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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当县令[种田]》百合耽美小说_清光入怀

    第31章  [VIP]


    鲜艳的红与他素白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好似不是这凡尘中的人一般。


    没有任何表情时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面容冷峻,充满了帝王家的稳重和威仪。


    段谨心头重重一跳。


    直到萧云清走得近了, 倏然一笑,那股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猛地消散一空, “段大人,你这是把县衙厨房搬空了吧?”


    段谨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涩,不复平日的从容与冷静, “臣段谨,恭祝王爷千秋康健, 福寿绵长。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萧云清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嘴角弯了弯:“你坐下,陪我一起吃。”


    段谨道:“微臣遵命。”


    段谨便在他对面坐下了, 两人隔着桌子,烛火在中间跳动, 映得萧云清的脸暖暖的。


    萧云清先尝了一块蛋糕。


    一个双层的白色大蛋糕摆在桌子正中间,上面点缀着颜色鲜艳的新鲜水果, 外表光滑,还有好看的花纹, 模样和昨天见到的黄色糕点有些不太一样。


    段谨给他切了一块,他仔细一看, 里面的东西还是他们两个昨日烤出来时见到的那样。


    只是外面和两层中间都充斥着乳白色的膏状物体,他不知是何物。


    他用银勺挖了一块, 放进嘴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外面的东西入口即化,丝滑的口感像云朵般轻盈,味道香甜醇厚,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狐狸,“段谨,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段谨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他借着敬酒的名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他高估了古代的酿酒技术,一口下去有股轻微的酸苦味,脸色差点都变了。


    接下来是鲈鱼。萧云清夹了一筷子,鱼肉雪白,入口鲜甜,嫩生生的,没有丝毫腥气。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剩下的几道,藕片软糯拉丝,海参口感醇厚,时蔬脆嫩清甜,鸡汤鲜美香醇。


    最后是拔丝山药。


    他夹起一块,糖丝拉得老长,这道菜外层糖衣脆甜,内里山药绵软,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萧云清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


    “段谨。”萧云清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段谨心头一跳,垂手道:“微臣在。”


    “你以后,每年生辰都给我做。”


    段谨愣了一下,心脏猛跳。


    这话说得……好像他每年生辰都会在他身边似的。


    他低下头,轻声说:“微臣遵命。”


    吃完饭,侍从撤了碗碟,柳成进来送了茶,然后就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烛火摇曳。


    段谨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两只不大的瓷瓶,一只圆肚细颈,一只圆润带盖,并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小王爷面前。


    “王爷,微臣还有一份礼物,方才忘了呈上。”


    “这是什么?”


    萧云清奇怪地拿起那只圆肚瓷瓶,拔开塞子,凑近一闻,是一股极细极淡的珍珠粉气味,仔细一看,粉质细腻得几乎没有颗粒感。


    另一只瓶里盛着乳白色的膏体,质地润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药香。


    “珍珠粉,和美白膏。”段谨低着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王爷这些日子陪臣……咳,陪臣在各处巡查农桑,日头晒得狠了,臣看王爷的脸……比刚来时……”


    “微臣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所以托人进了上好的珍珠,请人磨成最细的粉,又找府城最有名的大夫配了这盒美白膏,早晚各涂一次,不出半月就能养回来。”


    萧云清拿着瓷瓶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诧异慢慢变成似笑非笑。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似乎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嫌我黑了?”


    段谨猛地抬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王爷怎么会黑!王爷的冷白皮那是……那是天生贵气、举世无双,只是被日头暂时夺去了一两分光彩,微臣只是想着帮王爷早日夺回来……”


    “行了行了,”萧云清截住他的话头,把两只瓷瓶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了,嘴上却冷哼一声,“你倒是会献殷勤。珍珠粉,美白膏,这两样东西不便宜吧?花了多少银子?”


    段谨生怕把人气跑了,老实交代道:“七十两。”加上这桌菜和之前练习时浪费的那些,总花费九十两。他当初当掉玉佩的一百两银子,现下一文不剩了。


    一个县令仅月俸十两,他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银子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怕不是把自己当官之前的积蓄也用完了吧?


    萧云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脸蓦地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为何不用我给你的那包金叶子?”


    段谨不是没想过动用小王爷的那一荷包金叶子,别说用光了,只是从中抽出两片,就够这些日子的花费了。


    可他想着这是送王爷的生辰礼,总不好借佛的花再献给佛吧。


    况且这是小王爷第一次见他时送他的,他一想起来心里就又暖又甜,拿起来的手就放下了。


    段谨低声道:“……不舍得。”


    萧云清还以为他说的意思是太穷了,不舍得花金叶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花完了再找我要呗。”那么见外干什么。


    反正对他来说,那点银子和洒洒水差不多。


    可对段谨而言,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段谨,”萧云清说,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傻?”


    ——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段谨还不明不白。


    王爷突然骂了他一句傻就让他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他今晚的行为惹人生气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足足复盘到半夜,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埋头呼呼大睡起来。


    段谨走后,萧云清低着头把两只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两只瓶身上还分别贴着一张小小的签子,上面写着用法用量,字迹工整端正,一比一划都透着认真。


    “这个人……可真是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忽然响起了这么句话。


    声音低低的,似是有股无可奈何的生气,转瞬又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第二天。


    段谨难得睡到了巳时初,此时天光大亮,连小王爷都已起床出门了。


    用完饭,段谨正准备去整理公务,路上却碰上了回来的小王爷。


    萧云清走得微微有些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包袱,像抱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此时不知是走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脸颊透出一层粉粉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段谨,”萧云清打断他,“你随我来。”


    他转身往东跨院里走,段谨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这个院子是县衙最宽敞的,段谨初来时这里破败得厉害,后来经刘公公一番修补改造,已然成了整个县衙里最富贵整洁的地方了。


    萧云清把段谨让进屋里,关上门,然后将那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包袱里面是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匣子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萧云清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段谨面前。


    段谨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枚白玉透雕吉祥如意佩,玉质温润细腻,正面雕兰,背面雕竹,外圈刻的是吉祥如意纹。


    绳子是旧的,已经有些褪色,系着一颗小巧的玛瑙珠子。


    这枚玉佩,他太熟悉了。


    这是段家的传家之物。


    只是初来此县时,穷困潦倒,无以为生,不得已当了百两。


    他原想着等县里收成好了、有了余钱,就去赎回来。


    可县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总是有别的事顶在前头要用钱,刚开始他想着等百姓种上地就好了,后来想着工坊开了就好了,现在又想着等高粱收成了、工坊盈利了再去赎回来好了。


    然而现在,这枚玉佩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萧云清的手心里,温润如初,完好无损。


    “王爷……”段谨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知道的?”


