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VIP]
话音落下, 讲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几个中了秀才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挺着胸膛, 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咧嘴大笑,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而那些未曾中榜的学子, 原本身上的颓唐之气也被段谨的话冲淡了许多,眼底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沈教谕在一旁悄悄擦了下眼睛,提醒台下的这群学子:“晋王殿下有赏,还不快谢恩?”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行礼道:“谢晋王殿下恩赏!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云清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跨过门槛进来, 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本王在此地为客罢了, 诸位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这群或年轻、或沧桑的贫寒学子脸上扫过,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矜贵道:“你们替武原百姓做的事,本王都看在眼里。读书人的本事, 不光在文章里,更在这方水土之间。好好读, 好好做,将来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这番话从一位亲王口中说出来, 分量大不相同。学子们激动得脸更红了,在心里暗暗发誓, 明年定要再考。
随后,县衙的差役抬着几个大箱子上了台, 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 旁边还叠着几匹上好的锦缎,丝线紧密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
要知道这些锦缎都是小王爷从自己的私产里挑出来的,他原想直接送些好的,可刘公公拦着说是贡品,给非皇室中人用就逾制了。
他不得不费劲力气扒拉出这些布料又好又符合他们身份的来。即便这样,这些布料在目前的武原县也是买不到的,连段谨一个堂堂县令,都没有穿过这样好的布料做衣裳呢。
十个新晋秀才每人领了二十两纹银,一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匹锦缎,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其余参与过下乡助学的学子也各得十两银子,虽不及秀才们的风光,可白花花的银锭子握在手里,也是实打实的欢喜。
没得任何奖赏的只剩下几个人,他们眼红地看着众人,内心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拿腔拿调了,非要那份没用的骨气有什么用,能中秀才吗?能得银子吗?
热闹了大半日,人群才渐渐散去。
沈教谕执意要留段谨和萧云清用饭,段谨本想推辞,萧云清倒是爽快地应了,说正好尝尝县学的饭菜。
席间不过几道家常菜,沈教谕陪着说了许多县学的旧事,感慨万千。
末了送两人出门时,沈教谕忽然深深作了一揖:“段大人,老夫从前只觉得您是个只会折腾的愣头青,如今才知是老夫浅薄了。武原县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之幸。”
段谨连忙还礼,嘴里客气了几句。等走出县学大门,夜风一吹,他忽然叹了口气。
萧云清走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叹什么气?今日不是该高兴吗?”
段谨笑了笑,声音略微有些低:“高兴是高兴,只是……十个秀才,放在别处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在这武原县,已经是顶破天的喜事了。”
在那些上县,秀才每年必有好几个中榜的,就连举人,基本每一届考试也能中上几个,甚至是进士,不说每年,怕也是每两届考试都能有金榜题名者。
只是这种盛况,放在这么个小县城,怕是想都不敢想。
现在只是秀才,由学政主考,下一步就是全部的秀才去考举人,全部的举人再去竞争少得可怜的金榜,难度更是不知翻了多少倍。
不知道这个小县城,要过多少年才能飞出一个金凤凰来。
萧云清沉默片刻,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脚踏实地,还是你告诉我的,忘了吗?”
段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是,是我钻牛角尖了,还是王爷通透。”
萧云清轻哼一声,迈步往前走,嘴角的弧度却迟迟落不下来。
——
九月十八,宜嫁娶,宜开市。
更宜收割。
连续几天的好天气让整个白浪村的人都喜气洋洋的。
高粱穗沉甸甸的垂了下来,村子里的人提前磨好了家里的镰刀,编上新的竹筐,就等着收割的那一天。
这天,段谨和小王爷早早地就来到了村里,他一声令下,全部人开始收割起高粱来。
饱满的穗头被镰刀砍下,一茬一茬的高粱杆子倒下去,露出后面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却合不拢嘴的脸。
牛老汉割得最快,他弯着腰,左手攥一把高粱杆,右手挥镰刀,三下五除二就是一小捆。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他直眨巴,他随手用袖子一抹,继续割,一刻也不肯停。
旁边像他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他们赶着老天的好脾气,收割这来之不易的粮食,生怕晚上一天就又下起雨来。
段谨和小王爷站在田埂高处,他们看着这一大片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也热乎乎的,恨不得和大家一起割,只是他们没割过高粱,就不下去添乱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基本家家户户都收割好了一亩左右的地。
段谨让衙役们把称和斗都搬过来,就地称重,向师爷亲自掌称,一笔一笔地记在册子上。
第一亩地称出来的时候,衙役高高地喊了一声:“一亩重——三石三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段谨也怔了一下,毕竟这些还只是穗子,脱壳之后重量能有多少,以他的经验还判断不出来。
疑惑的目光转向师爷,师爷根据经验换算了一下,解释道:“即便是脱壳后,约莫也能有两石以上的。”
好好好。
段谨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对良田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无化肥的盐碱地来说,这个重量已经很可以了。
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段谨不贪心。
接下来衙役将全场其他村民的也都一一称过,每一亩的产量都高高的喊出来,围观的村民一声接一声的欢呼。
最后一看,即便是最少的,也有三石的重量。
这场收割持续了整整三天。
段谨让人把每块地收割时、脱壳时的产量都单独称了、记了,最后汇总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白浪村沙尾村这片参与田菁改良的盐碱地一共二百八十多亩,脱壳后平均亩产两石一斗。
还有一部分是受灾补种的,现在还不到时间,预估也能收个一或二斗的样子。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一亩盐碱地可以收两石三斗。
两石三斗啊。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遍了全县。
白浪村高粱丰收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晚了一个月种田菁的村里,村民们是又羡慕又期待,天天往地里跑,看自家的高粱有没有熟透。
到了十月中旬,全县的晚种高粱陆续开始收获了。
这次不用段谨催,各家各户天不亮就下了地,收割的时候,地里全是人,男的割,女的捆,老的小的捡穗子,全家老小齐上阵,连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到地头坐着看。
每一块地的产量都被记下来,报到里正那里,里正再汇总报给县衙。
段谨坐在后堂,看着一份份报上来的数字,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大。
除去大户们的土地,全县盐碱地约有两千亩,脱壳后平均亩产高粱两石两斗。
约四千三百多石粮食。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府的总产量里不算什么,可对于武原县来说,这是从以前颗粒无收的土地上长出来的,相当于是凭空多出来的四千石粮食。
消息报到府衙的时候,知府大人蒙漳愣了好半天,把那份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段谨……”蒙大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感慨,“还真让他搞成了。”
“我那两千两也算没白花。”
喜悦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跟前。
粮食太多了。
多到粮价开始往下掉。
往年的粮价是一石高粱八钱银子,今年各家各户都收了粮,又不用交税,留够自家吃的、留作种子的,还有部分富余。
农户们急着把余粮换成银子好过冬,纷纷拿到粮店、集市去卖。你卖我也卖,粮价一天比一天低,从八钱跌到七钱,从七钱跌到六钱,还有往下走的趋势。
谢三郎亦开有粮铺,粮价跌了他收的价格也低了,可想到段谨,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便匆匆赶来跟段谨报信:“大人,再这么跌下去,百姓们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粮价太低,卖不出价钱,他们如何吃穿呢?”
段谨皱着眉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谢三郎说的对。
谷贱伤农,丰收年景反而让百姓吃亏,这种事他前世见的太多了。解决办法无非就两种,要么控制供应,要么拓宽销路。
控制供应是下策,总不能不让百姓们卖粮食,那就只能从销路上想办法。
“三郎,”段谨忽然停下来,“你说这高粱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谢三郎想了想:“喂牲口?”
“还有呢?”
“做饸饹面、蒸窝头、熬粥……也就这些了吧?”
段谨摇了摇头:“还有一种用途,比这些都值钱。”
谢三郎好奇地看着他。
“酿酒。”
段谨道:“高粱是酿酒的上好原料,可本地的酒我之前也尝过,杂质多,度数小,如果用高粱酿出烈酒,那些跑船跑商的、冬天御寒的、好喝两口的老爷们,谁不想要?”
谢三郎听得眼睛发直:“大人,您会酿酒?”
“会一点儿。”段谨谦虚道。
前世他去一个高粱产区学习过优秀经验,当地的酿酒工艺他完整地学过一遍,虽说具体的细节记不太清了,但大方向是有的,多试几次总能成功。
第42章 [VIP]
段谨问:“县城里有没有那种位置不错, 生意却不怎么好的酒馆?”
谢三郎一愣,想了想:“有啊,东街口那家悦来酒馆, 掌柜的老胡,酿酒手艺还行, 可这两年生意越来越差,前段时间还跟我念叨想把铺子盘出去呢。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直接买下一个酒馆来。”这样既可令原酒馆的人按他的思路改进酿酒工艺,又能省下重新建造工坊、选址花费的金钱、时间。
谢三郎琢磨了下,感觉也确实可行。且他知道胡掌柜的为人, 素来敦厚老实,若按段大人的想法实行下来, 应是出不了差错的。
于是当天下午,谢三郎就领着段谨去了东街口的悦来酒馆。
这家酒馆的位置不错, 铺面不大,店里却冷冷清清的, 就两个老客在角落里喝酒。
胡掌柜四十来岁的模样,矮矮胖胖, 圆脸,看着倒是一团和气的样子, 可眉宇间带着几分愁容。
段谨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胡掌柜愣了一下, 随即苦笑起来:“段大人看上我这破店,是我的福气。只是这店是我爹传下来的, 心里头总有些不舍……”
“胡掌柜误会了,”段谨笑道, “我不是要把你这店拆了改别的。店还是这个店,名字还叫悦来酒馆, 你继续当你的掌柜。我只是把店盘下来,往里投银子,扩一扩店面,再添一样新酒,你替我管着,我给你开工钱,年底再分红利,如何?”
