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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当县令[种田]》百合耽美小说_清光入怀

    第51章  [VIP]


    种植标兵的奖项颁给了白浪村的牛老汉。


    他家当初对沤肥的事最为上心, 高粱苗长出来后更是日日精心侍弄着,最后他家的高粱地亩产达到了两石八斗,全县最高。


    牛老汉被请上台的时候, 走路都不太稳当。


    他接过奖状和五两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地里挣到银子。”


    台下一片安静,很多人红了眼眶。


    段谨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明年会更好的。”


    牛老汉使劲点了点头,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就那么一边哭一边笑着走下了台。


    养殖能手颁给了王秀梅王大娘。


    王大娘一个人管着咸蛋作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腌蛋、翻缸、晾晒, 忙得脚不沾地。


    她腌出来的咸蛋个个流油,咸淡适中, 连府城来的商户都抢着要。


    王大娘接过奖状和五两银子,大大方方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声音洪亮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谢谢段大人!谢谢乡亲们!明年我争取腌更多的蛋, 让咱们武原县的咸蛋卖到京城去!”


    台下掌声如雷。


    勤劳致富奖颁给了五户人家,都是今年综合评比优秀户。


    每户上台领了二两银子和一张奖状, 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创新奖颁给了织染坊的一个女工。小姑娘年纪轻轻,却靠自己的观察和创意帮管事的改进了一项工艺, 上台领奖的时候脸上红晕许久都下不去,奖金也是五两。


    最后, 段谨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还有一个奖,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个奖,跟前面那些都不太一样。得奖的人,不是咱们武原县的百姓,可他对武原县的功劳,比谁都大。”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没有他,武原县今年的盐碱地改不了,赋税免不了,百姓的冬天过不去。没有他,段某今天能不能站在这里,都是两说。”


    他转过身,朝台子侧面的方向伸出手:“特别贡献奖,获奖者——晋王殿下。”


    底下人群嗡的一下炸开了。


    萧云清正站在台子侧面的柱子后面,被段谨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本打算低调地站在旁边看看热闹就回去,没想到段谨来了这么一出。


    “段谨!”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眉头皱了起来。


    段谨装作没听见,朝台下宣布:“请晋王殿下上台领奖!”


    人群沸腾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柱子后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柳成在底下起哄似的,使劲拍着巴掌:“王爷!王爷!王爷!”


    几百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萧云清站在原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被刘公公半推半请地送上了台。


    他走上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面色淡淡的,还是那副矜贵的王爷模样,可段谨注意到,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段谨忍着笑,双手递上一张奖状。


    奖状是他亲手写的,用洒金红纸,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特别贡献奖——晋王殿下萧云清,心系黎民,资助盐碱地改造工程,武原县百姓永志不忘。”


    萧云清接过奖状,手指微微发颤,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段谨又从旁边端出一个砂锅,锅盖揭开的一瞬间,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台下前面几排人的鼻子都动了。


    “这是段某亲手做的红烧肉,”段谨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王爷在武原县这一年,辛苦了。这锅肉,聊表心意。”


    萧云清看着那锅红亮亮、油汪汪的红烧肉,无奈地瞥了段谨一眼,伸出双手,把那口砂锅稳稳地接住了。


    台下有人起哄:“王爷!说两句!说两句!”


    “就是就是,王爷说两句!”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刘公公都在底下笑眯眯地拍手。


    萧云清捧着砂锅,站在台子中央,日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红。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我就是出点银子,真正干活的是段大人,是你们。要谢,你们应该谢他,更应该谢你们自己。”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去,落在那几百张朴素的、黝黑的、满是笑意的脸上。


    “不过,”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身边的某个人听,“武原县挺好的。明年,我还想在这里过年。”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王爷千岁!”


    几百人跟着喊起来:“王爷千岁!王爷千岁!王爷千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把县衙门口那棵老柳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片,簌簌地飘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萧云清捧着砂锅,站在台子上,被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包围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侧过头,看了段谨一眼。


    段谨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你等着。


    段谨看懂了,笑得更欢了。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是热气腾腾的宴席。


    县衙前的空地上撤下原来的布置,换上三十张大圆桌,每桌上都摆满了菜。


    糖醋鱼、酱肘子、白菜猪肉炖粉条、萝卜炖排骨,还有今年新腌的咸鸭蛋,一刀切开,蛋黄流油,配着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吃得满嘴香。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几坛武原烧。


    柳成自告奋勇端着酒坛子挨桌倒酒,倒到哪儿热闹到哪儿。


    有个商人喝了三碗,脸红得像关公,搂着旁边的人说胡话:“我跟你们说……明年……明年我要在武原县再开个铺子……开一个……开一个最大的……”


    旁边的人笑着应和:“好好好,开最大的!”


    向师爷和刘公公坐了一桌。


    向师爷喝了几杯武原烧,话也多了,拉着刘公公的袖子道:“老刘,你说咱们武原县,明年是不是会更好?”


    刘公公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看着满场热闹的景象,难得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会的。”


    段谨没有坐在主桌上,而是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他先敬了白浪村的村民,感谢他们愿意相信自己。


    牛老汉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半天不肯松开。


    他又敬了养鸡的李嫂子和腌蛋的王大娘,感谢她们把武原县的咸蛋做成了招牌。


    李嫂子豪爽地干了一杯,王大娘也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脸上的笑容却没断过。


    他敬了向师爷和刘公公,向师爷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还礼,刘公公端着酒杯,看着段谨,忽然说了一句:“段大人,照顾好王爷。”


    段谨愣了一下,看了刘公公一眼。


    刘公公脸上挂着笑,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段谨没有追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刘公公放心。”


    最后,段谨端着酒杯,走到了萧云清身边。


    萧云清没有跟别人坐在一起,而是在台子侧面的角落里,单独坐了一小桌,桌上摆满了菜。


    那一锅红烧肉却独独放在他面前,已经被吃了好几块,砂锅底下还剩下一点浓郁的汤汁。


    段谨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对坐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萧云清酒量浅,喝了两杯就有些上头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睛也比平时亮了几分。


    “段谨。”他忽然开口。


    “嗯?”


    “明年,”萧云清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远处热闹的人群上,声音很轻,“明年我们还在这里过年。”


    段谨看着他被酒意染红的侧脸,看着他在灯火下格外温柔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像是那锅红烧肉的汤汁,浓得化不开。


    “好。”他道,“明年还在这里。”


    段谨端着酒杯,看着这满场的热闹,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刚来武原县时的样子,那时候县衙冷清得不行,街道上灰扑扑的,百姓穿的灰扑扑的。


    一年了,虽然这一年做出了不少的政绩,可他觉得,这一年里最值得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而是这些笑脸。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萧云清正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而美好。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段谨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段谨笑了笑,端起酒杯,无声地朝他举了举。


    萧云清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喝下了这一年最后一杯酒。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手里拎着没吃完的菜,嘴里还在讨论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每走一个,衙役就递上一份事先备好的年货——五斤白面、三斤猪肉、一壶菜籽油、两条咸鱼,外加一坛武原烧的小样。


    东西不算多,可在这年头,够一户人家宽宽裕裕地过个好年了。


    “段大人,这、这也太多了……”牛老汉接过那一大包年货,手都在抖。


    “不多。”段谨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过年,开春咱们接着干。”


    牛老汉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可这回没哭,咧着嘴笑着走了。


    喧闹声渐渐远了。


    县衙前的空地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衙役在收拾桌椅板凳,向师爷在清点剩下的物资。


    段谨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心里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看见还没走的衙役和管事正聚在廊下,有的在整理账册,有的在擦拭桌椅,有的在往库房里搬剩下的年货。


    这些人都是最后一批走的,他们要先让百姓们领完、走完,才顾得上自己。


    段谨站在廊下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等会儿收拾完了,都别走,所有人在院子里集合。”


    几人还以为段谨还有任务要布置,应道:“是。”


    过了一会儿,所有垃圾清扫干净,东西归置完毕,几十个人都站在了院子里。


    “大人,还有啥吩咐?”柳成笑着问段谨。


    段谨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红纸包,一个一个地递过去。


    “这是年终奖。”他道,“你们这一年辛苦了。”


    老李接过红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三两银子。


    他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抬起头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大、大人,这……”


    其他人也拆开了红纸包,每人三两,一分不少。


    这些人的眼睛都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三两银子。


    他们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七两多,段谨这一下,等于多发了五个月的工钱。


    “大人,”小陈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拿着。”段谨不容拒绝道,“你们跟着我,从年头忙到年尾,没有一天歇着的。我都看在眼里。”


    他笑着道:“我可不是那种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的人,你们好好干,明年还有。”


    柳成的眼眶红了。


    “大人,”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我这辈子跟定您了。”


    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没有说话。


    “诸位,”段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武原县能有今天,是在座每一位的功劳。你们不是在为我做事,我们是在一起,为武原县的百姓做事,为自己的家乡做事。这句话,我希望你们这辈子都记住。”


    众人听了这话,腰板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几分,心中十分触动,大声应道:“是!”


    “行了,”段谨拍了拍手,“都回去吧,好好过年。”


    “大人过年好!”


    “大人明年见!”


    众人纷纷道别,拎着各自的年货和红纸包,三三两两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月光洒在地面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段谨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雾,慢慢地散了。


    他转过身,看见小王爷院里的灯还亮着。


    段谨笑了笑,走了过去。


    萧云清今日喝得有些多。


    今日高兴,他喝了好几杯武原烧,回到东厢房时脚步已经有些发飘。


    刘公公要给他端醒酒汤,他摆了摆手说不用,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脸颊被炭盆烘得泛着酡红,眼睛水漉漉的,有些迷蒙。


    段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萧云清散着头发,半靠半躺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话本,可眼睫一搭一搭的,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爷还没歇?”段谨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了烤火。


    萧云清没有回答,目光从话本上移开,落在段谨身上,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忙完了?”


    “忙完了。”段谨语气里带着一种忙了一整天后终于可以松口气的疲惫,“百姓们都领了年货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衙役们也领了年终奖,都挺满意。”


    萧云清“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话本的书页,翻过来,翻过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段谨。”萧云清又开口了。


    “嗯?”


    “我问你一件事。”


    “王爷问。”


    萧云清放下话本,坐直了些,一双微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段谨。


    那目光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矜贵的冷淡,多了几分平日里被小心藏起来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耍赖意味的东西。


    “今天你给这么多人都发了年货和年终奖,个个都有份。”


    他顿了一下,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嘟起,仿佛有些委屈。


    “那我的呢?”


