不是你待在这里?”波拉抱怨道,“我还有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呢。先是被一个小丫头瞎溜了一圈,跟残次品打架的时候也不痛快。你要不让我去抓人,要不让我去杀她几个同伴玩玩。”
“别再节外生枝了。”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不强硬,波拉算是金鹿号的半个爱将(他们的主人就是喜欢这种行事残忍又没什么脑子的部下),几个隶属寂星的心锚而已,杀了也就杀了,“我去找那个女人,你看好虚妄。假如你中途要离开,切记先用绳索把他的手脚捆起来。”
他并非波拉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但周围太安静了,想要判断声音的来源并不困难。
最后,维达循着声音来到了这一层楼的值班室,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伍明诗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译饬葕胱 “你们不要轻易进来,他们手里都有枪,让海吉娅飞上来载我回去吧,我在五楼等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走到起重机附近就能看到我了,我就在吊钩附近的位置……”
让有飞行能力的同伴绕开大楼来接自己吗?倒是一个不错的注意……然而,她考虑得越是周全,他内心就越是兴奋。当她自以为即将逃出生天,结果发现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时候,脸上那绝望的表情该是多么令人愉悦啊……夞瓻硎銧 维达拧了拧门把手——门没有锁,但是推不开,她肯定是用什么重物把门挡住了。
他只好绕到隔壁的房间,翻出窗户,沿着排水管爬到了值班室窗外。值班室里有一张展开的折叠床,即使隔着玻璃,他也能看到床底发出的白色微光。豷陉逛 窗户没有锁,但为了吓唬她一下,他还是先重重捶了两下玻璃,接着才拉开窗户翻身进屋。
“别躲了,伍明诗,我知道你在床下。”他威胁道,“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只能用子弹请你出来了,一、二——”役持硎垙 “一共有两个人,大个子是狙击手,小个子是黑客……”
听到这里,维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语气丝毫未变也就算了,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可能还有闲情和别人同步情报?舣炽垳胱 他猛然掀开折叠床,发现下面居然是他的手提电脑,声音也是提前录制好的音频,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模式。
“怎么会……”维达一时哑然,她怎么可能破解他的安全密码?
不对,他想起来了——初次见面的时候,伍明诗曾在极近的距离下目睹了他破解服务终端的全过程。
维达连忙打开了通讯器:“波拉,虚妄还在你那里吗?”
「问这个做什么?」波拉含糊其辞道,「他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邥茌杏珖 闻言,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你是不是离开了?”
「是啊,我听到附近有动静,以为是她的几个小伙伴过来了,就想去找他们玩玩儿。」对方不以为然地回答,「结果只是固定架的螺丝松了,电缆卷轴滚下来撞到了集装箱而已,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害我白跑一趟……」
“你真是一头蠢猪!”
「喂,注意你的态度,臭小子。」波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说过走之前要把虚妄捆起来,我也照你说的做了,所以别发那么大火,我可不会一直惯着你的臭脾气。」
“你怎么不想一想固定架的螺丝为什么会松?当然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行了,我快到了,别老是那么神经质……」话音未落,对方的声音陡然僵住了,「奇怪……人怎么不见了?」
“还能是为什么?!”维达几乎要被气笑了,“因为那个女人把他救走了!!”——
作者有话说:#确实是英雄救美,不过性别猜反了
第55章
这就是在工厂里的好处, 你能轻易找到一辆趁手的小推车,坏消息是,她依然得手动把虚妄搬上去和卸下来……很显然, 她和搬运工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拿不到一毛钱。
“你真的应该减减肥了。”伍明诗抱怨道, “如果西西弗斯在地狱里天天推的是你, 他早就放弃了。”
虚妄没有回答——她本以为是他失血过多,意识昏沉, 实在没力气说话了,便转身打算去锁门,却没想到他突然憋出一句:“我一米八一,再轻也轻不到哪去。”
“当然,当然……”锁上门后,她将储物箱推到门口,将门挡住,再在箱子上堆放了些杂物,以增加重量。最后借着杂物的高度,用螺丝刀卡住了门把手。夞彳型犷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到虚妄身上。他的脸色像石膏一样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唯有一头白发被凝固的血液染成了斑驳的深褐……虽然她也没什么资格讲别人,但不得不说,他看上去真是糟糕透顶,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伍明诗打开手电筒, 仔细检查他背后的伤口——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明显是枪伤,看伤口面积应该是小口径子弹,没有进行包扎, 但伤口流血的速度意外地不是很快。
仿佛读出了她的想法,虚妄解释道:“那个叫维达的黑客是治疗型心锚,对我的伤口做了一点处理。”鶃啻性毂 本体是黑客,伴生灵是治疗型,兵装是枪……这是哪来的拼好人角色?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虚妄的说辞——处理,而非治疗。
伍明诗一边解开衣襟的扣子,一边在心里估算着……伤口在背后,止血带肯定用不了,绷带前面用掉太多了,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实在不行就拆两截袖子下来……
“等——等等!”虚妄惊慌失措地喊道,“你、你在干什么?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生怕敌人听不到我们的动静,是吧?”她把绷带、压缩纱布和医用胶带放在膝盖上,“再吵我就用胶带把你的嘴封住。”
见状,虚妄渐渐冷静了下来(也可能是刚才的惊声尖叫耗尽了他的力气),低声道:“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这些,留着你自己用吧……”
伍明诗小心地脱下他的外套和护肩:“你在教我做事?是谁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吃灰,只能等着我去救的?”
在解开虚妄的衬衫时,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看得出来,解衬衫扣子是你的爱好。”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臂上,“别白费功夫了,没用的……看到我胸口的刺青了吗?”
“呃……很酷?”
听到她的话,虚妄苦笑了一声:“也许吧……可惜,它是死神留下的标记。”
“哪种死神?骑着灰白色马的死神①还是会把你送去尸魂界的死神②?”
“是乘着海盗船的死神。”悒赤陉洸
“所以是金鹿号?”伍明诗翻了个白眼,“拜托,这种时候就别再谜语人了,有什么都直说吧。”
“这是金鹿号伴生灵的特殊能力‘掠夺标记’,一旦被打上这个标记,就意味着你的生死从此都要由金鹿号定夺了。”他沉声道,“即使今晚我逃过一劫,最终依旧会死在金鹿号手里……所以别再管我了,你的同伴都在楼下,跟他们一起逃走吧。”豷炽省洸 “这点小事我自有办法,所以把你的苦瓜脸收起来。”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只要我和你签订——等等,我怎么感受不到你的伴生灵?”
是因为她的精神状况太差,导致感知力下降?还是因为让·巴尔是无生命体?不应该啊,之前在蚀痕里的时候,她明明感知到了伴生灵散发出的精神能量……
“你是说让·巴尔吗?被我脖子上的拘束器封印了。”
哈,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展开……虽然有点不爽,但她也隐约猜到了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好吧,无论如何,先把血止住了再说。”焲齿新烡 “都说了,别再为我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了……”虚妄吃力地推开她的手——可能是力竭的缘故,他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先前那点淡淡的血色早已消失无踪,“如果……如果你真想让我好受一点,就答应我一件事……”
那双异色的眼瞳渐渐失焦——他在枯萎,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他的呼吸在衰竭,他快要死了——然而,他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微笑。
“当作是我这一生最后的愿望吧……”他看着她,一个浑身都是谜团和谎言的人,临死前的目光却是如此真挚,“在死之前,我想……在你身上靠一会儿……”夷齿荥广 转瞬之间,伍明诗感觉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某个熟悉而陌生的影子,属于某个男孩。他的面容隐藏在时光的迷雾后,影影倬倬,看不清晰,但仍在她心底唤起了一点点柔软、怀念的感情。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究竟是谁?”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近乎呢喃,“与其……事后伤感,还不如……永远都不知道……”
“不,这很重要——因为你还欠我一个土下座。”
说罢,她将注射器按在他的大腿外侧,摁下了注射键。
虚妄冷不丁地打了个颤,就好像在外面打盹时被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砸中脑袋的流浪猫一样,神情中充满了茫然。好一会儿过去,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他才慢慢缓过神来:“刚刚是……怎么了?”鉯硎胱 “我们说到你还欠我一个土下座。”
“我不是说这个……”虚妄似乎有些恼火,可惜他早就失去了张牙舞爪的力气,连呼吸都不太顺畅,所以伍明诗并不放在心上,“我是说——那是无针注射器?你刚刚给我注射了肾上腺素?”
“显而易见。”轶痸铏光
“我说过,你应该把医疗资源留给自己……”他越是心急,就喘得越是厉害,“你应该感谢影之尖塔的科技,否则……隔着那么厚的布料注射,压力根本不够……最后只会白白浪费药物……”
“你应该感谢我是一个体面人,否则我早就扒下你的裤子,看看窗帘和地毯匹配不匹配了③。”
“咳咳咳咳——”可能是肾上腺素的效果,也可能是因为羞耻心,虚妄的脸色看上去没有那么惨白了,“你平时说话……也是这样的吗?”