胡掌柜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酒馆已经亏了快两年了,现在纯粹是他凭借一腔不舍硬撑着,再这么下去迟早关门。
段谨这条件,简直是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段大人,”胡掌柜扑通跪了下去,“您这是救了我全家啊!”
段谨连忙扶他起来,把自己的酿酒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胡掌柜越听越惊奇,他酿了二十多年的酒,从没听说过这种法子。高粱蒸熟、拌曲、入窖发酵,然而后续却不是通过压榨出酒,而是用甑桶蒸馏。
“蒸馏?”胡掌柜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皱着眉头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把发酵好的酒醅放在甑桶里煮,用管子接蒸汽,再冷凝成酒?”
段谨点了点头:“胡掌柜,我不懂酿酒,所以我不瞎指挥。我把法子告诉你,你自己去试,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器具,你尽管开口,银子我来出,试多少次都行,直到试出来为止。”
甑桶蒸馏法,并不是后世人所独创,最早有文献记载是出现在宋代,但甑桶作为炊具却已用了上千年。
这个时代的甑桶也仅仅是作为蒸饭之用,段谨这个想法对于胡掌柜来说简直是石破天惊。
胡掌柜却接受良好,面上一副兴奋又紧张的模样,“大人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只是这法子没试过,我也不敢打包票几天能成……”
“不着急,慢慢试。”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的手艺。”
接下来,段谨先是贴出告示,告知百姓官府收购高粱,高粱价为七钱一石。
这是段谨根据现代对粮价的宏观调控措施模仿而来,后世的粮价主要还是由供需决定,只有市场价格持续低于国家的最低收购价时,才会启动托市收购。
故段谨以去年的八钱为基础,定下了七钱一石的价格,若市价比七钱高,那他不管,若是市价低了,百姓自然不会私下买卖,而是会卖到官府来。
收购来的高粱,段谨也并不打算全部投入酿酒中,而是拿出百分之二十的比例作为储备,以备突发事件应急调控。
百姓听到官府收购的消息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七钱的价格虽不如往年高,但比集市上那些粮贩子压到五钱多的价格强多了。
有了官府托底,许多人也不急着贱卖了,反倒有那精明的人开始捂着粮食,想等着行情好了再出手。
对此,段谨也不是毫无防备,他亦放出消息,七钱的价格只针对当年的新粮,明年也只收明年的新粮,旧粮不进行托底收购。
另一边,他让人把悦来酒馆旁边的两间铺面和后面的一块空地都买了下来,连成一片,扩建成酒坊。
泥瓦匠、木匠进进出出,敲敲打打了几天,新砌了蒸锅灶台,做了几口大甑桶,又打了十几口发酵用的陶缸。
胡掌柜不愧是从父辈就开始做酿酒生意的,第一次实验就大获成功,比段谨实验做蛋糕时失败的次数还少。
段大人不说,段大人对此嫉妒极了。
那天下午,衙役突然来报,说胡掌柜求见。
进来的时候,胡掌柜浑身酒气,满脸通红,手里提着一个粗酒坛,声音都有些发抖,“成了!成了!大人,成了!”
段谨站起来,接过他带来的酒坛,倒出两碗酒,分给师爷一碗。
碗里的酒液清亮透明,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不像黄酒那样浑浊。凑近一闻,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醇厚中带着一丝辛辣,比市面上任何酒都要烈。
他尝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窜到胃里,辣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一股回味涌上来,绵长醇厚。
段谨闭上眼睛,细细品了品,然后睁开眼,笑了。
“就是这个味儿。”
向师爷尝后也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胡掌柜激动得差点没站住,扶着桌子喘气:“大人,我加上我爹一共酿了四十年的酒,还没喝过这种滋味的,这要是拿出去卖,那些老酒客怕不是能把门槛踏破!”
段谨问:“这一锅出了多少?”
“这一锅用了五斗高粱,出了将近一斗的酒。”胡掌柜搓着手,“我算过了,若是用一石高粱,能出两斗左右的酒。成本折算下来,比黄酒贵不了多少,可这滋味,十个黄酒也比不上啊!”
段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石高粱市价七钱,出两斗酒,加上人工、柴火、酒曲,成本约在一两银子左右。
市面上最好的黄酒一斗不过五百文,而他手上这碗高粱酒,卖一两一斗都有人抢着要。
利润翻番。
段谨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胡掌柜,从今天起,你什么也不用做,专心酿酒。产量能提多少就提多少,不过品质要稳定,不能这一锅好下一锅差。有什么缺的只管来找我。”
胡掌柜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大人,这酒叫什么名字?”
段谨想了想:“就叫‘武原烧’吧,武原县酿出的烧酒,简单好记。”主要是也能顺带为武原县打出一波知名度。
胡掌柜道:“好。”
正在这时,柳成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大人,府城来的急件。”
段谨让胡掌柜去忙,他打开公文一看,是知府大人亲笔签发的官文,说是各县秋收已毕,着令所属各县县令于十一月初一前赴府城汇报今年秋收情况和赋税收缴进度,不得有误。
府城。
说起来穿过来这么久,他一直窝在这个小小的县城,还未曾去看过府城的风光呢。
再者,小王爷来了这么久,他还没带人去逛过街、约过会呢。
段谨把官文折好放进抽屉,提上这坛刚酿好的酒,去了趟后院找小王爷,“王爷,难得去一趟府城,您要不要一起去?”
萧云清兴致勃勃地品尝了一大口烧酒,一时不备,呛得他喉咙火辣辣的,咳嗽个不停,段谨赶紧拿起桌上的凉茶递到王爷嘴边,一手拍背。
“可好些了。”段谨关切地问。
萧云清摆了摆手,因这辣气,他眼眸水润,眼角沁出一滴盈盈的水光,“这是什么酒?能卖的出去么?”
段谨失笑:“这酒是烈了点,不过对干重活的百姓、走远路的行商和爱喝酒的人来说,还是很有销路的。”
萧云清眉头都蹙了起来,“反正我是不爱喝这种。”
段谨笑道:“那以后还是给王爷喝甜甜的米酒。”
萧云清满意地点点头,“你方才说去府城汇报公务,那我去做什么?”
“逛逛呗。”段谨笑眯眯道,“府城比咱们武原县热闹多了,有好多新鲜东西,说不定还能淘到些什么宝贝。再说了,您在这小县城闷了半年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萧云清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过了片刻,他终于点头道:“也好,那就一同去吧。”
段谨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让人准备车马,明日一早出发。”
十月三十,两人并几个衙役、侍卫启程前往府城。
王爷的豪华大马车走得不算快,在武原县的路上还好说,现在主干道都修成了水泥路,可出了县城,就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左右时间也不急,他们就慢慢地走,等到了府城,已经是傍晚了。
他们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去府衙。
次日清晨,段谨换上官服,整了整衣冠,独自去了府衙。
府衙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各县的县令,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气氛不算太严肃,但也不轻松。
毕竟是向上级汇报工作,谁心里都没底。
段谨扫视了一圈,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心里也怕呀,毕竟他和知府大人的关系又不算好,他还从知府大人手里骗来两千两银票呢,保不住知府大人这次就公报私仇了呢。
这些县令段谨都不太熟悉,他就默默地坐在位置上偷听,慢慢地,便也将几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倒是来的这几个县令互相是熟悉的,有时候见他们聊着聊着忽然往他这里投来一瞥,露出惊讶的神情。
段谨就猜他们或许是习惯了武原县以往由师爷代出席会议,觉得自己居然不像前几任那样飞快逃跑。
陆续又来了几位县令,知府大人终于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坐上主位,环顾四周,目光在段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诸位,人都到齐了吧?”蒙知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今年各县秋收情况如何,一个一个地说吧,先从——”
他看了看手边的名单,“先从清源县开始。”
清源县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站起身来,拱手道:“回禀知府大人,清源县今年夏汛受灾不轻,堤坝溃了两处,淹了三千余亩田地,好在补救及时,秋收勉强保住了一部分。全县秋收粮食折合共计……”
他报了一串数字,语气沉重。
蒙知府听了,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提笔记下,示意下一个。
连山县令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连山县在澜江上游,今年受灾最重,堤坝决了口,好几个村子被水淹了,秋收减了六成。
“……实在是元气大伤,百姓艰难度日,今年的赋税虽是已被减免,但残余的粮食一部分要留作种子,剩下的根本无法撑到明年收成……”连山县令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蒙知府沉默了一瞬,道:“你们县的灾情,本府已经上报了,你先坐下吧。”
一个一个说下去,轮到武原县的时候,段谨站起身来。
“武原县,段谨。”他清了清嗓子,“今年夏汛,武原县降雨量不小,但因堤坝修筑及时,全域未发生溃堤。庄稼受灾三成左右,主要集中在沿河低洼地带,补种之后已挽回部分损失。此外,全县盐碱地改良工程今年初见成效,两千余亩盐碱地种植田菁补足地力后接茬高粱,平均亩产两石二斗。”
这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县令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不太相信的。
亩产两石二斗——还是盐碱地?
“段大人,”旁边一个县令忍不住开口了,“你说的这个盐碱地亩产两石二斗,可是当真?”
段谨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千真万确。产量数据都已造册,知府大人手边就有,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看。”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蒙知府翻着武原县报上来的册子,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高兴,又像是发愁。
高兴的是治下出了个好官,出了个好政绩,说出去他这个知府脸上也有光。
发愁的是,武原县丰收了,其他县受灾了,这粮食的调配问题就摆在了桌面上。
“段谨,”蒙知府合上册子,“你先坐下吧。”
等所有人都汇报完了,蒙知府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开口了:“今年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有受灾的,也有丰收的。都是朝廷治下的百姓,都是澜江沿岸的父老乡亲,本府的意思是,丰收的县,多少匀一些粮食出来,支援一下受灾的县。”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县令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
受灾的县自然是巴不得,丰收的县心里却在打鼓。
匀多少?怎么匀?