    第52章  [VIP]


    段谨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用锦盒装着的玉佩,成色极好, 水头通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从府城的玉器铺子里挑了好半天才选定的, 花了他小半年的俸禄。


    “王爷看看这个,”段谨把锦盒递过去,“府城老字号玉器铺的东西,掌柜的说这是上等的和田玉……”


    “不要。”萧云清看都没看, 把锦盒推到一边。


    段谨又掏出一样,一支紫檀木的毛笔, 笔杆上刻着精致的云纹,笔毫是上好的狼毫, 是他在书坊里特意定制的。


    “那这个呢?王爷不是常说这里的笔不好用。”


    “不要。”萧云清连眼皮都没抬。


    段谨又掏出一个从西洋商人手里买来的琉璃鼻烟壶,小巧玲珑, 壶身上绘着一幅山水画,做工精细得不像话。


    “这个呢?我在街上偶然看见的, 整个武原县就这么一个。”


    “我说了,不要。”萧云清把那鼻烟壶也推到一边, 他抬起眼睛看着段谨,嘴唇抿起。


    段谨看着那几样被推回来的礼物, 又看了看萧云清那张泛红的脸,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送什么了。


    玉佩、毛笔、鼻烟壶, 他都准备了很久,每一样都花了他不少心思。


    “那王爷想要什么?”段谨有些无奈。


    萧云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脚步有些不稳,不知道是酒意上头,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到段谨面前,抬头看着他,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然后他突然歪倒下去,整个人靠在了段谨身上。


    段谨赶紧伸手揽住他。


    萧云清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的呼吸拂在段谨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武原烧残留的醇厚气息。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足一寸,段谨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清他眼尾那一抹被酒意染上的绯红。


    “王爷……”段谨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萧云清没有应。


    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萧云清的眼睛里带着酒后的雾气,还有一种段谨从来没有见过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到了段谨的脸。


    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指腹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感受着那一片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段谨的呼吸乱了。


    萧云清又把手从他唇上移开,移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微微用力,将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他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那一刻,段谨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萧云清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武原烧的酒香,柔软得像初春的第一瓣桃花。


    这个吻不算有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可它笨拙得刚刚好,青涩得刚刚好,让段谨的心化成了一摊温水,再也凝不起来。


    他揽住萧云清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手掌贴在他后腰的衣料上,能感觉到那片单薄的布料下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微微侧过头,调整了角度,加深了这个吻。


    萧云清被他亲得有些晕了。


    他原本就喝了不少酒,脑子不太清醒,如今被段谨箍在怀里,唇齿交缠间气息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泡在温泉水里,又暖又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的手指从段谨的后颈滑到肩上,又滑到胸前,紧紧攥着段谨的衣襟。


    段谨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软,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整个人托住。


    他能感觉到萧云清的睫毛在他脸上扑扇,像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的,扫得他心里发痒。


    他结束了这个吻,微微退开一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萧云清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尾泛红,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整个人带着一种慵懒而餍足的神情,像是刚从壳子里剥出来的、白嫩嫩的一颗荔枝,软得稍微用力就能掐出汁水来。


    “云清。”段谨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萧云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黏黏的,稠稠的。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软成了一片。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对戒指。


    材质很普通,做工很普通,外圈光滑,内壁却是他让银匠刻上去的两个极小的字,凑近了才看得清——“谨”和“清”。


    他把萧云清的左手轻轻拉过来,拿起其中一枚戒圈稍小的银戒指,缓缓套在了萧云清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萧云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银戒指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戒面上的银光微微流转,像月色落在水面上。


    “这是什么?”萧云清声音还带着被亲过之后的绵软,尾音微微上扬。


    段谨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把萧云清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像是在拢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是我老家的说法。”段谨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戴上这个,就代表两个人心意相通,一生一世都会在一起。”


    “我准备了许久,尚还有些粗糙,”段谨温声道,“原不想这么早送出去的。只是今天你一直不满意我的礼物,我实在没辙,只好把这个拿出来了。”


    萧云清低着头,看着那枚银戒指,看了很久。


    烛光跳了一下,戒指上的银光也跟着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子。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又伸展开,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戒指,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确认它不是自己醉酒之后的幻觉。


    “一生一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生一世。”段谨道,语气笃定得像在立誓。


    萧云清倏地抬起头来,脸颊红得像表彰大会上那面红布。


    他看着段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捧住段谨的脸,仰起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也更坚定。


    段谨被他亲得气息不稳,可他不舍得松开,他只想就这样一直亲下去,亲到天荒地老。


    两个人缠吻了许久,分开时都有些喘不上气。


    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炭盆里的火弱了几分,段谨伸手拨了拨,火又旺了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通通的。


    萧云清靠在段谨肩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外面太冷了。”


    段谨侧过头看着他。


    萧云清没有抬头,睫毛低垂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努力装出若无其事却又怎么也装不像的语气:“不如……你宿在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段谨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羞涩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不好。


    可他的嘴比他的心诚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好。”


    萧云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地伸展开。


    两人就那样躺在了床榻上。


    段谨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萧云清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软软的蜷成一团。


    段谨的另一只手覆在萧云清的手上,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说的那个老家的说法……是真的吗?”


    段谨弯了弯嘴角。


    “是真的。”他低下头,在萧云清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萧云清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和衣而卧,却什么也没做。


    只是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听着炭盆里偶尔传出的细微噼啪声。


    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反而比做了什么更让人心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云清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段谨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能穿来这里,也是值了。


    他把萧云清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段谨就醒了。


    不是他想起早,是他不敢睡懒觉。


    在王爷的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传出去他怕是要被刘公公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被萧云清枕得发麻的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把被子给萧云清掖好,弯腰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段谨松了一口气,闪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他转过身,撞上了刘公公的目光。


    刘公公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显然是刚从厨房打来的,正要去给王爷送洗漱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段谨从萧云清的房间里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一言难尽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痛还是不敢相信的什么混合体。


    段谨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被抓了个现行。


    “……刘公公,”段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啊。”


    刘公公没有应。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段谨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从段谨的发型——有些凌乱,像是睡过觉的,到段谨的衣裳——皱了,袖子那里有明显的压痕,到段谨的脸——略显疲惫,但气色尚可,一寸一寸地打量过去。


    段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昨晚王爷喝多了,我不放心,就在这边守了一夜。”


    刘公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下移,回想起刚才段谨的走姿。


    段谨的腿脚很正常。


    因为手臂被压麻了,走路时右肩微微有些歪,但腿是没有问题的,步伐稳健,步态自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刘公公的目光在段谨的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段谨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一块肉,被人翻来覆去地端详,不知道对方是要切还是要剁。


    “……刘公公,”段谨试探着说,“我先回去洗漱了?”


    刘公公没有拦他。


    段谨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刘公公身边,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刘公公站在廊下,端着那盆热水,目送段谨消失在转角处。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王爷今年十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有娶妻,没有通房,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整日与段谨朝夕相处,生出些情愫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大半年他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有数了。


    他并不十分反对。


    他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把王爷当自己的孩子疼。王爷高兴,他就高兴。


    若王爷真喜欢段谨,把段谨收作身边人,他虽觉得有些出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王爷是君,段谨是臣,王爷若是想做些什么,段谨还能拒绝不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王爷是上面那个。


    如今大清早的,段谨从王爷的房间里出来。


    段谨的走姿很正常。段谨的腿没有事。段谨只是手臂有些麻,那是因为枕了一夜,是被压麻的。


    刘公公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端着的那盆热水,水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端着热水走到萧云清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王爷,该起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萧云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进来。”


    刘公公推门进去。


    萧云清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着,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刘公公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那一闪。


    是一枚银戒指。


    萧云清注意到刘公公的目光,手指微微蜷了蜷,把那枚戒指藏进了被子里。


    他的耳根慢慢泛红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刘伴伴,把水放那儿吧。”


    刘公公应了一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他站在那里,偷偷观察着萧云清。


    萧云清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走姿也很正常,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步态轻盈,腰背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刘公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又看了几眼。


    萧云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滞涩。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身体前倾时腰部活动自如,没有任何异样。


    刘公公的目光在萧云清身上巡睃了好几遍,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他想错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单纯像段谨说的那样,王爷喝多了,段谨不放心,在房间里守了一夜。


    两人和衣而卧,什么也没做,所以两个人的走姿都很正常。


    是他这个老头子想太多了,把两个孩子之间的单纯情谊想歪了。


    也许王爷和段谨就是投缘,就是像兄弟一样要好,就是可以抵足而眠、坦诚相待的那种朋友。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君臣之间,都有过这样的佳话。


    可是王爷看段谨的那个眼神,这半年来他们日日相处时的那股黏糊劲儿……


    刘公公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可是……


    可是王爷年幼,未曾娶妻,未曾有过通房,身边连个教导此事的嬷嬷都没有。


    王爷他……他压根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那档子事究竟是怎么做的。


    刘公公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王爷只以为两个人亲亲抱抱、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就是全部了,那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应该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他只会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是在一起了。


    可自己又不可能提醒王爷这种事,否则岂不是让段谨那厮捡了大便宜。


    刘公公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站在萧云清的房间里,端着用过的脸盆,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的难题。


    萧云清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见。


    “刘伴伴?”萧云清提高了声音,“刘伴伴!”


    刘公公猛地回过神来:“啊?”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萧云清看着他,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刘公公赶紧扯出一个笑,“老奴在想……今天早上吃什么。”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袖口。


    整理袖口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抿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刘公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端着脸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到廊下,他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冬日里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53章  [VIP]


    除夕。


    天还没黑, 县衙里就忙开了。


    厨娘和侍从们杀鸡宰鱼,灶台从早到晚没熄过火,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蒸汽, 把整个厨房烘得像仙境。


    向师爷领着人在院子里挂灯笼,大门口两盏, 二门两盏,院子四角各一盏,连那棵老柳树上都挂了一串小的。


    红彤彤的灯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喜庆得像在办喜事。


    段谨从书房里出来, 看见满院子的红灯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师爷,这挂的也太多了吧?”


    向师爷正踩在梯子上挂最后一盏, 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摸了摸胡子:“多吗?我觉得正好, 去年太冷清了,今年补上。”


    段谨笑了笑, 转身去了厨房。


    刘公公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他今天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一定要让王爷吃一顿忘不掉的年夜饭。


    各式菜样和面点由厨娘做好,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他一边摆盘还一边念叨着:“王爷今年不回去过年,老奴得把这年过好了, 不能让王爷觉得在外头受委屈……”


    正念叨着,段谨推门进来了。


    “刘公公, 需要帮忙吗?”


    刘公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 然后下意识地往下移了移,看了一眼他的腰,又看了一眼他的腿,然后飞快地收回目光。


    自从那天早上看见段谨从王爷房间里出来,刘公公就落下了一个毛病,每次见到段谨,他都会不自觉地观察他的走姿。


    虽然观察了好几天,什么异常都没观察出来,但刘公公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不、不用。”刘公公扯出一个笑,“段大人去陪王爷说话吧,老奴这边一会儿就好。”


    段谨总觉得刘公公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便没多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公公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腰上。


    十分正常,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


    刘公公松了口气,他把最后一道菜装盘,端着托盘走出厨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不想了,今晚是除夕,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王爷高兴就好。


    酉时,年夜饭摆上了桌。


    县衙后堂的大圆桌上,菜盘摆了整整一桌,中间摆着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个铜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羊肉汤,热气腾腾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萧云清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新做的天青色棉袍,头发用那支木簪束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段谨坐在他右手边,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了,但他自己浑然不觉,正端着酒壶给萧云清倒酒。


    向师爷坐在段谨对面,刘公公、侍卫高远坐在萧云清左手边。


    “来来来,第一杯酒,”段谨举起酒杯,“敬这一年。”


    几人都举起杯,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一声响。


    “敬这一年。”萧云清道。


    酒是武原烧,入了口还是那么烈,萧云清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咽下去之后,那股热流从胃里涌上来,整个人都暖了。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刘公公一直在观察萧云清的表情,见他吃得开心,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菜。


    席间说说笑笑,气氛比外面的红灯笼还热闹。


    向师爷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讲起了他年轻时做师爷的趣事,说有一次被一个刁钻的商户气得不行,差点没把人家的铺子给拆了。


    段谨笑得前仰后合,萧云清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刘公公不怎么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王爷,一会儿夹一筷子鱼,一会儿添一碗汤,把萧云清面前的碗碟堆得满满当当。


    萧云清说“刘伴伴,我吃不下了”,刘公公嘴里应着“好好好”,手却没停,又夹了一块排骨过去。


    段谨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动。


    刘公公对萧云清的照顾,已经超越了主仆,他心里软了一下,端起酒杯,敬了刘公公一杯。


    “刘公公,这一年辛苦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赶紧端起酒杯:“不敢不敢,段大人辛苦了。”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年夜饭吃到戌时末,向师爷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告辞:“大人,王爷,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拜年。”


    刘公公也站了起来:“老奴去收拾收拾厨房,王爷早些歇息。”


    高远也说去帮忙,几人一下子都走了。


    后堂里只剩下段谨和萧云清。


    热闹了一整天的院子忽然安静下来,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盘花生米和半壶武原烧。


    萧云清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地喝着。


    他的脸上还带着酒意熏出的红晕,眼睛微微眯着,整个人慵懒而放松。


    段谨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王爷,”他忽然开口,“今晚守岁吗?”