“倒也不是。”她坦诚道,“不过我比较擅长苦中作乐,所以绝境会加强我的幽默感。”
“是该说你乐观好呢,还是该说你有时候特别缺乏紧张感……”诣叱侀胱 待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伍明诗协助他脱下了衬衫——和莱瓦汀一样,他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但种类更复杂,除了刀刃之外,还有枪伤、鞭痕、酸液腐蚀……甚至还有几个像是烟头烫伤的痕迹,但颜色很淡,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
“好了,我们来谈谈正事。”她将压缩纱布按在他的伤口上,用绷带缠住,“既然你不肯开口,那我就来猜一猜……你是我初三那年在夏令营里遇到过的人吗?”蜴赤硎洸 闻言,虚妄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我和你那该死的夏令营没有半点关系。”
“唔,这就很怪了……”如果要说她丧失了对某个人的记忆,应该也只有那个时候了——夏令营结束后,她在返程的路上遭遇车祸,头部受到了损伤,把这期间发生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的窗帘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染的?”
“别再说什么窗帘了……”他的脸颊泛起红晕,“不是染的……但也不是天生的。”
所以他原本不是白发?这倒是一个有效的信息,接着就是异色瞳的问题了……
“别再纠结我的身份了,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虚妄抢先一步开口,“莱瓦汀他们就在楼下,你尽快去和他们汇合,我会帮你拖住那两个人……”
“你要怎么拖住他们?凭你脖子上的那个宠物项圈吗?”
虚妄的脸更红了,这一次是因为害臊:“我的兵装能量尚未耗尽,没有变回素体,你走之前帮我补充一下精神能量就行了……”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伍明诗扯下一截医用胶带,将绷带固定住,“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去把那两个人收拾掉。”
“别闹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像这样未竣工的大楼,对波拉这种专业杀手来说就像是游乐场一样,你们那点人数优势根本算不了什么。”虚妄抓住她的手,“走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同伴……别再让更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说得好像我乐意被人突然狙一枪,然后在这里跟两个屠夫玩黎明杀机一样。”伍明诗真希望自己有六只眼睛,这样她就能对他翻三倍的白眼了,“实际上我早就涉身其中了,根本不是你说一句‘走吧’或者’别被牵扯进来’就可以解决的——这里是现实,又不是游戏,按一下退出键就安全了。”黳粚硎广 虚妄一时语塞:“我……”
“另外——我知道这个理由可能很扯,但事实是,要论我们之中有谁能够解决眼下的问题,那只可能是我。”鮧行咣 “为什么?”
“因为我是命运钦定的救世主,是大家的英雄。”
“……这太扯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事先说一句‘我知道这个理由可能很扯’。”她用虚妄的外套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所以你那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可以告诉我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虚妄低下头,以回避她的视线,但依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别去……”
伍明诗耸了耸肩:“那就是没有了。”
“别去……”他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起来,“拜托了,别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了……”宧炽幸毂 “别再闹孩子脾气了。”她眉头紧蹙,逐渐失去了耐心,“你是伤员,我不想对你动粗,所以我数三下,你自己松手,三、二……”
“别去!”他近乎崩溃地喊道,“求你了,皮皮……不要去……”
一瞬间,伍明诗的表情陷入了空白,那些零星、琐碎的证据在此刻渐渐串联成线——令人震惊的是,只要剥离了外貌这一强烈的视觉因素,谜题的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她甚至没有感到可气或是可笑,更多是恍惚和不知所措。
“拉菲……”时隔多年,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在念出来后多了几分生涩,“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
“我……我很害怕……”他惴惴不安地回答,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被关在厕所里哭鼻子的小男孩,“如果‘虚妄’让你失望了,我想……至少’拉菲’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有那么一会儿,她其实是生气的——不是因为他迟来的坦白,而是他宁可牺牲自己换取她活下来的机会,也不肯让她知道真相。如果他足够信任她,相信她有能力和他一起解决这些问题,相信她不会因为他的身不由己而厌恶他,情况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然而,她看着他紫色的右眼和苍白的发色,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没法说服自己忽略它们,忽略这些年来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灾难和痛苦。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傻瓜,做了一件(可能不止一件)傻事。事后她会骂他一顿,也许再打他两拳,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叹了口气,并反握住了他的手:“听着,拉菲,你可能会觉得我刚才的豪言壮语听起来很可笑……”
他吸了吸鼻子:“我才没有……”
“我成为心锚才没多久,没有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也没和什么杀手打过交道……事实上,直到这个月我才开始锻炼身体,所以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伍明诗继续道,“但我需要你相信我,如果我们相识的那段时光对你来说还有意义——如果我对你来说还有意义,那就相信我。”
“嗯……”
“现在,我需要尽可能多的敌方情报。”她说,“拉菲,你能告诉我什么吗?”
他点了点头,告诉了她关于波拉的各项信息,包括他的近战武器(一把折叠刀),伴生灵的能力,穿了防弹衣,狙击步枪射出的子弹带有神经麻痹毒素,有概率引发休克等等。
至于那名叫维达的黑客,虚妄对他的了解也不多。除了先前交代过的信息之外,他只知道对方的伴生灵有一项名叫“蜕皮”的技能,可以为他抵挡一次致命伤,但代价是十分钟内都无法活动。拘束器的钥匙也在他手上。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她揉乱了他的头发,“乖乖待在这里等我,不要随便发出声音,好吗?别逼我用臭袜子堵住你的嘴。”随后,她又拿走了他的兵装,“至于这两把很酷的枪,现在它们归我了。”
“等等!”他叫住了她,“我的外套内侧有一个隐藏的口袋,里面有把金牛座‘曲线’,是一把普通的手枪。如果情况不妙,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黑蚀时间结束,离开时用那把枪防身。”肄粚侀輄 伍明诗有些惊讶:“那两个家伙居然没有搜你的身吗?”
“波拉察觉到了,但金牛座‘曲线’的枪身构造很特别,像是一个很小的方形匣子,他误以为是我备用的兵装素体,就没有管……显然,他觉得靠这玩意就足够对付我了。”虚妄摸了摸脖子上的拘束器,“这把枪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以防万一,带上它吧。”
“不,是‘你’带上它吧。”她说,“我已经有两把枪了。”
“这不一样,兵装只能在黑蚀时间内使用……”
“这样吧。”她从弹匣里取出一颗子弹,放在口袋里,“我就拿走这个——当作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好了。只要你还拿着这把枪,我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虚妄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害怕着错漏什么。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低声道:“对不起,如果我能做得更好的话……”说罢,他松开了她的手,只是轻轻牵住她的小指,“说好了不会死的,对吧?”
“当然——不是今晚,更不是在这里。”她与他拉钩,“我向你保证,拉菲,我们最后都会活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①骑灰白马的死神:源自《圣经新约:启示录》中的天启四骑士。分别为骑白马的瘟疫骑士,骑红马的战争骑士,骑黑马的饥荒骑士和骑灰马的死亡骑士。
②指JUMP的少年漫《 Bleach死神》。
③窗帘和地毯:算是英语俚语。 “窗帘”指发色,“地毯”指下面毛发的颜色(你们懂的【。),如果头发是染的,就会出现窗帘和地毯不匹配的情况。
#虚妄即使在真名揭晓后,第三人称描述里还是会写作“虚妄”,因为本文里会叫他真名的只有女主,如果女主的POV叫拉菲,其他人的POV叫虚妄,称呼就太混乱了。所以“拉菲”这个名字基本只会出现在女主的台词或者虚妄的内心活动里。
#金牛座曲线(Taurus Curve)这把枪长得真的很有意思,最初我还以为是哪个游戏原创的手枪,后来才发现是现实中的枪,感兴趣的可以去搜搜看br>
第56章
有过几次经验之后,翻窗户爬消防梯离开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以后再往手腕上装个袖剑,她就是刺客大师伍明诗了。
然而,还没等她在对抗重力的轻盈感中沉醉多久,冷酷的现实就把她拽回了地面——在落地的一瞬间,右脚传来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她抓住窗框,徐徐调整着呼吸,等待着右脚恢复知觉。说完漂亮话之后,也是时候回归实际了。
“还说什么命定的救世主,大家的英雄……”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区区一个摄像头而已,真是大言不惭啊……”
算了,暂且不去考虑那么多,趁着还有力气,先把最要紧的事情做了吧。
伍明诗先是处理掉了那辆带血的手推车——和移动电源箱一样,直接扔到楼下去。然后摸了摸半湿的外套,在门把手、栏杆、楼梯和通风口附近人为制造一些血迹,再把脚印踩乱,避免敌人沿着痕迹找到虚妄的藏身之所。
做完了一切善后工作, 她靠在墙上, 想稍微松口气……但人就是这样, 虚弱时一旦气势断了, 就很容易被接踵而至的疲惫感淹没, 何况肾上腺素的效果早就结束了。
她把脑袋抵在粗糙的水泥墙上,吃力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商场门口常见的那种长条状的充气人,本该活蹦乱跳地跳舞迎宾,实际却因为漏气而耷拉下来,半死不活,一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模样。
最后,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四楼的配电房。先前发生追逐战的时候,她曾利用这里的通风口摆脱了敌人的追杀,因此路上本来就留有血迹,无需她多费心思去处理。
房间的门锁早就被踹坏了,半遮半掩,起不到任何防护效果——但在这种情况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面不会想到她有胆量躲在一个连锁都没有的房间里。
伍明诗慢慢坐了下来,甚至不再去奢望一张舒适的小床,只想倒在地上蒙头就睡,哪怕吃一嘴灰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她的眼前,蓝色的光焰照亮了昏暗的甬道。两道人影,墙壁上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她静静地看着它——泰兰特,这个据说是从她意志中诞生的幽灵。好一会儿过去,伍明诗才嗤笑了一声:“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你要是再不露个脸的话,我都快忘记你的存在了。”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也可能是神经麻痹毒素的负面效果,今晚她与泰兰特的联系一直很不稳定,连王权锁链都难以激活。
当然了,泰兰特是规则系的伴生灵,它的能力机制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但不适合直接上场作战。所以客观而言,它存在的意义可能还不如她心爱的烧火棍来得实在。
尽管如此,它的出现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些安慰……在这样孤独的处境下,就连她也不免希望身边能够有人陪伴。
然而,如果真的有同伴与她同行,她又会神经紧绷,难以放松下来。因为他们都信任她,相信她的意志会为他们照亮前路——无论如何都要背负着同伴们的信任走到最后,这就是主人公的宿命。
至少在泰兰特面前,她还可以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你很虚弱……”它低声道,“王……虚弱……不好……”
闻言,伍明诗有一瞬间的茫然……伴生灵会说话吗?