这粮食是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当官的一句话就要拿走,百姓能乐意?
蒙知府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段谨身上。
“段谨,”他点名了,“武原县今年收成最好,你怎么看?”
段谨心里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从盐碱地丰收那天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打这批粮食的主意。
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知府大人,按理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武原县的百姓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能帮一把,大家都愿意帮。”
蒙知府微微点头,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段谨话锋一转:“但是——”
“这粮食是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不是县衙的,更不是我段谨的。我总不能强行征收吧?百姓们要是不同意,我这个做县令的也没有办法。”
蒙知府的眉头皱了起来。
段谨见他脸色不对,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下官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知府大人愿不愿意听?”
第43章 [VIP]
蒙漳:“……说。”
段谨道:“若是府衙愿意出钱, 按市价购买武原县百姓手中的余粮,再拿去救济受灾各县,那就顺理成章了。百姓得了银子, 心里高兴,受灾各县得了粮食, 有了活路,府衙做了好事,人人称颂。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大堂里又安静了。
蒙知府看着段谨, 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无语。
他当了二十年的官,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县令敢跟他谈价钱的。别的县令都是巴不得把粮食送出去讨好上峰, 这个段谨倒好,不但不送, 还要他花钱买。
他莫不是觉得自己送了两千两给他,就能得寸进尺了?
“段谨, ”蒙知府的声音有些不悦,“你这是跟本府做生意来了?”
段谨赶紧拱手, 脸上陪着笑,语气却软中带硬:“知府大人明鉴, 下官不是跟您做生意,下官是替百姓说话。您想啊, 百姓们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这点收成, 您要是强行征走了,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 心里能服气吗?”
“民心一失,往后府衙再有什么政令, 谁还肯听?但您要是拿银子买,那就不一样了,百姓们得了实惠,只会夸您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蒙知府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段谨说得有理。
强行征粮,传出去不好听,也容易激起民怨。但让他拿府库的银子去买粮食,他心里又不太愿意。
其他县令面面相觑,有人暗暗佩服段谨的胆子,有人觉得他不知死活,也有人心里暗自期待,要是段谨能把这事谈成,以后他们的粮食也不用白送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蒙知府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无奈,“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样吧,你们武原县先报个价上来,本府看看府库的银子够不够。多了没有,少买一些还是可以的。”
段谨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知府大人英明。下官替武原县的百姓,多谢大人体恤。”
蒙知府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散会后,几个县令围上来跟段谨说话。
有真心来取经的:“段大人,你们那个盐碱地到底是怎么弄的?能不能给兄弟指点指点?”
段谨也不藏私,把田菁、灌排、石膏的法子说了一遍。
也有酸溜溜说风凉话的:“段大人好运气,摊上个好地方,不像我们那里,穷山恶水,怎么也搞不起来。”
段谨笑了笑,没接茬,这种人你越解释他越来劲,不如不理。
要知道武原县可是衡阳府里最穷的一个,县令来一个跑一个,他还好意思说“摊上好地方”了?
还有那个受灾最重的连山县的赵县令,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脸愁苦,看着人都有些老了,拉着段谨的手,眼圈泛红:“段大人,我替连山县的百姓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松口卖粮,我们那里的百姓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人了。”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拍了拍他的手背:“赵大人不必客气,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粮食的事,你尽管放心,只要府衙的银子到位,我回去就安排。”
赵县令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客栈,段谨把今天府衙发生的事情全都给小王爷讲了一遍。
萧云清看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嘴角微微上翘:“你这般跟知府讨价还价,就不怕他恼了,以后给你小鞋穿?”
“怕什么?”段谨眨了眨眼,“有王爷在呢,谁给我小鞋穿,我就往王爷身后躲。”
萧云清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笑了,转身就走。
段谨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府城比武原县大了何止三倍。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平整,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沿街商铺鳞次栉比,酒楼的招幌在风中猎猎作响,药铺、布庄、当铺、书坊、首饰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闲逛,有妇人牵着孩子在一家胭脂铺前驻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从街那头走过来,驼铃叮叮当当,惹得一群孩子追在后面看热闹。
段谨左看右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他在武原县待了大半年,看惯了灰扑扑的土墙和满地的泥巴,忽然来到这么繁华的地方,眼睛都不够用了。
萧云清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这副新鲜劲儿,嘴角微微翘了翘。
段谨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巧得很,一勺糖稀在手,三转两转就画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
“王爷,您看这个!”段谨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招呼萧云清。
萧云清走过来看了一眼:“糖画而已,京城街头到处都是。”
“京城是京城,府城是府城嘛。”段谨掏出两文钱,对老汉说,“老人家,给我画一个……画一只兔子。”
老汉应了一声,手腕翻飞,不一会儿,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就出现在案板上,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肚子,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段谨接过来,转身就塞到萧云清手里。
“给我的吗?”萧云清看着手里那只糖兔子,小兔子栩栩如生,倒是挺好看的,只是,“为什么是兔子?”
“兔子多好啊,温顺可爱。”段谨理直气壮地说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跟王爷一样。”
萧云清顿时羞红了脸,抬手就要打他,段谨早有防备,一个闪身蹿出两步远,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萧云清甚少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他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把那糖兔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到底没舍得扔,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段谨看着他把糖兔子攥得紧紧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路上还有个卖珠花簪子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头饰,有银的、铜的、骨制的,还有用绒布缠成的绢花,五颜六色,花花绿绿。
段谨对装扮向来不在意,行走的速度如常,一点眼神都没往上停留。
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小王爷的目光多往上面瞟了两次。
段谨停了下来:“王爷喜欢?”
萧云清一愣,当即道:“哪有?太花哨了。”
懂了。
段谨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逛了一阵,在书坊里给小王爷买了两本新出的话本,一本是《聊斋志异》的续编,一本是《子不语》的新刻。
书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段谨观察了一阵,发现话本的销量最好,他粗略翻了翻畅销的几本,文学性倒是很强,只是新奇剧情和狗血严重不足。
眼睛一转,他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不过时候尚早,等回到县衙再布置此事也不迟。
天色渐晚,有些晚上才开的摊子也慢慢出现,两人在一家演皮影的摊子上看了一出西游记,小王爷看得开心,十分豪爽地打赏了一块银子。
没错,现在小王爷赏人不再是随随便便一片金叶子了,跟着段谨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金银铜的换算比例。
且被段谨抠门的性子影响,出手前总是要想想他花的这笔钱够普通农家生活多久,也就熄了那股挥金如土的心思。
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热腾腾的香气飘过来,段谨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吃东西。
早上他去府衙汇报,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在府衙吃了顿便饭,饭食虽尚可,但席间都是些对他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人,他根本没吃饱。
“王爷,饿了没?”段谨摸了摸肚子。
萧云清没说话,但目光也落在了那家铺子上。
段谨会意,过去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给萧云清。
萧云清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甜吗?”段谨问。
“甜。”萧云清轻声道。
段谨自己剥了一颗,也塞进嘴里,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府城的大街上,一人一颗地吃着栗子,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一点也不让人难受,反倒像是被夕阳染了色,温温热热的,刚刚好。
走到一座石桥上,萧云清忽然停下来,凭栏而立,望着桥下的河水。
下面的河水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几条乌篷船悠悠地划过,船头挂着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段谨却左右张望,快走了几步,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挂着一盏兔子灯,纸糊的,白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做工不算精致,但憨态可掬。
“王爷,您看这个。”段谨拿起那盏兔子灯,举到萧云清面前。
萧云清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段谨却不听他的,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给摊主,把兔子灯塞到萧云清手里:“拿着,回客栈挂在房间里,看着喜庆。”
萧云清手里被硬塞了一盏兔子灯和一个糖兔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段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那句“幼稚”说出口,把灯提在手里,别过脸去。
随后,两人去了府城最大的酒楼,叫了个包间好好吃了一顿饭,不得不说,大城市就是比小地方的饭菜好吃,段谨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段谨正想去结账,却被小王爷喊住。
萧云清蹙眉,满脸担忧之色:“这里饭菜太贵了,你还有钱么?”
要知道今日所有的花费都是段谨出的,萧云清深深地为他的小金库担忧。
“想什么呢,王爷!”段谨震惊,“这点小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可知县衙开在白浪村附近的几个工坊已经开始盈利了。”
段谨可不想在请人吃饭的时候还被看轻,想了想,又补充道:“到了年底,还能给王爷发分红呢!”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萧云清忍俊不禁:“好,我等着你的分红。”
第44章 [VIP]
第二天一早, 段谨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带着萧云清去了府城的商会。
府城的商会设在城隍庙旁边,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 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这是府城商人们聚会、议事、谈生意的地方,平时人来人往, 热闹得很。
段谨昨日已让人提前递了帖子,商会的会首姓林,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明商人,听说武原县的县令要来, 早早就让人备好了茶水。
“段大人,久仰久仰。”林会首迎出门来, 拱手笑道,态度热络得让段谨有些意外。
“林会首客气了。”段谨还礼, 侧身让出半步,“这位是——”
“在下姓萧, 是段大人的朋友。”萧云清抢先开口,语气平淡。来之前两人就说好了, 今日以商会的场合为主,王爷的身份不宜过早亮出来, 免得把人都吓跑了,反倒谈不成生意。
林会首目光在萧云清身上停了一瞬, 见他气度不凡,虽穿着便服, 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心里暗暗奇怪, 但也没有多问,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请了进去。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府城数得上号的商家。
段谨进门的时候,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态度恭敬却不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这和他原本以为的小县令登门必遭冷遇的预想大不相同。
“段大人请坐,请坐。”林会首将段谨让到主宾位上,自己在一旁陪坐,笑呵呵地道,“大人来得正好,我们方才还在说武原县的事呢。”
“哦?”段谨来了兴趣,“说什么?”