    萧云清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守。”


    “那咱们去哪儿守?这后堂收拾了,怪冷的。”


    萧云清想了想,站起身来:“去我屋里吧,屋里有炭盆,暖和。”


    段谨点了点头,拿起那半壶武原烧,跟着萧云清走出了后堂。


    刘公公其实没去收拾厨房。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送着段谨和萧云清一前一后走进了东厢房,然后看见段谨随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刘公公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北风呼呼地吹,可他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场大戏。


    王爷和段大人回屋里做什么?喝酒?说话?还是……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近了几步。


    他不是想偷听,真的不想,可他的腿不听话,一步,两步,三步,就走到了厢房窗外。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靠得很近,但没有贴在一起。


    一个在倒酒,一个在接酒,然后两个人影都坐了下来,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面对面,似乎在说话。


    刘公公竖起耳朵。


    什么也听不清。


    隔音太好了。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耳朵几乎贴在了窗纸上。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是王爷在笑,笑声爽朗,像是被什么逗乐了,想忍又没忍住。


    刘公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慢慢从窗边退开了。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那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王爷高兴就好。只要王爷高兴,什么都好。


    至于谁在上面谁在下面……刘公公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今晚是除夕,不适合想这么复杂的问题。明天,明天再想。


    他转身走了,这回是真的去收拾厨房了。


    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萧云清脱了外袍,只穿了一件薄棉的中衣,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酒杯。


    他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烛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段谨坐在他对面,也脱了外袍,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小炕桌,桌上摆着那半壶武原烧和一碟花生米。


    “王爷方才笑什么?”段谨挑眉问道。


    “笑你。”萧云清抿了一口酒,眼尾弯弯的,“你说你小时候偷摘隔壁家的枇杷,被狗追了三条街。堂堂县令,小时候就这点出息?”


    段谨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还没个淘气的时候?王爷小时候就没干过坏事?”


    萧云清想了想,道:“我小时候把太傅的胡子剪了。”


    段谨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他讲课太无聊了,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他的胡子垂在我手边,我就顺手剪了一截。”萧云清说着,自己也笑了,“母后罚我抄了三天《论语》,抄得我手腕都肿了。”


    段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想象着小云清拿着剪子偷偷剪太傅胡子的样子,觉得可爱得不行。


    “王爷小时候比我淘气多了。”段谨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被狗追,顶多是皮肉受苦,您这剪太傅胡子,可是要被请父母的。”


    萧云清哼了一声:“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请父母,只知道太傅哭得很伤心。”


    两人又笑了一阵,笑完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谁家等不及子时,先放了起来。


    萧云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段谨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段谨。”他忽然开口。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会在一起过吗?”


    段谨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越过炕桌,握住了萧云清的手。


    “只要王爷愿意,每年除夕都在一起过。”


    萧云清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你明年不许再穿这件袍子了。”萧云清道,“袖口都磨毛了,看着像叫花子。”


    段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磨得起了毛边,他笑了笑:“那王爷送我一件?”


    萧云清白了他一眼:“自己买。”


    “没钱。”


    “你的俸禄呢?”


    “都给王爷买礼物了。”


    萧云清被他噎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可他握着段谨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喝完了那半壶武原烧,说了一箩筐有的没的。


    说去年白浪村的盐碱地,说明年的产业规划,说县学里那些学生的趣事,说小红帽今天又下了两个蛋。


    子时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刘公公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挂鞭炮,挂在老柳树上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


    王爷的侍从们也在院子里互相喊着“过年好”。


    段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冬夜清冽的气息,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整座县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红色。


    萧云清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新年好。”萧云清道。


    段谨转过头,看着他被灯笼映红的侧脸,笑了笑。


    “新年好,云清。”


    新年之后,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


    正月里拜年、走亲戚、应酬来往,忙忙碌碌地过了半个月。


    当然,对段谨和萧云清来说,他们的亲戚都不在这里,反而是过了一个难得轻松的年。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所有人都收了心,开始准备春耕的事情。


    第54章  [VIP]


    段谨从正月十六就开始忙了。


    盐碱地虽然能长出庄稼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经治理永远不返,反而,在种庄稼消耗了肥力之后, 更是需要修复地力才能重新进行种植。


    然而,他们所需的田菁种子数量太多, 以往并未有人有如此高的需求量,市面上没有对此形成规模化的种植。


    谢三郎跑了好几趟外地,段谨又让他同时采购田菁和苜蓿种子,这才勉强凑够了数。


    段谨决定今年自己留种, 在武原县的官田建立专门的种子田,以后就不用再看外面的脸色了。


    他让衙役分班在各个镇上值守, 有了去年的经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流程, 该灌排就灌排,该撒石膏就撒石膏, 该种就种。


    今年的石膏和种子不分地区全部收费,不过价格不高, 仅仅覆盖了成本而已,一时间整个县城热火朝天, 田边到处是插秧或播种的身影。


    二月初,天气晴好, 段谨正在白浪村查看田菁出苗情况,向长青骑着马从县城方向赶来, 翻身下马时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带着几分郑重。


    “大人,连山县的赵县令来了, 已经在县衙等着了。”


    段谨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想这位赵县令倒是会挑时候。去年连山县受灾最重, 段谨通过府衙卖粮给他们,赵县令感激不尽,年前就说过要来道谢,如今春耕刚开了个头,他倒真来了。


    回到县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半旧官袍的瘦削身影在门口踱步,向师爷在旁陪同。


    赵县令比去年在府城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精神头看着还好,一双眼睛里透着诚恳。


    “段大人!”赵县令看见段谨,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可算见着您了!去年的事,兄弟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有您那批粮食,连山县这个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段谨赶紧扶住他,笑道:“赵大人言重了,都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说什么谢不谢的。”


    赵县令直起身来,上下打量段谨,感慨道:“段大人气色真好,还是武原县的风水养人呐。”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整个县城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不由得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段大人,兄弟我这次来,不光是来道谢的,还想跟您取取经。连山县那个穷地方,山多地少,年年受灾,百姓苦不堪言。去年您卖给我们粮食,那是救了急,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我想来想去,还得学您的法子,让百姓自己能种出粮食来。您那个盐碱地改良的法子,连山县虽然没有盐碱地,但山上坡地多、土质薄,能不能也改良改良?兄弟我实在是没招了,求您指点指点。”


    他说着,又是一揖到地。


    段谨把人扶进后堂,让向师爷叫人上茶,仔细想了片刻才开口。


    “赵大人,连山县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山多、坡陡、土质薄、保水差,跟武原县的盐碱地不是一个毛病。但治土的道理是相通的,地不好,就往里加东西,水不够,就想办法存住水。”


    他让向师爷取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


    连山县的山坡地,土质薄是因为长年累月雨水冲刷,有机质流失。可以种绿肥,比如苜蓿、草木樨……种上一季翻压进土里,能大大增加土壤肥力。


    田菁他就不推荐了,现在外边的种子几乎都被他买空了,赵县令想买也买不到了,倒是明年,如果他留种留的多,也是可以卖给连山县一些的。


    再一个是修梯田,坡地改成梯田,一层一层,水就存住了,土也留住了。


    还有就是推广沤肥,让百姓自己慢慢地把地养肥。


    赵县令听得两眼放光,掏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比县学的学生还用功。


    段谨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叹气,连山县那个地方,前世他见过类似的,山区的贫瘠土地,没有三五年的持续投入,很难见到明显成效。


    可他不忍心打击赵县令的热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赵大人,连山县的底子比武原县好。武原县是盐碱地,连年绝收,你们那里至少还能收点东西,只是产量低。只要肯下功夫,两三年就能见成效。武原县这边有什么经验,赵大人随时派人来问,段某知无不言。”


    赵县令听了这话,眼眶泛红,端起茶杯的手都在抖。


    他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情绪,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端砚。


    “段大人,这是兄弟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们连山县本地出的砚台,山里的石料,手艺粗糙,但写字研墨还是可以的。”


    段谨本想推辞,看着赵县令那副真诚又忐忑的模样,到底还是收下了。


    他不收,这位赵县令怕是要心里不踏实。


    “赵大人既然给了,我就不客气了。”段谨把那块端砚放在桌上,“我也送赵大人一样东西。”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封面写着《武原县盐碱地治验录》几个字。


    这是去年县学的学生们记录,他整理并编撰的,记载了盐碱地改良的全套经验,从测土、灌排、撒石膏到种田菁、翻压等等,每一步都有详细记录和数据支撑。


    “连山县没有盐碱地,但这里面的道理是通的。”段谨把册子递给赵县令,“绿肥养地、水利先行、因土施策,这三条是治地的根本。赵大人拿回去好好读一读,结合连山县的实际情况,希望您也能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法子。”


    赵县令双手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他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段谨鞠了一躬。


    “段大人,兄弟我替连山县的百姓谢谢您。”


    段谨赶紧扶他起来,送他出了县衙大门,站在石阶上,目送他骑上马,带着随从,消失在街道尽头。


    向师爷站在段谨身后,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赵大人是个好官。”


    段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好官,可惜跟他一样,上面没人,摊上了一个穷地方。


    赵县令走后没几天,府城的几个商人也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林会首手底下的一个管家,林会首打算在此处开一个南北货铺子。


    段谨让人带他去看自己之前看好的几处铺面,都在主街两侧,位置极好,水泥路铺到门口,雨水污水排得干干净净。


    这位管家看了一圈,拍板定下最大的一间门面,带后院和库房,当场就和房东签了租约,预付了一年的租金。


    “段大人,”管家签完租约,心情大好,拉着段谨的手道,“我们林会首打算在这里开一个南北货分号,专门收购武原县和周边的土特产,运到府城和京城去卖。武原县的咸蛋、天青布、竹编,都是好货,不愁销路。以后还要仰仗段大人多多关照。”


    段谨笑着应了,让向长青带着管家去办理商号登记,又嘱咐他帮忙张罗装修的事。


    随后,做药材山珍生意的孙掌柜和粮油生意的吴掌柜一同结伴来了。


    他二人的铺子并不要求一定要在主街,反而选了稍偏一些,交通便利,铺面较大的地方。


    这种地方显然是比林会首的铺子便宜不少,他们二人选定之后也欣然签了租约。


    他们几个先后落脚,做布匹生意的韩娘子也在几天后到了。


    韩娘子比两位男掌柜排场大得多,三辆马车,七八个随从,还有两个专门伺候她的丫鬟。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走在武原县的水泥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段大人,您这路修得真好,”韩娘子踩了踩脚下的水泥路面,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比府城的主街还平整。”


    段谨带着她看了几处铺面,韩娘子都不太满意,要么嫌小了,要么嫌位置不好,要么嫌采光不够。


    段谨也不急,把县城的几条主街都带她转了一圈,最后在码头附近的一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这小楼位置便利,楼上楼下加起来有十来间房,面朝码头,视野开阔,站在二楼窗口能看见整条澜江的江面。


    韩娘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景,转身对段谨说:“段大人,这地方我要了。楼下做布庄的铺面,楼上做成衣定制。您帮我问问东家,这楼是租还是卖?”


    段谨让人去打听了,东家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听说晋王殿下在武原县,县里又来了这么多大商户,开出的价格翻了一番。


    段谨本想帮着压压价,韩娘子却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段谨都愣了一下的话。


    “不必压价了,我买。”韩娘子道,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买一颗白菜,“不光是这座楼,我想把后面那块空地也买了,建一座绣坊。”


    段谨愣了一下:“韩娘子要建绣坊?”


