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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当县令[种田]》百合耽美小说_清光入怀

    第61章  [VIP]


    下午, 秦氏在戏台子那边看了两出戏。


    台上的花旦演卖咸鸭蛋的姑娘,唱腔清脆,身段灵巧, 台下的百姓看得如痴如醉。秦氏站在人群里,听着旁边的本地妇人跟着哼唱, 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散场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议论:“这出戏比去年演得好,那个花旦是新来的吧?“


    “是新来的,说是从府城请的。”


    “段大人真是舍得花钱。”


    秦氏听着这些话, 忽然觉得武原县这个县令,跟她丈夫嘴里说的那个“就会搞些歪门邪道”的人, 好像不是同一个。


    天色渐渐暗了,棚子里和路边商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把整条街映得温暖而明亮。


    秦氏本来打算在县城里找家客栈住一晚, 可去了好几家,家家都挂出了客满的牌子。


    最后一家的掌柜看她挎着包袱、拖着丫鬟、赶着驴车, 一脸为难,挠了挠头说:“夫人, 实在对不住,别说客房了, 后院柴房都住满了人。要不您去城外白浪村看看?那边有村民办了民宿,自家屋子腾出来给客人住, 一晚上五十文,比客栈便宜。”


    秦氏愣住了:“民宿?”


    “就是……自家房子收拾出来给人住。”掌柜比划了一下, “段大人出的主意,说丰收节来的人多, 客栈不够住,让各村有空余屋子的村民收拾出来招待客人。白浪村那边离县城近,你赶着驴车很快就能到了。”


    秦氏道了谢,转身出了门,和丫鬟赶着车往城外走。水泥路一直铺到城门口还要往外一截,再往后就变成了土路,可土路也修得平整,驴车走起来不算费劲。


    走了约莫三刻钟,她看见了白浪村,村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子里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有几户的院门敞着,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民宿”两个字,旁边还标了价钱。


    秦氏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住店?”大娘问。


    秦氏点了点头。


    大娘笑着说:“进来吧,五十文一晚,管一顿早饭。我这里干净是干净的,就是比不上城里的客栈,您别嫌弃。”


    秦氏跟着大娘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利利索索,墙角摆了几盆花草,屋里的床铺是新的,被子干净,枕头上还绣着两朵素雅的小花。


    大娘给她倒了碗热水,又端了一碟生花生,说:“饿了就垫巴一下,明早给你煮面。”


    秦氏坐在床边,捧着那碗热水,环顾这间简单却整洁的屋子,忽然觉得这里比那些城里的大客栈还要舒坦。


    她喝完水,没有躺下,而是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学,弹错了几个音,又从头开始。


    秦氏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又想起丈夫说过的那句话,“武原县这两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搞得出来。”


    她当时没在意,觉得丈夫只是心里不平衡,如今她来了,亲眼看见了,才知道丈夫那句话里,藏着的更多是羡慕。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房门,民宿大娘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手里端着一簸箕刚摘的青菜,翠绿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醒了?早饭一会儿就好。”大娘把菜倒进盆里,“今天要是想去县城赶热闹,可得早点儿。”


    秦氏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见隔壁屋子也住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穿着蝴蝶纹扎染长裙,精致灵动,男的穿着普通的绸衫,两人正准备出门。


    女的边走边说:“听说县里今天有十大碗评选,可得早点去看,晚了挤不进去。”


    男的“嗯”了一声,饭也不吃了,他们坐上自家的车就往城里去。


    秦氏吃了一碗大娘做的葱花面,热腾腾的,香气扑鼻,面是手擀的,筋道滑溜,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秦氏连汤都喝了半碗,她放下碗,跟大娘道了谢,问大娘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可多了。白浪村那边有割高粱,隔壁村是割稻子,鱼塘有摸鱼,县城里还有十大碗评选,热闹得不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秦氏想起昨天看见那些年轻人花钱割稻子的场景,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把碗放下,站起身:“大娘,割稻子的地在哪儿?”


    割稻子的地是另一个村,来回赶路有点麻烦,她就歇了这份心思,去了白浪村那片据说是从盐碱地变成的高粱地。


    她到的时候,田埂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穿绸衫挽着袖子,有人穿着干净的短褐,还有人穿着精致的靴子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敢下去。


    一个老农站在地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在跟一群城里人讲解怎么割。


    “镰刀要斜着下,握秆的手要低一点儿。”老农说着示范了一下,咔嚓一声,一株高粱一下就断了,干脆利落。


    “来,谁先试试?”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胆子大的站出来,接了镰刀。


    他学老农的样子蹲下去,一手握秆一手挥镰,咔嚓一声,高粱没断,镰刀却卡在了秆子上拔不出来。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了,笑完了使劲拔了两下,总算拔出来了,又试了一回,这回割断了,只是割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过一样。


    他举着那株歪倒的高粱大声说:“我割断了!是不是这样?!”


    老农忍着笑点了点头,周围掌声、哄笑声混在一起,不知是真夸还是假捧。


    秦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笑得前仰后合,心也跟着跳快了,她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也交了钱,从老农手里接过一把镰刀,小心翼翼地下了田。


    她以前在老家也割过稻子,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跟着爹娘下地,一割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回家连饭都不想吃。


    如今她再站在田里,握着镰刀,只觉得手里的刀轻飘飘的,跟记忆里的重不一样。


    她蹲下,握着一株高粱秆子,学着老农的动作,斜着下刀,咔嚓一声。


    割断了。


    切口整齐,比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割的好看多了,老农眼睛一亮:“这个割得好!你是种过地的?”


    秦氏站起身来,笑了笑:“小时候割过水稻。”


    旁边几个城里人投来惊讶的目光,不像以往那些官太太们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秦氏心里莫名地有点得意,像被承认了什么似的。


    她扛着自己割的那一捆高粱穗子,走到碾米的地方,让人把高粱碾成米,一个老妇人坐在碾子旁边,见她拿的穗子不多,就把穗子铺到地上,用连枷拍打起来。


    米粒从穗子上脱落,露出饱满的、红褐色的高粱米。


    丫鬟小环用袋子装了,拎在手里,秦氏也掂了掂,沉甸甸的,她觉得这比花钱买的米有意义得多。


    接着她又去了鱼塘,鱼塘分了好几块地方,她被人引着去了一块专供女眷的地方。


    路过一块男人聚集的鱼塘时,她看到十几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汉子已经下了水,手里拿着网兜、竹篓,都卷着裤腿在齐膝深的水里摸。


    一条大鱼从水面蹿出来,“啪”的一声溅起水花,一个中年人被水花糊了一脸,他抹了把脸,指着鱼游走的方向大喊:“在那边!那边!”几个人扑过去,水花四溅,鱼没摸着,人差点栽进水里。


    秦氏看得入迷,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旁边一个本地大娘见她笑得欢,推荐道:“姑娘,你也下去试试?五十文钱随便摸,摸到了就带走。”


    秦氏摇了摇头。


    大娘又说:“你看他们,一个个跟孩子似的,图的就是热闹。”


    秦氏又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双手捧起一条半斤重的鱼,举过头顶喊:“我抓到了!”


    旁边的同伴纷纷朝他泼水表示祝贺。


    秦氏笑着掏出钱,脱了鞋袜,换上鱼塘准备的木屐,挽起裤腿,和丫鬟小环一起下了那块女眷专属的水塘。


    水不深,刚好到膝盖,底下是软软的淤泥,她学别人的样子,拿着一个网兜在那里乱摸。


    水有些浑,看不清底,她的手指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抓起来一看,是水草,她换了个地方继续摸,突然指尖碰到一条滑滑的东西。


    有鳞片,还在动。


    她下意识地一拢,迅速地用网兜去网,可那东西在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她满脸是水。


    她大声喊道:“我摸到了!摸到了!”


    小环赶紧过来帮她捞,一条好几斤重的鱼被捞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秦氏举着那条鱼,笑得像个孩子。


    她拎着那条鱼上了岸,鱼塘的人用草绳穿了鳃,小环把鱼挂在背篓边上。


    从鱼塘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裤腿沾着泥,她们的背篓里装着高粱米和一条活鱼,她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畅快过。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几个本地村民蹲在路边吃面,一边吃一边聊天:“县城的十大碗马上就要评选了,咱们吃完赶紧去看。”


    秦氏一听,也和小环加快了速度往县城方向赶。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主街上比昨天还热闹,人流摩肩接踵,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红烧肉的浓香、糖醋鱼的酸甜、酱肘子的厚重、油炸的焦脆,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光是闻着就饿了。


    秦氏挤进人群,发现十大碗评选的台子搭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台子下面摆了十几张长桌,上面放着各家饭店送来的参赛菜品。


    每道菜前面竖着一块木牌,写着菜名和店名,“同福楼·红烧肉”“醉仙居·糖醋鲤鱼”“老周饭馆·酱肘子”……秦氏挨着看过去,光是看那些名字肚子就叫了。


    台子上坐着十几个评委,一人面前放着一份碗筷,正在挨个品尝。


    秦氏踮起脚尖,看见评委席中间坐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贵气,正夹起一块糖醋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微微眯起了眼,低头在纸上记了些什么。


    旁边一个穿青布袍子的,看着像是那位传说中的段大人,也夹了一块红烧肉,边嚼边笑,好像在说“这个火候可以”。


    秦氏踮起脚,闻着那些菜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听见旁边一个大爷说:“我最看好同福楼的红烧肉,他家这道菜可是招牌。”


    “老周的酱肘子也不错,我前天还买了一个。”


    “醉仙居那道糖醋鱼的火候和调味可是一绝!”


    秦氏听着他们争论,心里也跟着好奇起来。


    评委们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台下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秦氏顺着人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便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靠前的位置,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清一色的便服,可腰板挺直、目光警惕,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玄衣男人双手背在身后,正在看台上的菜品,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对这菜满意还是不满意。


    秦氏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气质跟周围人格格不入,但她不认识,也就没再多看,继续伸脖子看台上的菜。


    台上的萧云清正在低头给一道糖醋鱼打分,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往台下一扫,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见那个穿玄色便服的男人,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云清的手抖了一下。


    “皇——”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差点喊出来。


    底下的男人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有萧云清能注意到。


    萧云清把那半个字咽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那支打分的笔攥得指节泛白。


    他坐在评委席上,浑身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想冲下去又不敢,想正常坐着又坐不住。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段谨正端着碗喝汤,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继续品尝下一道菜,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那碗汤上了,汤是什么味道,他喝完了愣是没品出来。


    第62章  [VIP]


    秦氏在台下闻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香味, 等评委们终于评选出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叫了好几回了。


    台上的向师爷敲了敲锣,扬声宣布了最后的获奖名单, 每念出一道菜名,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阳已经西斜, 秦氏带着丫鬟小环装满了来时的驴车,扎染布、酒、咸蛋伴手礼、油炸鱼虾以及她亲手割的高粱米和活鱼,又买了两本最新出的话本册子。


    小环数了一遍车上的东西,数完忍不住心疼地说了一句, “夫人,咱把半个月的月钱都花在这了。”


    秦氏摆了摆手, 上了车。


    而此时的县衙后堂,萧云清正站在廊下, 浑身发紧地等着,掌心已沁满细汗。


    过了一会儿,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身着玄色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背着双手,神态悠闲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瞥见萧云清站在廊下紧张的样子, 他脚步微顿,随即莞尔。


    “怎么, 不认识朕了?”皇帝轻挑眉梢,声音里透着一丝揶揄。


    此言一出, 仿佛又将萧云清拉回幼时二人一同玩耍嬉戏的场景,他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习惯性地拖长了语调,嗔怪道:“皇兄——”


    皇帝摸了摸他的脑袋, 神色温柔了下来:“怎地年岁渐长却愈发爱撒娇了?”