“说大人搞的那个水泥。”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一看就是个做大买卖的。他自我介绍说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姓陈,在府城和京城都有铺面。
“陈掌柜对水泥感兴趣?”段谨问。
“何止感兴趣!”陈掌柜一拍大腿,“前些日子听一个朋友说武原县出了个水泥,铺在地上跟石板一样硬,我当时就想去找大人打听,可手头事情一多就给耽搁了。今儿听说大人要来,我一大早就赶来了。”
段谨听得心里乐开了花,要知道京城的代理权到现在都没卖出去呢,他面上不显,只是点头道:“水泥的事,等会儿细说。”
“好好好!”陈掌柜连连点头。
旁边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段大人,我听说武原县还出了新花样的布料?”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掌柜,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说话爽利,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林会首介绍说这是做布匹生意的韩娘子,府城最大的布庄“锦绣坊”就是她家的。
“韩娘子消息灵通。”段谨笑道,“是有一些新样式的布料,不过产量还不多,主要是本地的妇女们自己织的土布,用新染的法子上了色,花样比从前多了些。”
“新色?”韩娘子眼睛一亮,“都有什么样的?段大人可带样品了?”
段谨遗憾地摇摇头:“这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不过我可以跟韩娘子说说,新出了许多颜色都十分鲜亮,不会像以前的土布那样洗两水就掉色。”
韩娘子听得眼睛发亮:“我们铺子里的客人,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最喜欢新鲜。旧的看腻了,新的还没出来,正愁没东西卖呢。段大人,这布的事,回头我得跟您好好聊聊。”
“一定一定。”段谨心里又记下一笔。
后面又有人问起武原县的粮食,咸蛋和鱼虾生意,段谨都一一解答,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让这些商人知道武原县有什么好东西,好引他们上钩。
林会首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年轻的县令,不显山不露水地,已经把众人的胃口吊得老高了。
他清了清嗓子,替众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段大人,今日您亲自来商会,想必不只是来跟我们聊天的吧?有什么好事,您就直说吧。”
段谨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诸位都知道,武原县从前是个穷地方,盐碱遍地,百姓困苦。可那是从前的事了。今年,段某带着百姓治盐碱、修水利、铺道路,不敢说脱胎换骨,但至少有了些起色。”
“武原县明年有个新政策,段某先给诸位说一说。”段谨道,“凡是来武原县开设店铺、做买卖的商户,第一年的商业税减免三成,第二年减免两成,第三年减免一成。三年之后,恢复正常。”
这话一出,几个掌柜的脸色明显变了。
商业税可不是小数目,府城的商业税是十税一,武原县若是能减免三成,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银子。
眼见众人有些意动,段谨又道:“不过这也是有条件的,诸位若是在武原县开店铺,就必须雇佣我们县的居民做工,且月俸不得低于市价。”
这个条件并不难达成,他们在当地开分店,必然不会刻意舍近求远,去招募别地的人,至于月俸,他们都是大商户了,自然也不会故意压低杂役的工钱,传出去对店铺的名声也不好。
段谨继续道:“武原县的产业,不只是大家方才说的那几样。养鸡养鸭的、腌蛋的、养鱼虾的、做手工艺品的,都开始成规模了。布匹、绣品、竹编、陶器、农具……应有尽有。诸位若是去了,不愁找不到货源。”
几个掌柜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但其中一位生意最广的吴老掌柜对这些并不在意,段谨说的这些哪里都有,并不算多稀奇,“段大人说的这些,老夫信。可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利’字,武原县再好,若是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光靠减免税、修路修码头,恐怕还不足以让老夫动心。”
段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端进来。”
门帘一掀,一个随从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瓷壶和几个白瓷酒杯。
酒壶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满室生香。
几个掌柜的鼻子都动了动。
“这是什么酒?”陈掌柜忍不住问。
段谨亲自执壶,给在座的每人斟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清亮透明,如泉水玉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诸位,尝尝。”
林会首端起酒杯,先闻了闻,眉头一挑,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窜到胃里,像一条火龙在胸腔里翻滚,辣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那股辣劲儿过去之后,一股甘甜醇厚的回味涌上来,绵长悠远,唇齿留香。
“这……这是什么酒?”林会首的声音都变了。
陈掌柜也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可咳完之后,又忍不住端起来抿了第二口。
吴掌柜更夸张,一口闷了,脸涨得通红,竖起大拇指:“好酒!好酒!老夫活了五十年,从没喝过这样的烈酒!”
段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不疾不徐地介绍道:“此酒名为‘武原烧’,用上等高粱酿造,经九蒸九酿,取天地精华,方得此玉液琼浆。不瞒诸位说,这酒在武原县已经试酿成功,第一批酒即将出坊。诸位若是去了武原县,这武原烧的买卖,就是头一桩。”
“这酒,能在武原县买到?”吴掌柜眼睛发亮。
“自然。”段谨点头,“不光能买到,若是诸位有意,还可以与武原县的酒坊合作,成为武原烧在府城、甚至在其他府的独家代理,第一批酒的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几个掌柜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的犹豫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段大人方才说的那些,句句属实。武原县的前景,本王很是看好。诸位若是有意,不妨去看看。”
萧云清看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加一把柴,帮一帮段谨。
众人顿时朝他看过去,此人竟然自称“本王”,目光惊疑不定地转向段谨,“这位是……?”
段谨转身走到萧云清身边,恭恭敬敬地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语气郑重了几分:“诸位,段某忘了介绍。这位是晋王殿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因心系民生、体察民情,特来武原县巡查。武原县能有今日之变,全赖殿下鼎力扶持。”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林会首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站起身来,扑通就跪了下去:“草民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其他几个掌柜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萧云清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本王今日只是陪段大人来看看,不必多礼。”
几位掌柜想起方才王爷说的那句话,“武原县的前景,本王很是看好。”
晋王殿下亲口背书,武原县的前景还能差了?
即便武原县不成,能与王爷有个搭上线的机会,也是很不错了。
林会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热切。
他看了一眼其他几个掌柜,似乎在交换眼色,然后回过头来,对段谨拱手道:“段大人,老夫想在武原县设一个分号,专门做南北货的买卖。大人方才说的那些条件,老夫都答应。”
韩娘子紧随其后:“段大人,我在武原县开一家布庄,专门收购武原县的新色布匹和绣品,运到府城来卖。我在府城有好几家布庄,渠道通畅,只要货好,不愁卖不出去。”
吴掌柜想了想,也开了口:“段大人,老夫做的是粮油生意。武原县的高粱、麦子、稻米或是豆子,老夫都可以收。至于武原烧,老夫想跟大人详谈,看看能不能拿下府城的代理。”
孙掌柜也道:“我做药材、山珍的,武原县有没有种药材、采山珍的?若是有,草民也愿意开一家分铺。”
段谨一个一个地应着,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坦率,心里却在飞快地算着账。
这些分号一旦开起来,能给武原县带来多少就业、多少税收、多少商机?
林会首不愧是商会的头领,心思最为活络,又问道:“段大人说的那条水泥路,从码头直通县城中心,有多长?”
“三里多。”段谨说,“明年还要继续铺,把县城通往各村镇的主干道都铺上水泥。”
“三里多的水泥路……”林会首捻着胡须,感慨道,“府城的主街都没这么气派。段大人,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林会首请讲。”
“老夫想在武原县置一处宅子,以后来往方便。不知武原县的房价如何?”
段谨笑了:“武原县的房价现在便宜得很,林会首若是现在买,过两年怕是能翻一番。”
林会首哈哈大笑:“段大人这话说得,老夫倒觉得不买都不行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武原县,怕是要火了。
第45章 [VIP]
弹劾的折子送到御案上那天, 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折子是御史台一个姓杜的监察御史递上去的,洋洋洒洒写了千余言,措辞不可谓不激烈。
先说武原县令段谨“假公济私, 以官身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 有辱朝廷体面”,再说他“私设酒坊,垄断水泥,操纵粮价, 致使武原县百姓唯知有段,不知有君”, 最后上升到“此风一开,天下效仿, 官吏皆弃廉耻而逐铜臭,国将不国”。
折子在朝堂上念出来的时候, 不少大臣都抬头去看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已有三十,正当盛年, 面相与萧云清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家的威重和疲惫。
他听完了那上千字洋洋洒洒的弹劾, 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折子留中不发,也没有当场发怒,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就完了?
杜御史站在殿中,手里还捧着那份折子,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又看了一眼皇帝, 希望皇上能再多说几句,哪怕是骂他几句呢, 也比这句不咸不淡的“知道了”强啊。
可朝上已经在议下一件事了。
退朝之后,杜御史追到御书房门口,被太监拦了下来。
他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太监出来传话:“皇上说了,杜大人的忠心,朕知道了。至于段谨的事,朕自有考量。”
杜御史只好悻悻地走了。
御书房里,皇帝把那份弹劾折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匣子里。
那匣子里已经躺了好几封与武原县有关的东西,有萧云清陆陆续续写来的信,有段谨作为县令的定期述职报告。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与民争利?