    萧云清把玉佩轻轻放在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微一触便缩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你昨日说花了七十两买东西,我就觉得不对。你一个七品县令,月俸十两,现如今当官不过三个多月,花的比挣的多一倍,钱从哪儿来?我本以为是你家中积蓄,后来想起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哪里来的积蓄?今早我问了柳成,他才支支吾吾说了实话。原来是你刚来上任的时候,当了家传的玉佩,才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段谨,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段谨,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我替你赎一样东西,不算什么。”


    段谨握着那枚玉佩,掌心被玉的凉意沁得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王爷”,想说“臣何德何能”,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他忽然想起记忆里的父亲临终前对原身说的话——“交给你最重要的人。”


    父母早已不在,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眷故交,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这枚玉佩,他原以为会永远压在箱底,或者在某一天被银钱的事逼得彻底卖掉、再也找不回来。


    可小王爷替他把玉佩赎回来了。


    段谨攥紧玉佩,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萧云清的眼睛。


    “王爷,”他说,“这玉佩,臣送给您。”


    第32章  [VIP]


    萧云清微微一怔, 随即摇头:“这是你家传的东西,我不能要。你好好收着,将来——”


    “没有将来。”段谨打断他, 声音轻而坚定,“臣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臣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这枚玉佩,是微臣家里唯一留下来的东西。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要我把它交给最重要的人。”


    他说到这里,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微臣想了很久, 最重要的人,臣在这世上, 好像也只有王爷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极了。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有县衙前头差役们说笑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朦朦胧胧的, 传不进这间屋子。


    萧云清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直接红到耳根,血滴似的。


    他微微侧过脸去, 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连那颈子都染了淡淡的绯色。


    “你……”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段谨自己也红了脸,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收不回来。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往小王爷那边推了推, 认真地道:“臣没有胡说。王爷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它。微臣……没什么好东西能给王爷的, 只有这个了。”


    萧云清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发抖着,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收下了。”


    就四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话。


    可段谨看见他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连握着玉佩的指尖都是粉红色的。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涩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破了土、发了芽。


    段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脑子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看小王爷,只好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檀木匣子上。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柳成的大嗓门:“大人!大人!不好了!啊不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段谨和小王爷同时往门口看去。


    柳成一头闯进东跨院,被院门口的侍从拦了一下没拦住,已经冲到了屋门口,气喘吁吁地拍着门板:“大人!朱老通让小的来报,说那个什么泥……水……水泥!成了!真的成了!”


    段谨愣了半拍,随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一瞬间被狂喜取代:“什么?你说什么?”


    “水泥!朱老通说您让研究的那个方子,昨晚最后一炉烧出来,凉透了之后拿水一和,今早干了比石头还硬!朱老通自己都不敢信,拿锤子砸了好几下,纹丝不动!他让人来报,说请大人务必亲自去看看!”


    段谨一把拉开门,抓住柳成的胳膊:“真的比石头还硬?”


    “朱老通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成了那就是真的成了!”


    段谨回头看向小王爷,小王爷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点羞赧已经被惊喜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过来,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段谨的袖子:“水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修河堤、铺路、盖房子都能用的东西?”


    “对!”段谨的声音都变了调,兴奋得像个孩子,“王爷,微臣跟您说过的,如果用寻常的石灰和三合土,修河堤撑不了几年就要垮。但水泥不一样,它遇水凝固,不怕泡不怕冲刷,用在河堤上……”


    “别说了,”小王爷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我们快去看看。”


    段谨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像被烫了似的松开。


    小王爷没有回头,但他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柳成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他怎么感觉,大人和王爷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穿过县城的主街,往城西奔去。


    大约跑了两刻钟,他们就到了城西的几座官窑处。


    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一堆又一堆的粉末,一个七十来岁,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汉正蹲在其中一堆粉末前,旁边围了七八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段谨勒住马,翻身下来,顺手想扶小王爷一把。


    萧云清没接他的手,直接从马上往下跳,结果脚下一个趔趄,段谨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去,两人同时一僵。


    萧云清飞快地站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径直朝朱老通走去。


    段谨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股酥麻的感觉压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朱老通早就听见马蹄声,站起身来,满脸的褶子里全是笑,远远就喊:“大人!成了!真的成了!”


    他指着地上那块灰色的、像是石头又不是石头的东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人您看,按您的方子,石灰石、粘土和其他材料配好,终于烧出了水泥粉。昨儿傍晚小的拿水和了一团,抹在这块砖头上,今儿早上一看,硬了!拿锤子敲都敲不碎!”


    段谨蹲下来,拿起那块被水泥牢牢粘住的砖头,翻来覆去地看。


    水泥凝固后呈现出一种青灰色,质地致密坚硬,和砖头咬合得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


    他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匕首,用力刮了几下,只刮下浅浅一层粉末。


    “锤子呢?”段谨问。


    朱老通递过一把铁锤。


    段谨抡起来砸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那块水泥纹丝不动,连裂纹都没有。


    段谨举着锤子的手微微发抖,激动不已。


    “朱老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可知道,你做出了什么?”


    朱老通鼻尖发酸,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张洋人的图纸,没想到他也有造出来的一天啊!


    段谨站起身来,看着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工匠,看着地上那堆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王爷。


    萧云清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凝固的水泥,又捡起地上的一小块碎屑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


    他抬起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眸里映着这个简陋的官窑作坊,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段谨,”他说,“有了这个,武原县的河堤就能修好了?”