    萧云清鼓起双颊,不满地低声咕哝了一句:“长大了就不是您的弟弟了不成?”


    皇帝闻言顿时开怀,朗声大笑,伸手捏了捏萧云清的脸颊:“你啊你……”


    手感不对。


    皇帝微微一怔,松开手仔细端详自家弟弟的容颜,依旧肤白胜雪吹弹可破,只是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平添了几分成年人的线条感。


    他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十分不满地得出一个结论:“瘦了。此地的县令是怎么当差的?”


    萧云清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上不服气道:“哪有瘦?只是长开了罢了。”


    反正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比刚来时更加丰神俊朗了。


    他抬头看了看皇兄,发现皇兄的眼角好像多了两条细纹,鬓角也有两根白发,眉宇间虽带有笑意,却也掩盖不住风尘仆仆的倦意。


    萧云清鼻子一酸,低声道:“皇兄,您怎么有白头发了?”


    皇帝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鬓角,随即轻笑:“操心的事多了,自然就生了。你倒眼尖。”


    萧云清眼眶微红,声音更轻了些:“您是天子,也该顾惜龙体。这千里迢迢微服出巡,若有个闪失……”


    皇帝截住他的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朕若不来,怎知我那最为疼爱的弟弟,竟在这穷乡僻壤过得这般清苦?”


    “不苦!”萧云清急忙道,声音都拔高了一截,“这里百姓淳朴,我看到自己能为他们做一点事,连梦里都是开心的。”


    皇帝静静听着,良久才道:“你倒真是长大了。”


    他拍了拍萧云清的肩膀,“进屋说,外面风大。”


    两人并肩往堂内走,廊下树影斑驳,蝉声渐歇,夕阳余晖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光。


    萧云清边走边道:“皇兄既来了,可得在这儿多住几日。这儿虽比不得宫中富丽,但山清水秀,鱼鲜米香,保管您吃得舒心、睡得安稳。”


    皇帝没答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内,刘公公早命人准备好了几碟子不同的糕点摆在桌上,又端来两碗热茶,之后躬着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说说你这一年在武原都干了什么。”皇帝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道。


    萧云清在对面坐下,在茶碗热气氤氲中垂眸想了想,捡着这些日子里比较有趣的说了。


    皇帝听了半晌,面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你口中的这个县令,”皇帝开了口,声音平淡,“待你如何?”


    萧云清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端起茶碗假装喝茶:“挺好的。”


    皇帝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母后身子没事,就是想你想得紧,你去年没回去过年,今年中秋也没回去,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好受。正好我听说你们这搞了个什么丰收节,顺道来看看你。”


    萧云清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弟不孝……”


    皇帝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母后让我带给你的,你自己看。”


    萧云清接过信,拆开,看完里面母后的絮絮叨叨后,眼圈都红了。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补了一句:“母后给你挑了几个世家贵女要选做王妃,全都家世清白、才貌双全。画像我都带来了,要不要看看?”


    萧云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不要!”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为什么?”


    萧云清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他的眼圈还是红的,可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皇兄,我不想娶亲。”


    “原因呢?”皇帝转过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告诉朕,是不是有人让你难做?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萧云清呼吸一滞,手指紧紧攥住那封还带着体温的家书,他停顿了两息才开口:“……谁说的?”


    皇帝缓缓转回头,目光如深潭般沉静:“没人说,可你们的行为整个县城的人都看得出来!”


    皇帝想起一路走来百姓的八卦,他又亲眼看到台上两人含情脉脉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你方才在说这一年的生活时,提了十几次他的名字,你自己都没注意吧?那个人姓段,名谨,武原县令,是不是?”


    萧云清脸色骤然一白,他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否认。


    皇帝见他沉默,语气更沉:“你怎地如此糊涂!”


    “云清,”皇帝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他可是个男人。”


    萧云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不是因为被戳破,而是因那话里的轻蔑。


    “皇兄,”他声音低而稳,“可我喜欢他。”


    “喜欢?”皇帝冷笑一声,“你才多大年纪,懂什么叫喜欢?退一步说,你若是真心喜好男风,把人养在王府做个面首不成吗?又何苦妨碍你娶妻生子?你可知百姓提起你们,都说‘王爷与县令,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像是一家人’?”


    萧云清双眼睁大,声音陡然拔高:“百姓所言何错之有?我们本就两心相悦,以后要做一家人的!皇兄怎可拿‘做面首’来羞辱于我?更是羞辱了他!”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大胆!”


    萧云清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屋内一时死寂。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对峙良久,萧云清终是缓缓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沙哑:“皇兄若觉得臣弟失德,臣弟愿受责罚。只求您……莫要迁怒于他。”


    皇帝盯着他伏地的背影,胸口起伏,眼中怒意渐褪,却浮起更深的疲惫。


    “你啊……”皇帝长叹一声,“朕不是非要拆散你们。朕是怕你……堂堂亲王,为情所困,最后连个退路都没有。”


    “也罢,你愿与他做一家人也可,那你要听母后的话,纳上一两房侧妃妾侍,生几个孩子,也好宽慰她老人家的心。”


    萧云清没抬头,只坚持道:“臣弟不愿。”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肩背上,声音缓而沉:“不愿?那你可想过,若你执意如此,朝中言官会如何参你?宗室又会如何议论?母后年事已高,若因你之事忧思成疾,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萧云清喉头滚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心头一片乱麻。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仍坚定如初:“皇兄,臣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只是情之所起,又岂能强令割舍?况且若娶侧妃、纳妾侍只为堵悠悠之口,那与欺君何异?与负心何异?那些姑娘又何其无辜?”


    皇帝眉头紧锁,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你倒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世间,哪有全然由心的道理?朕允你留他在身边,已经是破例。但子嗣之事,关乎国本,你身为亲王,又岂能独善其身?”


    萧云清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清晰:“若皇兄真为国本计,大可过继宗室子弟承袭爵位。臣弟此生,只愿与段谨一人共度晨昏,不求多子多福,但求无愧于心。”


    皇帝怒极,冷笑一声,甩袖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带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萧云清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可肩头却微微发颤。屋内烛火被穿堂风一吹,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守在门外的刘公公慌里慌张跑了进来。方才他守在外面,听见里头兄弟二人吵得厉害,早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见皇帝摔门而出,他从小疼到大的小王爷却还跪在地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下,心里疼得直打颤。


    “哎呦我的王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跟皇上说?快起来,地上凉着呢。”


    刘公公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萧云清的胳膊,手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觉出那衣衫掩盖下的身子抖得厉害。


    “王爷,您这身子骨……”刘公公声音哽住,眼圈也红了,“皇上他……他不是不疼您,只是……唉!”


    第63章  [VIP]


    萧云清没动, 只低声道:“刘公公,让我再跪一会儿。”


    “可这地上冰凉啊!您身子一向娇贵,怎能如此……”刘公公急得直跺脚, 又不敢硬拽,只得蹲下身, 用自己宽大的袖子裹住萧云清的手,“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想想段大人——他若知道您这般糟蹋自己,该多心疼?”


    方才这大半天, 他也总算搞懂了这兄弟二人之间的争执,不由得暗自懊恼, 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他当初说什么都该拦着点。原本他只想着本朝南风本就盛行, 就算被人知道,也不过是说王爷风流, 并不影响王爷娶妻生子,便由着王爷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王爷竟存了要和段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还决意从此不再娶亲, 这可如何是好!


    提到段谨,萧云清终于有了反应。他睫毛颤了颤, 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来, 目光落在门口。


    良久,他撑着地砖慢慢站起身, 膝盖因久跪而发麻,身形晃了一下, 被刘公公立刻扶住。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皇兄既已离了县衙,想必是回驿馆去了。你去备些热乎的饭菜和点心,悄悄送去,就说……就说我让送的。”


    刘公公一愣:“您这会子还惦记着皇上?”


    萧云清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我这个做弟弟的,还能真让他饿着肚子走?”


    他说完,转身走向内院,脚步虽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刘公公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匆匆唤来侍从吩咐准备饭食。厨房里灯火通明,灶上煨着的鸡汤咕嘟作响,他亲自盯着装了食盒,又添了一碟萧云清平日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送去内院。


    皇帝在此处停留了两日,这两天里,他拒绝接受任何来自萧云清或段谨送来的东西。


    临行那天,他终于松了口,将二人俱传唤到了驿馆。


    段谨踏入驿馆正厅时,皇帝正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


    晨光熹微,照在他玄色常服的肩头,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臣武原县令段谨,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地,行的是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迟疑。


    皇帝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起来吧。”


    段谨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地面三寸之处,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细细刮过段谨的脸。


    眉目清正,神色沉静,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墨痕,端的倒是一副清苦为民的模样。


    “你可知朕为何单独召你?”


    段谨喉结微动,声音平稳:“臣不知。但若因臣与王爷之事……臣愿一力承担。”


    皇帝冷笑一声:“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一个七品县令,也敢妄言承担亲王之过?”


    段谨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前,毫无惧色,只有一片深沉恳切:“臣不敢妄言能承担王爷之过,但若是陛下要责罚,臣愿意一人承受。只求陛下莫要因此苛责王爷,他心系百姓,勤勉理事,向来敬您爱您,实无半分过错。至于情之一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坚定,“非是臣引诱在先,也并非一时轻狂,是我二人在日复一日相处中相知相惜、心意相通,早已是此生不可割舍。”


    皇帝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你倒坦白。”


    皇帝缓步走近,“朕倒要看看,你这份坦白,能撑到几时。”


    他停在段谨面前,目光如炬:“若朕命你即刻离任,调往岭南瘴疠之地,任新川县尉,永不回京,永不近他百里之内……”


    他慢悠悠地觑着段谨的神色:“你可愿意?”


    段谨脸色霎时苍白,仿佛被抽去一口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未发出半声痛呼。


    片刻后,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地,声音沙哑却清晰:“若此举可保王爷平安顺遂,臣……愿去。”


    “哪怕此生再不得相见?”


    “哪怕此生再不得相见。”他声音颤栗。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掷于他面前:“这是调令,即日启程。”


    段谨没有立刻拾起信封,只低声问:“陛下……当真忍心拆散我们?”


    皇帝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朕不是拆散你们,是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你若聪明,就该明白,留在他身边,才是害他。”


    段谨闭了闭眼,终于伸手捧起调令,深深一揖:“臣……领旨。”


    段谨抬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出几分孤绝。


    待他走远,皇帝才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云清啊云清……你挑的这个人,倒真有几分骨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云清不顾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皇兄!”萧云清声音急促。


    他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御前,声音发颤:“皇兄,若要罚,罚我便是!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何须如此重惩?岭南瘴疠之地,新川县尉……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朕若不流放他,难道留他在你身边,让你被天下人指指点点,让母后日夜垂泪?”皇帝语气陡然严厉。


    萧云清浑身一震,嘴唇微微发抖,却仍倔强地仰着头:“那又如何?我们未曾逾矩,未曾害民,未曾负国!不过是彼此真心相待,何罪之有?”