他相信弟弟的眼光,不会看错人的。
皇帝重新拿起御笔,批了两个字在一份折子上——“准奏”。
只是这折子不是关于段谨的,而是澜江上游几个受灾县的赈济事宜。
他批完折子,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萧云清小时候的样子。
胖乎乎,圆滚滚的,走路还不太稳当,就喜欢跟在他后头喊“皇兄等等我”。
如今,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里,已经开始有了大人的样子。
皇帝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抿成了一条线。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了下一本折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批。
当皇帝的人,批不完的折子,操不完的心。
武原县的秋天很短,仿佛一夜之间,树上的叶子就从金黄变成了枯黄,又从枯黄变成了光秃秃的枝丫。
段谨坐在后堂,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文书,是今年过冬赈济的安排。
他看了两遍,改了三个数字,又添了一行字,才递给向师爷:“照这个办吧。”
向师爷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头道:“大人想得周到。只是这棉衣的数量……全县贫困户加上孤寡老人,少说也有三四百人,一人一套棉衣,再加上柴火和粮食,县库怕是有些吃紧。”
“吃紧也得办。”段谨揉了揉眉心,“棉衣先从水泥的账上支,粮食从粮仓里备用的拨,柴火让各村的里正组织人手去砍。总之不能让百姓冻着饿着。”
等明年就能好多了,他前几日与那些府城商户都谈好了,过完年,他们就着手在武原县开设分铺的事。
若明年能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必能翻番,届时这副穷困的样子就能一去不复返了。
向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段谨让衙役们分头下乡,挨家挨户地排查贫困户和孤寡老人,登记造册,按人头发放棉衣、粮食和柴火。
他自己也带着几个衙役去了最偏远的几个村子。
有一个村子叫鹰嘴寨,藏在山坳里,路不好走,马车进不去,只能骑马。
段谨骑在马上,沿着窄窄的山路往上走,路两边是大片的枯草和光秃秃的树枝,风一吹,簌簌地响。
村里住着三十几户人家,大半都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都出去做工了。
段谨挨家挨户地走,每到一家,就让人把棉衣和粮食搬进去。
有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耳背得厉害,段谨跟她说话她听不清,只是一个劲地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好官,好官呐……”
段谨只好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大声说:“老人家,天冷了,多穿点衣裳,少出门,柴火给您放在灶台边上了,不够就跟里正说。”
老太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关切,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来,颤巍巍地抬手,摸了摸段谨的脸。
段谨没有躲。
老太太的手又干又糙,像树皮一样,摸在脸上有些扎人,温度却是暖的。
他握住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站起身来,对旁边的衙役说:“下一家。”
——
天气越来越冷,京城的信来的也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皇帝,有时是太后,反正每隔三五天,小王爷就会收到一个信封。
有时候是说京城的趣事,有时候是皇上的近况,更多的时候是太后说想他、问他何时回来。
段谨深知萧云清留不久了,他加紧了怀中礼物的进程,可却连问一句对方什么时候离开都不敢。
他怕小王爷回去后就不回来了。
在现代的时候,段谨从未对外暴露过自己的性取向。
他家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独苗,把他当传宗接代的宝贝疙瘩,他无力面对,只得远离家乡去偏远地区下乡。
美其名曰是为了事业。
他隐瞒得很好,没人怀疑过,自然也不敢对人动心。
偶然出了车祸穿到古代,他甚至还有点庆幸。
这个身体无父无母,他终于可以不用背负那重重的枷锁,可以安心做自己了。
可真的做了自己之后才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难。
且不说断袖之癖会被世人嘲讽,即便是小王爷的身份,也让他可望而不可及。
他知小王爷对自己是真心的,可真心瞬息万变,又能保持多久。
连自己在开放的现代都不能接受父母失望的目光,那他呢?
他能扛得住天下人的耻笑和太后皇帝的指责吗?
即便他能扛得住,段谨也不忍心。
他最喜欢的就是萧云清那副单纯善良的模样,莹润的面庞,清澈的眼神,对他随口说的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对旁人却又是一副矜贵的王爷模样。
若是这样好的人为了他去承受那些污言秽语,他又怎么可能舍得?
段谨光是想想,就心痛不已。
可即便是他尽力克制,也无法避免地爱上了他。
好在两人从未越界,外人也从不知晓,一切尚有余地。
若是王爷回去后忘记了自己,或是不再回来,那他就把这一切,当作一个美好的梦吧。
可每次一想到这种可能,胸口的酸涩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这次的信,是一个驿站的小吏送来的,火漆封口,萧云清接过去的时候,随手放在桌上,说等会儿再看。
段谨当时正坐在他对面整理账目,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在意。
后来萧云清刚拆开封口,忽然想起什么事,起身去了后院。
信还摊在桌上。
段谨低着头继续看账,不经意间抬头,看见那封信的封口敞开着。
信纸露出了一角,上面是端正秀丽的簪花小楷,一看就是女子写的。
他没有要偷窥别人隐私的意思。
可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正好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字——
“母后在京中为你相看了几家闺秀,皆是才貌双全、家世清白的好女子。你年岁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快要过年了,早些启程回来看看吧。”
段谨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账,可账本上的数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手攥着账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相看了几家闺秀。
才貌双全,家世清白。
早些回来。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忽然就不认识了。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
萧云清回来了。
段谨赶紧低下头,把那本账册举高了些,挡住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露出破绽,不知道萧云清会不会看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萧云清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萧云清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把露出来的信纸塞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账对完了?”萧云清问。
“快了。”段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好在还算平稳。
“那你慢慢对,我先回屋了。”
“嗯。”
萧云清拿着信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段谨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房梁上的木头,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
他想,他应该高兴的。
王爷有了合适的亲事,才貌双全的好女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应该笑着说恭喜。
可他笑不出来。
他弯了弯嘴角,肌肉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像是被冻住了。
他用力抿了抿嘴,把那股酸涩咽回肚子里,低下头,重新翻开账册。
数字还是模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那天晚上,段谨屋里的油灯亮到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萧云清坐在饭桌前喝粥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昨天那封信,是我母后写的。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问近况,催我早点回去过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
他以为段谨没看清信上的内容,或者说根本没在意这回事,毕竟他去后院只是一会儿,段谨总不至于偷看吧?
段谨低着头喝粥,“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话有些少,但也没有多想。
段谨这个人,有时候话多得像麻雀,有时候又沉默得像石头,他早就习惯了。
“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走,”萧云清又说,“到时候再说吧。”
段谨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在碗沿上碰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嗯。”他又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萧云清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你今天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没有。”段谨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段谨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可他浑然不觉,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萧云清方才那句话——“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
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去相亲,还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在离开之前告诉他?
段谨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凉粥,站起身来:“王爷慢用,我下乡去了。”
“又下乡?”萧云清皱了皱眉,“这几天你天天往外跑,县衙的事不管了?”
“快入冬了,得赶紧把过冬的物资发下去,不然百姓要受冻了。”段谨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萧云清坐在桌前,看着那只空荡荡的粥碗,眉头越皱越紧。
第46章 [VIP]
接下来的日子, 段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从前也忙,可那种忙是有节奏的。
早上和萧云清一起用早膳,上午处理公务, 下午要么下乡要么去工坊,晚上回来还会和萧云清说说话, 有时候是公事,有时候是闲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可现在, 他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有时候甚至住在乡下不回来。
他和萧云清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相见, 变成了隔天见一面,又变成了三天见不着一面。
有一天下午, 段谨从外面回来,一身泥点子,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走进后院,看见萧云清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段谨。”萧云清叫住了他。
段谨停下脚步, 慢慢地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王爷, 您叫我?”
“你最近在躲我?”萧云清放下书,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啊。”段谨的笑挂在脸上, 弧度像是毛笔画上去的,“我最近太忙了, 您也知道,快入冬了,过冬物资要发,酒坊那边也要盯着,水泥的订单越来越多……”
“段谨。”萧云清打断了他。
段谨闭上了嘴。
萧云清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太累了。”
段谨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点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抬起头,笑着说:“知道了,王爷。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还要去酒坊一趟。”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萧云清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把那一页都揉皱了。
他想起那天那封信。
他离开的时候,信就放在桌上,封口是开着的。
段谨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账,可他回来的时候,段谨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萧云清不是傻子。
他隐约觉得,段谨可能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可他不确定。
他没问,段谨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看起来平整光滑,底下的水却在无声地涌动。
又过了几天,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刘公公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烧炭盆,一边烧一边念叨:“这天儿冷得太快了,殿下穿厚点,可别冻着了。”
萧云清站在廊下,裹着一件夹棉的长袍,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问了一句:“段谨呢?”
“段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刘公公说,“好像是去北边那几个村子巡查了,说那边的过冬物资还没发完。”
“又出去了。”萧云清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想给母后写回信。
提起笔,蘸了墨,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不回去?可他出来都快一年了,不回去怕母后伤心。
说回去?可他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
他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在他纠结的第三天,段谨突然出事了。
那天他去的是全县最偏远的村子,石门沟,在山区的最深处,路不好走,要翻一道山梁。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向师爷劝他改天再去,他摆了摆手说:“不行,那村子几个孤寡老人的柴火还没送到,再拖下去要下雪了,到时候路更难走。”
他带了两个衙役,骑着马,驮着几捆棉衣和粮食,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浆,马蹄打滑,走一步退半步。
“大人,找个地方躲躲吧!”一个衙役大声喊道。
段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天边还在打闪,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
“往回走!”段谨当机立断,“这雨太大了,前面怕是会滑坡!”
三人调转马头,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段谨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山坡上的一大片泥土和石块正在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头巨大的猛兽,裹挟着雨水和断木,直直地朝他们扑来。
“跑!往侧边跑!”段谨大喝一声,猛抽一鞭。
马受了惊,嘶鸣一声,拼命往侧边的坡上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小了。
段谨回过头,泥石流已经停了,山坡上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泥土和石块堆积在路上,把来时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两个衙役也不见了。
“老李!小陈!”段谨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只有几声微弱回音从远处的山壁上弹回来。
没有人应答。
段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往回走,可路已经被堵死了。
他骑在马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往前是石门沟,可还有好几里山路,往后是塌方的路段,过不去。
萧云清是在下午的时候知道消息的。
那个叫老李的,带着浑身的泥水,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骑在马上摇摇欲坠,好险才回到了县衙。
“王、王爷!”老李从马上滚下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段大人……段大人他……”
萧云清的心猛地揪紧了:“段谨怎么了?”