虽然有段时间,她确实经常听到泰兰特的低语,希望她召唤它,但她一直以为这是觉醒能力时的固定演出。自泰兰特第一次现世后,它就再也没有开过口,而在她的印象中,苏尔特尔、丝涅古卡和赛拉佩亚也不曾说过话,只是偶尔会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咕噜声。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问,泰兰特就消失了。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信息:由于王长时间处于濒死状态,激活隐藏被动“勤王之师”。在此期间,王权锁链强制生效,不受任何限制,王可以向所有仆从传达其神圣的旨意。
「队长!」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太好了,终于联系上了……你还好吗?告诉我们你在哪里,我们马上过去接你。」
“莱瓦汀……”虽然之前已经通过窗户确认了他们的安全,但能切实听到同伴的声音,还是让伍明诗感到如释重负,“敌方有黑客,你们先摘掉通讯器,然后离那辆车远一点。”
「其实我们已经进入大楼了,但好多地方都被锁住了,所以正在寻找上去的方法。」莱瓦汀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抱歉,虽然虚妄同学要求我们在车里待命,但我们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你们先不要上来,两个敌人手里都有枪。”对付狂猎领主和对付人类杀手是两码事,前者的危险性源于最直观的力量差距,后者的危险性却是埋伏在暗处的,“也不要让海吉娅飞上来接我,楼里有狙击手。”
「那就由我单独……」
“不,你也待在楼下。”她如今的状况太差了,假如莱瓦汀再次死亡,精神同调的痛苦可能会让她当场失去意识,“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大楼附近有一台橙黄色的起重机,起重机周围应该有一个带滚轮的黑箱子。我要你们找到它,看看它损坏了多少,还能不能用。”醳痸省珖 在莱瓦汀回答之前,她又补充道:“路上记得往有障碍物的地方走。”
「好的。」
大约几分钟后,莱瓦汀报告道:「箱子已经找到了,外壳上有明显的损坏,滚轮也都掉了,但摁下开关后,电源灯还能正常亮起。」
居然还能正常运作,不愧是影之尖塔的黑科技:“这是移动电源箱,可以在黑蚀时间给设备供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化工厂的大门旁边应该就是警卫室……对了,你们之中有人会接线吗?”
「我会。」莱瓦汀说,「做兼职的时候学过一点。」
“不愧是我的爱将,真可靠啊。”碍迟省光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但王权锁链的联系还是让她感受到了对方的羞涩之情。
“把电源箱带去警卫室,看看接上电后能不能启动监控台……”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绝缘防护服,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不,去找这里的总配电柜,但要先确认总闸是关闭的。成功接上电后,再单独开启警卫室的电力系统。”
在莱瓦汀他们展开行动的同时,伍明诗也开始收集附近所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除了挂在墙上的绝缘防护服外,她还在杂物箱里找到了螺丝钉和铁钳。
「我们打开监控台了。」莱瓦汀说,「有一个敌人正在三楼巡查,另一个暂时还没找到……噢,莫洛斯说可能在楼顶,那里还没有完工,所以监控还没有接通。」
“三楼的敌人手里拿着什么武器?”
「看得不是太清楚,但可以确定是大型枪械。」
大型枪械,那就只可能是狙击步枪了——也就是说,波拉在三楼,维达在顶楼。
单从战斗力出发,维达要比波拉好对付得多,但如果解决掉了波拉,海吉娅就可以在高空自由活动。有了医疗人员的支援,她和虚妄的情况都能有所好转。
另一方面,从敌人的角度来看,她和虚妄都是强弩之末,其中威胁更大的那个还被封号了,而己方本就占据优势,还有续航能力(治疗),这场游戏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也就是说,现在是他们相对放松警惕的时候。
出奇制胜的机会只有一次,自然要让胜利的收益最大化。
确定了优先击杀的目标后,她开始布置现场。首先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背光处,用铁钳弄断那里的电缆,接着把染血的外套扔在附近作为诱饵,并以此为起点伪造血迹。
随后,伍明诗穿上了绝缘防护服——这是成年男性款式的,对她而言太过宽大,刚好掩盖了她的身形。只要靠在背光处,低下头摆好姿势,看起来就只是一件被挂在墙上的防护服。
厚重的绝缘材料加粗了她的手指,不方便握住体积较小的左轮手枪,所以她选择了短筒霰/弹枪,把它藏在杂物的阴影里,方便拾取。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后,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将螺丝钉扔向楼梯,仍由它沿着台阶滚落到下层栈桥的钢板上。
波拉当然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
「敌人正在向楼梯口靠近。」莱瓦汀同步汇报着敌人的动态,「他在上楼了……」
即使没有提醒,伍明诗也能听到波拉落脚时钢板吱呀作响的声音,但在踏上水泥地后,脚步声就倏忽消失了——考虑到波拉的体格,能够把脚步收敛得如此之轻,也侧面体现出了对方的专业性。
好在他被血迹吸引了注意力,甚至没有在防护服周围停留过一秒。
伍明诗悄无声息地捡起了枪——根据虚妄提供的情报,波拉右手的袖子里还藏着一把折叠刀,为了避免他用刀刺破防护服,她必须抢先一步处理掉它。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波拉走向那截断掉的电缆。
趁他单脚拨弄地上的外套之际,她猛然扣下扳机,一枪打中了他的右手——短筒霰/弹枪的后坐力直接把枪柄从她的手中震落了,但攻击是有效的。她看见折叠刀和波拉的鲜血一起飞溅到空中,越过栏杆,掉落到了下一层楼。
波拉发出了一声痛呼,但很快便重振架势,把枪口对准了她。伍明诗压低身体冲了过去,波拉的反应也许足够敏锐,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以至于狙击步枪本身的优势在此刻反而拖累了他。
她高高跃起,从侧面钳制住波拉的脖颈,顺便借助他的身高拽住上方的电缆。波拉用手肘狠狠击打她的肚腹,一下比一下更重,就好像要把她的内脏捶成烂泥一样。鲜血、胃液混合着胆汁涌上了咽喉,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血液喷溅在防护服的面罩上,整个世界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没关系——胜利在向她倾斜,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相比之下,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尽管视野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凭感觉将电缆绕过波拉的脖颈,最后把裸露的电线扎在他的胸口上。役絺兴輄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通电!!”
下一秒,世界变得如此明亮,就好像黑夜在转瞬间变为了白昼。她看见荧光灯苍白的光线,看见蓝色的电火花在空中如烟花般爆炸,看见他们的影子在隔离板上忽明忽灭。波拉刺耳的尖叫透过厚重的防护服,显得如此沉闷、不真实,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然而,现实的重力终究还是把他们拖回了真实的世界。波拉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弱……最终消弭在空气中。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顺应重力倒在地上,扬起了一阵尘埃。
伍明诗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为了杜绝后患,她在他的尸体上补了两枪,确认他是真的死了。
“这就是所谓的‘无惧任何挑战①’吗……”她喃喃道,“下辈子取个安全一点的代号吧。”——
作者有话说:①“波拉”这个代号源自意大利重巡洋舰波拉号,该船舰尾的炮塔右侧刻有该舰的舰铭“ Ardisco ad ogni impresa” ,意为“无惧任何挑战”。
顺带一提,“维达”源自著名海盗头目黑山姆的海盗船维达号。
#镜影庭的相关人物要不是代号和船有关,要不就是伴生灵和船有关,属于金鹿号的个人癖好(BTW,“金鹿号”是德雷克船长的海盗船)
第57章
“真惊险啊……”海吉娅盯着屏幕,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啊……”莫洛斯深以为然——现在看来,伍明诗不轻易出现在战场上反而是一件好事,否则以她赌徒般的行事风格, 真不知道还会受多少伤, “狙击手解决之后, 我们这边应该也能自由行动了吧?莱瓦汀,队长那边有新的指令吗?”