    韩娘子微微一笑,说起自己的打算。


    年后至今,天青布在京城卖得极好,她的铺子里来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大单,要定做帐幔、衣裙、荷包,根本忙不过来。


    把绣坊建在武原县,离原料产地近,人工成本也低,还能顺带培养一批本地绣娘,一举多得。


    “段大人,我可是把家底都押在您这了。”韩娘子半开玩笑地道。


    段谨笑了笑:“韩娘子放心,你不会押错的。”


    第55章  [VIP]


    韩娘子的绣坊刚开始动工, 林会首突然到了。


    他只略看了看南北货铺子,就把事情全权交给管家去做了,他这次来, 最主要的是想在这里买一处别院。


    看了两天后,他找到了段谨:“段大人别来无恙啊!”


    段谨跟他客套一番, 他终于说出了来意。


    “林某看中了北边那座山,你们叫它什么来着?”


    “鹰嘴岩。”段谨道。


    “对,鹰嘴岩。”林会首点了点头,“那座山风景极好, 山势不高不陡,有泉有林, 正适合建一座山庄。山下那块平地,林某也想买下来, 建一座别院。前后三进,带花园、池塘、竹林, 再引山泉入园。建成之后,林某每年夏天来住些日子, 避避暑,看看江景, 也是人生一乐。”


    段谨听着这位林会首的规划,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位是真会享受啊!


    别人来武原县是来做生意的,他却是来找地方养老的。


    不过话说回来, 有这样的人来武原县置业,说明武原县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盐碱地穷窝窝,而是一个有山有水、有产业有前程的好地方。


    “林会首打算出多少银子?”段谨问道。


    林会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段谨为难道, “那片地皮不小啊,这个价格怕是难办。”


    林会首笑了笑,摇了摇头:“三万两买您整座山和山脚下那块平地。一次性付清,只要地契办妥,银子随时到位。”


    段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两这么轻描淡写?


    万恶的资本家!


    萧云清也在旁边,听了这个数字,眉头微微一皱,淡淡地说了一句:“林会首好大的手笔。”


    林会首笑着拱了拱手:“王爷说笑了。林某不过是俗人一个,挣了银子就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花。武原县有山有水,有水泥路有码头,再过两年怕是要比府城还热闹。林某现在不买,过两年怕是买不起了。”


    段谨看了看萧云清,萧云清微微点了点头。


    段谨就道:“卖是可以,只段某有一点要求,林会首只可在山头圈块地方建庄子,日后不得阻拦普通百姓上山观景。”


    林会首道:“那是自然。”


    段谨便应下了这桩买卖,让向师爷带人去丈量土地、办理地契。


    林会首心满意足地走了。


    段谨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云清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看着他疲惫又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挑了挑眉:“这几天赚了不少银子吧?”


    段谨笑了笑:“最大的一笔还得是这位林会首,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生意的,怎能如此有钱?”


    萧云清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只要收购价压低、工钱压低,卖价再翻上几番,想赚钱还不是轻轻松松?”


    段谨叹了一声:“哎,看来这都是群黑心商人啊,我还是钱收少了!”


    萧云清扑哧一声乐了。


    几天后,几位掌柜的铺子陆陆续续开张了。


    林会首的南北货铺子最先开张,他家的铺面买的是现成的,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上“林记南北货”的招牌,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就算正式营业了。


    开张那天,管家特意邀请段谨前来剪彩。段谨站在门口,拿着一把崭新的剪刀,对着红绸子咔嚓一下减下去,围观的群众拍手叫好,随后又有请来的舞狮队来表演,整条街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铺子里摆满了各色南北杂货,有南边的茶叶、果子、海货,北边的皮货、药材、干菜等等,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许多新奇的东西武原县百姓是头一回见,再加上开业首日优惠力度大,一时间挤得水泄不通,单是这一日,管家就卖出了上百两银子的货。


    另两位掌柜的铺子开张就低调得多,他们的地址较此处稍偏了点,故而没有大张旗鼓地放炮、舞狮。


    但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开业的时候,段谨也依旧前往恭贺了一番。


    韩娘子的铺子动静最大,她把原来那座二层小楼推倒重建,请了县里最好的泥瓦匠,用的全是武原县自产的水泥和砖瓦。


    盖了整整半个月,落成那天,那条街上的好多人都来看热闹,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二楼窗户正对着澜江的江面,自上而下看过去,波光粼粼,仿佛是将一幅活的画给框在了窗里。


    楼盖好了,接下来是招人。


    韩娘子要招的不是普通的伙计,而是绣娘,这就要求女孩子手要巧、眼要好、心要静、坐得住。


    招工的消息传出去后,县城的许多人家都坐不住了。


    无他,在许多人眼中,做绣娘是女孩子能找到的顶顶好的活了。坐在绣房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舒服服穿针引线就能挣到钱,可比他们男人做苦力要强多了!


    何况绣房里的同事全都是女孩子,哪怕是那些封建的家庭,也能接受自家女儿、媳妇找这样一份活计。


    更不用说,韩娘子开出的价格比他们日日在码头扛包还高,即便没应聘上绣娘,能在铺子里做个接待夫人小姐的伙计也不错啊!


    故而这些男人在外面做工时,一直在时刻注意着绣房的建造进度,一听说招工,他们当天立马回去通知了自家娘子女儿,只恨不得第二天就能被聘用。


    兰花是在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做好饭,煮了两个咸鸭蛋,又挟出几筷子自己腌的咸萝卜干放在碟子里,就喊:“娘,饭好了,吃饭吧。”


    王大娘洗洗手坐在桌前,兰花掰了一块馒头,蘸着蛋黄油吃,王大娘看了半天闺女,忽然说了一句:“韩娘子的绣坊要招人,你去不去?”


    兰花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馒头,含混地问:“什么绣坊?”


    “就是码头边那个,新盖的楼,青砖黛瓦的。”王大娘道,“韩娘子要在武原县做布匹生意,前头那个小楼卖布和衣裳,后头那个院子做绣活。听说要招几十个绣娘,管吃管住发工钱,还从府城请了师傅来教。你针线活好,去试试吧。”


    兰花放下馒头,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几下,声音低低的:“我……我能行吗?”


    王大娘瞪了她一眼:“怎么不行?你从小跟在我身边,缝补浆洗哪样不会?去年段大人让县学的学生下来教人,你学得比谁都快,现在算个账、记个数都不成问题。你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强多了。”


    兰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王大娘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去吧,跟着我腌蛋总归不是个出路。去绣坊,学门手艺,将来说不定能当个师傅,一个月挣几两银子,不比窝在家里强?”


    兰花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头。


    吃过饭,兰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粗布袄裙,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她把头发梳得溜光,扎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来,对着家里那块巴掌大的铜镜照了又照。


    王大娘在旁边看着,不耐烦地催她:“照什么照?你是去绣花,不是去相亲。”


    兰花脸一红,放下铜镜,揣上自己绣的一块帕子,出门去了。


    到了码头边,远远就看见那座新盖的楼,确实漂亮的很,可惜她学的都是日常用的字,不知道该怎么用漂亮的词夸,只是觉得比县衙还好看。


    此时楼下已经排了一长溜的人,有姑娘,有媳妇,有被娘亲拽着来的,也有自己偷偷跑来的。


    兰花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约莫有二十来个人。


    竞争好激烈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选上。兰花心里忐忑。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兰花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上提,快提到嗓子眼了。


    终于轮到她。


    绣坊的楼梯是木头的,新漆的味道还没散尽,兰花一步一步走上去,手心全是汗。


    二楼大厅很宽敞,窗户开得大,江风吹进来,把素白的帷幔吹得微微飘动。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她猜测是韩娘子,因她穿着精致的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通身的气派。


    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严肃,一看就不好惹,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笑眯眯的,瞧着和善许多。


    兰花上前,行了个礼:“韩娘子好,两位师傅好。”


    韩娘子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声音不急不慢:“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兰花,今年十六。”


    “家里做什么的?”


    “我娘在咸蛋坊做事,是管事。”兰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家说的咸蛋坊的王大娘,就是我娘。”


    韩娘子眉毛微微挑了挑,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和缓了些:“你娘腌的咸蛋,我吃过一次,很不错。你的针线活,是跟你娘学的?”


    兰花点头:“我娘教过我一些,也和村里的嫂嫂婶子们学过一些。”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双手递过去,“这是我自己琢磨着绣的,请韩娘子过目。”


    韩娘子接过去展开来。


    帕子是素白的棉布,上面绣着一丛兰花,叶子修长,花瓣舒展,虽用的是最简单的技法,但针脚细密匀称,颜色配得雅致,在农村的小姑娘里算是顶尖的了。


    韩娘子看了一会儿,把帕子递给左边那个严肃的妇人,也就是徐师傅。


    徐师傅接过去,凑到眼前细细地看,翻过来看针脚的反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兰花站在那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徐师傅放下帕子,面无表情道:“还行。针脚还算匀,就是配色太素了些,不够活泛。叶子用深绿浅绿两种渐变会更好。”


    兰花连忙点头:“谢谢师傅指点。”


    韩娘子又问了一句:“识字吗?算数呢?”


    兰花心里定了定,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认字。去年县学下乡教书,我学了三个月,常用的字都认得了。算数也学过,加减乘除都会,记账算账都不成问题。”


    韩娘子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了一丝赞许。


    她转头看了徐师傅一眼,徐师傅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娘子便拍板了:“后天来上工。先从基本功练起,徐师傅和孟师傅会教你。工钱按月发,头三个月是学徒,月钱少些,三个月后考核,过了就涨月钱。”


    韩娘子目光落在兰花脸上,笑着道:“好好干,绣坊不会亏待你的。”


    兰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攥着手里的帕子,转身下了楼。


    走出绣坊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天比来时更蓝了,江比来时更宽了,连码头边那些扛包的力工的号子声都格外清脆。


    第56章  [VIP]


    段谨忙了好几天, 好不容易闲下来,路过班房的时候,突然发现似乎好久没看见老李了。


    他旁边的小陈倒是坐在位置上, 正在擦自己的官刀,擦得十分认真。


    段谨叫了一声:“小陈。”


    小陈抬起头, 看见是段谨,赶紧站起来,把自己摸鱼的擦刀布和保养油往后藏,但他藏得慢, 段谨已经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有哪个打工人不想摸鱼呢, 只是问了一句:“老李呢?”


    小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回大人,李哥家里有事, 请了几天假。”


    “什么事?”


    小陈道:“李哥媳妇从去年生完孩子就一直不好,前些日子又厉害了, 李哥没办法,只能请假在家伺候着。”


    段谨皱了皱眉。


    他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老李媳妇生孩子, 他要请假回家陪着,自己批了假, 还额外给他发了点补贴、红糖和猪肉来着。


    没想到后面竟然出了这些事。


    段谨道:“什么病?看过大夫没有?”


    小陈道:“听说看过了,只是吃了郎中开的药也不大好。”


    段谨没有再问了。


    随后他去找到向师爷, 把县衙的事情都交给他,“下午也没什么事情了, 我去看看老李。”


    向师爷抬头:“大人都知道了?”


    段谨点点头,“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向师爷叹了口气, 道:“妇人病,告诉大人也于事无补。况且老李那个人您是知道的, 最是老实孝顺不过,家里本就因为他娘卧病多年穷得吃不上饭,好不容易把老娘安安稳稳伺候走了,又娶上了媳妇,都以为他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媳妇一生完就病了,现在家里媳妇要照顾,几个月的孩子也得他管。”


    “他不肯跟您开口,是怕给您添麻烦。”


    段谨皱了皱眉,起身走了。


    他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了萧云清。


    萧云清正站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盆兰花,是刘公公新买回来的,说是叫什么“素心兰”,开花的时候花瓣洁白,香气清淡。


    萧云清正弯着腰在看,刘公公在旁边念叨:“王爷,这花娇贵,不能放风口,也不能让太阳直晒……”


    段谨走过去,喊了声:“王爷。”


    萧云清直起腰,看清他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


    段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李家里出了点事,好几天没来当值了,我正打算去看看。”


    “老李?就是去年冬天跟你一起送冬衣的那个衙役?”