“山体滑坡……我们在石门沟那条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段大人让我们使劲跑……等我回过神来,段大人就不见了……路被堵死了,我过不去……”
萧云清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也瞬间失去颜色,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带路。”
“殿下!”刘公公跟在后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不能去!那地方还在塌方,太危险了——”
萧云清没有理他,翻身上马,对老李说了一个字:“走。”
老李连滚带爬地上马,在前面带路。
萧云清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刘公公在后面喊了几声,见喊不住,一跺脚,也骑上马叫上侍卫们追了上去。
雨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天色越来越暗了。
萧云清骑在马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冷得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段谨还活着,段谨一定还活着。
他不敢想另一个可能。
从县衙到石门沟的路,他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山路崎岖,泥泞难行,马好几次打滑,他死死勒住缰绳,硬是没让自己掉下来。
到了塌方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
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堆积在路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萧云清翻身下马,踩着泥泞走到塌方处,抬头看了看山体,裂缝还在,还在往下渗水,随时可能再次塌方。
“段谨——!”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段谨——!你在不在——!”
除了风声,雨声,他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别的。
刘公公追上来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地跑到萧云清身边:“殿下,不能再往前了!太危险了!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派人来找——”
萧云清没有听,他吩咐道:“让所有人散开去找,记住,是所有的,包括暗卫。”
看着王爷黑沉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刘公公此刻不敢有任何反驳,咬了咬牙道:“是。”
所有人打着火把分散开去找,萧云清也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每走一步都往下陷。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没有停下来。
“殿下!”刘公公急得直跺脚。
忽然,萧云清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塌方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一块布条,青灰色的,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他认得这块布。
段谨今天早上穿的,就是这件青灰色的袍子。
萧云清一把扯下那块布条,攥在手心里,抓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顺着山坡往上看,树丛中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像是有人刚刚走过,灌木被折断了,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的方向,是往上的。
“他从这边过去了。”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是确定的。
他把那块布条塞进怀里,沿着那条小路往上爬。
刘公公在后面拼命喊,萧云清充耳不闻。
他爬的速度很快,刘公公年老体弱,气喘吁吁地跟了半天,再抬头,已不见了王爷的身影。
刘公公唉声叹气,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到了一个岔路口,他仔细看了看,选了右边的那条。
萧云清爬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天完全黑了。
他点燃了随身带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灌木划破了他的手,石块硌疼了他的脚,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段谨——!”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远处传来了回应。
是一声马嘶。
萧云清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在远处的山坡上,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像是马的身影。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火折子的光照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
段谨站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水,正用力拽着缰绳,试图安抚受惊的马。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借着火光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第47章 [VIP]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云清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段谨愣了一下,然后皱眉道:“王爷, 您怎么来了?这路太危险了!有人跟着你吗?刘公公呢?”
萧云清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了段谨的衣领。
段谨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听见萧云清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段谨, 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在发抖, 像是拼了命才压住的。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风还在吹,从山谷里灌进来, 冷得刺骨。
可段谨觉得,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热得像一团火, 从他的胸口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这过于浓烈的气氛,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爷,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云清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过身去, 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着什么。
段谨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王爷,那边有个山洞。”段谨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山壁, “我刚才躲雨的时候看见的,咱们先过去避一避,等天亮再想办法。”
萧云清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段谨牵过马,走在前面。
萧云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山路,慢慢地朝那个山洞走去。
山洞不大,往里走几步就到底了,好在洞口朝南,风吹不进来,比外面暖和不少。
段谨把马拴在洞口的一棵枯树上,从马背上解下那捆准备送给石门沟百姓的棉衣。
幸好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虽然外层湿透了,里层还是干的。
他把两件干棉衣铺在地上,又找了些枯枝干草,用火折子点了一堆火。
火光跳跃着,把山洞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一路的寒冷和恐惧。
“王爷,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吧。”段谨背过身去,把自己的外袍也脱了,搭在火边烘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萧云清说:“好了。”
段谨转过身来,看见萧云清裹着一件干棉衣,坐在火堆旁,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泥水,可那张脸依然是好看的,好看到让段谨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萧云清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洞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火堆噼噼啪啪的响声。
萧云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躲我?”
段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有躲王爷。”
“你有。”萧云清转过头来看他,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有股执拗的亮,“从那天那封信之后,你就在躲我。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段谨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刻簪子时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道道浅浅的疤,横七竖八地爬在指腹上。
“我看到了。”他终于说了出来。
“看到什么?”
“信。”段谨的声音很平静,“太后娘娘给您相看了几家闺秀,想让您回去看看。”
萧云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段谨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王爷的终身大事,我不敢多嘴。只是想着……王爷回京之后,怕是就不会再回来了。武原县这个小地方,配不上王爷。”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
萧云清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段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溪水,可握着他的力道却是坚定无比。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笨得让人想打你。”
段谨愣住了。
萧云清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一字一句地道:“那封信,我看了就丢到一边了。什么相亲,什么闺秀,我压根没放在心上。这种事母后说了八百回了,我要是想相亲,何苦还要逃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火光把他的耳朵尖烧得通红。
“我不想回去,是因为……因为这里有你。”
段谨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萧云清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的脸。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火堆的声音淹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段谨的心上,“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下来?你以为我是对谁都这样的吗?”
段谨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艰难:“王爷……”
“别叫我王爷。”萧云清打断了他,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叫我名字。”
段谨终于没忍住。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王爷回了京城,就会把我忘了。我以为那些闺秀才是王爷该娶的人。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是男人,我配不上王爷……”
“谁说你配不上?”萧云清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咬着牙,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段谨,你是武原县的县令,是替百姓做了实事的官,是盐碱地上种出粮食的人。你哪里配不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从树枝上扯下来的青灰色布条,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可他一直攥着,从山下一直攥到山上找到他为止,没有松过。
“这辈子,我没怕过什么。可今天,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怕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碎了,“我怕得要命。”
段谨再也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把萧云清拉进了怀里。
萧云清没有挣扎,他的额头抵在段谨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段谨的下巴,整个人微微发抖。
段谨的手臂环着他的背,一只手的掌心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发间,把他按得紧了些,又紧了些。
他们抱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火塌了一截,发出“噼啪”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子,两人才被这声响惊动。
段谨松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手掌贴着萧云清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片单薄的衣料下,脊骨的轮廓,还有心跳的节奏。
那只手慢慢往上,从后脑勺滑到发顶,停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簪子。
黑檀木的,簪头为仙羽图样,刀工稚拙却处处透着用心。火光照在上面,木料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摩挲过千百遍。
“本想过年的时候送的。”段谨嘴角弯了起来,“可我等不了了。”
萧云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好一会儿。
府城那些摊子上摆着的碧玉簪子、赤金簪子,没有一枝比得上这个。
“你帮我戴上。”萧云清道。
段谨拿着簪子的手微微发颤,他笨手笨脚地把它插进萧云清的发间。
“好了。”他说。
真美啊,他在选簪子图案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这个。
像个轻云出岫的仙人,和他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萧云清抬手摸了摸,把那支簪子扶正了些,然后看着段谨,忽然笑了。
段谨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俯下身,吻住了萧云清。
那个超脱凡尘的仙人一下坠入了人间。
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段谨的嘴唇是凉的,在山洞里待了太久,唇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可只过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寒意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仿佛春天第一瓣落下来的桃花,轻飘飘地贴上来,却沉甸甸地砸进人心里。
萧云清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攥着段谨的衣襟,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段谨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攥紧的指节,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不会走。
这个吻不长,也不算深,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安安静静地贴了一会儿。
可当两人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有些乱了。
段谨的额头抵着萧云清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
“云清。”他叫了一声。
萧云清闭着眼,“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阿云。”他又叫了一声。
“嗯。”
“清儿。”
萧云清终于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叫上瘾了?”
被他叫的,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萧云清简直后悔让他叫自己名字了,他想了想道:“要不你叫我的字吧,我叫景澄。”
“不要,那样显得不亲近,王爷有小名吗?”
小名倒是有,只是他怕段谨这家伙一叫起来又是黏黏糊糊不成样子了。
萧云清瞪道:“不告诉你。”
段谨道:“那我就叫阿云了。”
萧云清有气无力道:“随便你吧。”
段谨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其实还有更过分的称呼,只是他现在不敢叫。
第48章 [VIP]
他一把把萧云清重新揽进怀里, 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雨水的气息,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我只是想确定不是在做梦。”他的声音闷闷的, 从萧云清的发顶传下来。
萧云清在他怀里也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掐自己一下,别掐我。”
段谨闷声笑了, 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萧云清的身上,两个人贴在一起,仿佛在用体温慢慢地烘干彼此。
火堆又塌了一截,火星子飞起来, 落在两人的脚边,闪了几闪, 灭了。
萧云清忽然开口:“我不会回京的。”
段谨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母后那边,我会想办法。相亲的事, 我会回绝。至于那些世人的眼光……”
他停了一下,从段谨怀里抬起头来, 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 只认你一个。他们的想法,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这四个字, 一下子把段谨震住了。
他比他小了那么多岁,还生活在礼法等级森严的古代, 却从未有过任何退缩。
而自己呢,活了两辈子, 遇到事情还是躲,还是怕, 还是犹豫不决。
段谨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萧云清见他半天不说话, 眉头微微皱起来,“你后悔了?”