莱瓦汀点了点头:“队长说先让海吉娅飞到四楼与她汇合,她和虚妄同学的状态都不怎么好……诶?”
虽然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猝不及防的转折还是让莫洛斯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听见一阵隆隆声,像是那种大型机电马达转动时的声音……”说罢,莱瓦汀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和伍明诗进行沟通,“队长说她附近的防盗窗全部降下来了,大概是不小心触发了安保系统吧。莫洛斯,我们这边能解除吗?”
“我看看。”莫洛斯用监控台调出各个楼层的安保系统记录,发现三楼、四楼的防盗窗和防盗门全部处于启动状态。他尝试关闭它们,但安保系统毫无反应, “不行,关不了……”
“三楼和四楼——我记得化工厂五楼的墙壁还没有完全封上吧?”海吉娅说, “不如我从那里飞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下去的楼梯。”
“那我和莫洛斯就试着从下面突破吧。”莱瓦汀提议道, “防盗门可能有点难,但防盗窗应该相对容易破坏……诶?”他第二次愣住了, “可是——不行!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莫洛斯连忙问道:“她说了什么?”焲篪陉洸
闻言,莱瓦汀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队长说……让我们都在原地待命,她想独自解决最后一个敌人。”
……瘗翅醒圹
不同于莱瓦汀的猜测,伍明诗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是维达的手笔——自从看到他用手提电脑破解了化工厂的服务终端,她就隐约感觉到这把契诃夫之枪①会在后续的某个时间点扣动扳机。
毫无疑问,对方肯定是趁电力恢复的时候,通过服务终端黑进了安保系统,启动了防盗门和防盗窗,企图进一步压缩她的活动范围。既然对方已经考虑得如此周全,五楼的缺口想必他也准备了后手,这种情况下让海吉娅过来,反而有可能掉入他的陷阱。
现在他们同时处于这个封闭且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互为猎手,又互为猎物……既然命运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决斗的舞台,她又怎么能不欣然赴约呢?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等着她去解决。
她让莱瓦汀关掉了电源,想看看能不能从波拉身上找到一些医疗用品,但最终只收获了半盒万宝路香烟和一个镀镍打火机。
她想起刚见面时从对方身上嗅到的烟味,试着用了一下打火机,发现竟然能正常点火,于是把它塞进口袋里,然后一瘸一拐地绕过了地上的尸体——她说的“事情”当然不是指安置波拉。她才不在乎他躺在哪里,反正他本人也没什么意见。
在不久前的战斗中,她右肩的伤势再一次加重……伍明诗已经不记得这是它今天第几次裂开了,但责任显然不在于它,只怪这具身体的主人坚持要去和一个两米多高的大力士上演搏击俱乐部。
她转移到了楼下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倚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直到她试图解开绝缘防护服的卡扣,才意识到自己掌心里渗出了那么多冷汗,而她的手抖得又是多么厉害。她分不清这是兴奋的余悸,还是血糖过低的结果。
折腾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脱掉了这身防护服。整个过程艰难得像是蜕下了一层皮,但至少把她从那个满是血迹的面罩里解放了出来。她没精力找地方安放它,只好用左脚尽可能把它推远了一点。
绷带和压缩纱布都已经用完了,甚至连酒精棉片都没了,只剩下一小卷医疗胶带。
伍明诗目测了一下胶带的直径,感觉只能勉强当作创可贴用。她打开折叠刀——波拉掉落的那一把,她在楼梯口捡到了它——用它拆下了衬衫左边的袖子,或许没有多干净,但起码还没有被鲜血泡发过。
随后,她解开了缠绕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不断从伤口里冒出,流淌到钢板上,淹没了菱形的防滑纹。血液潮湿而温暖,她却觉得很冷,冷到几乎有种痛感,没有伤口带来的那么强烈,隐晦而沉重,就好像身体在无光的深海中缓缓下沉。
伍明诗费力地眨了眨眼睛,空气中细微的灰尘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痒。她摸索了一下口袋,掏出打火机和那枚子弹——为了安慰虚妄,她曾把它说成是“护身符”,没想到现在一语成谶。浂耻荥茪 她用小刀撬开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伤口里的压缩纱布,将火药倒在伤口上。她把先前解下来的绷带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药。
即使她今晚已经忍受过了各种各样的痛苦,几乎到了麻木的地步,但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眼前炸开大片大片的白光。她闻到了血的味道,煤油的味道,还有火舌舔舐血肉时散发出的焦苦。她咬紧了绷带,唾液混合着半凝固的血块滑下喉咙。
确认了伤口不再流血后,她把打火机扔在一边,吐掉了嘴里的纱布,缓慢地调整着呼吸。疼痛的余韵仍在身体里蔓延,但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对枪械的运用并不像敌人那般娴熟,而以她眼下的状态,也难以同对方正面火拼……想到这里,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手边的两把枪。
是啊,如果想要取胜的话,大概也只剩下那一招了……
现在就让他们来看看胜利女神究竟站在哪一边吧,黑客先生。
×××艗叱刑胱
维达黑进安保系统时,波拉已经死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波拉的尸体上爬起来,还在他的尸体上补了两枪。
抵达现场后,事情的全貌变得更加清晰——他调亮臂灯,视线从波拉暗红色的皮肤上扫过,转向栏杆上的血迹,最终落在了那截垂落下来的电缆上。
毫无疑问,波拉是被电击身亡的,那根断掉的电缆就是凶器。亿瓻醒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白色的人影大概是穿了防护服之类的东西吧……维达叹了口气,本以为给虚妄戴上拘束器后就安全了,没想到对方即便失去了伴生灵也依然那么棘手。
麻烦的还不止一处,他当时对虚妄的伤口进行了极为谨慎的处理,一旦治疗中断,他的情况就会急剧恶化,最终死于心源性休克——但现实是他不仅没有死,还反手把波拉送进了地狱。
难道是因为那个女人……?
这么一想,他好像确实没见过她用伴生灵进行攻击。哪怕是在楼顶偷袭他的时候,伍明诗也选择了亲力亲为,而非召唤自己的伴生灵……难道她是治疗型的心锚?
这一猜想也并非毫无可能,甚至有线索佐证——她明明挨了波拉一枪,哪怕没有射中要害,也应该处于濒死状态,可实际见面时,她的精神却还不错,甚至有余力从背后偷袭他。
起初,他推测是因为对方穿了防弹背心,不过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她利用伴生灵的能力进行了治疗。
假如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那么情况就大为不妙了——不仅仅是虚妄仍有行动能力的问题,波拉手上的伤口明显是枪械造成的。
兵装变换形态之后,只有等到能量耗尽才会变回素体。如果有伍明诗给虚妄的兵装持续充能,他这边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考虑到虚妄对伍明诗的重视程度,应该不会让她被卷入这样危险的战斗中,姑且可以判断他们不会一起行动。
那么留给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了两个——其一,在虚妄和伍明诗碰头之前耗尽他的兵装能量。其二,先找到伍明诗,挟持她做人质,逼迫虚妄就范。
他个人当然更倾向于后者,可惜选择权并不在他,只能看他接下来会先遇到谁了。
维达观察了一下地上的血迹。痕迹很杂乱,显然有人为因素的干扰,但通过血液的干涸程度,大致可以判断出哪些是最近留下的。他轻手轻脚地下到三楼,发现了更多血迹……看来波拉死后,虚妄的情况也在恶化,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突然间,他捕捉到一阵脚步声,立刻向黑暗中连开两枪,大喊道:“出来!!”
脚步声停止了,但无人回应。于是他一边调整着臂灯的角度,一边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逐步逼近。
片刻后,一支枪口从黑暗中探出——如此明晃晃地出现,让维达不由得愣住了。繄翅铏广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远比他预想中要娇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持枪的人居然是伍明诗。
“不许动!”虽然面上故作强硬,但疲倦的神色和略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暴露出了她内心的软弱,“我、我也有枪!”
维达仔细打量她,确认了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不只是臂灯照射的结果。此外,她手里拿着虚妄的短筒霰/弹枪,但持枪姿势完全是错的。他很确信,就算她现在扣动扳机,大概率也会射偏,反而会被后坐力震掉手上的枪。
他稍稍放下心来,无论伍明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现在都是把她绑为人质的最佳机会。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让她放松警惕,最好能主动放下手中的武器——就算伍明诗再怎么门外汉,只要距离够近,以霰/弹枪的杀伤范围,他都难免会受到波及。
“冷静,伍小姐。”他试探性地开口,“没必要那么大动肝火,我们可以谈一谈……”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维达猛然一惊,没想到她会如此果断,好在情况最终走向了他所预想的局面。除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伍明诗这一枪什么都没射中,就连短筒霰/弹枪也从她手中掉了下来。
见她想要屈膝去捡枪,维达立刻喝止了她:“不许动!”