    “不止河堤,”段谨道,“路、桥、水渠、仓库,什么都能修。过去都是用三合土,三五年就容易开裂,若是换成了这个,三五十年都不怕了。”


    当天下午,段谨回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去了后堂,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日,衙役张贴告示招募窑工,当天招到的人就立刻开工,自此,水泥开始量产。


    第一批水泥出窑后,段谨没有急着往外卖,而是先用在县里最急需的地方——码头。


    武原县位于南方,临海,从西至东奔腾而来的澜江入海口就在码头。


    这个码头在十几年前曾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货物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装卸货物,码头上的货栈、酒楼、客栈鳞次栉比,日夜不休。


    可这些年,官府失职,码头年久失修,管理也混乱不堪。


    今天你占了泊位,明天他偷了货物,后天两家船主为了一个位子打起来,闹到县衙,是常有的事。


    渐渐地,大船不愿意停了,小船也绕道走了,码头荒了大半,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和零星的货船,越发萧条。


    段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歪歪斜斜的木桩、坑坑洼洼的地面、堆在角落里无人清理的垃圾,沉默了很久。


    向长青在旁边叹气:“大人,这个码头要想修好,可不是几十两银子能打住的。”


    段谨没有接话,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又看了看澜江的水位和流速,站起来在码头上走了一遍,用步子丈量着长度和宽度。


    “长青,”他终于开口了,“拿纸笔来。”


    他就地铺开纸,按比例画了一张码头的草图。


    码头需要扩建,原来的木桩也要全部换成石砌的,地面到时候用水泥硬化,泊位要按大小划分区域,编好编号。


    还要建一座管理用的亭子,派人日夜值守。


    “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向长青看着草图,倒吸一口凉气。


    段谨算了算:“水泥咱们自己产,不花钱,只用出人工和运费。石料从山上采,也是咱们的人。最大的开销是人工和吃饭。我估摸着,前前后后,百两银子够了。”


    一百两!


    向长青深知县衙的情况,不仅要给衙役发放月俸,还要免费给全县百姓发石膏和种子,那可是几千亩的土地!


    即便有知府大人的友情赞助,也顶不住这样的花法啊!


    看出他眼里的痛惜,段谨笑了笑,“我知道县库里没多少银子,但我问你,若是码头修好了,你可知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向长青愣住了,“码头还能收银子?”


    不是那些船随便停、随便走吗?收银子还有人会来这停吗?


    段谨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首先,停船费肯定要收,届时拟出章程,按船的不同大小收。第二就是货栈。我打算在码头边上建几个货栈,商户的货物就不用搬来搬去,直接存在咱们的货栈里,按天收钱。另外,咱们再组织一批脚夫,明码标价,替船主搬货。一方面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省得那些船主压榨人工费用。三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能收二三十两银子。码头修好之后,商船越来越多,收入只会越来越高。”


    “可……”向长青还是有些犹豫,“要钱的地方,商船会来停吗?”


    段大人的想法是好,原来的码头没人管没人问,十分脏乱吵闹,那些脚夫也只能挣个辛苦钱,若是赶上当天活少,即便船主压价,他们也照样得干。


    只是不知道那些船主会不会认可啊。


    段谨道:“刚开始他们可能会嫌贵,但是停在我们这,场地大、地面平,有人看、有人管,还不怕货丢,你说这些跑船的是觉得省点事交钱好,还是丢了东西惹一堆麻烦事好?”


    修码头的工程说干就干。


    段谨从县里招募了几十个壮劳力,组成了码头改建工程队。


    码头上的垃圾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烂木头、破渔网、碎瓦片、淤泥杂草,满满当当,堆得哪里都有。


    足足清理了五天,码头才总算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码头的地基还算牢固,但木桩已经腐朽了大半,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能没过脚踝。


    接下来就是铺水泥,这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


    段谨让人先把地面夯实,铺上一层碎石打底,再浇筑水泥砂浆,用木板刮平,最后用抹子收光。


    水泥凝固后,地面平整坚硬,灰中泛青,踩上去“噔噔”作响,再也不怕雨雪天泥泞难行了。


    码头上原来的木桩也全部拆除,换成了石砌的桩子。


    泊位按大小划分了三个区域:小船区、中船区、大船区,每个区域立了一块石碑,刻着编号和收费标准。


    大船区在最外沿,水深;小船区靠近岸边,水浅。这样既安全又高效,大船小船互不干扰。


    码头上还建了一座管理亭,水泥砌墙,青瓦盖顶,亭子里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本账簿。


    段谨从县衙调了一个识字的差役过来,专门负责收费和登记。


    此外,他还让人在码头边上盖了三间货栈,用来存放商户的货物。


    货栈的地面比码头还要高出一截,铺了双层的水泥地面,防潮防虫,货物放在里面,不用担心被偷、被淋、被老鼠咬。


    整个工程历时半个多月,花了八十多两银子。


    段谨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用在了刀刃上,连向师爷最后看账簿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33章  [VIP]


    码头的规矩也一并定了下来。段谨亲笔写了一篇《武原码头管理告示》, 贴在码头的管理亭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 凡船只停靠码头,须按泊位编号停泊, 不得乱停乱占。违者罚银一钱。


    第二,停船费按船身长度收取:三丈以下为小船,每昼夜十文;三丈至五丈为中船,每昼夜三十文;五丈至十丈为大船, 每昼夜五十文;十丈以上为特大船,每昼夜一百文。不足一昼夜按一昼夜计。


    第三, 码头货栈代存货物,每担每昼夜五文。货栈提供保管服务, 货物如有损失,码头照价赔偿。


    第四, 码头可提供装卸,脚夫按件计价, 明码标价。船主亦可自行装卸,不另收费。


    第五, 码头范围内不得打架斗殴、偷盗抢夺。违者送官究办,绝不姑息。


    告示贴出去那天, 码头上围了不少人。


    有船主,有货商, 有附近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完之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停船要交钱?以前不是随便停的吗?”


    “十文一天?抢钱呢!”


    “段大人这是想钱想疯了吧?码头是大家的, 凭什么给他交钱?”


    几个常年跑船的船主嚷嚷得最凶。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汉子,姓刘,人称刘大船,在江上跑了二十年,仗着自己船多、人多,向来横行霸道。


    他一把扯下告示,摔在地上,踩着骂:“什么破码头,老子在武原县跑了半辈子,还没听说过停船要交钱的!段谨那小子算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小声劝:“刘老大,别冲动,段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好惹?”刘大船啐了一口,“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七品芝麻官,老子怕他?”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衙。


    负责贴告示的衙役气冲冲地跑来告状:“大人!刘大船把告示撕了!还骂您!”


    半个时辰后,段谨站在码头的新水泥地面上,面前站着刘大船和他身后的十几个船主、货商。


    刘大船双手抱胸,一脸挑衅,身后的人群里嗡嗡声不断。


    段谨身后站着一排壮硕的衙役,看起来极有震慑感。


    他环顾了一圈,抬高声音道:“各位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比我更清楚这个码头以前是什么样子。你们自己说说,过去几年,你们在这个码头上丢过多少货?打过多少架?被偷过多少次?因为码头太小、泊位不够,耽误了多少生意?”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交头接耳。刘大船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段谨指了指脚下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又指了指那一排排整齐的泊位、崭新的货栈、干净的管理亭,“这个码头,是我花了百两银子修好的。地面硬了,泊位多了,货栈有了,还有人专门管理。你们的船停在这里,货存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偷、被人抢、被人占了位子打架。出了事,我给你们做主。”


    “至于你们说凭什么收钱?当然是凭我能保证你的货不丢,凭我能帮你们调解纠纷,凭我接下来要把路修通,让你们的货好走!”