“没有。”段谨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萧云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当然。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事憋在心里,躲着不见人,害我担心了好几天。”
段谨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低下头,额头抵着萧云清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不躲了。”
萧云清没有躲开,就那么任他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段谨弯了弯嘴角,在他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你一个。”
“至于旁人如何,与我们无关。”
萧云清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他想低下头去,却被段谨捧住了脸,躲不开。
“你放开。”萧云清的声音闷闷的。
“不放。”段谨理直气壮,“这辈子都不放了。”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段谨看着他那张又凶又软的脸,忍不住又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段谨靠着洞壁打了一会儿盹,萧云清就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突然,他睁开眼,听见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夹杂着马蹄踏在泥水里的声音。
“阿云。”他轻轻推了推肩上的人。
萧云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不肯醒。
“有人来了。”
萧云清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揉了揉,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把那支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好。
人声越来越近。
“王爷——”
“殿下——”
是刘公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像是喊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劈了。
萧云清站起身,走到洞口,应了一声。
接着,他就听到那个声音明显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公公,他的袍子下摆全是泥,膝盖以下湿透了,靴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雨水黏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和衙役,一个个也都是泥人似的,显然在山里找了一整夜。
刘公公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跑了几步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跌跌撞撞地冲到萧云清面前。
“王爷!”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您可吓死老奴了……老奴找了一夜,找了整整一夜啊……”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满是泥水的脸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就那么跪在地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萧云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好好站着。
“王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冷不冷?饿不饿?”刘公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也抖着,想去扶萧云清,又不敢,就那么伸着,悬在半空中。
萧云清低头看着他这个狼狈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刘伴伴,我没事。”他伸出手,把刘公公从地上扶起来,“段大人也在,我们都没有受伤。”
刘公公这才注意到站在萧云清身后的段谨,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段谨的头发披散着,衣裳皱巴巴的,显然是一夜没好好打理。
王爷的头发虽然用簪子束着,可那簪子?
刘公公的目光在那支木头簪子上停了一瞬,那不是王爷昨日戴的那支,王爷的簪子都是玉簪,怎么可能会用如此粗糙的木簪?
可他没有心思多想。
他满心满眼都是王爷还活着、没有受伤这件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刘公公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
“走走走,快下山。”刘公公张罗着,“马车在山脚下等着,王爷回去好好歇着,喝碗姜汤去去寒,再让太医来看看。”
萧云清点了点头:“知道了。”
刘公公转身张罗侍卫们牵马过来,又亲自扶萧云清上马,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王爷小心,地上滑,慢着点儿……”
段谨骑着自己的马跟在后面,看着刘公公那副鞍前马后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位老公公,是真的把王爷当自己的孩子疼。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刘公公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上午。
太医诊断两人没病也没受伤后,他却开始了各种忙活。
先是让人烧了满满一大锅姜汤,逼着萧云清喝了整整两碗,又盯着段谨也喝了一碗,另外两个跟段谨一同出去的衙役,也被段谨要求喝了姜汤回家歇着了。
然后又张罗着烧热水,让王爷沐浴更衣,又跑去厨房,亲自盯着侍从熬了一锅红枣桂圆粥,说是要给殿下压惊。
萧云清被他按在椅子上,浑身上下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手边放着热茶,脚边放着炭盆,整个人被伺候得像个瓷娃娃。
“刘伴伴,我真的没事。”萧云清无奈道。
“没事也要好好歇着。”刘公公不由分说,“王爷不知道,昨晚老奴跟在您身后,一个错眼您就不见了,我当时啊,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茶具。
萧云清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浮上一层柔软的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
段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上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好了。
他端着茶碗,目光越过碗沿,看向萧云清。
萧云清正好也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段谨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十分不羁地朝他眨了下眼睛。
像是在抛媚眼似的。
萧云清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喝茶。
刘公公转过身来,正好看见段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爷看。
他皱了皱眉,心想段大人大概是还没缓过神来,毕竟差点被泥石流埋了,受了惊吓也是有的。
他走过去,给段谨的茶碗里续了热水:“段大人也受惊了,多喝点热水暖暖。”
段谨收回目光,笑着道了谢。
中午两人各自歇了半日。
段谨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隔壁的房间里,萧云清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把那支簪子从发间取下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簪头上那个仙羽图案,刀痕深浅不一,有几处还留着小刀划过的毛茬。
可他觉得这是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什么碧玉簪、赤金簪、羊脂白玉簪,都比不上这个。
他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下午的时候,萧云清就在书房里铺开了信纸。
刘公公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角,探头看了一眼:“王爷要给太后娘娘写信?”
“嗯。”萧云清提起笔,蘸了墨,“跟母后说,今年不回去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不回去了?”
“嗯。武原这边事情多,走不开。”
刘公公心道,这里事情再多也是段大人的事,和他们回不回京有何干系?
萧云清写得很快,字迹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母后不必挂念,说武原县今年的收成不错,百姓能过个好年,说段谨是个能干的官,把县里治理得井井有条,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今年就不回京过年了,等来年开春再看。
他没有提相亲的事。
提起来,又会让母后生气,等过完年,再找机会跟母后慢慢说。
第49章 [VIP]
“刘伴伴, ”萧云清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你去准备一些咱们武原县的特产, 跟这封信一块儿送到京城去。”
“特产?”刘公公想了想,“王爷说的是……”
“咸鸭蛋、咸鱼干、武原烧, 还有县里那些手工作坊做的竹编、绣品,一样装一些。对了,”萧云清顿了顿,“段谨让人编的那些个话本, 也放几本进去。”
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办, 又停下来:“王爷,这些东西……是单给太后娘娘的, 还是……”
“单给母后和皇兄的另备一份,厚一些。其余的, ”萧云清想了想,“给京城的几位皇叔、皇姐, 还有跟我走得近的那几位表兄弟,一家送一份。就说是武原县的特产, 让他们尝尝鲜。”
刘公公心里暗暗算了一下,这要送的人家少说也有十几户, 加上太后娘娘那份,满满当当又得几大车。
第二日, 段谨走进书房,看见萧云清平日看书的桌上摊着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京城的十几户皇亲国戚,名字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要送的东西。
咸鸭蛋、咸鱼干、武原烧、天青布、竹编、绣品、话本……一样一样, 列得清清楚楚。
“王爷这是……”段谨拿起那份名单,越看越惊讶,“要给全京城的皇亲国戚送礼?”
段谨现在还是习惯性地称呼他为王爷,许是心意相通的缘故,如此官方的称呼,听在萧云清的耳朵里反倒别有一种滋味。
“不是全京城。”萧云清坐在书桌前,笑了笑,“只是跟我走得近的那几家。”
段谨仔细看了看名单上的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但无一例外,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忽然明白了萧云清的用意。
这哪里是送节礼,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广告啊!
他心中一暖,隔着书桌凑上前轻轻亲了一口萧云清的眉心,感慨道:“有夫如此,夫复何求啊!”
被他这么容易发现自己的用意,萧云清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好半天才稳住心神,萧云清转移话题道:“那些话本,你让人编好了没有?”
说起来,他只知道段谨出钱让几个想挣钱的学子编几本话本,只是最终成品怎么样,他还没看过。
段谨点头:“编好了,讲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过……”
他笑了笑,“里面的吃的喝的用的,全是武原县出产的。什么‘武原烧醉倒了状元郎’、‘咸鸭蛋救了落难小姐’、‘天青布做的衣裳惊艳了满京城’……”
萧云清听他说的这些情节,嘴角抽了抽:“这也太直白了。”
“直白才好。”段谨理直气壮地说,“太含蓄了谁看得懂?就是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是武原县出的。等那些太太小姐们看完了话本,对布匹和武原烧起了兴趣,咱们的货就不愁卖了。”
萧云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了?”段谨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萧云清端起茶碗,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段谨嘿嘿笑了两声,把名单放回桌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有意思的地方,还多着呢,王爷想知道吗?”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耳根又红了。
刘公公忙了一整天,终于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咸鸭蛋用稻草一个一个地裹好,码在竹筐里,层层叠叠,足有二百多个。
咸鱼干用油纸包了,再用麻绳扎紧,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大筐。
武原烧一共装了八箱。
竹编的篮子、篓子、扇子,蓝草染色的特色天青色布料、绣品的帕子、荷包、扇套,还有那几本话本……
“王爷,都准备好了。”刘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明儿一早就发车,跟太后娘娘的信一块儿送进京。”
萧云清点了点头,拿起那封写给母后的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今年就不回京过年了”这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装进信封。
“刘伴伴,”他忽然开口,“你说母后收到这封信,会不会生气?”
刘公公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地回道:“太后娘娘最疼王爷了,王爷说不回,娘娘虽然会想,但不会生气的。”
“那就好。”萧云清把信封交给他,又道,“车队的车夫挑仔细些,路上小心,别把东西颠碎了。”
“王爷放心,老奴都安排好了。”
萧云清“嗯”了一声,站在窗前,突然看到院子角落自己养的小红帽,顿时“呀”了一声。
“差点把它忘了!”萧云清眼睛一亮,转过头来,语气里带了点孩子气的得意,“刘伴伴,小红帽下的蛋,给皇兄和母后包上了没有?”
刘公公一拍脑门:“哎哟,老奴光顾着打包那些大件,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萧云清笑着指了指院角:“快去捡,记得把小红帽的蛋单独装起来,跟其他东西区分开,到了要第一时间呈给皇兄和母后。就说是我自己养的鸡下的,让他们尝尝鲜。”
刘公公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颠颠儿地跑去鸡窝那边捡蛋了。
萧云清站在窗前,看着刘公公蹲在鸡窝前小心翼翼地把蛋一个个捡起来,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小竹篮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腊月十八,京城的雪已经下了三场。
太后娘娘的慈宁宫里炭火烧得正旺,地龙烘得满室如春。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牛乳,正听身边的宫女念话本。
念到一半,宫女忽然停了下来,捂着嘴笑。
“笑什么?”太后抬眼。
宫女把话本递过来:“娘娘您看,这书里写的那个‘武原烧’,说是‘一杯下肚,三冬不寒’,还有那‘天青布’,说是‘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奴婢瞧着,这不就是晋王殿下送来的那些东西吗?”
太后接过话本翻了翻,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这孩子。”太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送东西就送东西,还编进话本里,也不嫌寒碜。”
嘴上说着寒碜,手上却把那话本翻到了第一页,从头看了起来。
正看着,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母后,云清来信了。”皇帝把信递给太后,“说不回来过年了。”
太后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他说武原县事情多,走不开。”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可眼底分明掠过一丝失落,“县城的事自有县令打理。他是不是还在跟我怄气,故意不回来?”