伍明诗顿时僵住了——不得不说,看到这个狡猾、倔强的女人脸上露出这种挫败的表情,让他微妙地产生了一丝愉悦感,很难想象他不久之前还觉得她没什么意思……可惜了,他得把她交给金鹿号大人,否则把她锁在房间里,戴上项圈,当成宠物饲养好像也不错。
“不要轻举妄动,伍小姐,你也不想让自己漂亮的身体多出几个弹孔吧?”他威胁道,“现在举起双手,然后慢慢把手放到脑后。”
女孩嘴唇紧抿,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呵,如果她最开始也能这么听话就好了。宧侈性广 维达缓慢地接近她:“现在告诉我虚妄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会的。”他嗤笑一声,“别把自己的处境想得太好了,伍小姐,你根本没资格对我说‘不’。”
“噢,是吗?”她的语气异常冷静——事实上,虽然她一直处于下风,但从未真正流露出脆弱的一面。维达挺喜欢看她这副宁为玉碎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唯独在此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肄痸擤圹 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在他胸口炸开。维达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最终瘫倒在了地上。钇胔陉炛 三声枪响,枪枪命中。
他茫然地看着地板上蔓延的血泊,又茫然地看向伍明诗手中的左轮手枪,不明白她究竟是从哪里变出了第二把枪。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注意到枪上挂着一些白色的纸条——不对,是胶带,维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把枪用胶带粘在了背后。
然而,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
他虚弱地闭上眼睛,假装出一副快要咽气的样子,打算在伍明诗身上故技重施。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有一点小聪明,但这样的伎俩顶多也只能用一次,只要熬过这十分钟的副作用,他就有机会扭转局势……
黑暗中,维达能感觉到伍明诗正在他身上摸索着什么。
“噢,钥匙在这里……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他听见她自言自语道,“话说黑客先生,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
维达自然不会回答她,而伍明诗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你没有看过《虎胆龙威》②。”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听到了第四声枪响——
作者有话说:①契诃夫之枪:写作时的一种叙事原则,源自俄罗斯剧作家、作家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大意是“如果你在第一幕写了一把枪,那么它就应该在第三幕开火”,本意是指引入故事的每个元素都应该在后续发挥其效果(但不是绝对的,例如侦探小说前期就需要大量繁琐且无用的线索来混淆读者的视线,否则凶手很容易就会被猜出来)
②虎胆龙威:本单元里有两处致敬《虎胆龙威》的地方,一处是52章用通风口逃离追杀(《虎胆龙威》算是通风管潜行的老祖宗了,自它以后,影视剧和游戏里的通风管道都被建得特别宽阔,方便主角出入hhh ),另一处就是本章用胶带把手枪粘在背后。
#如果脚底受伤也算的话那就是三处【喂
#本来写最近几章就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写到用火封伤口的时候更是整个人都恍惚了,今夕是何年啊……
第58章
虚妄知道伍明诗这一趟出去不会轻松,但当她从窗口蛄蛹进来的时候(这可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他还是不禁吓了一跳。
哪怕“惨不忍睹”这四个字都难以形容伍明诗此刻的模样。她脸上满是斑驳的血迹,亚麻色的长发被染成了深褐,就连睫毛上都凝结着红色的血珠,唯独嘴唇白得发青。
她没有穿外套,衬衫只有半边袖子,下摆似乎被钉子之类的东西勾了一下,变得破破烂烂的,隐约露出的肚腹上满是紫红色的淤痕。
尽管如此,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还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充满得意之情的笑容:“赢了。”她拿出芯片钥匙,炫耀似地朝他晃了晃,“赢了两次。”
她眼神中暗藏的疲倦和憔悴令他心痛不已,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扫兴:“嗯……真了不起。”
虚妄从她手中接过钥匙,将芯片部分贴在感应区域。拘束器发出轻微的电流音,旋即咔哒一声松了开来。他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久违地体会到了自由呼吸的感觉。
就在这时,伍明诗忽然咳嗽一声,太阳xue附近的青筋微微鼓动:“我有点……犯晕……”她用掌根敲了敲额头,但收效甚微, “不行,我可能要……该死,我得……”她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趁我晕倒之前把事情搞定吧……”
虚妄正想起身找个地方扶她坐下,可当他抬起头时,却看见了一个冰冷的,黑黝黝的枪口。貤赤型輄 那是他的左轮手枪,被伍明诗拿在手里……而她的枪口对准了他。
一瞬间,他的大脑完全陷入了空白,不理解事情为何突然发展成了这样——在不到一分钟之前,她还为他拿回了拘束器的钥匙,在不到半个小时前,她还对他说“我们最后都会活下来”……
而她现在却用枪指着他。
“皮皮……”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突然想要伤害他——是因为波拉和那个黑客对她说了什么吗?她知道他是被特意派来接近她的?知道他曾试图杀死她的同伴?她知道那是出于误会吗?
如此多的疑问压在心底,他却因恐惧而无法开口,不是因为她手里的枪,而是惧怕从她的口中听到答案。
如果她讨厌“拉菲”,憎恶“拉菲”……虚妄不敢去设想这种可能性,他宁可去死也不想听到这些。既然没有亲耳听到,那他就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假装这件事并不存在。
何况,死在她手里又有什么不好呢?悘嗤悻侊
比起被金鹿号夺走性命,还不如和她一起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我明白了……”他本以为自己会落下眼泪,实际上他却露出了一个微笑,“皮皮,你还会记得我吗?”
伍明诗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很难理解他所说的话,好一会儿才答道:“当然……”
这个回答抹去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痛苦……是啊,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我们重逢后一起度过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还是很高兴,皮皮……”他握住枪管,替她瞄准了他的心脏,“只是这一次……好像没法说再见了……”
“是吗?”她梦呓似地说道,“那就明天见吧……”浥持醒銧 随着一声枪响,他的世界永恒地陷入了寂静。
……
又或者……是这样吗?
虚妄有时也会想象死后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想象他死后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当然了,多半是地狱——但无论如何,死后的世界都不应该有一群人围在你身边,窸窸窣窣地交谈着,让你死了也不得安宁。
半晌,他又听到了疑似门轴滑动的声音(地狱里也有高科技吗?),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动静如此之大,直接把他从半睡半醒中震得睁开了眼睛。
“啊,虚妄同学醒了!”他听见了一个活泼的女声——是海吉娅,她正跪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用大腿给伍明诗当枕头,“看来伤势恢复得很不错,太好了。”
“醒了就好。”随后是莫洛斯的声音,“话说,要不要帮你挪到后座?后备箱虽然很大,但对三个人来说还是会有点挤吧?”医驰型胱 “你们为什么会……不对,为什么我会……”他感觉很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问什么,“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难道死人也会做噩梦吗……”
而且做梦也就罢了,为什么他会梦见这群家伙啊……
“这个嘛……倒也没有完全说错,但现在肯定活过来了。”莱瓦汀温和地回答,“与其由我们来解释,我想还是亲身体验一下会更容易理解。虚妄同学,你应该能够感受到吧?那条把你和她联结在一起的纽带……”
纽带,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从莱瓦汀的嘴里说出来,似乎让它们变得更具深意了。据他所知,莱瓦汀和伍明诗就拥有这种“纽带”,可以让他知晓她的情况,听到她的心声。镱翅行桄 他闭上眼睛,静下心去感受那种无形的联系。起初,整个世界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空虚,犹如置身于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荒漠。接着,他渐渐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模糊而微弱,仿佛生命的火花尚未被点亮,仍在冥冥之中萌动着。
再然后,蓝色的火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黑暗。
火焰汇聚成光带,如河水般奔流至远方。他踏入其中,却并未被火焰灼伤。他如一叶扁舟,顺着光焰的河流驶向前方。在河流的尽头,他看见了她,以及她身后高大而威严的黑色盔甲。它的斗篷随风飘动,漆黑的头盔上露出两只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
虚妄重新睁开双眼,一条通体漆黑的锁链出现在他的面前。
锁链的一端缠绕在伍明诗的手上,另一端则紧紧扣住他脖颈上的项圈——不同于拘束器,他能感受到金属坚硬的质感,但接触皮肤时并无凉意,摸起来很厚重,但完全感受不到重量。
又过了一会儿,锁链渐渐隐去,但那种被维系在一起的感觉依然驻留在他心头。
“诶~这就是王权锁链吗?”海吉娅惊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本体呢……小莱也有吗?这种漆黑的锁链?”译茌刑 “嗯,不过只在刚签订契约的时候显现了一下,后来就没怎么出现过了。”
“签订契约……”虚妄喃喃道,“所以这就是她的伴生灵能力吗?可以抵消致命伤之类的……”
难怪在蚀痕里的时候,莱瓦汀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不会死……伍明诗也好,那个黑客也好,拥有这类奇怪能力的心锚今晚竟然都聚在一起了,真是天意弄人。瘗叱臖咣 “不。”莱瓦汀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要向他传达某种神谕,“是比那更不可思议的力量。”
比抵消致命伤更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开枪射中了他,他失去意识,但如今又清醒了过来。如果不是抵消了致命伤,而是真的死了,那么如今待在这里的他……难道说……
“死而复生?”虽然这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但虚妄还是感到很不可思议,“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还是我已经绝望到开始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你亲眼看到过,也亲身经历过。”莫洛斯说,“如果这样都无法令你信服,我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可以说服你了。”鸃耻腥桄 “契约者的席位是有限的,所以队长一般不会轻易签订契约。”莱瓦汀关切地问道,“当时情况一定很危急吧?”