    “真心?”皇帝冷笑,“真心能挡得住朝议如潮?能护得住你亲王爵位?能保得了他一条性命?”


    萧云清怔住,眼中泪光闪动,却迟迟未落。


    良久,他哑声问:“……他答应了?”


    “他不仅答应了,还求朕莫要苛责你。”皇帝语气微缓,“他说,只要你平安顺遂,他愿此生不见。”


    萧云清猛地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皇兄若真下了此旨,臣弟不敢阻拦。但臣弟会随他同去新川。”


    皇帝眉头一蹙:“你身为亲王,怎敢无诏擅离封地?”


    “那便请皇兄削我爵位。”萧云清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弟本就不恋权位,若能与他共赴岭南,耕读山野,也是一件幸事。”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你倒真是铁了心。”


    他转身踱至萧云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朕给你三个月,若你仍执意如此,朕便允你所求。但有一条,从此不得以亲王身份干政,不得入朝,不得参与宗室议礼。你也愿意?”


    萧云清眼中骤然亮起光来,双膝一屈,郑重叩首:“臣弟愿意!”


    皇帝扶他起身,目光复杂:“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将不再是天家倚重的贤王,只是个闲散宗亲。”


    “臣弟知道。”萧云清声音坚定,“但情义二字,在臣弟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叹息:“罢了……朕回宫后,自会安排。你且安心在此,莫要再生事端。”


    “是。”萧云清躬身应下,又抬头看着皇帝,目光中透着期待:“只是那调令……”


    皇帝嗤笑一声:“一个个连信封都没拆开,就跑来质问我了?”


    萧云清满眼惊疑。


    皇帝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那里头,本就是一张空白信纸。”


    他冷哼一声,“只是没想到段谨那小子,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护着你。”


    萧云清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望着皇帝,眼中先是惊愕,继而涌上难以置信的亮光,最后化作一汪温热的湿意。


    “皇兄……您、您是说——那调令是假的?”


    皇帝负手踱至窗边,晨风拂动了他玄色衣衫,语气平淡道:“朕若真要拆散你们,何须费这许多周章?早一道圣旨,便叫他远赴边陲,你连面都见不着。”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萧云清脸上:“可朕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说,情义重于爵位,真心胜过前程。”


    萧云清喉头哽住,半晌才低声道:“皇兄……是在试我们?”


    “试他,也在试你。”皇帝转身,眼神锐利却不再冰冷,“段谨若贪生怕死,或推诿卸责,朕便即刻将他调离。你若稍有动摇,或只图一时欢愉,朕也不会允你如此任性。可你们两个……倒都选了最难的路。”


    萧云清眼眶发热,深深一揖到底:“皇兄大恩,臣弟……无以为报。”


    “少来这套。”皇帝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语气忽然轻松了些,“起来吧。朕回宫后,会下一道密旨,准你二人‘协理地方民政’。名义上是他辅佐你,实则……你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但记住,不可张扬,不可逾矩,更不可让母后忧心。”


    萧云清猛地抬头,眼中光彩灼灼:“真的?”


    “朕几时骗过你?”皇帝哼了一声,这副神态难得带着几分稚气,倒和小王爷平日的模样极为相似。


    萧云清连连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声音都轻快起来:“多谢皇兄!”


    皇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摇头失笑,伸手揉乱了他的发顶:“出息。”


    窗外晨光彻底漫开,金辉洒满了驿馆庭院,远处传来马蹄声与侍卫整装的动静。


    圣驾即将启程。


    萧云清站在阶前,目送皇帝登上銮驾。玄色车帘垂落前,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责备,有无奈,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第64章  [VIP]


    “回吧。”皇帝只说了两个字, 便放下帘子。


    马蹄声起,仪仗缓缓前行,萧云清久久伫立在原地, 直到那队人马转过街角,消失在晨雾之中。


    刘公公悄然走近, 轻声道:“王爷,段大人还在驿馆后院等着呢。”


    萧云清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穿过回廊时,脚步越走越急, 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段谨站在院中的梨花树下,一身青衫未换, 袖口墨痕犹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中满是忐忑与不安。


    萧云清在他面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段谨浑身一僵,随即反手回抱, 声音微颤:“皇上怎么说?”


    “调令是假的。”萧云清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 “皇兄只是试我们。”


    段谨怔住,良久才松开手, 眼中泪光闪动,却也笑了出来:“那……我们还能在一起?”


    “不止能在一起。”萧云清握住他的手, 目光灼灼,“皇兄准我们‘协理地方民政’, 往后,你我同衙办公, 同食同寝,再无人能拆散。”


    段谨眼眶一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可太后那边……”


    “母后年纪大了,我会慢慢同她说,循序渐进地让她接受,”萧云清皱起眉头,“只是你不必着急,好不好?”


    段谨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低声道:“好,我不急。只要你还在,我就等得起。”


    萧云清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与隐忧,心头一软,轻声问:“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段谨垂眸一笑,略带涩意:“辗转难眠,总怕一睁眼,便不见了你的人影。”


    “如今不怕了。”萧云清握紧他的手,语气笃定,“皇兄既已松口,便是默许我们的事了。”


    转眼间便到了十月,皇帝带着仪仗銮驾一路北行,终于回到了京城。


    入宫行过朝礼、处置完积压了数日的政务后,皇帝第一时间便去给太后请安,将此番南下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太后听闻,纵然皇帝早已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却仍旧拧着眉头放不下来。


    她那个自小养在膝头、疼到大的小儿子,仍然迟迟不曾归京,一门心思都留在南边那个小县城里不肯挪步,此番皇帝前去劝说,竟然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这下可把太后急得坐立难安。


    连着半个月,太后坐在宫中的慈宁宫里,不是对着佛龛出神,就是摸着小儿子儿时的衣物叹气,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连着半个月过去,原本红润的气色都淡了几分。


    这般熬了许久,太后终究是坐不住了,索性一拍扶手拿了主意:“我倒要亲自去南边看看,究竟是什么地方,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都不肯回。”


    说动便动,太后很快打点好了行装,还特意从京中适龄的贵家千金里挑了五位品貌端正的世家贵女,一行人带着一众侍从宫婢,浩浩荡荡地顺着驿路往南行来。


    皇帝得到消息后,连着派了好几拨使者快马加鞭去拦,劝太后先回京城,等天暖再动身不迟,可太后打定了主意要去,怎么拦都拦不住。


    皇帝实在无可奈何,只得暗地里写了一封密信,派快马提前送往南边给萧云清,一五一十将太后南下的事情说清,提前给他打上预防针,让他早做准备。


    萧云清接到密信时,正与段谨在县衙后院整理秋收的粮册,信笺展开不过寥寥数语,他却看得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颤。


    “怎么了?”段谨放下手中账簿,起身走近询问。


    萧云清将信递给他,声音干涩:“母后……要来了。”


    段谨一目十行读完,脸色亦沉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与无措。


    太后此行,来者不善,那五位贵女随行,便是最直白的暗示。


    “她若见你我同住一屋,怕是当场就要发作。”段谨低声道,语气里透着隐忍,“不如……我先避去邻县?”


    原来,自二人心意相通后,段谨就不定时地留宿在萧云清屋里,而上次在皇帝那过了明路后,段谨更是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一通,包袱款款地搬了进去。


    自此二人同吃同睡,再也不避讳旁人半点。


    “不行。”萧云清断然拒绝,攥紧他的手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况且皇兄既已默许,我们若再退让,反倒显得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意:“既然母后要来,那就让她亲眼看看。”


    段谨喉头微动,终是点头:“好。那便不躲,也不藏。”


    两人当即着手准备,将同住的房间收拾妥当,虽仍同院,却分东西两屋,中间以书房隔开。段谨亲自誊写了一份县志节略,另附上近半年来两人协理民政的公文摘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只待太后问起,便以此为据,证明二人并非沉溺私情,而是实心任事。


    十日后,快马报信:太后銮驾已过青石渡,明日午时便抵县城。


    当夜,月色如水,洒满庭院,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石桌前,谁也没说话。良久,段谨轻声道:“若太后执意要你娶亲……”


    “我不会。”萧云清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皇兄尚且容得下我们,母后纵然一时不解,也终会明白。”


    段谨侧首看他,月光落在他眼中,也映出那人坚定的轮廓。他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发湿:“那我便陪你一起,等她明白。”


    翌日清晨,全城洒扫,百姓夹道相迎,县衙门前,萧云清着亲王常服,段谨穿七品青袍,并肩立于阶下,迎候太后凤驾。


    一位身着宫装的老嬷嬷先从车上下来,站在车辕旁,她把车帘挑开,太后缓步下车,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眉目间与萧云清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她的眼神更加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都看透,不留半点死角。


    随行的五位贵女从后面依次下车,垂首侍立在侧,每位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衣裳用料考究、妆容精致,身姿仪态各不相同,衣香鬓影,衬得这小小的县衙愈发素净冷清。


    “母后。”萧云清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臣恭迎母后。”


    段谨亦深深一礼:“臣段谨,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的目光先从萧云清身上扫过,又落在段谨身上,久久未语。


    太后一路从京中行来,沿途所行虽见惯了官道,但进了这座小城,仍令她有点惊讶。这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小的县城,全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闭塞落后、穷乡僻壤。


    平整干净的水泥路修得宽阔周正,路面铺得比京郊的官路还要平坦坚实,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沿街行走的百姓脸上都带着舒展的笑意,个个面色红润精气神足,街巷间往来井然,处处透着一派和乐融融、安稳富足的生活场景。


    待到再见段谨,这位七品县令更让她生出意外之感。他行礼拜见之时,既没有寻常低级官员面对天家太后的畏缩局促,也没有故作姿态的谄媚逢迎,再看模样身姿,也是眉目舒展英气挺拔,长得颇为端正。


    段谨被看得头皮发麻,又道:“太后娘娘一路舟车劳顿,县衙已备好住处和吃食,请娘娘移驾歇息。”


    太后看了他几息时间,淡淡开口:“段大人辛苦了。”


    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见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不似受过苦的样子,心头稍稍安定,她拍了拍他的手,“进府说话吧。”


    一行人走入县衙后院,太后不紧不慢在正堂主位落座,周身自带的威严气场让整间厅堂的气氛都悄悄沉了下来。


    萧云清跟在身后,脸上带着讨巧的殷勤,亲手捧着刚泡好的热茶放到太后手边,才小心翼翼开口道:“母后,您怎么事先没传个信,突然就来这里了?”


    太后端过茶盏撇了撇茶沫,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哀家当然要亲自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勾得我儿甘愿留在这里,连过年、中秋这样的团圆佳节都不肯回京,偏要守在这么个不起眼的穷乡僻壤。”


    萧云清被说得抬不起头,站在原地讷讷半天,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太后没再理会他,抬眼将目光落到站在下方的段谨身上,开口问道:“段卿,哀家在京中就听闻,你在此地主持改革盐碱地,还颇有成效,可是真的?”