    刘大船愣了愣,嘴硬道:“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是不是糊弄人?”


    段谨看着他,忽然笑了:“刘老大,你那条三桅货船,长五丈,最多能装两百石货,对不对?”


    刘大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三月在码头靠岸,因为泊位被人占了,跟人对骂了一场,耽误了半天工夫,本来能赶上当天下午的顺水,结果拖到第二天才走,少赚了几十两银子。对不对?”


    刘大船的脸色变了。


    段谨继续说:“你要是不信这个码头能给你带来好处,你可以不交停船费,不停这里。但你得想清楚,附近几个县,有哪个码头比得上这里?你看看这地面,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这样的路吗?”


    刘大船低头看了看脚下灰青色、平整如镜的水泥地面,又想了想其他地方坑坑洼洼的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有一个年纪大的船主站了出来,姓孙,人称孙老船,跑了一辈子船,在码头上威信很高。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地面,又敲了敲,站起来看着段谨:“段大人,这地面真是用那个什么……水泥做的?”


    “是。”


    “比石头还硬?”


    “比一般的石头还硬。”


    孙老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人群说:“我今年六十多了,跑了四十年的船,南到番禺,北到直沽,什么码头没见过。我敢说,这个码头,在整个江南排得上前五。而且,据我去过的那几个好点的码头来看,段大人的价格,至少比那些地方少收了将近一半呢!”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一瞬。


    段谨趁热打铁道:“各位,我说的规矩,不是从你们口袋里抢钱,是让你们花小钱买大方便。停船费一天十文,对一艘船来说算得了什么?货栈存一天才五文钱,你雇个人看货也不止这个数。码头管好了,你们的货走得快了,船周转得勤了,多跑一趟赚的钱,比这点费用多十倍百倍。这笔账,我不信你们算不清楚。”


    人群沉默了很久。


    孙老船第一个走到管理亭前,把钱放在桌上:“段大人,我信你。我先交五天的停船费。”


    有了孙老船带头,其他船主纷纷跟上。


    刘大船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也挤到管理亭前,从腰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扔在桌上:“先交三天!要是不好,老子找你算账!”


    段谨让差役收了钱,在账簿上一笔一笔记下,抬头朝刘大船拱了拱手:“多谢。三天后如果觉得好,欢迎续费。”


    码头修好之后,变化是一天一天发生的。


    起初只有常跑这条线的小船和几艘中船愿意停靠,然而交了停船费,把货存在货栈里后,船主们惊奇地发现,真的不丢了。


    以前在码头上过夜,货物总要少一两件,不是被偷就是被搬错。现在有了货栈,货物锁在里头,钥匙船主自己拿着,码头差役轮流值守,夜里还有人巡逻,安全得不像话。


    慢慢地,中型船也开始靠过来了。再后来,有几艘原本路过不停的大船,听说了武原县码头的好名声,特意拐过来看看。


    他们一看到那平整坚硬的水泥地面、整齐的泊位、干净的货栈,眼睛都亮了。


    “这地面是什么做的?”一个从江宁府来的大商人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水泥地面,抠不动,又拿随身带的铜钥匙刮了刮,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惊叹道,“乖乖,比我们府衙的地面还结实!”


    段谨正好在码头上巡查,笑着解释:“这是水泥地面,本县新烧制的一种建筑材料,遇水凝固,越用越硬。”


    那商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段谨一番:“你是这里的管事?”


    “在下武原县令段谨。”


    商人吃了一惊,连忙拱手:“失敬失敬!在下江宁府祥丰商行的王掌柜,做的是南北杂货的生意。段大人,这个水泥……能不能卖一些给我?我带回江宁去,铺在仓库里,防潮防鼠,太好了!”


    段谨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沉吟了一会,装出一副面有难色的样子来:“水泥目前产量有限,本县自用尚且不足。不过王掌柜既然有意,等本县扩了产能,可以优先供给。只是这东西不好做,价格上不太便宜……”


    “钱不是问题,”王掌柜拍着胸脯道,“大人只管开价!”


    段谨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王掌柜连价都没还,当场就定了一百石,预付了二十两定银。


    柳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等这位王大商人走了,他拉着段谨的袖子小声嘀咕:“大人,一百石您卖他二百两?咱们的成本才多少?”


    “二十两。”段谨如实道。


    乖乖,暴利啊!


    “还能这么卖?”柳成双眼发亮,他的任督二脉仿佛突然被打通了。


    段谨冲他挑了下眉,笑着道:“这东西现在只有我们能造得出来,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况且,对这些大商人来说,这种新奇物件若是进回去,他们只会更翻倍地卖,到时候卖上千两也说不定呢。”


    商人的心果然都是黑的,柳成瞅了眼那位笑呵呵远去的王掌柜,刚刚浮起的一丝愧疚立刻消散不见了。


    不贵,一点都不贵,独家水泥,我们段大人卖得便宜极了!


    码头的好名声传出去之后,越来越多的商船开始把武原码头作为中途停靠点。


    有的船甚至专门绕路过来,就为了在水泥地面上歇一歇脚,补补给,存存货。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货栈的库位从三间加到了五间,还是不够用。


    段谨又让人在旁边加盖了两排货栈,全部用水泥砌墙,青瓦盖顶,结实又美观。


    随着停留的人多了,武原县的染坊和咸蛋生意也开始有了外地的销路。


    这对段谨来说是个好消息。


    码头上的脚夫们也忙了起来。以前码头荒着的时候,脚夫们没活干,只能靠打零工糊口,一天挣个十几文算不错了。


    即使有活干的时候,那些黑心的船主也总是往下压价,一天累死累活地干下来,连一百文都没有。


    现在码头的装卸服务明码标价,一担货五文钱,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搬三四十担,挣一百多文,比种地强了好几倍。


    段谨又组织了一个脚夫行,统一排队接活,再也不用抢生意、打架了。


    段谨还规定,码头上每日产生的垃圾必须及时清理,不准倒入江中,违者罚银。


    他让人在码头边上修了一个垃圾池,每天傍晚由专人运走。以前码头上臭气熏天的景象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新面貌。


    在码头货来货往的同时,武原县的街道也在悄悄变化着。


    原本县里的主路都是黄土夯实铺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尤其是春天化冻和秋雨连绵的时候,有些路面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马车一走,车轮就被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街两边的摊位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摆得横七竖八,把本就狭窄的路面挤得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逢年过节赶集的时候,人挤人、摊碰摊,经常为了争一个位置吵得不可开交。