危急归危急,但要论致命伤的话,好像还是伍明诗本人导致的……
“对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虚妄同学胸口的刺青不见了,得重新去纹了呢……”海吉娅拍了一下脑袋,“啊,不是海吉娅的问题哦!当时我还没开始治疗呢,只是隐约感觉虚妄同学的呼吸恢复了,就去确认了一下,其他什么都没有做,它是自己消失的哦!”
闻言,虚妄一时间怔住了,良久才低头拉开领口——和海吉娅说的一样,掠夺标记已经消失了。
“是因为复活的关系吗?”莫洛斯问道。
“奇迹恩典确实会重置契约者的状态,但刺青消失什么的还是第一次见……”莱瓦汀有些迟疑地回答,“不过也很难确定,毕竟我没有纹过刺青……”
“罢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辉照的校规禁止染发、刺青和打耳洞。”莫洛斯说,“姑且一问,虚妄同学,你的头发应该不是染的吧?”
“当然不是!”虚妄感觉脸颊微微发热——现在一听到关于发色的问题,他就会想起伍明诗那个该死的窗帘地毯论。
“老实说,需要向你问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莫洛斯继续道,“但眼下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先休息吧,虚妄同学,睡过去也无妨,等到了宿舍,我们会叫你的。”
虚妄从善如流地合上了眼睛……然而,尽管身体很疲惫,睡意却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他。
是因为后备箱太窄了吗?还是因为隐隐作痛的伤口?又或是死而复生带来的效果?
他当然可以把自己的失眠归咎于很多原因,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借口。于是他干脆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伍明诗所在的方向。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神情平和而安定,呼吸也很平稳……看来治疗已经生效了。
她说他们都会活下来,她还说他应该相信她。
她说的都是对的。
虚妄有些吃力地挪动胳膊,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海吉娅当然看到了这一幕,见她面露惊讶之色,他只好做出一个“嘘”的表情,然后央求般地笑了一下。海吉娅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她真是一个好孩子。
他慢慢把手指挤进伍明诗的指缝间,直到与她十指相扣。
事实证明,即使你没有买到船票,也能遇到生命中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开场毙掉虚妄(喂)是因为首席能在黑蚀时间以外使用部分能力,女主担心自己晕倒后直接睡过黑蚀时间,这样即使有契约也用不了奇迹恩典,所以趁自己还有意识赶紧用复活重置了虚妄的状态。
第59章
伍明诗第一次醒来是在晚上——说是醒来,其实她的意识完全陷落于混沌中,连掀起眼皮都很困难,只是隐约感觉四周的黑暗让她的眼睛很受用。
“我……渴……”她虚弱地呢喃道, “谁来……水……”
她睁不开眼睛, 只好试图在虚空中摸索, 然稍一动弹,就有一股剧痛从肩膀袭向全身。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却只感受到了干燥卷起的死皮和淡淡的血腥味。
“伍明诗同学!”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接着,一盏灯亮了起来,陡然刺入眼皮的灯光让她很是难受。她想让对方把灯关了,但最后只是模模糊糊地呻吟了几声。
“你刚刚说什么?你想要什么?”那个人问道。
“水……”不知为何,她感觉皮肤很烫,身体却又忍不住打颤。
“我去给你拿水。”
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期间,灯光不再那么刺眼了,似乎有人转动了灯罩的方向。
“别动,你伤得很重,而且还在发烧。”另一个人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距离黑蚀时间结束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即使海吉娅全力治疗,你也只是勉强脱离了生命危险……”
脚步声又回来了,她感觉有什么冰凉而细长的东西伸进嘴里,像是玻璃水壶的壶嘴。温热的水流缓和了喉咙深处的涩痛,填充了她的胃袋,她饥渴地喝了个精光。燚叱荇逛 “别急。”对方柔声道, “饿吗?想不想喝点粥?”
她能感受到饥饿,但并不是很想吃东西,艰难地摇了摇头。她只想躺在床上,放空意识,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像条鱼一样,随着洋流飘荡起伏……
“累的话,就继续睡吧……”对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如同在哄襁褓中的小婴儿入睡,“放松下来,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睡吧,我们都在你身边……”
于是她的意识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第二次醒来的时间很短暂——有光,但是很暗,可能是傍晚。有人更换了她额头上的冰贴,他的手指几乎和冰贴一样冰凉。
“我马上就要走了……”那个人低声道,“傻瓜,以后别再为自己以外的人那么拼命了……”颐叱烆咣 你才是傻瓜呢……她的意识想要反唇相讥,可她的身体比受潮的饼干还要软弱无力。她用尽全力,最终只是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咕哝。
又过了一会儿,有什么柔软、温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嘴角,转瞬即逝。
再然后,世界再度恢复了寂静,她在这无声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直到第三次,她才真正意义上地清醒过来。顗犷
这一次是早上,就连厚重的窗帘都挡不住清晨明媚的阳光。她的眼皮抽动了两下,对这刺眼的光线感到不适,仿佛一个虚弱的吸血鬼即将在太阳的照射下灰飞烟灭。
“你醒了……”有人在她附近说道——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是莫洛斯的声音,“想不想吃点东西?或者你还想喝水?”
“我想吃西瓜。”伍明诗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冰西瓜。”
“你可以吃西瓜。”莫洛斯对她的补充置若罔闻,“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吃点真正的食物。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什么?”峄铏逛
“你昏迷了两天。”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脱离生命危险后,你又发起了高烧……幸好昨天晚上,海吉娅有充足的治疗时间,你的情况有所好转,但还没有彻底痊愈。”
“就这样?”虽然嗓音嘶哑,但不妨碍她拿他打趣,“大少爷,我还以为只要你打个响指,就会有一整支尖端医疗团队乘着直升机来给我看病呢。”
“私人医院对于信息的保密措施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周全。”某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太能理解他人的玩笑话,“不过,如果你想坐直升机的话,我这边也会找时间安排一下。”
“ Nah~还是算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对于坐直升机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忆炽硎圹 “今天是周六,莱瓦汀要照看家里,海吉娅的话……她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所以今天由我看护。”莫洛斯补充道,“另外,请假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不必担心出勤率的问题。”
“谢啦~”她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杯,“拉菲还好吗?”
“拉菲?啊,你是说虚妄同学吗……”莫洛斯愣了一下,随即面露迟疑之色,“事实上,他眼下的情况有一点复杂。”
“怎么了?”她的心猛然一沉——难道奇迹恩典没能消除金鹿号的掠夺标记?但如果虚妄死了的话,莫洛斯的反应不会这么镇定……屹炽刑桄 “他伪造身份进入影之尖塔总部的事情遭到了不明人士的检举,昨日总部派人带走了他,如今被收押在静默区。”
“什么?!”她罕见地陷入了迷茫——就是那种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都在发表自己的观点,只有她独自呐喊着“啥事儿啊?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啊?”的迷茫,“静默区?那又是什么?心锚专用监狱?”
“没有到监狱那么严重,心锚数量稀少,因此并不适用于普世的法律。即使被判有罪,刑罚也以义务劳动——也就是无偿清除蚀痕为主。”他解释道,“问题在于,镜影庭向总部申请了他的所有权,如果没有其他首席提出异议的话,这项申请很快就会通过,他将再一次成为金鹿号的部下。”
“哈……”
伍明诗已经很久没有萌生过这种怒极反笑的冲动了——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竟然回到了起点?这就好像你好不容易打通了一个巨难的游戏,结果屏幕上跳出几行字,写着“这个房间是魔王设下的幻象,请开启二周目解锁真结局①”一样。一彳型胱 “哪怕让他伪造身份的就是金鹿号?影之尖塔竟然允许他这样贼喊捉贼?”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莫洛斯回答,“金鹿号会因此受到警告和罚款处分,但不妨碍他回收虚妄同学的所有权。”
若非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可能会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不,有力气也不行,现在她需要一颗冷静的头脑来处理问题。
“麻烦帮我叫一辆计程车,我有个地方要去。”
“计程车?现在?”见她要起身,莫洛斯立刻压住了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又要乱来。你现在还不适合下床活动,申请不会那么快通过的,至少再休息一天……”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伍明诗当下的精神状况很超前——不,简直是前所未有地亢奋,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自由的人,“要不帮我叫计程车,要不我就去向金鹿号本人发起笼中格斗挑战——二选一,你想要哪一个?”