    段谨闻言上前一步,垂首躬身,恭敬回禀道:“太后谬赞,微臣不敢妄称已有多大成效,不过是尽自己一丝绵薄之力,只求能让治下百姓无饥馁之忧罢了。”


    太后点点头,语气稍缓:“倒是个实诚人。”


    可话锋一转,她又道:“只是亲王身边,终究该有大家闺秀侍奉左右。哀家此次带来五位贵女,皆出自名门,知书达礼,你且看看,若有合眼缘的,便先定下婚期。”


    萧云清闻言,脸色霎时一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既不能当众违逆母后,又绝不愿应下这门亲事。


    厅堂内一片沉寂,连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都仿佛凝滞了。


    良久,萧云清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刻意放软了声音道:“母后……儿臣年纪尚轻,此事不急,等以后回京再议便是。您和几位贵女,就权当来此游山玩水散散心。”


    他这蹩脚的理由一戳就破,太后闻言,心内冷哼一声,却不想在诸多外人面前驳他面子,摆了摆手道:“罢了……哀家累了。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说罢,她不再看二人,只对身旁嬷嬷道:“带贵女们去西厢歇息。”


    萧云清与段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颤意。


    第65章  [VIP]


    天色沉黑, 县衙里各处都点起了昏黄的灯笼,廊下值守的宫婢刚换完班,整个后院都安静下来后, 萧云清摒退了身边侍从,只孤身一人, 悄悄摸进了太后暂住的正房。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影。太后尚未就寝,正倚在榻上翻看一卷佛经,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你终于来了。”


    萧云清脚步一顿, 随即缓步上前,在榻前跪坐下来, 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母后……儿臣知错。”


    太后合上经书,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良久才叹了一声:“你可知母后为何执意要来?”


    “儿臣知道。”萧云清垂首,“母后是怕我误入歧途, 怕我失了分寸,坏了皇家体统。”


    “不止如此。”太后伸手抚过他的鬓角, 指尖微凉,“母后是怕你日后后悔。段谨再好, 终究不是你能名正言顺携手一生的人。这世间规矩如铁,纵使皇帝默许, 朝臣不语,可天下悠悠之口, 又岂是你一人能堵得住的?”


    萧云清沉默片刻,抬起头, 目光清澈而坚定:“母后,儿臣不怕悠悠之口,只怕辜负真心。”


    太后手一顿,指尖停在他鬓边,眼中闪过一丝震动。她凝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小娇养、看似天真不羁的小儿子眼底的决然。


    太后闭了闭眼,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你和你父皇,真是一模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初先皇也是这样,爱上了一个寡妇,不顾朝臣非议也要娶作贵妃,若非那位贵妃一直未曾生下皇子,如今这江山是不是他们母子的都不好说。


    萧云清眼眶微热,喉头滚了滚,轻声道:“儿臣与父皇不同,父皇的心太大,装了许多人,儿臣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这一生,也只求不辜负这一个人罢了。”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锐利已化作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段谨……当真值得你如此?”


    “值得。”萧云清毫不犹豫。


    太后默然良久,忽然问:“那若母后执意带贵女回京,强行为你定下婚约呢?”


    萧云清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稳如磐石:“儿臣宁受责罚,亦不从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软:“罢了……哀家老了,管不动你们这些孩子了。”


    萧云清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儿臣谢母后成全!”


    然而,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太后从寝榻上坐起身,回想起昨夜和萧云清那番对答,忍不住深深懊恼起来。


    果真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心绪偏软,连神智都比白日里糊涂了些,怎么就一口答应得那么痛快呢?


    哪怕自己当时多拖几天,先让那几位从京中带来的贵女和儿子好好相处上一段日子,不是再好不过吗?


    云清年纪还轻,哪里就真的懂自己心底到底中意什么样的人了,万一相处些时日,和那几位贵女处出了感情,回心转意了呢?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昨夜一句话给放过去了,可不叫人懊恼。


    但她仍旧没有放弃,每日都让人去请萧云清过来陪自己一起用膳。


    可每一次开饭的时候,精心布置的膳桌上,总会提前安排好一位贵女作陪在场。


    起初几日,萧云清尚能沉得住气,依礼入席,举止恭敬却不逾矩,对身旁贵女的温言细语只作未闻,目光始终落在碗箸之间。


    段谨则借口县务繁忙,避而不出,每日只在太后用膳前遣人送来新摘的时令鲜果或刚焙好的山茶,聊表心意。


    可太后岂会看不出这番“默契”?她不动声色,却在第三日午膳时,忽然放下银箸,语气闲适地问:“段大人这几日怎的总不见人影?莫非是嫌弃哀家带来的姑娘们不够体面,不愿同席?”


    萧云清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解释,却见帘外青影一闪。


    段谨竟已换了一身整洁官服,立于廊下,躬身行礼:“臣不敢。实因秋税核验正值紧要关头,恐怠慢了娘娘与诸位小姐,故不敢贸然入席。今日事毕,特来请安。”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堂,神色坦然,既无躲闪,亦无刻意亲近,只向太后与贵女一一见过礼,便垂手立于萧云清身侧半步之后,姿态谦恭却不卑微。


    太后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既然来了,便坐下一道用些吧。你与云清日日共事,若连饭都不同桌,倒显得生分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那日陪席的贵女指尖微微发颤,低头拨弄着碗中米饭,再不敢抬头。


    自此,段谨不再回避。每到用膳时辰,他必准时出现,虽仍坐于末席,却不再沉默。


    他会向太后禀报近日县中水利修缮进展,也会与贵女们谈及本地风物、节令习俗,言语得体,进退有度。


    他从不主动靠近萧云清,却总在他夹不到远处菜肴时,不动声色地将盘子轻轻推过去,萧云清咳嗽一声,他便立刻递上温水。


    太后冷眼旁观,心中愈发复杂。她原以为两人不过是少年情热、一时迷障,可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融入骨血,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


    更令她意外的是,段谨并非一味柔顺,面对贵女试探性的询问,他亦能从容应对,既不失礼,又不越界,甚至偶尔还会以一句温和却坚定的“此事需与王爷商议”将话题巧妙挡回。


    太后此次亲自从京城带出来的五位贵女当中,有一位出身名门的沈小姐,刚刚年满十七岁,不仅容貌生得温婉秀丽,才情更是在京中贵女圈里数一数二,称得上是才貌双全,性子又带着几分世家嫡女少有的爽朗豪气,从不扭捏作态。


    连着这么多日一同陪王伴驾、同桌用膳相处下来,落落大方的沈小姐,渐渐对这位一直跟在王爷身侧的段大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份兴趣倒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慕喜欢,纯粹只是出于女子的好奇罢了。


    尤其是当她得知,段谨在这座小县城里当县令的时日里,不光在手底下的各个作坊里雇佣了大量出身贫寒的女工、管事,甚至还专门在县城里出资开办了专门供女子读书识字的女学,这在本就对女子抛头露面多有束缚的大楚朝,实在是一件太过新鲜出格的事。


    沈小姐自幼在京城长大,虽也读过些诗书,见过些世面,可从未听闻哪位官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为女子开路。她家中亦有姐妹,却连院门都少出,更遑论抛头露面做事谋生。


    可在这座小城,她亲眼所见:清晨码头的绣坊里,女管事正清点货单,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午后学堂外,几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捧着书本跑出来,嘴里还念着诗文经义;就连武原县打出招牌的咸蛋,也由一位中年的女管事掌管,手下带着十几个学徒,腌出的蛋连她尝了也觉得手艺极佳。


    她忍不住在一次午膳后寻了个机会,轻声问段谨:“段大人,您为何独独对女子这般……另眼相待?”


    段谨正收拾公文,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一笑:“并非另眼相待,只是不愿埋没人才罢了。男子能做的事,有些女子未必不能做,男子做不到的,有时反倒是女子做得更好。譬如织布、记账、行医,心思细密者胜,何分男女?”


    沈小姐怔了怔,又问:“可朝中律例,并未允准女子入仕、主事,您这般行事,不怕遭人非议?”


    段谨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遭人非议的事,我做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沈小姐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你就不怕?”


    “怕什么?”段谨道,“怕人参我?去年就已经有人参过了。怕丢了官?我本就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才做这些事。怕被人骂?”段谨笑了笑,“我刚开始改良盐碱地的时候,有人骂我只会越治越糟;我主张修路的时候,有人骂我瞎费精力管闲事;我筹办酒坊的时候,有人骂我与民争利;我开办女学的时候,有人骂我伤风败俗。可如今呢?”


    段谨抬手往外面指了指。


    “那些骂我的人,现在走的是我铺的路,喝的是我酿的酒,穿的是我主张办的工坊染色的布、绣的衣。连那些曾说‘女子读书是祸水’的老夫子,如今也送自家孙女来报名入学了。”段谨收回手,语气平淡道,“我做了该做的事,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沈小姐一时无言,只觉这话如石投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忽然明白,自己好奇的或许从来不是段谨这个人,而是他背后那套与整个大楚格格不入却又行之有效的秩序——一种让女子也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可能。


    此后几日,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女学的事。得知那女学不仅教识字算数,还不定时讲授农桑、医理、女红,甚至允许已婚妇人夜间来听讲,她心中震动更甚。


    她再次找上门去见段谨,开门见山道:“段大人,我欣赏你这样的人。不如这样,我不回京城了,就留在武原县,跟你学做事,你随便给我安排什么活都行。”


    段谨闻言,人都懵了,他微微抬眼,沈小姐此刻正站在廊下日光里,神情认真,眉宇间不见半分玩笑之意,倒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段谨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一个贵女……”


    第66章  [VIP]


    “贵女怎么了?”沈小姐微微扬起下巴, 语气里带着股世家嫡女从小被娇养出来的理直气壮,“贵女就不能做事了?我爹是户部侍郎,我娘是郡主, 我从小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看得懂账本, 写得了诗作经文,难道这些本事日后只能埋没在后宅,不见天日吗?”


    段谨一时语塞。


    他深知这位沈小姐并非寻常闺秀,可这话若是传回京城, 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堂堂郡主嫡女,竟要留在边陲小县, 和一群女工、村妇为伍,还说要“学做事”?


    他压下心头惊澜, 沉声道:“沈小姐,此事非同儿戏。武原县虽有些新举, 却终究是穷乡僻壤,条件艰苦, 规矩也……不似京中那般体面。您若留下,不止是吃苦, 更可能毁了名声。”


    “名声?”沈小姐轻笑一声,“我若在意名声, 就不会问出那日的问题。段大人,你敢做, 我为何不敢来?你不怕天下人骂,我也不怕他们笑。”


    段谨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偷偷躲在角落偷听对话的萧云清。


    萧云清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逮了个正着, 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尴尬地从廊柱后走出来,干咳一声道:“我……路过,恰好听见几句。”


    沈小姐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王爷来得正好。我方才同段大人说,想留在武原县学做事,还请王爷成全。”她顿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绝不妨碍您和段大人处理公务。”


    萧云清猛地呛了口口水,好不容易顺过气才缓声道:“沈小姐出身贵胄,骤然离京留驻边县,家中那边你怎么交代?太后娘娘又怎么可能应允?”


    “家中自有我说服。”沈小姐神色坚定,“至于太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王爷肯收留我,想必太后会乐见其成的,不是吗?”