    段谨早就想整治这条街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材料。


    黄土路面怎么修都是治标不治本,铺石板又太贵,县里根本负担不起。


    现在有了水泥,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第34章  [VIP]


    原来的集市因为没有规划, 地方又太小,段谨根据舆图选了几处地方,又实地查看了一下, 最终选定了一处地方中等,离原来集市又近的区域。


    新的空地铺设水泥后显得大且宽, 段谨让人将这片地方划分成整齐的摊位,用白线画出界限,在上方搭上棚子。并根据不同的货物种类进行分区,比如蔬菜瓜果区、肉类区、粮油区和杂货区等等。


    最重要的是——摊位免费。


    段谨在告示里写得清清楚楚:凡来集市摆摊的商贩, 不收任何摊位费。但必须遵守以下几条规矩:第一,摊位必须在白线以内, 不得越界;第二,保持自己摊位周边的卫生, 收摊时带走垃圾;第三,不得销售假冒伪劣、变质过期的货物;第四, 不得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违反任何一条,第一次警告, 第二次罚银一钱,第三次永久取消摆摊资格。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 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到了集市开市那天,天还没亮, 就有商贩推着板车、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段谨提前安排了几个衙役在集市维持秩序,柳成带队, 每人腰间别着一条竹板,显得十分有气势。


    “你的菜往左边挪一点, 出线了!”


    “那个卖豆腐的,你的摊位在三排四号, 别走错了!”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摊贩们习惯了以前那种随便找个地方就摆摊的方式,突然要按号入座、按区分类,很多人不习惯。


    有人找不到自己的摊位,有人嫌自己的位置不好想跟人换,还有人把垃圾随手扔在地上。


    柳成忙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段谨亲自坐镇集市入口,一边解释政策,一边帮不熟悉的人指路。


    一个卖豆角青菜的老大娘找不到自己的摊位,急得团团转,段谨接过她的担子,领着她走到蔬菜区,指着一块写着“三排七号”的白线框说:“大娘,您就在这里摆。这个位置是您的,以后每次来都是这里,不用抢。”


    老大娘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每个摊位都有白线框,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来占位置、跟人吵架抢地盘了。


    她蹲下来,把青菜码好,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容:“段大人,这个好,这个真好。”


    渐渐地,集市热闹起来了。


    来卖东西的百姓们走进集市,第一反应就是——路变平了。


    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青色的、像石头一样但比石头更平更滑的路面。


    有个老汉是牵着牛来的,牛蹄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老汉低头看了半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嘴里念叨:“这是什么东西?这世上还能有这么平的地?!”


    柳成带着五个衙役,每隔半个时辰就在集市里走一圈。


    谁家的菜叶掉地上了,他们会上前提醒一声,谁家的摊位越线了,他们会帮着挪一挪,要是有人吵架或者偷东西,他们立刻上前制止,不听劝阻的,直接移交衙门。


    商贩们一开始觉得别扭,总觉得这些官差是来盯着他们的。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巡逻的好处了。


    以前集市里小偷多,稍不注意钱袋子就没了,现在有差役他们来回转悠,小偷都不敢来了。


    以前因为抢摊位吵架打架的事天天有,现在每个摊位都是固定的,谁也不用抢,和气生财。


    “各位父老乡亲,注意了啊,收摊的时候把自己摊位的垃圾带走,倒在那边的大筐里,”柳成一边走一边吆喝,“谁要是把烂菜叶扔在路上,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钱了啊!段大人说了,咱们的集市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赶集的人走着舒心,你们卖货也卖得开心,对不对?”


    “对!”有人应和。


    “可别罚钱啊,官爷,”一个卖鱼的小贩笑嘻嘻地说,“我这条鱼卖出去才挣几文钱,罚一钱银子,我三天白干了!”


    柳成板着脸:“那就别乱扔!你看看你这地上一地鱼鳞,自己拿扫帚扫扫!”


    卖鱼的赶紧弯腰去捡鱼鳞,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官爷您别说了,我扫,我扫……”


    第二天听说消息后赶来的人尤其多,有来买菜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水泥是什么东西的,还有专程从乡下赶来看“段大人修的硬路”的。


    集市入口处,段谨安排了两个衙役把守,为新来的摊贩安排摊位,指示位置。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在水泥路面上,走了几步,停下来,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对孙女说:“天爷啊,这路硬邦邦的,比我年轻时候在城里见的石板路还好走!莫不是天上的神仙造的?”


    听到这么离谱的话,她的孙女扑哧一笑,解释道:“奶奶,这叫水泥路,是段大人造的。”


    “段大人,”老太太念着“水泥路”这个称呼,点点头,“好官,好官呐。”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三天,不仅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知道了武原县变了,路又硬又平,集市换了位置还有人管着,干净又安全。


    连原本只在附近几个村子赶集的商贩,也纷纷从更远的地方赶来。


    有从隔壁县挑着担子走了一夜路来的,有赶着驴车拉着几大筐杂货来的,还有用板车推着自己编的竹筐、竹篮来的。


    集市的人流量一下子翻了两倍。


    对于集市的变化,来赶集的百姓们是最高兴的。


    以前赶集,最怕两件事。


    一是路不好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走一趟回来鞋袜全废。二是摊位乱,买个菜要在人堆里挤半天,还经常被小偷偷。


    现在好了,路是硬邦邦的水泥路,走上去脚底板都舒服,摊位整整齐齐,买菜买肉分区明确,再也不用乱转了,每个摊子上面还有顶棚,不怕突然下雨淋成落汤鸡,还有官差巡逻,小偷都不敢来。


    “以前赶集啊,那叫一个遭罪,”刘大娘挎着竹篮,一边挑菜一边跟旁边的邻居唠叨,“你看看这地上,多干净!以前地上全是泥坑,下过雨之后跟烂泥塘似的,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脖子。有一年我在这儿摔了一跤,把一篮子鸡蛋全摔碎了,心疼得我哭了好半天。”


    跟她一起来买菜的邻居张大婶接话:“可不是嘛!还有那些摆摊的,乱七八糟的,卖肉的挨着卖布的,血水溅到布上,人家卖布的气得要打人。现在好了,卖肉的在一个区,卖菜卖布的在另一个区,谁也碍不着谁,再也不用担心了。”


    “还有那些官差,”刘大娘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带着满意,“以前看见官差就害怕,觉得他们要来找麻烦。现在这些官差不一样,见人就笑,提醒你扫垃圾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一点都不凶。”


    “那可不,”张大婶笑道,“段大人带出来的人,能差吗?”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说到段大人身上去了。


    刘大娘叹了口气:“段大人真是个好官啊,来咱们县才不到半年,你看看,地里能长庄稼了,码头修了,集市也弄得这么好。以前那些县令,哪个不是来混日子的?只有段大人是真心实意给老百姓办事。”


    段谨在集市入口处立了个牌坊,现在每天都有不少人在那里相约碰面或是歇脚聊天。


    几个附近居住的老汉搬了小板凳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一个姓李的老汉指着脚下的水泥路面,感慨道:“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在咱们县城走上这么好的路。你们说,这个水泥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这么硬?”