    “王爷记性好,就是他。”段谨顿了顿,道,“有个人我想跟王爷借一下,不知道王爷可否答应?”


    “谁啊?”


    “张太医。”


    萧云清点了点头:“刘伴伴,去请张太医。”


    段谨笑了笑:“多谢王爷。”


    “跟我还客气什么。”萧云清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对段谨道,“我们一起去。”


    两人在县衙门口和太医会合,张太医是萧云清离京的时候被太后和皇帝指派来的,医术高明,上次段谨发烧昏迷就是他救回来的。


    只是医术虽高,话却不多,平日里在县衙后面的一个小院住着,深居简出,自己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药田,也不怎么出门。


    段谨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四人共乘一辆马车,去往城南的孙家巷。


    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排土墙房子中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


    目前县城只铺了主要干道,这些小巷小路还没铺过来,这条巷子路面上铺的碎石已经被踩得陷进泥里了,前几天下过雨,坑坑洼洼的,马车进不去。


    几人在巷口下了马车,张太医也跟着下来,提着药箱。


    巷子两边堆着各家的杂物,一些破筐、柴火、水缸,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酸臭味。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在墙角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生人,跑回家了。


    段谨问了两个人,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老李家的门。


    他家的门是两扇木板拼的,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去年的对联,已经被风雨洗得只剩几片褪了色的红纸。


    门虚掩着,段谨抬手敲了敲。


    “谁?”


    是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我,段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老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短褐,他眼下一片青黑,胡茬长出了半寸长,像是好几天没有收拾过自己了。


    他看见段谨,愣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段谨身后的萧云清和张太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大、大人……王爷……”他的声音发紧,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放哪儿,“您怎么来了……这、这怎么使得……”


    段谨没答他的话,他越过老李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堂屋光线昏暗,窗户用旧布堵着,大白天也黑咕隆咚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一种闷闷的空气流通不畅的气息。


    “进去说。”段谨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往里走。


    老李侧身让开路,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嘴里念叨着“大人坐”“王爷坐”,搬了两条板凳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


    萧云清摆了摆手,没坐。他站在堂屋中间,四下看了看,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搁着一个粗瓷碗,碗底还剩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目光在那半碗药汁上停了停,又落在墙角那口水缸上,缸沿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缸盖盖了一半,露出一截水瓢的把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屋里略微站了站,很快就转身去院子里站着了。


    张太医没有寒暄,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老李:“病人在哪?”


    老李指了指左边那间卧房,声音低了下去:“里头。大人,您这边请。”


    张太医提起药箱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传出老李媳妇有气无力的声音:“谁来了?”


    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大清。


    然后是一阵安静,接着是张太医不紧不慢的问话声“哪里不舒服?”“多久了?”“之前吃过什么药?”


    很快,老李也出来了,只剩张太医在里问诊。


    段谨站在堂屋里,随便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碗药汁上。


    老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伸手把那碗端了起来。


    “她喝不下,”老李像是在跟谁解释似的,“喝两口就吐,我熬了好几次了,都不行。昨天熬的那回,她把药喝了,没吐,我还以为好了。结果晚上又烧起来了,烧得说胡话。”


    他把碗挪到角落,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没地方可蹭了,就垂下来,攥着衣角。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


    段谨想起去年冬天他跟着自己下乡送棉衣,骑在马上,不怕风吹日晒,到了村里,他挨家挨户地搬东西,搬完了蹲在地上啃冷馒头,啃完了又赶着去下一家。


    段谨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那是他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不多,五两。


    他把银子塞到老李手里,老李低头一看,愣住了,然后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


    “大人,这可使不得——”


    “拿着。”段谨把银子摁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抓药用。”


    老李攥着那几两银子,手都在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那几块碎银子,银子上沾了他的手汗,亮晶晶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出口眼眶先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人,我……我……”


    “别说了。”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怕它掉了。


    卧房的门开了,张太医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桌前打开药箱,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语调平稳,毫无情绪波动。


    段谨心想,太医大概都是这样的,见惯了生老病死,不能把情绪带进方子里。


    “产后恶露不尽,拖得有点久了。生产的时候胞宫受损严重,到现在还有炎症。”他在纸上写了十几味药,字迹潦草,段谨只看懂了“当归”“川芎”几个字。


    “我先开个方子,吃半个月看看。每天煎两次,早晚各一碗,饭后喝。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平静地说了一句。


    “身子伤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老李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闷棍,他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张了张嘴,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没事……没事,人能救回来就行……”


    段谨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刘公公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是刚刚小王爷让他去杂货铺买的红糖、干枣和牛乳,他把东西塞给老李。


    老李接过去,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可他没有推辞,因为推辞的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说了。


    张太医交代完了注意事项,收拾好药箱,提起来要走,老李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张太医的袖子。


    张太医回过头,老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太医……她、她还能下床吗?”


    张太医看着老李那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能。先把炎症消下去,慢慢调养,三五个月就能下床了。只是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也要注意别受凉。”


    老李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段谨没有多留,他让老李把方子收好,嘱咐他今天就去抓药,银子不够再来找他。


    老李一一应了,把他们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站着,段谨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还站在门口,身形佝偻着,几天的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几岁。


    几人慢慢走出巷子,坐上来时的马车,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赶着车,绕着路上的坑。


    走了一阵,萧云清突然问:“她得的什么病?”


    段谨没有立刻回答。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没听到王爷点名问自己就绝不开口。


    “难产大出血伤了身体,产后又恶露不尽。”段谨叹息道,“拖久了,张太医说胞宫伤了,以后不能生育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太医说,要是生产的时候有个有经验的大夫在,就不至于这样。”


    萧云清扭头又问:“张太医,以你的医术,也不能治好吗?”


    张太医一个激灵,当即正色起来:“难啊,王爷。”


    “中医问诊,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对女子问诊,更是难上加难,一下就少了望和切两项。不能看到实情,不能按压触诊,即便是我,也是因着多年的经验才能诊断出来。而这种妇人病,若是在生产时由有经验者进行转胎,则不会难产大出血。若是恶露不尽时有医师详细看诊,对症下药,也不会拖拖拉拉至今。”


    “只是女子大多面皮薄,在男医师面前很难将自己的病症准确描述,更遑论看诊和触诊了。”


    说起来医学相关的事,张太医倒是侃侃而谈,显而易见,即便是身为太医的他,也对深宫嫔妃们的讳疾忌医深恶痛绝啊!


    萧云清却皱眉道:“难道没有女大夫吗?宫中不是也有女医?”


    张太医笑了:“女子能上学识字的本就少之又少,宫里是特意挑的聪明的宫女专为贵人们培养的。即便如此,她们能学到的也十分有限,实践中又不好对男人诊脉,真让她们开药针灸,她们便都不会了。”


    段谨则面色沉重,补充道:“连皇宫都是这样,更何况如今的武原县了。十几个镇却不足十个医馆,医师尽是男子不说,即便是专业的产婆也寥寥无几,大多是生育子女多的妇人被邀去接生罢了,自己也不过是一知半解,怎么能奢求她们会治病救人呢。”


    萧云清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充斥着沉重的气氛。


    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马尾巴甩动的声音,还有刘公公小心翼翼赶车的吁吁声。


    萧云清突然把马车的帘子撩起来挂在旁边,外面街上的嘈杂声打破了这股凝滞,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段谨。”他看着面色阴沉的段谨,突然想起他曾经跟自己闲聊过的理想,“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可如今的英才只有一半,剩下一半的女人,我不信她们就那么笨,她们就学不会,只是没人给她们机会罢了。”


    “你是不是想办女学了?”


    段谨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去韩娘子的绣坊时,韩娘子神神秘秘地问他,“大人,您那个扫盲班什么时候再开?”


    韩娘子叹了口气,带他看自己招来的这些伶俐的小娘子:“这些女孩子,个个都肯学,不怕苦,不怕累,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可有一条,会的字还是太少了。你说以后绣坊做大了,总得有人管着吧?组长、管事、账房,总不能都从府城请。可我从本地的女孩子里挑,挑来挑去,识字算数拿得出手的,也就那么两三个。兰花算一个,剩下的那些,指望她们管账,怕是要把绣坊管倒闭。”


    “段大人,”韩娘子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认真,“您那个扫盲班,还开不开?要是还开,我让绣坊的女孩子们都去。晚上去,不耽误白天上工。”


    段谨点了点头:“开。”


    可他心里清楚,扫盲班不够,扫盲班教的那点东西,认几十个字,写自己的名字,算简单的加减,对付日常是够了,可对付不了更大的事。


    他想教给她们更多的本事,能安身立命的本事,能治病救人的本事,能让她们在这个时代越过越好的本事。


    “我想办。”段谨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是“想”,是“要”。


    一定要办。


    “好,”萧云清道。“我陪你。”


    即便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我也陪你一起。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鹌鹑似的坐在原地。


    第57章  [VIP]


    两个月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武原县的水泥路面从县城主干道又延伸到了几个镇子上,县城来来往往的商船更多了, 开的铺子也多了起来,就连食肆、客栈也多开了好几家。


    可这些热闹, 都比不上城东那处新建的房子引人注目。


    柳成带着人忙活了半个多月,从建房粉墙到装窗户铺水泥,最后屋子收拾出来宽敞明亮,平平整整的, 比好些人家的堂屋都气派。


    学屋里摆了二十几张课桌,都是打的新的, 屋子前面还有一块新漆的黑色板子,瞧着和以往的学堂很不一样。


    宿舍盖了好几间, 全是找木匠定制的上床下桌的床铺,既整齐又多出许多使用空间, 方便这些学生下学后也能在宿舍复习功课。


    门楣上挂了一块匾,上书“武原女学”四个字。匾是向师爷找人做的, 松木的,刷了一层清漆, 在阳光下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见。


    段谨让人在各村贴了告示, 说县里要办女学,教女子读书识字、算账记账、绣花裁衣、医理药性。


    收束脩, 笔墨纸砚由学堂提供,还管吃管住。告示贴出去那天, 各村都炸了锅。


    “女人家上什么学?”张家村的张老四蹲在告示前面,抽着旱烟, 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读再多书又不能考功名,学了有什么用?不如在家学学针线活,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旁边有人附和,也有人没吭声。


    有个姓李的老汉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他认得几个字,是去年扫盲班学的。看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我倒觉得是好事。我孙女今年十四,手巧,也就认识几个扫盲班教的大字。要是能多学几个字,将来去绣坊做工,也能多挣几个钱。”


    张老四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走了。


    议论归议论,来报名的人却不少。


    头几天就有十几个姑娘媳妇来问,有的被家里长辈带着,有的自己偷偷跑来,站门口往里张望,不敢进去。


    段谨安排了人坐在门口,把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翠儿一早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袄裙,头发用红绳扎了个利落的辫子,站在女学门口,攥着包袱的手都是汗。


    包袱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她娘留下的一个旧镯子。


    她是柳树沟的人,去年冬天,她爹上山砍柴摔死了,她娘本来就身子不好,伤心过度,开春也跟着去了。


    家里的几亩薄地被她叔伯收了去,说是“代管”,可翠儿知道,那地是要不回来了,她一个人在老屋里住了几个月,靠着野菜和邻居接济过活,实在撑不下去了。


    听说县里办了女学,虽说收束脩,但管吃管住,夜里也有官家的人巡逻,怎么想都比她在村里待着安全。


    她就把爹娘留下的几样值钱东西全拿去当了,凑了二两银子,揣在怀里,一路走来了县城。


    她走到女学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冯信坐在门口的条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他看见翠儿,抬起头,笑了一下:“姑娘,你是来报名的?”