    萧云清一时语塞,只得看向段谨。段谨却垂眸不语,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半晌,他终于开口:“若沈小姐当真决意留下,臣可安排您先入女学旁听,再视情况进入工坊做事。只是我有几条规矩,得先说在前头:第一,您若是想学,就得从最底层开始学,我绝不会看在您身份的面子上安排轻松活计;第二,这里没有工钱,吃住需您自行承担,县衙不贴补一文;第三,您什么时候觉得腻了,可以随时走,但走了就别再回来,我不喜欢做事做一半的人。”


    “好!”沈小姐毫不犹豫应了下来,眼中亮得惊人,“明天我就住到女学后院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真的准时出现在了女学的门口。她换下了那身绣着繁复纹样、缀着各色宝石的贵重衣裙,只穿了一件素布衣裳,卸掉了珠花头面,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将头发绾在脑后。


    整个人干净利落,不施粉黛,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一路上,几个正在勤工俭学洒扫庭院的女学生偷偷张望,窃窃私语:“那位就是京里来的贵女?”


    “可她怎么穿得比我们还素?”


    沈小姐听见了也不恼,反倒放慢脚步,朝她们温和一笑:“往后我也是女学的学生啦,若有不懂之处,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那几个姑娘顿时红了脸,慌忙行礼,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段谨恰好也从门口进来,见此情景,脚步微顿。


    晨光落在沈小姐身上,映得她眉目清朗,再不见半分娇矜之气,倒真像个初入学堂的普通学子。


    他没上前打扰,只远远看了片刻,转身去了书房备课。


    晚上,太后正歪在铺着软垫的寝榻上,慢悠悠喝着厨房炖好的银耳莲子羹。温热甜润的羹汤刚舀到嘴边,她就听到贴身伺候的嬷嬷把沈小姐搬进女学的事说了一遍,她握着银汤匙的手顿在半空中,嘴角动了一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良久,她将汤匙轻轻搁回碗沿,发出细微一响。


    太后靠回软垫,闭上眼,唇角却微微扬起:“这武原县,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没想到这些日子下来,自己为云清做的媒他没看上,反而跑了一个看上别家了。


    太后冷眼旁观这几日,沈青宁对段谨的态度越来越热切,她想,若是这个沈青宁真能将段谨拿下,好像这般也能遂了她的意。段谨若是娶了沈青宁,那他和云清之间自然就断了。


    她虽然不愿在儿子面前做那个恶人,可若是段谨自己走上了另一条路,云清也就只能认了。届时她自然不会再阻拦,甚至乐见其成。只是可怜了她的云清,怕是要伤心了。不过等他们回了京,她为他好好寻摸几房侧妃,想必很快也就能走出来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根紧绷多日的弦,忽然松了几分。


    沈青宁自从进了女学安下心来,做起事来确实格外让人称赞,没有半分京中贵女养尊处优的娇气,不管是识字抄写还是学做实务,都拿出了十足的劲头,在女学里学得格外认真用心。


    而且她出身世家名门,家境优渥自不必说,自幼便有名师在府中开蒙教导,琴棋书画、诗文经书样样精通,积累下来的学识积淀,甚至比武原县县学里不少学子还要扎实深厚。


    女学的教书先生早就看出了她的才学,便邀请她走上讲台,替自己给底下的小姑娘们讲一节《诗经》课。她也丝毫不怯场,爽快答应后便从容开讲。


    她讲的时候不疾不徐,讲得浅白生动又不失文雅底蕴,坐在底下听课的女学生们一个个都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从头到尾都听得津津有味,下课了还有不少人围着她问东问西,舍不得放她走。


    自那堂《诗经》课后,沈青宁在女学中的地位悄然变了。起初还有人因她出身高贵而心存隔阂,觉得她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而已,可几日下来,见她每日帮大家补习认字、帮教务整理账册,毫无怨言,那份疑虑便渐渐消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竟将京中带来的一箱书籍尽数捐给了女学,其中不乏珍本抄录与名家注疏。先生翻看时连连惊叹,直道这些书若在京城,怕是要锁在藏书楼里供人瞻仰,哪会轻易示人。


    沈青宁只是笑了笑,道:“书如果没人看,与废纸何异?放在这里,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


    段谨得知此事,并未多言,只默默命人腾出一间空屋,改作阅览室,又让工坊赶制了几张长案与条凳。不过三日,这间简陋却明亮的屋子便成了女学生们最爱去的地方。连县里几位识字的妇人也结伴前来借阅,临走时总不忘对着沈小姐的方向深深一福。


    又过了几天,看着沈小姐一路踏实肯学,进步也极为明显,段谨便按照之前说好的规矩,允许她上午留在女学旁听课程,下午去各个工坊跟着管事学做事。


    沈青宁挑来选去,第一站就选了做染布的染坊。她性子灵透,学东西也上手极快,才不过短短三天,就稳稳把调配染液、把控染布时长这些基本工艺都摸透掌握了。


    连着好几天都泡在染坊和女学,没能回到太后身边伺候,沈青宁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忙完手里的活计,她当天就赶回了县衙,陪着太后一道用晚膳。


    落座用饭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地把这几天在染坊学手艺、跟着管事上手试活的桩桩件件都向太后讲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眉眼弯起来,鲜活灵动的劲儿看得满座都跟着明快起来。


    太后原本绷着的脸哪里还端得住,听完她讲的趣事,连说了好几句夸她能干,又点了好几道她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一旁坐着的段谨也顺着话头,赞了一句沈小姐确实上手快、有天分。


    听到长辈和主事的人都这么夸自己,沈小姐笑得眼睛都弯了,嘴角一直翘着,开心得合不拢嘴。


    萧云清坐在一旁,将太后和段谨夸赞沈小姐的模样都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心里那点酸意翻江倒海似的冒了上来,整个吃饭的过程都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平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等到用完饭,侍从收拾了碗筷退出去,两人一同回到了日常处理事务的书房,萧云清才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溜溜,开口问段谨:“你是不是对沈小姐有意思?”


    “王爷这话问得奇怪。”段谨莫名其妙,“我能对她有什么意思?”


    他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萧云清的脸上,紧紧盯着他的神情,像是想瞧出些什么。


    “可……可是,”萧云清被他盯得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微动,却仍强撑着道,“你夸她了。”


    段谨看着他这副强撑着又带点慌乱的模样,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突然低低笑出了声。他没有后退,反倒又往前倾了倾身,微微低下头,就着方才凑近的姿势,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这是在……吃醋?”


    萧云清耳根一热,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却硬撑着不肯示弱:“胡说什么!我岂会……岂会为这点小事吃醋?”


    段谨却不肯放过他,笑意更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促狭:“那王爷方才为何一整晚都闷头吃饭,连太后问你话都答得心不在焉?又为何一听我夸她,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那是……”萧云清语塞了半天,“我只是觉得,沈小姐身份特殊,你与她走得太近,恐惹非议。”


    “哦?”段谨挑眉,“那王爷是担心她,还是担心我?”


    满心吃醋又被段谨戳中了心思捉弄,萧云清胸腔里积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舌头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半句顺溜的话来,最终只能重重咬了咬后槽牙,对着段谨狠狠哼了一声。


    段谨本来还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目光扫过他不知不觉泛开薄红的耳尖,心头那点捉弄人的心思瞬间软了下来,不得不心甘情愿败下阵来。


    他收了方才那副逗弄的姿态,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语气带着笑意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夸别人了。我保证。夸也只夸你一个人。你写字好看,你心肠好,你聪明,你好看,吃醋的样子……更好看。”


    萧云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谁吃醋了!”


    “你啊。”段谨满眼宠溺地笑着。


    萧云清瞪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撂下一句狠话,可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可他才刚迈出半步,就被段谨眼明手快捞了回来,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对方带着暖意的怀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带着清浅笑意的吻便落了上来。


    细碎温柔的吻落在唇上,带着几分故意放缓的亲昵,一点点磨得萧云清浑身紧绷的力道都松了下来,整个人软得几乎要靠在段谨怀里,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时,段谨才堪堪停下动作。


    两人嘴唇仍轻轻相贴,隔着极近的距离互相摩挲着,温热的吐息混着淡淡的茶香混在一处,段谨才哑着嗓子低声开口,语气软得像是融化的糖果:“以后我只夸我的云清宝宝。”


    他微微低头,鼻尖蹭着对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萧云清身上的清浅香气,整颗心都软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我的云清,真可爱啊。”


    第67章  [VIP]


    太后在武原县住了半个月, 每天都在想办法拆散两人。可无论她使出什么招数,这两人总能不动声色地化解。


    一开始她先让萧云清每日陪自己吃饭,硬生生把两人拆开, 想借着饭席让萧云清和自己带来的贵女培养感情,可萧云清全程都爱答不理。她只好又让段谨每日陪膳, 想让段谨看清自己的态度,逼他知难而退。可谁料到,才吃了几天饭,反倒有个贵女对段谨动了心。


    太后觉得这样也不错, 要是段谨能和这位沈小姐成了,他和云清自然就断了。可没想到, 她给足了机会,这位沈小姐除了公务, 竟从来没有私下找过段谨。


    眼看着云清和段谨照旧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感情反倒越来越浓, 蜜里调油一般,她的头疼都要犯了。


    她只好又想了个法子, 说想看看武原县周边乡镇的风土人情,点名要萧云清陪着去。


    这个理由萧云清着实无法推辞, 只好跟着太后的马车出了城,这一走就是三天, 从白浪村到沙尾村,从沙尾村到柳树沟, 又上山看海,好一番折腾。


    太后原本想着, 两人分开几日,距离远了, 心自然就淡了。可萧云清每到一处都心不在焉,太后问他风土人情如何,他都能把话头绕回到段谨身上去。


    比如在白浪村,他看见田里刚收完的高粱茬子,忽然道:“这块地,去年我来时还是荒着的,还是段谨想出法子改良的。”


    到了沙尾村,太后看见新修的水渠夸了一句漂亮,萧云清立马就道“是段谨让人规划改造的”,见村民用新式纺车织麻,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这是今年有个纺织女工改良的,段谨还奖励了她银子呢。”


    在望山岭,太后站在山顶眺望远方,感受着山里清新的空气时,随口说了一句“这地方倒是清静”,萧云清接道:“段谨说打算明年要把水泥路都铺到各个村里来,到时候您就可以直接坐着马车来,再不用人抬轿子了。”


    太后听得额角直跳,偏偏又发作不得。


    等到回去之后,太后就“病了”。


    太医赶过来诊了脉,捻着胡子支支吾吾半天,只说太后是连日奔波劳顿、心神不宁,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就赶紧告退了。


    萧云清守在太后榻前,忙前忙后又是请脉又是打发人煎药,太后却只闭着眼哼唧,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段谨前来请安时刚好碰到嬷嬷送药,太后偏过脸去,说药苦喝不下,非要吃城南张记的桂花糖糕才肯碰药。


    张记是武原县最有名的甜点铺子,桂花糖糕更是招牌,每日只做三屉,去晚了根本买不到,这会儿日头都偏西了,哪里还能买得着?


    萧云清刚要开口说自己去跑一趟,段谨却笑着说“我去就好”,转身就出了门。


    约莫一个时辰,段谨果然拎着食盒回来了,盒子里安安稳稳放着几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糖糕,说是恰好赶上张记老板留着给自家女儿的,好说歹说才匀了几块过来。


    太后捏着糖糕咬了一口,甜香满口,却还是没给段谨好脸色,只慢悠悠擦了嘴,才开口叹道:“哀家这病啊,是心病,吃多少药多少糖糕都好不了。”


    萧云清连忙躬身上前:“母后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儿臣。”


    太后斜眼瞥了瞥站在一旁的段谨,又叹了口气:“哀家就是想不明白,放着好好的王孙贵族、名门贵女你不找,你偏要揪着一个芝麻小官不放,你们两个都是男子,这条路走下去,要受多少指点唾骂,你想过吗?等到哀家百年之后,谁还能护着你们?”