    旁边一个姓赵的老汉接话:“听说是用石头烧的,朱老通那个窑场烧出来的。朱老通你认识不?就是以前在府城做匠人的那个。现在人家可不得了了,当了官窑的总工头,手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哩!”


    “朱老通啊,听说过,家里不咋富裕,听说现在好了,跟着段大人干,日子红火多了。”


    “段大人就是有本事,咱们武原县,以后怕是会越来越好了。”


    “那可不,地能种了,码头和路都变好了,现在商船停的越来越多,各处的生意也变好了,咱们就能挣更多的钱了!”


    几个老头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脸上都带着笑。


    水泥路的铺设范围,从中心的那条十字街逐渐扩展到了县城的其他主要街道。


    段谨计划用三个月的时间,把县城内所有的干道都铺上水泥,然后再把通往周边几个乡镇的道路也逐步硬化。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水泥和人工。


    好在官窑的产能正在逐步提升,第一批窑工已经熟练掌握了烧制技术,朱老通又在周边村子招了第二批窑工。


    三座窑炉开足马力,基本能满足县城道路铺设的需求。


    与此同时,段谨还让人在每条新铺的道路两侧栽上了树。


    树苗是从城外苗圃买来的槐树和柳树,细胳膊细腿的,看着不太起眼,但胜在好活。


    段谨跟负责种树的差役说:“等这些树长大了,夏天就有了阴凉,百姓走路就不晒了。”


    差役笑道:“大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段谨也笑了:“等就等呗,种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乘凉。”


    第35章  [VIP]


    水泥在武原县造成的轰动, 比段谨想象中的还要大。


    先是码头,后是集市,连城里的主干道都铺上了水泥。


    县里的那些商人们可就坐不住了。


    段谨这几天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拜帖, 不止本县,连外地的都有不少。


    连最初交定金的那位江宁商人都又来了, 却说不是催货,而是想要合作更大的生意。


    段谨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当初王掌柜跟他立了契,交了二十两定金, 他也十分大方地送了两桶水泥出去。


    现在,想必是发现这东西的好用之处了。


    他便吩咐下去:“寻个好日子, 将这些人一并约来吧。”


    看到他这副神色,萧云清心知必然要有鱼咬钩了, 笑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段谨神神秘秘的:“到时候王爷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萧云清心下微叹。


    虽说那日两人已经表明了心意, 可这些日子段谨还是王爷长王爷短的,从不唤他的小名或表字, 虽然言语动作间依旧关怀备至,可他仍觉得缺了点什么。


    和他以前看的才子佳人、精怪书生故事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两日后。


    县城商人、外府商人全部赴约前来, 足足有十几个人。


    县衙的待客厅本就不大,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 顿时显得局促起来。段谨让人把厅堂重新布置了一下,撤了一些用不上的摆设装置, 又加了几把椅子,这才堪堪坐下。


    巳时三刻, 人到齐了。


    段谨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拱手道:“各位掌柜的、东家,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大家集聚于此,想必也知道是为什么了吧。”


    段谨一开口,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段谨,有期待、有试探、有算计,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坐在最前面的是打着皇商旗号的一位钱掌柜,他的衣着打扮比段谨初见小王爷时的样子还要金光闪闪,此刻他正转着手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慢悠悠地道:“段大人,钱某是个急性子,就不拐弯抹角了。钱某这次来,就是想问一句,水泥的配方,大人卖不卖?价格嘛,好商量。”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位来自江宁府祥丰商行的王掌柜立刻接上:“是啊段大人,千金也不是问题,您开个价。”


    自从他上次带回了那两桶水泥,庄家亲自试验后大力夸赞,并让他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要买下这东西的配方。于是他回去后歇都没歇,就又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对对对,大人您开价,我们绝无二话!”


    厅堂里一时嗡嗡四起,商人们七嘴八舌,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打败其余人拿下配方赚得盆满钵满的样子了。


    段谨没有急着说话,等声音渐渐平息了,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各位的意思,段某听明白了。不过,今日请各位过来,不是要卖配方的。”


    厅堂里一下子静了。


    钱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王掌柜的眉毛都皱了起来,几个本县的商人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


    段谨站起身来,在厅堂里缓缓踱步:“配方,是武原县的命根子,段某若是把配方卖了,就等于是把县城所有百姓的未来交到了别人手里,这个事,段某不能做,也不敢做。”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段某不卖配方,不代表不能跟各位做生意。段某今日要跟各位谈的,是另一桩买卖——代理权。”


    “代理权?”王掌柜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段谨重新坐下来,仔细给他们讲了一番,“段某的意思是这样,各位不必买配方,也不必自己建窑烧水泥。水泥统一由武原县官窑生产,统一质量,统一价格。各位要做的,是从段某这里购买水泥,运到各自的府县去销售。段某会给各位一个优惠的价格,比散客购买便宜两成。同时,段某会跟各位签订一份契约,约定各自的销售区域。”


    怕众人听不懂,他打了个比方,“比如说,钱掌柜拿下了京城的代理权,水泥以后就只会卖给钱掌柜,段某不会再私自卖给京城的其他任何人。京城的水泥市场,就完全是钱掌柜一个人的。”


    这番话说完,厅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掌柜琢磨片刻,明白了段谨的想法。


    他这是要把水泥的配方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并且只管生产,不管销售。


    各地商人虽拿下了代理权,但要自己负责开拓市场,进行销售,好处是在这个区域再也不会有其他人跟他竞争,那么价格就完全随他说了算。


    只是若卖不出去,亏损也要自己承担了。


    但他毕竟是亲自感受了这东西的神奇之处的,完全有必要冒一下险。


    开口道:“段大人,王某斗胆问一句,这代理权,怎么个买法?”