    翠儿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


    “翠、翠儿。十六。柳树沟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冯信一笔一划地写在花名册上,又问:“读过书吗?识不识字?扫盲班教的时候去学过吗?”


    翠儿摇了摇头,嗫嚅道:“只认识几个数字。”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全是灰,走了一夜的路,鞋底都快磨穿了。


    冯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桌下拿出一个竹牌,用毛笔在上面写了“翠儿”两个字,递给她。


    “段大人说了,家里实在困难的,可以申请勤工俭学。每天下了课帮着打扫学堂、擦擦桌椅,一个月能减免一部分学费。要是学得好,期末考核名列前茅,还有奖学金,能覆盖全部的费用。”


    翠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我也能行吗?”


    冯信看着她,笑了一下:“能不能行,你说了算。你先学着,学得好不好,到时候自然见分晓。至于勤工俭学的事,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可以开始。”


    翠儿使劲点了点头,把那块竹牌贴在胸口,她看着门楣上那块“武原女学”的匾额,忽然觉得,她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五月初八,天还没亮,女学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有来送闺女上学的,有来看热闹的,有纯粹觉得新鲜跑来瞧的,也有几个是专程来“看西洋景”的——女人家正儿八经进学堂,这在武原县还是头一遭。


    之前的扫盲班不算,那就认识几个日常用的数和字,还是和自家大人一起学的,不算稀奇,这次可是正儿八经地和男人上学一样的地方。


    “听说还要教医术呢。”一个穿着藏蓝色棉布的中年男人跟旁边的人说,“女人家学医术?给谁看?不怕被人说闲话?”


    旁边一个男人接茬:“就是。我家那丫头也吵着要来,我说你去学那玩意儿干啥?能当饭吃?”


    “我倒觉得挺有用的。”一个外貌明显是成婚后的妇人道,“她们要是学会了,以后女人生孩子、看病不就方便多了。”


    “你还别说,”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墙根,“韩娘子绣坊里的那些姑娘都来报名了。人家有本事的都来学了,那些没本事的以后可不就更找不到好工作了。”


    那男子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没说出话来。


    老汉慢悠悠地道:“我孙女也来了。她娘死得早,她爹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让她来学点本事,将来不用靠别人。”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头顶上飞。翠儿站在人群里,攥着包袱,低着头,不说话。


    她身边站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书包,是她娘用碎布头拼的。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两颗星子,不停地往学堂里头张望。


    “你也是来上学的?”小姑娘扭头看着翠儿。


    翠儿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翠儿。”


    “我叫赵秋兰,小名小丫,我爹爹送我来的。”小姑娘朝墙根那里站着的赵大牛努了努嘴,声音脆生生的,“你呢?你家里人呢?”


    翠儿低下头,攥包袱的手紧了一下:“我没家里人了。”


    小丫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拉住了翠儿的袖子。


    “那你以后跟我坐一块儿。”


    翠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使劲吸了一下,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点了点头。


    辰时,学堂的门开了。


    向师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铜铃,摇了三下,当当当,清脆响亮。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诸位父老乡亲,武原女学今日开学。请已报名的学生入堂,家长在外等候。”


    人群动了一下,二十几个小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有的大大方方,有的低着头,有的被家里人推了一把才迈出步子。


    翠儿跟在小丫后面,走进了学堂的大门。


    学堂里头比她想的亮堂多了,窗户纸是新糊的,透光好,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课桌整整齐齐地摆成四排,每排六个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放着笔墨纸砚。


    墙角摆了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几排书,书的脊背五颜六色的,有新有旧。


    翠儿从来没有进过学堂,她小时候路过私塾,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过,里面坐着十几个男孩子,摇头晃脑地背书,老先生拿着一把戒尺在课桌间走来走去。


    她刚把脑袋凑到窗口,老先生就发现了,吼了一句“女孩子家看什么看”,把窗户关上了。她被那声吼吓跑了,再也没靠近过那间私塾。


    如今她坐在这里,坐在一张真正的课桌前,闻着新木料的气味和书墨的清香,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二十几个学生都坐好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段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青布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纸,没有拿戒尺,没有拿教鞭,就那么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把纸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台下二十几张脸。


    那些脸上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好奇的,还有两个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段谨笑了一下。


    “同学们好,今天是我们武原女学开学的第一天。多谢你们来。”


    “在进这扇门之前,你们可能听说过很多话——‘女人家读什么书’‘学了有什么用’‘不如回家干活’。”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这些话,以后还会有人说。”段谨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不用跟他们争,也不用跟他们解释。学出来,学到了本事,就是最好的回答。”


    段谨在台上接着说,说女学都上什么课。


    识字算术课,由县学学子周明远教授。他学业水平中等,于学术上不像朱元修那般聪明,但之前下乡的经历让段谨发现,是个教书的好苗子,十分擅长娓娓道来,因材施教。


    女红课,由韩娘子绣坊的孟管事来教,段谨当初刚一提起,韩娘子就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医术课,则由张太医和他轮着教。能邀到张太医,还得是萧云清的功劳,他主教医理和中医知识,段谨则是打算将西医理论潜移默化地灌输给这群未经污染的小姑娘们。


    段谨讲完了这些,拿起桌上那沓纸,这是他默出来的赤脚医生手册,也是他日后的教学课本。


    “今天第一堂课,由我来上。不讲识字算术,不讲绣花,也不讲医理。”他放下那沓纸,看着台下,“我来讲讲,人为什么会生病。”


    翠儿抬起头,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段谨从桌下拿出一个陶罐,罐里装着水,他把水倒进一个白瓷碗里,举起来,让前排的学生看。


    水是清的,看着没什么问题,他又从桌下掏出一个东西,铜做的。这是他让人定制做出来的镜片组装出来的粗糙版显微镜。


    他把那个东西对着碗,让前排的几个学生轮流来看。


    小丫凑上去看了一眼,惊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里头有东西!活的!在动!”


    第二个学生看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真的有东西……扭来扭去的……”


    接着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每个人都看见了。


    有的吓得捂住了嘴,有的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有一个胆子小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翠儿也看到了,她把眼睛凑到那个小孔前面,看见碗里的水被放大了好多倍,水里有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有的圆圆的,有的长长的,有的在扭动,有的一动不动。


    她屏住呼吸,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叫显微镜。”段谨把那个铜制的小东西放在桌上,“能看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水里这些活的、扭来扭去的,叫‘微生物’。喝了带害微生物的水,人就会生病。”


    他拿起桌上那个白瓷碗,把水倒回陶罐里。


    “这就是为什么,水要烧开了喝。烧开了,这些微生物就死了,喝了才不会生病。”


    小丫举起手,段谨笑着点了她的名,“你说。”


    “段大人,那是不是所有的病,都是这些‘微生物’引起的?”


    段谨笑了一下。


    “不全是,但大部分都是。拉肚子、发烧、伤口化脓、疫病,很多都是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在捣乱。它们藏在脏水里、藏在没洗的手上、藏在伤口里、藏在污水沟旁边。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确实在那里。”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病从口入”。


    粉笔是段谨让人做的,用熟石膏粉试了几次才试出来不易断的配方,将做好的糊状膏体灌进竹管里晾干,比炭笔好用得多,写出来的字又白又亮。


    “你们回去以后,跟家里人讲,水要烧开了喝,饭前便后要洗手,伤口要洗干净了包。这些事听起来简单,做好了,能少生一半的病。”


    一堂课上了一个时辰,段谨讲得很慢,一个问题有时候要解释好几遍,可底下的姑娘们听得很认真,没有人走神,更没有人交头接耳。


    下课休息了一刻钟,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还在讨论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


    第58章  [VIP]


    第二堂是识字算术课, 众人都有了一点基础,就直接从扫盲班的进阶版开始教起。


    比起段谨生动有趣的讲课,练字背书简直算是枯燥, 只是这些小姑娘知道学习来之不易,并未有人叫苦。


    上午的课结束时, 众人随着教习的指引去往食堂,每个人领了餐盘去排队打饭。


    餐盘是一格一格的,有方格有圆格,翠儿刚开始还好奇这要怎么吃饭, 就隔着两个人偷偷看前面人的用法。


    原来把盘子放到打饭的窗口,窗口有个婶婶接过去就往一个个格子里打了一勺豆角炒肉, 一个咸蛋,满满一大勺糙米和白米混合的米饭。


    接着婶婶把盘子递出来, 翠儿顺着队伍往下一个地方走,那里摆了一排热腾腾的蛋花汤, 端起一碗蛋花汤,发现圆形的底座刚好可以卡在餐盘的圆格里。


    这个设计极其精妙且便利, 翠儿觉得这位段大人简直是天上的神仙转世,否则怎么会懂那么多新奇的东西, 连个餐盘都做得这么妥帖。


    翠儿端着自己的那一份,坐在饭桌前, 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在柳树沟那几个月, 她每天就吃一顿,有时候是邻居送的一个红薯, 有时候是自己在地里挖的一把野菜,撒一把盐煮上一锅, 喝完了就睡觉。


    如今她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旁边是小丫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远处有其他同窗在说笑,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下午是孟管事的女红课,孟管事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她今天教的是穿针引线打基础,她给大家都发了一块粗布,让她们在上面练走线,各种直线、曲线和圆圈,把线走得又直又匀。


    “绣花绣得好不好,不在花样多好看,在线走得匀不匀。线走匀了,再简单的花样也好看,线走不匀,再复杂的花样也像鸡爪子挠的。”孟管事说着,拿起针线在布上走了几针,针脚细密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一天的课上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其他同窗都在收拾东西去往宿舍,翠儿没有走,她还要留下来勤工俭学。


    她先是把教室里的黑板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用扫帚把地面扫干净,然后把窗台上的灰擦掉。


    小丫也没有走,说要帮她擦桌子,两个人忙了小半个时辰,把学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她们俩回去的时候有些晚了,只剩下最后一间屋子还有两个空床位,好在两个床是挨着的,正适合两个刚发展起来友谊的小姑娘。


    房间是五人一间,家具都靠墙摆放,长边各摆两张床,短边摆了一张。


    只是这床和她们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底下是一张书桌,桌面宽宽敞敞的,桌面上还有分隔出来的书架,能摆好多本书,书桌上面,才是床。


    床铺用木头栏杆围着,要爬一个木质阶梯才能上去,铺盖已经铺好了,蓝色被套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床头,枕巾上绣着简单的云纹。


    “这、这是什么床?”小丫惊讶地冲进去,仰着头看上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下面是桌子,上面是床?这也太……”


    “太厉害了!”旁边一位大嗓门的姑娘接上了话,她们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惊叹过一遍了,此刻一副熟悉的样子为这两位才回来的同窗讲解道,“你看,每个人有床有桌子,还有柜子呢,可方便了!”


    小丫伸手摸了摸床柱,木头打磨得很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用力点了点头。


    “翠儿!你愣着干嘛?进来啊!”小丫在里面喊。


    翠儿迈过门槛,走进去,屋里已有三个同窗,一个叫巧儿,正坐在椅子上解自己那又长又粗的大辫子,一个大嗓门的姑娘躺在上铺试被褥的软硬,另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好像叫春草,正蹲在柜子面前往里摆东西。


    小丫蹭蹭蹭几下也爬了上去,她拍了拍上铺的栏杆,冲翠儿咧嘴一笑:“翠儿,你睡我旁边!”