皇帝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吹了吹:“母后若是想他,儿子下道旨意,让他回来便是。”
太后摇了摇头,把那封信折好:“算了,他难得有想做的事,就让他做吧。在京城的时候,整天闷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在武原县,整天跟那个县令到处忙活,倒比从前精神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他信上说,还给咱们送了一车东西,什么咸鸭蛋、咸鱼干,还有他自己养的鸡下的蛋。”
皇帝也笑了:“儿子也收到了一箱。那个武原烧,我尝了一口,烈得很,不过回味倒是醇厚。我让人拿去御膳房温了一壶,晚上再喝。”
“你少喝些。”太后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对了,他还给京城的那些皇叔皇姐、表兄弟们都送了。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人情往来了?”
皇帝端着茶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概是在武原县学的吧。”
那个段谨,可是个会做买卖的。
太后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目光在那行不回京过年的话上面停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不回就不回吧。”她把信收好,抬起头来,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把晋王送来的咸鸭蛋打开一个,哀家尝尝。”
“你也忙了一早上了,陪哀家吃顿早膳吧。”
皇帝道:“好。”
咸鸭蛋切开的时候,橙红色的蛋黄油汪汪地往外冒,蛋白细嫩,咸淡适中。
太后用银勺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眼睛微微一亮。
“倒是不错。”她又挖了一勺,配着粥吃了,对皇帝说,“你也试试。”
皇帝也尝了一口,点头道:“确实不错,回头让御膳房的人也腌点试试。”
太后笑了笑,又让宫女把煮好的小红帽下的蛋剥开。
鸡蛋煮熟剥开,蛋白莹白如玉,蛋黄金黄绵密,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味。
“这是云清自己养的鸡下的?”太后看着那个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在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如今看来,是真的好。”
第50章 [VIP]
与此同时, 京城里收到礼物的各户人家,反应也是五花八门。
小王爷的亲姑姑是福康长公主。今年五十出头,是先帝最小的妹妹, 住在城东的长公主府里,平日里最爱的就是新鲜玩意儿。
她收到萧云清送来的大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有咸鸭蛋、武原烧、天青布,还有两本话本。
“哟,云清这孩子, 还记着给姑母送东西。”长公主拿起那匹天青布,在灯下展开, 布面有一种雨过天晴般的淡青色,手感柔软却不失筋骨, 花纹是细细的暗纹,不张扬却很耐看。
“这颜色倒新鲜。”长公主对身边的侍女说, “拿去让针线房做一件褙子,过年穿。”
侍女捧着布匹下去了。
长公主又打开那两坛武原烧, 酒香扑鼻而来,她皱了皱鼻子:“好烈的味儿。”
她不爱喝酒, 但闻得出这是好东西,便让人收起来, 留给驸马喝。
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那两本话本。
长公主靠在美人榻上,翻开了第一本。
故事讲的是一个落难的小姐, 被坏人陷害,流落到了武原县……情节虽然俗套, 可写得生动有趣,尤其是里面那些吃食, 写得活灵活现。
“武原烧醉倒了状元郎”那一节,长公主看了两遍,笑得前仰后合。
小王爷的二表哥——镇远侯府的小侯爷赵崇远,收到东西的时候正在府里跟几个朋友喝酒。
赵崇远今年二十出头,是个爽快人,打开箱子一看,先拎出一坛武原烧:“云清表弟送酒来了?来,尝尝!”
他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一碗。
酒液清亮透明,酒香浓烈,满屋子都是。
“什么酒?这么冲!”旁边一个朋友凑过来闻了闻,呛得直咳嗽。
赵崇远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被辣得龇牙咧嘴,可咽下去之后,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涌,浑身都暖了,他愣了片刻,然后一拍桌子:“好酒!”
“再来一碗!”他又倒了一碗,这次慢慢品,越品越觉得有味道,“这比御赐的那个什么‘玉泉春’强多了!那个喝着跟水似的,这个才叫酒!”
几个朋友一开始还犹豫,见他喝得痛快,也纷纷倒了一碗。
一时间,屋里“好酒”“够劲儿”的喊声此起彼伏,几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连话都多了起来。
赵崇远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箱子里翻出那几本话本,随手翻了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看!”他把话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道,“‘武原烧一杯,胜似三冬炉’,表弟这是给他那个武原县打幌子呢!”
朋友们凑过来看,也笑了。
“这小王爷,倒是有意思。”其中一个朋友说,“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如今去了武原县,倒学会招揽生意了。”
赵崇远摆了摆手:“管他呢,酒好喝就行!来来来,再倒一碗!”
小王爷的五皇姐——和硕公主,收到礼物的时候正在为过年的事发愁。
她打开箱子,一眼就看见了那匹天青布。
“这颜色……”她把布匹展开,对着窗外的雪光看,那淡青色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雅,像极了雪后初晴的天空。
“好!”和硕公主眼睛一亮,“这个颜色,京城里还没有见过。拿去做几件衣裳,给婆婆和小姑子各做一件,剩下的料子做几个荷包,送给妯娌们。”
她身边的嬷嬷也凑过来看,摸着布料赞叹道:“这布摸着又软又韧,不比咱们京城里的那些贡缎差。”
和硕公主又翻了翻箱子,看见了那几本话本。
她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清这孩子,倒是会想主意。”她合上话本,对嬷嬷说,“你让人去打听打听,武原县的这个天青布,在京城的铺子里有没有得卖。若是有,多买些,明年春天的新衣裳就定了这个了。”
嬷嬷应了。
——
另一边,武原县。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县衙前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师爷领着几个衙役搭台子、挂红布、摆桌椅,忙得脚不沾地。
段谨前几日说了,要搞一个什么“年终总结表彰大会”,说是大家伙儿辛苦了一年,要让大家风风光光地乐呵乐呵。
向师爷虽然不太懂“总结表彰”是个什么意思,但看段大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知道这是个顶要紧的大事,马虎不得。
台子搭在县衙大门口正对面,上面挂了一块巨大的红布,红布上写着几个大字——“武原县首届年终总结表彰大会”。
台子两侧各挂了一长串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飘飘荡荡的,好看极了。
台前摆了几排长条凳,是给来参会的百姓们坐的。凳子不够,又从县学和各家铺子里借了不少,歪歪扭扭地摆了一大片,倒也热闹。
午时刚到,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最先来的是白浪村的几个村民。
他们今天都穿上了崭新的蓝布棉袄,头发也用梳子蘸了水,梳得一丝不苟,一个个都穿了最好的衣裳,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牛大叔来这么早?”段谨站在台子边上,看见他们,笑着迎了上去。
牛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说:“睡不着,天没亮就起来了。我这辈子还没参加过这种大会呢,心里头扑通扑通的,比娶媳妇还紧张。”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有人打趣他:“你娶媳妇那会儿,可没见你穿这么齐整。”
牛老汉一瞪眼:“那会儿穷,想穿齐整也没衣裳穿啊!”
众人又是一阵笑。
紧接着,养鸡的、腌蛋的、酿酒的等等各坊工人也来了。
众人说说笑笑,空地上越来越热闹。
几个衙役维持着秩序,可自己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台子上看。
未时整,向师爷走到台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诸位!安静了!大会马上开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台子。
段谨穿着一身半新的官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从台子侧面走了上来。
他没有拿稿子,就这么站在台子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有好几百人,他请了各村的里正、工作勤劳认真的农户、各个工坊的工人、县衙的衙役等人,旁边还有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把县衙前这块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段谨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笑了笑,开口了。
“诸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叔伯、姊妹婶子,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再有几天就过年了。”
他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几百人的场子,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武原县今年的情况,不用我多说,大家心里都有数。盐碱地上种出了高粱,水泥路从码头一直铺满了县城,鸡鸭养起来了,咸蛋腌出来了……县城比去年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每说一样,台下就响起一阵叫好声。
说到最后,叫好声连成一片,有人在底下喊:“都是段大人带着咱们干的!”
段谨摆了摆手,笑着道:“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我一个人,能种多少地?能养多少鸡?能把全县的盐碱地都翻一遍?不能。这些事,都是你们一个锄头一个锄头刨出来的,一瓢食一瓢食喂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所以今天,我把大家叫来,不为别的,就是要好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一年,跟段某一起,把武原县从穷窝窝变成了聚宝盆!”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喊“段大人”,还有几个老太太在底下抹眼泪。
段谨等掌声稍歇,朝旁边一伸手,向师爷递上来一张红纸。
“现在,咱们开始颁奖!”
台下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段谨展开红纸,念道:“第一个奖项——优秀村集体,盐碱地改造示范村。”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笑着喊了一声:“白浪村!”
“哄”的一声,白浪村坐的那一片炸开了锅。
白浪村的村长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村民推他:“村长,快上台啊!”
张老汉被推搡着上了台,腿都在打颤。
他走到段谨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段谨把一张大大的奖状递给他,又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十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白浪村,今年盐碱地改良一百八十亩,平均亩产高粱两石四斗,全县第一!这十两银子,是奖给村里的,你们自己商量着用。”
张老汉接过奖状和托盘,手抖得厉害,托盘上的银子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谢谢段大人……谢谢……”
说完,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奖状上。
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是你们自己挣的,不用谢我。”
张老汉使劲摇头,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是养鸡能手。
前三名被请上台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热闹。
第一名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嫂子。
她一个人养了五十多只鸡,下的蛋又大又圆,几乎从未有质量不合格的,是咸蛋坊收购的第一大来源。
李嫂子走上台的时候,脸红得像她头上的绢花。
她从段谨手里接过奖状和五两银子,转过身对着台下喊了一嗓子:“回去我就再养五十只鸡崽!”
台下笑声一片,有人喊:“李嫂子,你养得过来吗!”
李嫂子脖子一梗:“养不过来让我男人帮忙!”
底下的笑声更大了。
第二名是个年轻后生,刚二十出头。
他接过三两银子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明年也要养到一百只,超过李嫂子!”
李嫂子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超一个试试?”
全场顿时笑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