    萧云清闻言,默默跪到榻边,抬眸看向太后时,眼神清明又坚定:“母后,这些儿臣都想过的。段谨他懂我,信我,护我,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般待我,不管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后悔和他在一处。”


    段谨也跟着跪了下来,叩首道:“臣对王爷一片真心,此生绝不负他,若有任何风浪,臣都挡在王爷身前,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个眼神坚定,一个气度沉稳,半点儿都没有动摇退缩的意思,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起来吧。哀家累了,不想再管这些事了。”


    萧云清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来,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后挥了挥手止住:“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跪着碍眼,都出去吧,让哀家好好歇歇。”


    两人退出来,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萧云清才攥住了段谨的手,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段谨反手把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笑意,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这桩横在两人中间最大的坎儿,终究还是过去了。


    太后的病,第二天就“好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太后也彻底看开了,不再钻牛角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舒展了不少。只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冷,再过不久就要迎来新的一年了。


    这日晚膳时,太后说她要回京了,萧云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太后说让自己今年务必要随她一道返京过年。


    萧云清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太后,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母后……非得今年回去吗?”


    太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京中年节向来规矩多,你身为皇子,既未返封地,又缺席京中,朝臣已经有议论了。今年若再不露面,怕是要有人说哀家纵容你在外胡闹了。”


    段谨垂眸,指节在桌下微微收紧,却没有贸然插嘴。


    萧云清喉头一哽,正打算开口说话,太后却已经放下筷子,语气不容置喙:“不必多言,你们俩的事我都没再反对了,难不成你要为了他连亲人都不要了?”


    萧云清心头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母后这话,分明是拿亲情压他,可偏偏又说得他无法反驳。


    太后见他沉默,语气缓了些许,却依旧不肯退让:“哀家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年节祭祖、朝贺大典,哪一样都缺不得你。你若执意留下,宗亲心里会怎么想?朝中那些老臣,又会怎么揣测?”


    段谨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太后所虑极是。王爷理应回京。”


    萧云清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段谨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润而坚定:“武原县离京不过十数日路程,明年若无变故,年底我便能进京述职。届时……还能再见。”


    太后闻言,眉梢微动,似有深意地看了段谨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


    饭毕,萧云清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出神。身后脚步轻响,段谨走近,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了他肩上。


    “生气了?”段谨低声问。


    萧云清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不住的。”段谨叹了口气,“太后既然松口允了我们,就不会再用强硬手段拆散。但她要你回京,既是守规矩,也是试探。若你为私情连礼法都不顾,反倒坐实了旁人‘耽于情爱’的非议。”


    萧云清咬着唇,没有说话。


    段谨伸手扳过他的肩,直视他的眼睛:“信我,分开这么一段时间,不会改变什么。倒是你,回京之后,可不能看上哪家的贵人小姐了。”


    萧云清红着眼睛锤了他一下:“我才该担心呢。县城那么多闺秀对段大人青眼有加,可别我等来等去,反倒等到你带着夫人进京了。”


    段谨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我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旁人再多,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夜风微凉,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萧云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会想我吗?”


    “每时每刻都在想。”段谨答得毫不犹豫,“夜里批公文,看见烛火晃一下,就想起你伏案打盹的样子;去染坊巡查,就想起你说想学调靛青那天,袖口沾了蓝渍,还傻乎乎地笑。”


    他顿了顿,轻轻吻了下萧云清微凉的脸颊:“连喝一口茶,都会想——云清这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京中天寒,他会不会又忘了添衣?”


    萧云清眼眶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低声嘟囔:“那你写信给我。不能五天一封,至少……三天一封。”


    “好。”段谨应得干脆,“我日日写,写到你烦为止。”


    萧云清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鼻音:“谁会嫌你烦……我才不信你会日日写,公务那么忙,可别哄我。”


    段谨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不哄你。就算只写一句‘今日无事,唯念云清’,也一定送到你案头。”


    萧云清鼻尖一酸,终于没忍住,眼尾沁出一点湿意。他迅速低下头,想用袖子悄悄擦掉泪痕,却被段谨抬手托住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


    “别躲。”段谨凝视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轻得像叹息,“让我记住你这副舍不得我的样子。”


    萧云清咬着唇瞪他,可那眼神软得毫无威慑力,反倒像是撒娇。他抽了抽鼻子,小声嘟囔:“……那你可不准食言。若哪天断了信,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段谨故意逗他。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萧云清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孩子气,耳根更红了。


    段谨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若我断了一日信,任凭王爷处置——罚我抄一百遍《论语》,或是跪在王府门口等你回心转意,都行。”


    萧云清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抬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谁要你跪!你若真敢不来信,我就……亲自回来抓你。”


    “那我求之不得。”段谨顺势将他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地从旁边传来,“你若回来,我便日日守在城门口,一眼不错地等着。”


    远处传来更声,已经到了子时,夜风卷着枯叶掠过庭院,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缓缓流转。


    良久,萧云清轻声说:“……母后说后日启程。”


    段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只应了一声:“嗯。”


    萧云清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段谨身上熟悉的松墨气息,是他往后数月里,只能靠书信遥寄的慰藉。


    “段谨。”他忽然唤了他的全名。


    “我在。”


    “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是。”


    两人相拥而立,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廊下传来侍从轻声提醒王爷该歇息的低语,才缓缓松开。


    第68章  [VIP]


    约定好的出发那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水泥路上就整整齐齐停了一大排马车,玄色车篷在晨雾里显出肃穆规整的轮廓, 拉车的骏马都戴着干净齐整的全套挽具,赶车的仆从早早就候在车旁, 整支队伍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杂乱喧嚣,只等着王爷和太后登车出发。


    萧云清站在县衙台阶上,身上还披着那件段谨昨夜亲手为他系上的大氅, 晨风吹得衣袂微扬,他目光落在这个自己待了一年多的小县城上, 眼中满是不舍。


    太后由嬷嬷搀扶着出来,见他还在发愣, 便淡淡道:“还不上车?再磨蹭,天黑前可赶不到下一个驿站。”


    萧云清回过神, 低应了一声,却迟迟未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段谨, 吸了吸鼻子道:“我走了。”


    “嗯。”


    “你记得写信。”


    “记得。”


    “不许偷懒。”


    “不偷懒。”


    “你要是敢断了信……”


    “我就跪在王府门口任王爷责罚。”


    太后已由嬷嬷扶着上了马车,帘子半掀, 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却未催促, 似是默许了这最后的温存。


    萧云清终于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段谨, 你别老是熬夜,晚上冷,记得添炭。”说完他就上了马车,帘子放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晨露未干的水泥路,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声响。段谨站在原地,目送这列长长的车驾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隐入薄雾之中。


    身后传来衙役们收拾庭院的窸窣声,还有远处早市摊贩支起棚子的吆喝。武原县的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只是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连晨光都显得清冷了几分。


    段谨转身回衙,脚步沉稳如常。


    路过公堂时,师爷迎上来递上一叠卷宗:“大人,白浪村今岁账目已核对完毕,沈小姐昨日也派人送来了染坊上月的账册……”


    太后虽执意要将萧云清带回京城,可原本理当一同离去的沈小姐,经昨夜与太后一番推心置腹的深谈后,反倒被太后允许留在了武原县。


    段谨伸出手接过那摞装订齐整的文书卷宗,又点头应了声知道了,便如往常一般转身走向后堂书房,按部就班地开始了这一日的公务工作。


    令萧云清惊喜的是,段谨果真如他所说,每日都有信寄来。等他抵达京城,王府下人竟给他送上了五封信件,全是他出发前几日寄出的,想来后面的信件也都在路上了。


    每一封信都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盖着一方私印,刻的是“云谨”。这方私印是段谨前几个月特意找人刻的,一共刻了两枚,印纹一模一样,只是“云谨”二字的字序不同。


    萧云清这次回京直接住进了王府,其实前几年皇兄为他封王分府时,他就该从宫中搬出来了。只是母后和皇兄总觉得他年纪还小,准许他再多住几年宫里,如今他已成年,皇兄也有自己的妃嫔子嗣,就不便再居住在后宫了。


    萧云清坐在王府书房的窗下,缓缓展开这些信件,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触到段谨提笔时的温度。


    第一封写于他启程当日,只寥寥数语,却满是牵挂。


    第三封夹了一朵干透的桂花,墨迹旁洇开一点淡黄,萧云清将那朵桂花小心夹进书页,眼眶微热。


    他将五封信按日期排好,也提笔开始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只落下一句:“今日入府,一切安好。”


    写完又觉太过冷淡,犹豫片刻,添上一句:“母后近来精神尚可,皇兄亦未多问。只是昨夜宫中设宴,席间有人提及武原县治绩,我一时失神,竟打翻了酒盏。”


    他顿了顿,墨迹在“武原”二字上微微洇开,像一滴无声的泪。


    他继续写下去,语气刻意变得轻快些:“这还是我头一回住王府,书房比我想象中宽敞些,东墙新挂了一幅《寒江独钓图》,据说是皇兄亲赐。我瞧着那渔翁孤舟蓑笠的模样,倒有些像你去年冬日蹲在染坊门口等靛青出缸的样子,只不过你那时冻得直跺脚,哪有半分高士风骨?”


    写到此处,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眼角却泛起酸涩。


    最后一句,他落笔极轻:“天寒加衣,勿念。我已经开始数日子了,等你进京。”


    封缄时,他特意用上了与段谨同款的私印,“云谨”二字并排而立,不分彼此。


    信使接过信匆匆离去后,萧云清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出神。


    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似乎快要来了。


    三日后,雪果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午后便转成纷纷扬扬的大片,不过半日,王府庭院就覆上了一层素白。萧云清站在廊下,捧着刚收到的第九封信,这一回信封微微鼓起,拆开后竟掉出一枚小小的木雕,雕着只歪头憨笑的狸奴,刀工略显生涩,神态却鲜活可爱。


    信中写道:“前日巡村,见孩童用枯枝刻猫玩耍,忽然想起你曾说想养一只。我手笨,试了三日才刻成,虽不及真猫灵动,好歹先替你占个位置。若你此时还未养猫,就让它先睡你枕边。”


    萧云清把木猫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那粗糙却满含心意的刻痕,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他转身回房,从箱底翻出一方素锦小垫,郑重地将木猫安置好,摆在书案最显眼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武原县的街上依旧热闹,铺子照样开门,码头照样卸货,酒坊的蒸汽照旧从早到晚往外冒,扎染布也出了新花色。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少了一个人,仿佛什么也没少。


    可段谨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依旧每日卯时起身,先处理公文,再去往各处工坊、街道、乡镇或是码头巡查。白日里与乡绅议事、审断纠纷、核查账目,一切如常。


    只是夜里回到后院书房,烛火亮得比从前更久,案头总备着两盏茶,一盏自己喝,另一盏凉透了也没动过,那是留给萧云清的。


    信仍是一日一封,从未间断。


    与此同时,萧云清从京城寄来的信也开始每日送到,萧云清写的内容不多,可每封信都热热闹闹的。


    他写回京之后的见闻:皇兄瘦了,母后胖了,御膳房的桂花糕做得不如张记的好吃。写他被太后拉着见宗亲长辈:见了十几个人,每个人见了都问“云清什么时候成亲呀”,我说“不急”,他们说“不小了”,我又说“还小”。


    又写他夜里总是睡不着:床太大了,翻个身旁边空着,总觉得少了个人。昨晚踢了被子,醒过来下意识往旁边摸,什么都没摸到,我重新盖好,却再也睡不着了。


    每封信的结尾都是同样的话:你那边冷吗?记得添衣,晚安。


    段谨看到“晚安”两个字,总忍不住笑。


    这个词还是他教的呢。去年冬天萧云清问他,睡前总说晚安是什么意思,他告诉萧云清是“祝你睡个好觉”的意思,萧云清学了去,后来每次睡前都要说,越说越顺口。


    武原县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除去筹备发放赈济物资的事,段谨又忙着在县城修建了一所安济院,兼具孤儿院和养老院的功用。


    安济院选址在城西废弃的旧仓房,修整之后,院子宽敞开阔,段谨又让人在院中专门砌了一间暖阁,供老人和孩童过冬,工钱全部从县衙公帑中拨付。工程进展得很快,不过五天,旧仓房的梁柱就加固完毕,青砖新砌的暖阁也初具雏形。


    那些孤儿和鳏寡老人搬进来的那天,地龙烧得热乎乎的,他们从未过过这样温暖的冬天,脸上都带着怯生生的笑意,手里紧紧抱着新发的棉被和粗布棉衣。


    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躲在柱子后头偷看段谨,见他望过来,慌忙缩回脑袋,却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小声问:“大人……以后我们真的能天天吃上热饭吗?”