闻言,莫洛斯不禁露出了头痛的表情——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他应该也很清楚,一旦她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任何人都是劝不回来的:“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姑且一问,你让我叫计程车,应该不会是为了去镜影庭吧?”
“当然不是。”
听到她的回答,莫洛斯长长地呼了口气,但看神情很难说是放松还是叹息:“虽然我阻止不了你下床,但是出发之前,至少先洗一个澡,然后吃点东西——另外,我会陪你一起去。”怈刑毂 直觉告诉她,让这张年轻貌美的脸蛋出现在某人面前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她也知道这是莫洛斯最后的让步了,所以并没有拒绝。衤叱邢广 离开之前,莫洛斯在床头柜上放好了换洗的衣物——准确地说,是一套崭新的辉照校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凭借学生会长的特权拿到的。真好奇凯恩听到他们的会长大人说“请给我一套女式校服”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然而,就在她打算去浴室洗个澡的时候,似乎有什么黑色的影子从窗户上掠过。她顿了一下,定睛细看,却只看到窗外茂密的树枝随风摇曳。轶赤兴珖 “是错觉吗……”她喃喃道。
洗完澡后,她飞快地吃了点东西(莱瓦汀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就和莫洛斯一起上了计程车。
“去希尔兰狄路19号。”
莫洛斯霎时睁大了眼睛:“那不是……”他顿了一下,语气慎重地问道,“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其实有关系,然而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了——算了,她不在乎,现在她是风一样自由的小精灵,“去希尔兰狄路19号的寂星大楼。”
伍明诗一直都知道寂星总部的位置,但还是第一次亲自来这里。裛叱荥臩 除了如刀锋一般具有先锋艺术感的造型之外,它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摩天大楼,并且像所有近未来背景的科幻题材作品一样,喜欢用全息投影来显示大楼的名字:Silastralis。
“要申请心锚资格证的话,需要先去前台登记。”莫洛斯提醒道。
“我不是来申请资格证的。”她回答,“其实我是……”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没受伤的那一边,真是谢天谢地。
“我果然没有看错!”来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棕发褐眼,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这不是明诗小妹妹吗?没想到已经出落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
听到这里,莫洛斯默默向她投来了询问的目光,然而伍明诗对这张脸可以说是毫无印象,:“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话说,就算有过一面之缘,对方未免也亲切得太过头了吧……
“啊——抱歉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他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旁边那位难道是男朋友吗?真好啊,看起来很般配呢。”
莫洛斯脸上倏忽一红,可能是面对陌生人害羞的缘故,他没好意思开口解释。她只好代为回应道:“不是的,这位是陪我过来办事的朋友。”
“诶……”不知为何,对方看着还挺失落的,就像是那种等着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最后发现无事发生一样,“你一定是来找安瑟阁下的吧。要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吗?”亄裼星光 她努力克制着想要扭头就跑的冲动:“不用了,告诉我办公室的位置就好……”医叱俇 “很好找哦~到中心区乘首席专用电梯到最顶楼就好了。”
“谢谢……”
“不客气~”对方掏了掏口袋,塞给了她一块巧克力,“这是给你的小礼物,拿去吃吧。”
目送对方离开后,莫洛斯小声问道:“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伍明诗看着手里的巧克力,第一次对甜食感到如临大敌……这玩意真的能吃吗?不会放了什么毒药吧?
虽然她认为这个自来熟的娃娃脸已经够奇怪了,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开始——在她前往安瑟办公室的路上,几乎每个人都对她表现得关怀备至。
其中有七个人主动表示可以给她带路,五个人认为她气色不好,想带她去医疗部,三个人忧心忡忡地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而且所有人都在告别时给她塞了点东西。有的身上没有带零食,还跑去附近的贩售机买了几包薯片给她。
虽然被别人笑脸相迎不是什么坏事,但这份无来由的热情只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明诗吗?”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好久不见了。”
“达芙阿姨!”仅凭言语完全无法形容此刻她心中的救赎感,“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两年前,安瑟忙于工作,实在抽不出空陪同她去夏令营,于是安排了达芙作为她的临时监护人——对方和她一样经历了那场车祸,最终因为飞溅的玻璃碎片而不幸失去了一只眼睛。
后续她们也见过几面,每次对方都会满怀愧疚地对她表示歉意,不过她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天灾人祸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莫洛斯也有些惊讶:“斯伯丁女士?”
“你认识达芙阿姨吗?”
“达芙·斯伯丁女士是我的心锚资格考核教官。”
“你们……是一起来的吗?”达芙的目光在她和莫洛斯之间徘徊,“以你们的年纪,现在就见家长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不不是的……”莫洛斯的脸上满是红晕,“我们只是……总之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他是我朋友,因为我身体不适才陪我过来的。”伍明诗说,“安瑟叔叔在办公室里吗?还是在开会?”
“阁下就在办公室。”达芙对她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想你还是独自去见他比较好。”
“我想也是。”她看向莫洛斯,“只能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了。”艺迟邢烡 莫洛斯没有开口,但眼神中暗藏着疑问——显然,他有许多想问的事情,例如她为什么会认识达芙,她和安瑟究竟是什么关系等等,但冷静自持的性格最终让他压下了这些问题,仅仅是耐心地点了点头。
推门走进办公室后,安瑟看起来有些意外——这是当然的,否则他就会提前在落地窗前摆好姿势,以便在她进来时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抓马至极的方式回头看她了。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找我。”他轻轻咳嗽一声,很快找回了作为男主演的信念感,“看来是又闯祸了……说吧,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要交代的事情有很多,伍明诗思忖片刻,决定挑要紧的说:“首先,我杀人了。”
下一秒,她看见安瑟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啊哈,上一次见到他有这种滑稽的反应好像还是她说“他(托斯卡纳)是我男朋友”的时候。
良久,他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好吧,告诉我尸体在哪里,我会派人去处理的。”
“这个不重要,我是正当防卫。”这里是二次元的世界,又不是DC宇宙,她是不会有任何负罪感的,“其次,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呃,为了方便理解,这里可能需要补充一些前情提要……”
就在这时,她发现安瑟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伍明诗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泰兰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无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感。轙眵型圹 “看来不需要多作解释了……”她抓了抓头发,“简而言之,我是心锚……可能还是首席候补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①该结局出自大名鼎鼎的FC游戏《魔界村》。该游戏的难度非常高,可以说聚集了旧时代游戏的一切恶意:主角性能稀烂,敌人机动性奇高,只有两条命,敌人会无限随机刷新(背板无用),某些道具有一半的概率会带来负面效果,捡到的新武器可能会害死你(比如扔火球,由于抛物线太高,导致敌人太近就完全打不中)等等。
而《魔界村》最坑的就是一周目固定假结局,表示你刚刚打死的BOSS只是幻象,只有二周目通关才能解锁真结局,也就是说强迫玩家再受一遍苦 #不过《魔界村》虽然很难,但不能说是粪作,只能说毁誉参半,当年销量也很高,卖了一百六十多万,在红白机游戏史上能排进前五十,只能说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抖M玩家【。
第60章
她对安瑟的家庭背景了解不多, 但以他平日的作风来看,多半和莫洛斯一样出身名门。繄墀姓 不仅是因为安瑟的金钱观念很淡薄,也因为他偶尔会表现出那种骄矜的老钱做派——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叫作“贵族的优雅”, 但对伍明诗来说只是有点死要面子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 每当他露出这种瞳孔地震的表情,就显得特别有观赏性。若非情况不允许, 她都想拍张照留下来当作纪念了。
好一会儿过去,安瑟才沉声问道:“你觉醒能力多久了?”
她耸耸肩:“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您也没有问我。”
“你应该告诉我。”他在“应该”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你根本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每天能多出三个小时睡觉?”
“意味着你会陷入危险。”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B4区,难道说……你参与了清除蚀痕的工作?”
“是啊,成绩很不错吧?”
“你根本不应该这么做!”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安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下来,“听着,宝宝,你只是不了解情况,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除了那支β小队的成员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拉菲。”
“……谁?”
“我的小学同学,你也可以叫他虚妄。”她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见过他,当时他就住在我家隔壁。他目前被关在静默区,所以……如果您不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对金鹿号的申请提出异议,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快就要喜加一了。”
安瑟的神情愈发紧绷,如果这时上手敲一敲的话,可能会发出相当坚硬的声音,让“犹如罗马雕塑般的面庞”这个形容变得更加具象化。
“偏偏是那个家伙……”他伸手按住了额头上微微鼓动的青筋,“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总而言之,你希望我把他救出来,没错吧?”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答应你。”他说,“但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伍明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用说,让我猜猜看——要求我辍学,搬回家里住,以后由家庭教师来给我上课,最好不出门,想出门也要经过你的许可,想要和任何人来往都要先经过你的审查,没错吧?”