    翠儿仰头看了看上铺,梯子是木头的,只有三级,最上面一级连着床沿,她把包袱放在书桌上,扶着梯子爬了上去。


    上铺比她想象中的宽敞,被子已经铺好了,叠得整整齐齐,软硬适中。


    “这床是谁想出来的?”春草还蹲在柜子前面,看着上铺的床板问,“我在家睡了十几年,也没见过这样的。”


    “听说是段大人画的图纸。”巧儿应道,“方才听教习在隔壁说,段大人让人打了半个月才打好这几间屋子的床铺。”


    “段大人还会画图纸?”春草终于装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这个椅子坐着也舒服,比我家的板凳强多了。”


    “段大人会的东西多着呢。”大嗓门姑娘在上铺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栏杆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们说他是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水泥他会,酿酒他会,修路他会,种地他会,现在连打床他都会。”


    巧儿噗嗤一声笑了,“你夸段大人就夸段大人,别把人家说成神仙,段大人要是不好意思了,明天不给你们上课了。”


    “我可没瞎夸!”大嗓门姑娘振振有词,“你们说,除了段大人,哪个县令会管女人读书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春草小声说了一句:“还真是。”


    小丫和翠儿把包袱里的东西掏出来放柜子里,小丫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自家晒的红薯干,她打开分给同屋的人吃。


    巧儿拆好了辫子,用梳子一绺一绺地梳:“你们说,段大人今天讲的那个什么‘微生物’,是真的吗?水里头真的有那些扭来扭去的东西?”


    “当然是真的,我们不都亲眼看见了!”答话的是那个大嗓门姑娘,“那个铜镜子照过去,水里有好多小虫子,有的还在动呢!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


    “别说了别说了,怪瘆人的。”春草缩了缩脖子,“我以后都不敢喝水了。”


    “不是说了吗?烧开了喝就没事了。”大嗓门姑娘一挥手,“我回去就让家里都把水烧开了喝,也不费多少柴。”


    “翠儿,”那个长辫子的巧儿姑娘叫了她一声,“你多大了?”


    “十三。”


    “比我小两岁,我十五了。”长辫子姑娘把辫子拆散了,头发披下来,长长的一直垂到腰,“你可以叫我巧儿姐。”


    “巧儿姐姐。”翠儿轻轻叫了一声。


    “欸。”巧儿笑吟吟地应道。


    “翠儿,你之前在哪儿做活?”大嗓门姑娘又问。


    “在家种地。”翠儿顿了顿,“去年爹没了,地让叔伯收了去,就没再种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巧儿轻轻“啊”了一声,旁边那个大嗓门姑娘也放低了声音,“那你是一个人来的县城?”


    “嗯。”翠儿轻轻点了点头。


    “胆子真大。”大嗓门姑娘感慨了一句,“我要是你,怕是不敢。”


    翠儿没有说话,她不是胆子大,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看出翠儿的情绪不高,小丫换了个话题,“你们来是想学什么的?”


    “我想学记账。”大嗓门姑娘说,“绣坊的韩娘子说了,学好了算术,以后能当账房。账房一个月挣的银子比绣花多多了。”


    “我倒是想学医术。”巧儿把头发梳通,也爬上了床,“学会了,以后家里人病了,不用求别人。”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个多时辰。从明天的课说到后天的课,从后天的课说到以后学了本事去哪儿做工,从做工说到挣了银子干什么。


    有人说要给自己攒嫁妆,有人说要给家里盖新房子,有人说什么都不买,攒着,攒够了开个小铺子。


    ——


    七月底,天气热得蝉都叫不动了。


    院子里的老柳树耷拉着枝条,叶子卷成细细的筒,连刘公公那几盆宝贝兰花都搬到了廊下最阴凉的角落,早晚搬出去见半个时辰的太阳,其余时候藏着掖着,生怕晒坏了。


    段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和样品。


    向师爷在旁边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来撞去,打得飞快。


    谢三郎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抹了抹嘴,等着段谨开口。


    周管事、韩娘子坐在他另一侧,他们手里各拿着一块新染的布样。


    “大人,您说的那个‘扎染’,周管事又试了几次。”韩娘子把其中一块布样递过来,“您看看这个。”


    段谨接过去,展开来。


    布料上印着一圈一圈的白花纹,是根据段谨说的扎染工艺研究出来的。


    所谓扎染,就是用线把布扎紧了再下染缸,扎紧的地方染不上色,松开之后就显出白色的花纹来。


    这块布样上的花纹是一圈一圈的涟漪,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波,简简单单,却别致得很。


    “这个好。”段谨把布样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圈涟漪,“这个纹样叫什么?”


    韩娘子笑了一下,“还没起名呢,周管事试了好几种扎法,这个是最好看的。我觉得这个像水波纹,要不就叫‘水波’吧。”


    “确实很像,就叫水波纹。”段谨点了点头,“这个走中高端路线,不按匹卖,按件卖。做成成衣、披肩、帐幔,专供城里的富户。”


    第59章  [VIP]


    谢三郎见韩娘子的事说完了, 放下凉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


    “大人,您上次说的那几样, 酒坊的胡掌柜都试出来了。”他旁边的桌上并排放着三个瓷瓶,形状一样, 只是颜色不同,其中一个用的瓶子格外精致,是青花瓷的。


    “这是精品陈酿,用的是去年那批武原烧继续陈酿了三个月的, 胡掌柜说这酒现在喝正好。”谢三郎拿起那个青花瓷瓶,“这个瓶子也是根据您的要求找人专门烧的, 一窑烧了二十几个,就成功了这么几个, 贵得很。”


    段谨接过青花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飘了出来,不像之前那么冲。


    他倒了一小口在杯子里, 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透亮, 晃一晃,挂杯的痕迹细细的, 流得很慢。


    “这个酒,大人打算叫什么?”谢三郎问。


    段谨端着杯子想了想, “就叫‘武原陈酿’,价格嘛——”


    他看了一眼向师爷。


    向师爷在算盘上拨了几个珠子, 道:“成本的话,连瓶子带酒带包装, 大约一两二钱银子。”


    段谨一锤定音道:“卖十两。”


    “十两?”谢三郎瞪大了眼睛,“大人,这也太贵了吧?谁买得起?”


    段谨笑了一下道:“不用人人都买得起。你想想中秋送礼,都送给谁?送给上官、送给亲家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你送两坛陈酿,青花瓷瓶装着,往人家里一送,主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值钱,心里就有面子。面子值的可比十两多。”


    “再说了,如你这般财力的人,往岳家送东西难道会送那几十几百文一坛的酒么?”段谨淡淡反问道。


    “不会,”谢三郎摇了摇头,眼睛发亮,“大人说的有道理。”


    谢三郎又拔开一个普通白瓷瓶子的塞子,给段谨倒上一杯,酒香比方才淡了许多,凑近了闻,是一股清冽的、干净的粮食香。


    段谨低头尝了一口,度数果然低,比他前世喝的那些低度酒还低一些,入口不辣不烧,回味有一丝淡淡的甜。


    “这个是给不爱喝酒的人准备的。”谢三郎说,“女人也能喝,不爱喝酒的也能喝。”


    段谨端着杯子,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个就叫‘武原清’。清爽的清,清冽的清。”


    他把杯子放下,想了想,“这个不卖高价,走量,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过节喝。”


    剩下那个瓶子是淡青色的,釉面光润,像雨过天晴,谢三郎说这个是按照原来的方子做的,只是比去年改良了发酵工艺,口感更醇和了。


    段谨尝了一口,比陈酿淡一些,比武原清浓一些,不烈不淡,刚刚好。


    他想了想道:“这个取名为武原春,这个是销售的主力,大部分人喝的都是这个度数的,定价要适中,比普通黄酒贵一点,但不能贵太多。”


    三款酒定下来了,段谨让向师爷把价格和包装要求一一记下,青花瓷瓶的武原陈酿十两,武原春一两五钱,武原清八钱。


    两项主要特产都定下了,段谨也放心不少,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道:“鱼虾那边怎么样了?”


    谢三郎笑着道:“鱼坊管事说,鱼虾即食的法子试成了。把小鱼小虾腌好用油先炸一次,放凉后再复炸,撒上盐和花椒,用油纸包好,能放十天半个月不坏。”


    他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头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炸得金黄的小鱼小虾,干干爽爽的,香气扑鼻。


    段谨捏了一条小鱼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咸香酥脆,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确实下酒。


    “这个好。包装再讲究一些,油纸外面加一层牛皮纸,印上‘武原特产’几个字,系上麻绳。论包卖,一包二十文,这也不贵,谁都能买一包尝尝。”


    向师爷在旁边拨了一下算盘,“成本大约十文,卖二十文,对半赚。”


    咸蛋那边,段谨让人去找了编竹篮的匠人,订了一批竹篮,有大有小,正好能装十或二十个咸鸭蛋。篮底铺一层干稻草,蛋一个一个码好,上面盖一块红布,系上麻绳,拎着就走,体面又好看。


    价格却比单卖咸鸭蛋足足高出二十文。


    萧云清听说以后,睁大了眼睛,仿佛头一次知道他的真面目一样,“段谨,你也变成黑心商人了?”


    段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王爷,这不叫黑心,这是品牌溢价。再说了,我又不是强逼着人家买,有自家吃或是不舍得花钱的,也可以直接买散的啊。我又买竹篮又搭红布的,给这些礼品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辛苦费总得收回来吧!”


    段谨越说越有底气。


    萧云清哼了一声,“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段谨笑了一下,把萧云清准备的绿豆汤喝完,碗放回桌上。


    萧云清争不过他,伸手拿起那个青花瓷瓶,看了看瓶身,赞了一句:“这个瓶子倒是好看。”


    “当然好看。”段谨道,“一个瓶子光烧制就要二钱银子,这批陈酿总共就一百坛,卖完就没了。王爷要是想要,我给您留两坛。”


    萧云清摇了摇头,他把瓷瓶放下,目光扫过那些东西,从布样到鱼虾,从酒坛到咸蛋篮子,最后落在段谨脸上,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能做出花来。”


    段谨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扎染的布样最后定了三种,水波纹、素格、蝴蝶纹。韩娘子让绣娘先赶制了一批披肩和帕子,送到府城的铺子里试卖,陈掌柜第二天就让人捎话来,说卖疯了,尤其是水波纹和蝴蝶纹,让再多送些去。


    即食鱼虾的油纸包在县城主街上摆了个小摊试卖,第一天就卖了两百多包。


    咸蛋伴手礼卖得也不错,武原县的咸蛋本来就有名气,如今装进竹篮里,系上红布,提在手里像模像样。有头有脸的人家送礼,一提就是一篮子,既体面又不至于贵得离谱。


    八月初,第一批中秋礼品装车发往府城,一共拉了三辆马车,谢三郎亲自押车,走之前来跟段谨告别,他穿了一件新做的宝蓝色绸袍子,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站在县衙门口像个新郎官。


    “大人,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段谨想了想,道:“陈酿不还价。谁要讲价,你就说这是段大人的规矩。”


    谢三郎忍住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车队走了。


    八月十四,码头终于放假了,王老三揣着自己这两个月挣的银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从工棚出来,往主街走。


    主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卖什么的都有,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老三本打算买两斤猪肉、两包点心就回去,往年都是这么过的,省事。可他走到杂货铺子门口的时候,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长条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的东西他一样也没见过。各色瓷瓶、油纸包、竹篮、带有花样的布,每样都整整齐齐,红布衬着,好看得很。


    他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敢伸手。


    伙计是个年轻后生,见他在那儿站了半天,主动招呼了一句:“大哥可要给家里人带点?今天买的多,还能便宜点。”


    王老三被“家里人”三个字打动了,他指着那块明显是新式样的素格蓝布,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


    “这是新出的扎染布,五百文,做一件夏衣刚好。”