    段谨心头一软,轻轻点头:“当然能。”


    小丫头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蹭了蹭鼻尖,嗫嚅道:“那……我能给阿妹留一碗吗?她昨夜咳得厉害……”


    段谨蹲下身,让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温和:“自然能。不止一碗,每日三餐都有,药也管够。”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饴糖,轻轻放在她手心,“告诉阿妹,好好吃药,早日好起来。”


    小姑娘攥紧饴糖,眼眶倏地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飞快跑进暖阁,边跑边喊:“阿妹!有糖!大人说咱们能天天吃热饭了!”


    暖阁里传来几位老人低低的啜泣声,段谨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对身旁的安济院管事道:“若是身子尚且硬朗、愿意做些轻省活计的老人孩子,不妨安排些缝补、晒药的差事,按月发给他们铜钱,也好让他们心里踏实。”


    管事连连应下。


    段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望了一眼暖阁烟道升腾的炊烟,才转身离去。


    第69章  [VIP]


    冬雪悄然消融, 春风抽芽拂过,河畔柳丝渐绿,满院花瓣盛开, 夏蝉声中暑气渐退。寒来暑往,季节轮转, 日子在一封封往来书信中静静流过,不知不觉便到了第二年的九月。


    这一年武原县风调雨顺,入夏不旱入秋不涝,田里的稻穗、高粱沉得压弯了秆, 山间果树也挂满沉甸甸的果子,处处都是丰收的好景象。


    段谨推行的新政渐入佳境, 各处工坊商铺开得热热闹闹,染坊、酒坊、茶坊、布坊、粮坊、杂货铺一个挨着一个立在官道两旁, 运货的马车、船舶络绎不绝。


    新修的水泥路早早就铺通了所有村落,哪怕刚下过雨, 走在路上也沾不上半星泥点。


    故而当武原县传出要办第二届丰收节的消息时,不仅本府境内人人心驰神往, 早早收拾好包袱等着去赶热闹,就连邻府远县, 甚至已经安居京城的官员们,都被家中惦记着武原扎染布、陈酿好酒的家眷们软磨硬泡, 定要趁着秋高气爽顺路去凑一趟热闹。


    而对于本府境内的人来说,来丰收节还有另外一件大事——看病。


    武原县自去年开设女学, 聘请张太医教授中医知识、段谨讲授西医医学理论,一年多来, 这批学生进步飞速。张太医是个好人呐,去年萧云清离开时征询他的去留意见, 他竟愿意留在这座小县城继续担任教学先生,连段谨都对他这个决定颇为意外。


    这一年里,除了讲授理论知识,张太医还不定期带着学生下乡义诊,经手的病例多了,学生们也很快积累了不少实践经验。


    这次丰收节,段谨干脆就让学生们集中在县衙前的空地义诊,免收诊金,只收成本药费,困难人家连药费都全免。消息一出,十里八乡的病患便开始往县城赶,有的提前半个月就住进了亲友家,生怕错过。


    段谨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接待各地来的乡绅访客,晚上还要核对丰收节的各项流程安排,回书房时往往已经是后半夜,却还是会点着灯,给萧云清写当日的信,把这些热闹琐碎的事一一说给他听,末了总要添一句,可惜你不在这儿,看不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丰收节当天,天还没亮,女学义诊的棚子外面就排起了队。


    最先来的是个邻县的老妇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攒了大半年的碎银子,说膝盖疼了快二十年,连上下床都要儿孙搀扶,听说武原的大夫能治,昨天就让孙子拉着板车过来了。


    坐堂的女学生是张家村的女儿,去年还在家种地,如今按着张太医教的法子,又是问诊又是按揉又是扎针,末了开了张外用热敷的方子,只收了五个铜板的药钱。


    老妇人不敢相信,反复问“就这点钱?”,女学生笑着说,本来你家条件困难,按规矩药钱都该全免的,是段大人定下的规矩。老妇人攥着方子,抹着泪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排在她后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抱着一个睡得正熟的孩子,女的脸色有些发黄,低着头不说话。


    另一个女学生抬头诊脉,片刻后轻声对男子道:“夫人是产后气血亏虚,加上带孩子夜里睡不好,才会一直头晕乏力,我开几剂补气养血的方子,再教你几个按摩的手法,每日按一回,好生休息,莫要劳累,调养些日子就会好些。”


    男子攥着衣角红了脸,说孩子生了之后家里钱都花光了,实在拿不出药钱,女学生笑着指了指身后写着“贫者全免”的木牌,只让他回去按方抓药好好调养便是。夫妻二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队伍又缓缓往前挪了挪。


    日头渐渐爬高,街道上越来越热闹,卖吃食的吆喝声、病患道谢的笑声、杂耍班子的铜锣声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此次丰收节不知怎地吸引了不少京城官员来访,段谨一番打听才得知,原来是萧云清在京城为他好生做了一波广告,将这里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段谨听到这些话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官员来到武原之后,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别的方面暂且不说,单说县域里平整宽敞的道路,竟然能一路通铺延伸到每个村子的村口,这样实打实的政绩成果,可是连天子脚下的京城都还没能做到。


    再放眼望去,眼前的武原早已不是旧日模样,过去连片的贫瘠盐碱地,如今都变成了能种庄稼的沃野良田,田地里的高粱棵棵饱满,处处都是喜人的丰收景象,河岸水畔鱼塘连片铺开,水鸟成群起落,景色尤其好看。


    县域内大大小小的作坊错落林立,作坊里还有简易的木制机械不停轰鸣运作,县内百姓皆有工作,吃饱穿暖有余钱,如此他们就更愿意在其他方面花钱了,整个县的市场都因此越来越活络,连带着周边府县的商户都愿意往武原跑,互惠互利之下,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更令人惊奇的是,除去官办的学校外,他们在城外见到的各处商贩、行人,无论老少,都能认识几个常用字,算起账来也比其他县城的人更快更利落。


    难得休假几天,来此游玩的户部尚书感慨万分,“段大人,我在京城做官五十年,走遍了大江南北,也没见过哪块地方能让百姓活得这么踏实敞亮,你这哪里是下等县,我看分明比江宁府的上等县还要好!”


    段谨闻言只是拱手笑道:“能让百姓都吃上饱饭、住上暖屋,本来就是为官者该做的本分。何况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没有当初王爷资助改良盐碱地,没有当地乡绅百姓肯跟着我一起干,哪里能有今天的光景。”


    户部尚书闻言捋着胡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道:“我看王爷也没白帮你,他在京城总跟我们夸你,说你是天底下少有的能干事、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


    段谨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天很高很蓝,风里带着成熟庄稼的香气,他唇角弯起,眼底漫开笑意,轻声道:“他总这么抬举我。”


    此次丰收盛会声势不小,赶来县城的京官数目也着实可观,作为本地的地方主官,段谨知晓后便做足了安排,在县城里头规模最大、布置最精致的酒楼定下了宴席,又发出邀约,请诸位远道而来的同僚与上官拨冗前来赴宴。


    丰收节第三天晚上,各位官员陆续而来,见他亲自迎候,都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拱手说不敢当。


    入席之后,杯盏交错,席间倒也算融洽,一众官员谈笑风生,段谨先是陪着各位大人推杯换盏,彼此闲话寒暄称兄道弟,顺着大家的话头聊些风土人情与京城逸闻,活络了整场宴席的气氛。


    席间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吃得尽兴谈得投机之后,他才不慌不忙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妥当的本地发展规划,言辞恳切地递到诸位大人面前,请各位大人多多提点、给予支持。


    诸位京官接过来翻了几页,见规划上写的都是扩建学校、修水利、建医馆这类利国利民的实策,没有半分营私的条目,再想想武原这两年多实实在在的变化,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反倒纷纷点头,满口答应回京之后会帮着在朝堂上进言。


    段谨谢过众人,将这些规划所需的银子一一道出。


    各位大人面面相觑,段谨这厮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让他们出钱?


    段谨见状,早已料到众人会有这样的反应,当下不慌不忙开口说道:“各位大人若是愿意出钱资助,可以在咱们武原县的这些项目上留名呀。就拿新建学校来说,出资的张大人办的便可叫做张大人义学;出资修水渠的,便可叫做李大人惠民渠。既留了美名,也能让当地百姓感念功德。”


    各位大人听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既能落个为民造福的好名声,出的钱也不算多,谁不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当场就有不少人愿意出资,还有人当场就留了银票,宴席上的气氛反倒比之前更热络了。


    段谨一一致谢,将各人的出资数额和愿意留的名号一一记下来,心下松了口气。这些钱凑起来,足够支撑接下来他打算的学校扩建计划,不用再动用县衙原本预留的赈济银两。


    要知道,这两年县里虽然赚得多,但花得更多,修路、建学校、修水渠这类民生基础建设,用的全是工坊的盈利。


    在离任之前,他还想为武原县再建一所免费的启蒙学校,男女都收,但只招收十岁以下的孩子。男孩十岁以上可通过考试进入县学,女孩则可以进入女学,学费还能通过勤工俭学抵扣。


    他早就算清楚了,这所面向所有孩童开放的免费启蒙学校建好之后,至少能让上千个原本因为家境贫寒、性别限制而没机会识字读书的孩子顺利拿起书本。这么多孩子里,将来总会长出些不一样的好苗子。


    他心里清楚,依照朝廷的官吏考核调任规定,自己在这所武原县城任职的日子,顶多也就只能到年底了。不管怎么说,发展武原、教化民众的底子他已经实打实打下了,未来武原能发展到什么地步,终究还是要看下一任知县施政的作为与选择了。


    第70章  [VIP]


    日子一天天过去, 霜风一天天紧起来,连河面上都慢慢结起了薄薄的碎冰,依照朝廷定下的规定, 也到了该要进京述职的日子了。


    今年既是段谨要入京,他便一并押送着今年征收完毕的秋粮,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额外准备了两车武原本地出产的风物特产。