短暂的沉默后,安瑟说道:“如果你想出门放松,我会给你买一个度假用的小岛。另外,电子通讯技术如今也发展得很完善了,不一定非要见面。”
喔噢……居然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得寸进尺。
“我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一边回忆着在计程车上与莫洛斯的对话,一边斟酌着开口,“但我也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另一种选择,听说B7区有一位迟迟攻克不下来的狂猎领主,只要你允许我稍晚几天……”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他打断了她,“你可能会认为我独断专行,宝宝,但我只是想要确保你的安全。”
“世上最不安全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安全交到别人手里。”她说,“相比确保我的安全,我更希望你告诉我有哪些危险。”
闻言,安瑟移开了视线:“你没必要被卷入这些事情……”
“那么你所谓‘确保我的安全’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可能是气血上涌的缘故,她感觉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把鸟关在笼子里并不会让它更安全,只会让它丧失感知危险的能力。”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安瑟眯起眼睛,“到底是谁有求于人?伍明诗,你为什么敢站在这里和我谈条件,你自己心知肚明,你只是仗着我对你的……”他艰难地顿了一下,“感情。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纵容你的任性,但这一次绝对不行。”
“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纵容你的专权,但这一次绝对不行。”她反唇相讥,“你以为求助于你是我唯一的选择吗?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而已。当你知道我究竟能为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就会意识到我今天的‘请求’有多么谦恭了。”
“哈,就好像我第一天认识你一样。”安瑟怒极反笑,“我当然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否则我两次从青少年监管中心里捞出来的人是谁?每次你都有理由,救男朋友的母亲,救同学的妹妹,这一次是救你的青梅竹马,下一次你又想救谁?”
祈祷那不是你吧……她在心里回答,否则到时候我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你。
“答应还是不答应,给个准话吧。”伍明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显然我们能给对方的时间都很有限。如果你还是坚持那一套,就恕我不奉陪了。”
“如果我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用我的方法解决问题。”
“我很清楚‘你的方法’是什么,你根本承担不了这么做的后果。”安瑟平静地说道,然而语气中有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你知道我在乎你……别用这一点来伤害我,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变回了以前的他,变回了她记忆中那个傻爸爸一样的安瑟叔叔……曾几何时,他们是那么亲密无间,她是如此信任他、依赖他。他叫她“宝宝”仅仅是因为她的亲生父母也这么叫她,他的关怀纯粹而真诚,不掺杂任何别的意图。
她甚至不确定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因为他那天的酒后失言吗?又或者更早?
尽管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段关系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然而,当她从他身上看到旧时光的影子时,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东西再一次爬上心头,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怀念又憎恶。
“看来答案是否定的了。”她转过身,不想被他看到脸上的表情,“那我就先走了。”
“站住,伍明诗!”安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敢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她充耳不闻,径直向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握住门把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沉重感从脚底涌向头顶。她低下头,发现地面上不知何时蒸腾起了黑色的雾气,其中几缕如有意识地拧成一股,如同黑色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脚踝。
“居然召唤蒙迪尔法利?”伍明诗几乎被气笑了,“这就是大人的做派吗?真成熟啊!”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安瑟硬邦邦地回答,“你总是那么莽撞,做事不考虑后果,结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陷入险境——你以为自己每一次都能安然无恙吗?”
“为了防止我害自己陷入险境,所以……选择抢先一步让我陷入险境……”她艰难地说道,“真是……惊世智慧……”
更多黑雾涌了上来,把她不断地拽向地面,她越是反抗,黑雾就越是勒进她的皮肤……然而这雾气仅仅是力量具象化之后的结果,真正将她压垮的是无形的重力。她的脏腑拧在一起,那些本该愈合的伤口再度开始渗血,她甚至能听到皮肤像丝帛一样被撕裂的声音。
“现在感受到首席候补和首席之间的差距了吗?你对自己将要面临的敌人根本一无所知,所以别再拿自己的安危——”安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是……血吗?”
伍明诗张了张嘴,想要嘲讽他,怒骂他,结果却只是被更多的血液堵住了喉咙。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喷涌的鲜血像烟花一样四散在空中,一部分血迹溅到了门板上,看上去就像是过节时常用的那种彩喷瓶残留的喷雾。如果给她一张剪裁合适的卡纸,也许她能在门上写下“圣诞快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医疗部!立刻派人到我的办公室来!听到了吗?我要你们现在就赶过来!!”
安瑟将她横抱起来,安置在沙发上。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他慌张地擦拭着她的脸庞,就好像这么做有什么用一样,“你的肩膀……天啊,你流了好多血……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屹豉擤桄 “你当然……不知道……”虽然她对于脏话的创造力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但孱弱的身体只允许她一字一顿地把话从喉咙里抠出来,“因为你……老喜欢打断我说话……”
在医疗人员赶过来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安瑟的衣领,冲他狠狠咳嗽了几声,确保血迹完美地留在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失去了意识。
×××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达芙在育儿问题上算是安瑟的半个老师(尽管他是她的上司),所以她早就知道安瑟最近和伍明诗的关系不太融洽……话虽如此,她也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把她送进医务室。苅裼荥咣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您这次做得未免也太过分了。”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罢了,再多的借口也没有用,是我做错了。”安瑟轻轻叹息一声,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血渍,“我连她身上有伤都不知道,甚至还对她使用了能力……嘴上说着要保护她,结果伤她最深的人也是我。”
达芙回想着伍明诗进门前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去见家人的表情,而是一个谈判者的表情。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在面对自己的抚养者时露出了这种表情,他们之间的隔阂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介意和我说一说发生了什么吗?”弈翄擤洸
“情况恐怕有些复杂……”
“事情本身不是重点。”她说,“重点在于您为何会冲动到不惜对她使用能力。”
“当时我只是很生气,认为她不该用自己的安危来威胁我,而且我不喜欢事情朝着脱离我掌控的方向发展……我们两个都是这样,她从我身上学到了不少坏毛病。”
“看得出来。”她深以为然。
“而且她总是表现得很……成熟?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我有时会无意间把她当作同龄人对待,忘记了对于一个孩子的包容。”说着,他眼底闪过了一丝她无法理解的罪恶感,“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罪孽。”
“我想还没有到‘罪孽’那么严重。”达芙安慰道,“但必须承认的是,孩子们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需求。明诗已经十七岁了,我想您也应该慢慢放弃当一个直升机式①的家长了。”
“我有管得很多吗?”他们的首席看起来有点委屈,“她双休日甚至不会回庄园和我一起度过……”
“控制欲是多方面的,阁下。”她耐心解释道,“那孩子在潜意识里坚信自己必须支付某种代价才能从您这里获得馈赠——我猜您曾试图用这种方式支配她的行动,这让她失去了安全感。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安全感的丧失是非常严重的……尤其是她这样父母早亡的孩子。”
“失去安全感吗……”安瑟似乎有点怅然若失。
“当然,我理解您为何会对这孩子有过度的保护欲,假如安迪和嘉兰也敢带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就往狂猎里钻,我恐怕也会表现得很神经质。”她劝道,“但说到底,孩子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无法替他们做出决定。何况,她在十五岁时就已经如此有主见了,到了十七岁只会有增无减。”
“她觉醒了伴生灵。”他说,“我担心……你也知道,金鹿号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奕驰兴茪 “原来如此。”金鹿号的做事风格可谓人尽皆知,况且他的能力注定了心锚会比一般人更危险,“您和明诗谈论过金鹿号的事情吗?”
“我和她说过情况很危险,没有提及具体的对象……不过,她提到过金鹿号的名字,所以我想她可能也知晓一些内情。”
“还有这些伤口。”她继续道,“不像是狂猎留下来的,更像是人为的结果……您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因为我没有问。”安瑟低声道,“或许她也想告诉我,可我……总是打断她。”说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不仅仅是因为控制欲,也因为我害怕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每当她试图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我就感觉她离我更远……而她一旦飞走,就会永远离我而去。”
“孩子们就是这么长大的。”达芙回答,“安迪第一天去上寄宿制学校的时候,我的丈夫哭得像是只有十岁,但我们只能目送他坐上校车。小鸟们总是要离巢的,身为家长有必要克服这一点。”
“只怕我的情况要比你复杂得多……”安瑟苦笑一声,“坦诚说,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您会知道的——只要您愿意认真倾听她的想法。”
“……我想也是。”
“另外,这孩子的同伴如今就在门外等候,也许他会知道她受伤的原因。您需要现在就叫他进来吗?”
“莱瓦汀?”
“不,他名叫莫洛斯,是B4区β小队的负责人。”
安瑟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晚一点吧。”
达芙点了点头:“此外,关于两年前的那件事……当时选择对这孩子隐瞒,一方面是不想让她回忆起那些惨痛的经历,另一方面是避免她的日常生活受到干扰。如今她觉醒为心锚,不可能再回避黑蚀时间的相关讯息了,您打算何时告知她真相呢?”
听到这里,安瑟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时间更加漫长。
良久,他才低声应道:“……晚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①直升机式家长( helicopter parent ):指那些对孩子过分保护,或是过度干涉孩子生活的父母,就像直升机一样盘旋在孩子身边,故被称作直升机式家长。
#安瑟和主角之间存在一些信息差(安瑟和他自己也存在一些信息差【。),但这部分内容涉及后续的重要情节,所以不作剧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