    王老三的手缩回去了。


    伙计又指着旁边一匹天青布,道:“这个便宜些,三百文。虽然不是扎染的,可颜色好,料子也软,给家里人做衣裳最合适。”


    王老三摸了摸那匹布,料子确实软,滑溜溜的,不像他平日里穿的粗布那么硬。他想起媳妇那件洗掉了色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补了好几回,她一直说等有了钱再做一件新的,说了两年了。


    他咬了咬牙:“这两样布各扯五尺。”


    他打算着那个好看的扎染布给自家媳妇,天青布就送丈母娘。


    伙计拿了尺子,量了量,裁下两块,叠得方方正正,用纸包了,递给他。


    王老三把布塞进背篓里,心疼了一下,又觉得值。


    他岳父爱喝两口,平日里喝的是一文钱一碗的散酒,辣嗓子,喝完了咳嗽半天。


    王老三在桌前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中度的武原春,既有度数,又不至于太辣嗓子。


    油纸包的炸鱼虾才二十文一包,不贵。他一口气买了两包,岳父家一包,自家也留一包。


    伙计每包都给他用油纸包好,外面又套了一层牛皮纸,印着“武原特产”几个字,系上麻绳,提在手里像模像样的。


    他又买了一篮咸鸭蛋,五十文钱,比起散卖的三十文,这个价格让他心疼的直吸气。


    最后让他能下定决心的,是那篮子本身。竹篮编得细密,红布衬得喜气,蛋码得整整齐齐,光是这个篮子拎回去,丈母娘看了就高兴。


    他咬了咬牙,买了一篮。


    接着他去其他地方给自家买了块猪肉,给孩子带了包散糖块,王老三把背篓背好,走出了城门。


    从县城到清河村,十五里路,王老三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走得快,背篓里的东西叮叮当当的,酒坛子碰着竹篮,竹篮碰着布包。他不时停下来,把背篓往上颠一颠,怕把酒坛子颠碎了。


    终于到了家,他把买的这些东西和自己这段时间挣的银子都交给媳妇,嘱咐道:“我买了两块布,那个素格子的是给你的,另一匹明天带给丈母娘。”


    家里两个孩子看到爹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凑上前,王老三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包炸鱼虾,拆开,给每个孩子抓了一把。


    孩子们捧着鱼虾,咔嚓咔嚓地嚼着,满嘴是油,孩子们嚼完了还舔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好吃!爹,还有没有了?”


    “没了,这一包是给你外祖家的。”


    岳父家住在隔壁村东头,第二天一吃过饭,他们一家人带着礼物就去走亲戚了。


    院门开着,岳母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们一家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闺女和老三回来了!”


    岳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脸上笑呵呵的。


    王老三进门先叫了人,然后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他把自己买的布先递给岳母,“娘,给您买的布,您做身衣裳穿。”


    岳母接过布,拆开纸包,把布抖开,天青色的细棉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感柔软,不厚不薄,做春秋的褂子正好。


    岳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乱花钱干啥……这料子多好啊,给我穿可惜了……”可她嘴角的弧度和手上反复摩挲的动作出卖了她。


    “给您您就穿。”王老三把那坛武原春从背篓里拎出来,瓷瓶在阳光下显得亮堂堂的,“爹,这是县里新出的酒,不辣不燥,您尝尝。”


    岳父接过酒坛,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好酒。”


    那篮咸蛋拿出来的时候,岳母的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个是那个竹篮子的?我在村头王婶家见过,她闺女给她买了一篮,她当宝贝似的放在柜子上,谁也不让碰。”


    岳母把篮子提起来,掀开红布看了看里面的蛋,又盖上了,“真好看。”


    炸鱼虾拆了一包,放在碟子里,金黄酥脆的小鱼小虾堆了满满一碟。


    岳母端到桌上,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饭,一家子围坐在桌前,岳父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酒好。”


    最热闹的是那三个小舅子小姨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才六岁,围着那碟炸鱼虾抢,几个孩子吃得满手是油。


    屋子里吵吵闹闹,却又无比温馨,比起去年前年,今年的日子不知好过了多少,连他们这样的人家也有闲钱能买酒买布来过节了。


    王老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此刻无比希望这位段大人能在武原县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60章  [VIP]


    中秋节后, 武原县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飞。


    除了这些特产的热销,这位武原县令做的另一档事更让他们津津乐道。


    “大人, 武原县来的信。”连山县的师爷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武原县衙”四个字。


    赵县令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大人, 武原县说什么?”师爷凑过来问。


    赵县令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师爷接过信, 念出声来:“……兹定于九月廿三至廿五举办武原丰收节,恭请贵县莅临指导, 共襄盛举。届时将有农产品展销、美食品鉴、民俗表演、农事体验诸项……”


    “美食品鉴,民俗表演……”师爷念完了, 抬起头,“大人, 这是……赶集?”


    赵县令把信收回,折好,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段大人在给武原县打名号呢。你想想,周边的县、府城、甚至京城的人都来了, 武原县的东西不就卖出去了?”


    师爷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县令心道, 这位段大人可比他有想法的多,搞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新奇, 前几日连他都没忍住买了两壶好酒送丈人呢,回家再一看, 家中的夫人已经穿上了据说现在府城最时兴的蝴蝶纹扎染衣裳了。


    更别提那一包包的鱼虾和成篮的咸鸭蛋了,更是卖遍了周边几个县城。


    “备一份厚礼。”赵县令回过神来,吩咐道,“下个月咱们去武原县看看。”


    师爷应道:“是。”他也忍不住心中好奇,不知道这位段大人又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九月初,武原县筹备丰收节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们,他们察觉到这位段大人所图不小,这么热闹的活动,到时候得来多少人啊!


    这哪是丰收节,这分明是段大人给他们搭的一个大台子啊,谁上去唱戏谁挣钱。


    韩娘子的绣坊日夜赶工,扎染布成衣定制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可韩娘子还是挤出人手,赶制了一批小件的扎染帕子、荷包、扇套,专门放在丰收节上卖。


    县学的学生们也没闲着,段谨把他们分成几组,一组负责丰收节的接待,一组负责农事体验的讲解,一组负责维持秩序。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九月二十三。


    丰收节第一天。


    秦氏从驴车上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丈夫是隔壁安县的主簿,姓方,这两年一直在段谨面前抬不起头来。


    安县离武原县不过四十里,从前两地差不多的穷,如今武原县又是铺路又是办工坊又是搞什么丰收节,安县的百姓天天说“你看看人家武原”,方主簿的脸面挂不住,可又拉不下脸来学习。


    秦氏心细,知道丈夫心里那点别扭,这次丰收节,她便自己带着丫鬟坐了一辆驴车来了。


    四十里路,颠了将近两个时辰,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她从车上下来,扶着丫鬟的手站稳,抬头一看,先愣了一下。


    脚下的路是平的。


    不是他们安县那种的土路,也不是府城那样的青石板路,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路面,上面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纹,防滑的。


    驴车的轮子碾上去,又轻又稳,一点声响都没有,秦氏蹲下来摸了摸,凉丝丝的,平滑得像石头,可又没有石头那么粗糙。


    “夫人,您看什么呢?”丫鬟小环问。


    “这路……是什么做的?”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经过,听见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都不知道”的随意:“水泥路嘛。武原县到处都是。”


    老汉说完,挑着担子走了,留下秦氏和小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条平平整整的路,好半天没动弹。


    进了城,秦氏彻底走不动了。


    主街上比安县的县城大了整整两倍,路面宽敞,两辆马车并排走还绰绰有余。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有卖布的,有卖酒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还摆着几盆绿植,有些她不认识,可看着就舒服。


    她走进一家布庄,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几块蓝布。蓝布上印着白色的花纹,有的是水波纹,有的是云纹,有的是细碎的蝴蝶纹,每一块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比看起来还要软。


    “夫人眼光好,这是扎染布,武原县特有的,花纹独一无二,每一块都不同。”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客气却不刻意殷勤,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客人。


    “多少钱一块?”秦氏问。


    “两尺的披肩料子五百文,成衣料子要二两。”


    秦氏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两银子一件衣裳,她在府城都没见过这么贵的。


    伙计看她的样子,又介绍起旁边另一种布样:“夫人也可以看看这款,这也是扎染布,只是比较简单的素格纹,款式十分大气耐看,一件成衣的料子只要五百文呢。”


    可她摸了摸那布,又看了看那花纹,还是忍不住让伙计包了一块蝴蝶纹样的披肩料子,又包了一个素格纹的成衣料子。


    她心想,蝴蝶纹样的回去给自己做件披肩,素格的带回去给老太太做件秋衫,也好提前堵一下丈夫的嘴。


    逛到酒坊的时候,她看了半天,只舍得买了一坛最便宜的武原清,听说度数很低,女人也能喝,她也尝尝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出了酒坊,她看见一条长队,都排在一个棚子前面。凑过去一看,棚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的是农事体验:下田割稻子,三十文一人,亲身体验从收割到碾粒到煮熟的全过程;鱼塘摸鱼,五十文一人,摸到多少全带走……一些诸如此类的活动。


    秦氏站在棚子前面,眼睛都睁大了。


    她看了半天那个牌子,又想了想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凄苦生活,心想,割稻子还能收钱?还有人花钱去割稻子?


    她正想着,一群穿着绸衫的年轻人径直去报了名,老板喜笑颜开地带他们坐马车前往城外。


    秦氏张着嘴,看着这群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她转过脸,问旁边一个正在剥花生的老太太:“大娘,那个……割稻子,真有人花钱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花生剥得飞快:“怎么没有?今天一早就有二十几个人去了。府城来的,县里来的,连隔壁连山县都有人来。三五十文钱,对他们来说又不贵,割几把稻子,摸几条鱼,多稀罕呐,完了还能把你割的稻子摸的鱼带回去给家人看。”


    秦氏有点愣住了。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到武原县?”


    秦氏点了点头。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你多逛逛,慢慢逛,新鲜东西多着呢。”


    老太太说得没错,秦氏沿着主街走了一趟,新鲜的东西多到她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路边有天青布扎染的棚子,一群人围着看姑娘往布上扎疙瘩,扎完了放进染缸里,拿出来拆开就是一朵一朵的白花。


    她挤进去看了看,觉得这个不难,问了一句能不能自己试,旁边一个圆脸姑娘笑着说:“可以啊,五十文钱一位,您试试,染好的布您可以随意带走。”


    秦氏交了钱,笨手笨脚地在布上扎了几个疙瘩,放进染缸里泡了泡,拿出来拆开一看,白花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纸上打了个滚,可她举着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越看越好看,自己做的东西就是比买来的亲。


    恍惚间,她仿佛明白了那些自己花钱割稻摸鱼的人,甚至对此刻的她而言,心中已经升起一股下田尝试一把的冲动了。


    只不过城里的热闹还没逛够,她只得按捺下自己的心思继续往前走。


    油炸鱼虾的摊子前更是热闹,一包二十文,许多人都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咔嚓咔嚓的,满嘴留香。她买了一包,尝了一个,眼睛瞪大了,转身又买了三包,说要带回去给丈夫和孩子们尝尝。


    小环在旁边提醒她:“夫人,咱才刚到,买这么多东西怎么拿?”


    秦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在这里住一天,可她已经忍不住了。


    突然,她看见一群年轻姑娘从一座学堂里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书,有说有笑。她拉住路边一个卖豆腐的大娘问了一句:“大娘,那是什么地方?”


    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女学。段大人办的,教姑娘们认字、算账、绣花、学医。听说有几十个学生呢。”


    秦氏看着那些姑娘们走远,她们怀里都抱着书,和她也就相差几岁,却还能读书认字,学一番本领,以后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不像自己,成亲三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以后一辈子就要为丈夫、为儿女操劳,再无半点自己的人生。


    秦氏忽然觉得手里的那块扎染布有点烫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