    段谨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各个府县的代理权费用,“段某初步拟定,一府的独家代理权,每年代理费三百两至五百两不等,视地域大小、市场潜力而定。一县的代理权,每年三十两至八十两不等。签订契约时,先交一半,半年后再交另一半。”


    “三百两?!”一个本县的小商人倒吸一口凉气,早知道这么贵,自己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这么个价格,估计县里也就赵德茂和李家三兄弟能拿下吧。


    对王掌柜来说,这个价格并不算多,若是能拿下整个府城的全部市场,不出一月,他就能把成本收回来。


    故而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问道:“段大人,江宁府的代理权,多少钱?”


    段谨道:“江宁府是大府,市场广阔,段某定价五百两一年。”


    皇商钱掌柜听到这个报价,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段大人,五百两一年,听着不贵。可钱某若是拿下一个府城甚至是京城的代理权,一年又能卖多少水泥?能赚多少银子?这笔帐,大人替我们算过没有?”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隐隐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段谨也并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他面色一沉:“诸位既然向段某递了拜帖,必然是提前打听好、仔细思量过的,若是水泥不好,你们还来找我做甚?至于你一年能卖多少能赚多少,又与我何干?”


    “我这东西的好处是在明面上摆着的,你若是卖不出去、挣不到钱,那只能说明钱掌柜的这个皇商怕是做的徒有虚名,也该是时候换个人做做了。”


    “你——”钱掌柜许久没有被人这么当面说过了,一时间气得脸色涨红,余光瞥到堂上坐着的小王爷,那口气又憋回去了。


    萧云清今日也坐镇在此,但他也只是在众人刚来时打了个招呼,之后一声不吭,倒让众人忘记他的存在了。


    “哼!”钱掌柜一甩袖子,段谨这厮好生狡诈,竟利用王爷的身份欺压他们这些可怜的商人,若不是顾及自己皇商的身份,他当真要跟他好生理论一番。


    王掌柜直接打断他:“段大人,江宁府的代理权,王某要了!”


    随着他的举动,也有几个考虑好的人分别要了自己主营的府城代理权。


    眼看着市场大的府快要被人瓜分完毕,钱掌柜也顾不得生气了,先声夺人,以五百两的价格抢下了扬州府的代理权。


    段谨回过身取新的契约,看到旁边端坐的小王爷,嘴角忍不住上扬,冲他眨了眨眼。


    有王爷坐镇的感觉可真好!最爱看人有气撒不出的模样了!


    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下眉目传情,萧云清还从未这么大胆过,他心尖一颤,面庞隐隐有发热的迹象,当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段谨如沐春风,短短时间内直接收入了两千两。要知道,这可只是代理费,水泥钱到时候还要另外收费的。


    赵德茂虽是想买,只是舍不得买下一整个府城的代理权,他思考片刻,最终选择买下了临县的代理权。


    另有几个本县的小商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各自买下了一个本府辖下的小县代理权。


    倒是谢三郎,他家生意虽然没有赵家那么大,但拿出几百两的银票,还是很轻松的。


    况且有着之前和段谨做生意的友好往来,他对这次新推出的水泥也信心良好,故而咬咬牙,花三百两买下了密阳府的代理权。


    商人们陆续散去,县衙的厅堂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段谨站在门口,目送最后一位商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柳成想到今日收的那么多银票,在一旁笑成了一朵花:“大人,这么多钱,咱们发了!”


    县衙其余人也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段谨也笑了一下,然后吩咐柳成:“去把朱总工叫过来一趟,商量一下扩产的事。代理权卖出去了,水泥的产量得跟上,不能让人交了钱拿不到货。”


    柳成连连点头,转身跑了。


    水泥的买卖尘埃落定后,段谨把大部分的精力都转向了另一件大事——庄稼。


    毕竟码头修得再好、路铺得再平、县库里的银子堆得再高,老百姓的庄稼种不好,吃不饱肚子,他这个县令就是失职。


    好在,白浪村的那块盐碱地里的高粱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那近三百亩的高粱有了充足的肥,抽条似的噌噌往上长,如今已经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秸秆粗得像手指头,叶片宽大厚实,颜色深绿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然而,随着高粱的肥沃,另一种生物也悄悄地盯上了它。


    蚜虫。


    第36章  [VIP]


    这东西繁殖极快, 一只蚜虫一天能产十几只幼蚜,不出十天就能爬满整片叶子,导致叶片卷曲发黄, 严重时整株枯死。


    白浪村的村民发现蚜虫时恐慌不已,以前他们这块地方没人种过高粱, 自然也不知道高粱上的虫该怎么治。


    又怕自己随便乱弄反而把这片地弄得更坏了,于是抱着“段大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心理,他们第一时间就赶往县城,向段谨告知了此事。


    好在, 段谨早有准备。


    虽说现代的化学杀虫剂以他现在的能力还制不出来,但他脑子里还记着一种土法杀虫剂。


    将石灰、硫磺和水按一比二比十的比例熬制, 就是一种广谱杀虫抗菌剂。


    使用时兑水稀释,喷洒在庄稼上, 能有效杀灭蚜虫、红蜘蛛等害虫。


    石灰好找,本县就有, 为了方便,他直接带人去了官窑那里。


    又让人去县城买来硫磺粉, 当天下午,段谨就在官窑旁边那块宽阔的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按照记忆中的配比, 把生石灰块放进锅里,加水溶解, 等石灰水沸腾后,慢慢加入硫磺粉, 不停地搅拌。


    熬制的过程很呛人,必须要在通风的场地操作, 故而段谨特意没选在县衙。


    硫磺受热后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白烟滚滚, 顿时到处弥漫出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熬了将近一个时辰,锅里的液体从灰白色变成了红褐色,段谨用木棍蘸了一点,放在冷水里试了试,液体迅速凝结成胶状,颜色呈黄绿色。


    “行了,”段谨松了口气,对旁边帮忙的窑工说,“就是这个颜色。火候到了,离火。”


    熬好的石硫合剂是浓稠的母液,使用时要加水稀释。


    段谨让人把药液装好,第二天一早,段谨带上一群衙役,拉着药桶,就来到了白浪村。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等他到田头的时候,田埂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农户。


    他们听说段谨有法子可以治虫害,纷纷跑过来看稀奇。


    “段大人,这药水是干啥用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扯着嗓子问。


    段谨道:“杀虫的,带上你们撒药的家伙,每家每户按亩来领药水。”


    这个时候的撒药大部分是靠撒药粉,顺着风向一扬,一大片的粉就吹出去了,水剂的不好用,只能用手拿着一个类似于现代浇花桶的东西来回浇,又慢又累,故而这个物件在许多人家里都是被闲置的。