    全是给萧云清带的,满满当当堆了两大车。


    启程那天,县城的百姓自发送到城门口, 有人提着新蒸的干粮,有人捧着腌好的咸菜, 往马车上塞,哭着说舍不得段大人走。


    段谨勒住马缰, 对着送行的百姓深深作了一揖,道:“承蒙各位乡邻不弃, 段谨在这里任职的几年,能看到大家日子慢慢好起来, 便已经心满意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入京述职之后, 未必就不能再回来,就算不能回来, 下一任知县也定然会接着为大伙办事,武原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说罢抖了抖缰绳, 马车顺着平整的官道往京城方向行去,走了老远, 段谨回头望,还能看见城门口乌泱泱站着的人群。


    一路之上, 秋霜冬雪,晓行夜宿,倒也没遇上什么岔子,不过半个多月,便进了京城地界。


    城门口早已有人候着,见他的车仗过来,立刻上前引路,直接将他领到了萧云清的王府外。段谨刚停下马车,府门便从里头打开,萧云清一身常服,立在台阶下,正笑着朝他望过来,眼底的笑意漫出来,比城头上的冬阳还要暖。


    段谨愣在马车上,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喉间动了动,竟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直到萧云清迈步走下台阶,伸手过来,指节温热地扣住他的手腕,低声笑道:“我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手腕传来的温度顺着血脉漫到心口,段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跟着他的力道往下跳,站稳了才开口:“路上雪厚,走得慢了些。”


    说着抬眼扫过王府门前侍立的仆从,微微往萧云清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我给你带了两车武原的东西,有新晒的柿饼,还有今年新酿的桂花酒,都是你去年说想吃的。”


    萧云清牵着他的手往府里走,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我知道啦,一路冻着了吧,先去暖阁歇歇,我给你留着热汤呢。”


    段谨跟着他一步步进门,暖融融的气息裹着熟悉的香气涌过来,外头的霜雪寒气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待到进了暖阁,萧云清还笑着转身要去招呼他坐,指尖刚碰到搁在案上温着的汤碗,身后便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


    没等他回头,段谨已经一步迈到近前,一把牢牢抓住了萧云清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着他的皮肤。萧云清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那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一带,整个人顺着力道稳稳撞进了对方带着清冽寒气的怀里。


    鼻尖瞬间盈满了段谨身上带着的、外头霜雪沾染的冷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萧云清的心尖刚泛起软意,下颌就已经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


    下一秒,温热带着急切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久别重逢攒出的思念,密密实实地覆了上来。


    萧云清的呼吸一滞,抬手顺势扣住段谨的后颈,指尖顺着他微乱的发缝蹭过,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头,回应着这份翻山越岭赶来的滚烫情意。


    窗柩外朔风卷着碎雪擦过檐角,暖阁里却烧得融融暖香,两人交叠的影子落在铺着羊毛毯子的地面,静得只听见彼此越来越急的心跳。


    段谨的手按在萧云清纤细柔韧的腰侧,隔着几层柔软的衣料,掌心依旧清晰地感受到底下那微微绷紧的脊背线条,还有随着急促呼吸轻轻发颤的肩胛骨轮廓,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烫得整颗心都跟着发颤。


    段谨的手臂收得越发紧了,力道重得几乎要将怀里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怕下一秒怀里的人就会消散离去,又像是将这整整一年隔着山水攒下的浓烈思念,全都尽数灌注进了这双手臂里,箍得萧云清胸腔发闷,一时喘不上气来,却舍不得伸手推开半分。


    段谨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落在细腻的颈侧,牙齿轻轻蹭过凸出的喉骨,引得怀中人一阵轻颤,温热的呼吸扫过泛红的皮肤,惹得萧云清指尖都跟着发麻,无意识地攥紧了段谨后背的衣料,溢出一声细碎的喟叹。


    段谨闻言动作一顿,抬头时眼底已经蒙了一层湿意的红,额角的碎发蹭着萧云清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样:“我好想你。”


    萧云清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他带着些微胡茬的下颌,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也软得一塌糊涂:“我也想你,每天都盼着你回来。”


    段谨没回答,只是低头又吻了下他的鬓角,然后他微微退开一些,一只手还按在萧云清腰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眉骨往下滑到颧骨,最后停在耳根。


    萧云清被他摸得耳尖发烫,耳廓边缘透着一层薄红,连那层薄薄的小绒毛都竖起来了,他偏过头蹭了蹭段谨的掌心,指尖还勾着他的衣摆轻轻晃了晃,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瘦了。”段谨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口忽地一酸。


    “你也瘦了,”萧云清道,他抬手摸了摸段谨的脸,脸颊线条比以前更加锋利,轻轻叹了口气,“路上风餐露宿,肯定没少遭罪,快坐下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说着便拉着他坐到暖炉边的软榻上,把温了一下午的羊肉汤推到他面前,“快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厨房炖了一下午,还有好多菜,一会儿就端上来。”


    “你陪我一起。”段谨还没抱够,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下巴抵着他的肩窝,鼻尖蹭着他颈后细软的发丝,不肯撒手。


    萧云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挣了挣,动作间仿佛碰到了什么,段谨的呼吸蓦地重了。


    萧云清的耳尖瞬间红得快要滴血,咬着唇不敢再动,指尖死死攥着段谨的衣襟,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段谨闷笑一声,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在他肩窝蹭了蹭,声音哑得发沉:“别动,就让我再抱一会儿。”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后,萧云清浑身都泛起淡淡的薄红,索性放松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抬手轻轻搭在圈在腰上的那只手背上,指尖顺着指缝慢慢扣进去,与他十指交握。


    暖炉的热气烘得满室都是暖香,窗外的落雪簌簌打在窗纸上,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萧云清靠着温热的胸膛,轻声说起这大半年京里的事,说朝堂上的风波,说他怎么帮着在满朝文武面前夸武原的好。


    段谨静静听着,低头在他颈侧印下一个又一个轻吻,掌心轻轻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摩挲,等到萧云清说完,才哑着嗓子轻声道:“以后再也不分开这么久了。”


    萧云清反手蹭了蹭他的手背,低声应了句“好”,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管家轻叩门的声音,通报说晚膳已经备好了。


    段谨舍不得放人起来,抱着人蹭了好一会儿才松了手,扶着萧云清起身的时候,指尖还不忘挠了挠他的掌心,惹得萧云清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指尖却依旧牢牢勾着他的指尖不肯松开。


    上完菜后,奴婢们恭敬地行了个礼,就又都退下了。


    段谨笑着看了萧云清一眼,又把人拉到了自己腿上。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又将汤碗喂到萧云清唇边,萧云清张口就着他的力道咽下去,鲜醇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四肢百骸。


    满桌的菜,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段谨吃得差不多,就放下筷子,让人准备沐浴更衣。


    临去之前,段谨满含深意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萧云清,意有所指道:“等着我。”


    萧云清被他看得耳尖又热了几分,拿过茶盏抿了口茶压下心头的乱意,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捻着茶盖沿半天静不下心。


    等段谨沐浴完,外面早已被奴婢收拾妥当。萧云清的寝榻比当初在武原县时刘公公给他准备的要好出不知多少档次,软和得让段谨一坐下就不想起身。


    段谨紧紧盯着萧云清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了嘴唇,他弯了下嘴角,总觉得该说句什么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好。


    他伸手摸了摸萧云清的脸,指腹从耳根滑到下颌,停在那里,稳稳托住,然后他低下头凑过去,吻住了他。


    这回的吻和方才的不一样,方才像是憋了一整年的水坝决了口,又急又重,恨不得把对方吞下去。这回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温软细浪,带着安稳的满足,一点一点,细细密密地舔舐摩挲着,把每一寸缝隙都填得满满当当。


    萧云清靠在他怀里,随着他的动作轻颤,指尖抓着他湿发蹭过的衣襟,沾了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熟悉的墨气,缠得人骨头都发酥。


    段谨的手顺着衣摆探进去,贴着温热细腻的皮肤慢慢往上走,指腹划过腰侧的时候,怀中人猛地轻轻缩了一下,仰着脖子,细碎的哼声从唇缝里漏出来,空气顺着敞开的衣领漫了进去,激得那片细腻皮肤都泛起细碎的战栗。


    段谨放缓了动作,掌心轻轻贴在那处温热的皮肤上,蹭过凸起的脊骨,低哑着嗓子在他耳边道:“云清,我想……”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说法,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忍了很久了。”


    萧云清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着,他一只手从段谨的腰侧滑到小腹上停住,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里绷得很紧,微微发着烫,像一个被拉满的弓弦,正等着一个松开的时机。


    萧云清没有睁眼,他指尖轻轻抖了抖,却没往回缩,反而慢慢往下去,听到身侧的人倒吸一口冷气,他蹭着段谨的下颌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软得能化开:“我知道。不用忍那么狠的。”


    话音刚落,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就被轻轻放在了铺着软褥的榻上,段谨撑着身子伏在他上方,眼底的情欲浓得像是要滴出来,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哑得发颤,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云清,云清……”


    转瞬,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看着萧云清的脸,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郑重:“可我们还没成婚。”


    萧云清一怔,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湿润的光,“那你想做什么?”


    段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吻了他一下,然后伸手去解萧云清中衣的衣带,露出一片细腻温热的肌肤,暖炉的光映着雪色,落在萧云清泛着薄红的肩颈上,惹得段谨喉间发紧,低头在那处轻轻咬出浅浅的印子。


    他自己也脱了衣裳,两人赤着身体靠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每一寸相触都烫得人心尖发颤。


    段谨的手慢慢往下,轻轻覆上他小腹,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萧云清身体轻轻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来。


    萧云清仰头,指尖轻轻划过段谨结实的后背,留下浅浅的红痕,他微微偏过脸,细碎的呼气蹭在段谨耳边,惹得抱着他的人动作又重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清在他怀里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整个人像是没有了脊梁骨一样,软软地塌在他怀里。


    段谨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等他慢慢缓过来。他自己也还紧绷着,但他没有急着动作,过了一会儿,萧云清伸手到他腰腹间,轻声道:“你还没好。”


    段谨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低下头,看见萧云清的手指已经探进去了。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萧云清的发间,感觉到那只手有些生涩得拢住他,试探着动起来,动作比他自己方才更轻更慢,却勾得段谨浑身的骨头都发了软,呼吸重得几乎要烧起来。


    许久之后,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哼,然后整个人也松了下来。


    两人又叫了一次水,洗干净身上的汗,重新躺回榻上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只余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清冷的月光,落在榻边交叠的手上。


    段谨把人牢牢圈在怀里,让萧云清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下巴抵在他发旋上,鼻尖全是发间好闻的皂香,比他带回来的桂花酒还要醉人。


    萧云清乖乖往他怀里缩了缩。


    屋里静下来,只听得见彼此匀净的呼吸,段谨闻着怀中人身上的香气,困意慢慢涌上来,却还是舍不得闭眼,只想多抱一会儿,多靠一会儿,把这一整年缺的拥抱都补回来。


    萧云清靠着他温热的胸膛,没一会儿就困了,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呼吸慢慢变得匀长,段谨低头看着他发顶的旋,轻笑一声,也闭上了眼,这一夜睡得安稳,连梦都是暖的,是从一年前就盼着的,终于得偿所愿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