    段谨前段时间见过这个东西,也觉得十分不方便,奈何这里没有现代的高压喷雾器,他尽最大努力画出了草图,给匠人们讲解了下工作原理,就放手让他们去搞了。


    不要小瞧古代人民的智慧,殊不知,古代许多东西和工艺流传千年依旧无法被现代人复刻。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这药水洒上去,庄稼不会死吧?”另一个老汉担忧地问。


    段谨笑了笑:“不会死。这药水只杀虫,不伤庄稼。”


    牛老汉高声道:“怕个啥,段大人说的还能有错?抓紧干吧,早点洒上药就能早点把虫杀死了。”


    众人也只是习惯性地问问,毕竟他们对这块地报以极大的希望,就等着秋收了。


    现在被牛老汉一说,也觉得这位段大人以往搞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不好的,纷纷行动起来。


    洒药的喷壶还是太费力了,段谨哪怕让跟来的衙役随百姓们一起干,一天下来,也堪堪洒了一半的地而已。


    他们只好打道回府,等第二天再来继续洒。


    第二天一来,就看到田边站着的村民们喜气洋洋的。


    一看见段谨来了,纷纷高兴地向段谨报喜:“大人,你给我们弄的药真好使,昨天上了药的那片地,虫子已经变少许多了!”且剩下的也都蔫头耷脑的,不像之前那样活蹦乱跳。


    而旁边还没来得及洒药的地里,蚜虫在叶片背面爬的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段谨从马上下来,查看了一下,心想或许是古代的虫还没产生抗药性,才能只洒一次药就有如此显著效果。


    见到这差距后,今天的活大家干得更有力气了,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全部的地就已经洒完了。


    想着全县还有两千亩土地才种上高粱,未来肯定也会出现蚜虫,他便又招了些工,在官窑处架了几口大锅,熬制石硫合剂,当然,为了方便,大部分人管它叫高粱杀虫水。


    杀虫水关乎百姓最重要的吃食,段谨并不是想独占配方,只是熬制麻烦,普通百姓难以掌握火候和配比,最好还是由他这边统一制作,百姓只需使用时按比例掺水直接洒就行。


    熬制好的杀虫原液他寄售在各个杂货店,并统一了售价,保证百姓无论去到哪个铺子里买,都是一样的价格。


    这样百姓就不会特意奔波,买其他东西的时候顺带手就买了。


    这些杂货铺子的掌柜也并无不满,段大人虽规定了售价不让他们肆意涨价,但这东西并不占成本和地方,只需定期和官府的人交接账本,每卖出一瓶他们留利一文,其余的上交官府。


    六月底,段谨做了一次全县范围的病虫害调查。


    他带着几个衙役,跑了几十个村子,抽查了上百块高粱地,每块地都仔细查看了病虫害的发生情况。


    调查结果让他欣喜不已。


    凡是按照他教的方法进行管护的田地,蚜虫的灭杀程度显著,高粱植株生长得旺盛,茎秆粗壮。


    他将这些也一一记录下来,放在自己专门记录盐碱地治理报告的盒子里。


    现在那个盒子里,已经有了好几沓厚厚的纸张了。


    ——


    “这鬼日头,毒得让人上火。”刘公公提着食盒,把新熬好的冰镇绿豆汤端出来摆好,劝道,“王爷,这地方也太热了,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受得了,咱们还是改道去行宫避暑吧。”


    冰镇的绿豆汤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舒服极了,萧云清咽下一口,问道,“给段大人送去了吗?”


    “送了送了。”刘公公道。


    这小祖宗活像被段谨勾了魂似的,整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想着给他送一份。


    要不是看段谨为人朴素,不是那等谄媚权贵的人,刘公公早就想翻脸了。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段谨坐在后堂,端起旁边的冰镇绿豆汤就是一大口,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皱着眉看县志。


    向师爷从外面进来,给他抱过来一摞文书,往案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这才六月份就这么热,到了七八月份可怎么得了?”


    段谨抬头看了他一眼,给他盛上一碗绿豆汤,“喝点凉的缓缓,师爷可莫要中暑了。”


    向师爷喝了一碗,才觉得总算缓了过来,他面有难色道:“大人,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段谨问:“你是说这天?”


    向师爷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段谨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日子没下过大雨,再这么下去,到了七八月份,水位还要降,到时候农田灌溉怎么办?码头停船怎么办?百姓吃水怎么办?”


    向师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是本地人,最清楚干旱的影响。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干旱,而是涝。”


    段谨苦笑了一下:“我翻了下县志,前些年就有一次这样情况出现。旱涝急转——”


    旱得越狠,涝得越凶。


    “先是旱得冒烟,一连一月都没下过一场雨,七月份一下雨就连下十天半个月,澜江涨水,两岸的田地被淹,庄稼损失了三四成。”


    向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他记得那场大雨,两岸的庄稼淹了一大片,颗粒无收的农户不下百家,他组织了人手去救灾,可那时县库穷得叮当响,连粥棚都搭不起,还是又去求了几个乡绅富户,才勉强凑了些粮米。


    向师爷问:“大人,你是觉得——”


    “师爷,”段谨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怀疑,今年八月,可能会有汛期。”


    向师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段谨的猜测并不是无的放矢,江水冲破河堤、淹没两岸田地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在今年再度上演。


    今年刚种上高粱,百姓还没丰收过一次,段谨绝不可能让这里发生涝灾。


    “从现在开始,全力修河堤。”段谨下定决心,掷地有声道,“水泥订单全部暂停,窑场生产的水泥,一桶都不许往外卖,全部留给河堤。另外,从明天开始,招募劳工,沿澜江两岸加高加固河堤,能修多长修多长,能加固多少就加多少。”


    “我这就去办。”师爷转身就出了后堂。


    段谨向全部代理商发出消息,暂停水泥接单,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已接的订单延后发出,对延后发出的货再降低一成价格。


    本县的商人们听说暂停水泥订单是要防汛而紧急加固河堤,倒是出奇地支持。


    那些外府的商人有些不情愿,但不情愿也没办法,除非他们接下来不想再跟段谨做生意了,否则只能咬牙接受。


    毕竟货在人家手上,人家想卖就卖,想发就发。


    澜江两岸的河堤工程,是段谨到任以来最大的一个工程,也是他最心里没底的一个工程。


    河堤不是码头,也不是集市。码头修不好,顶多是船不好停,集市管不好,顶多是乱一些。


    可河堤要是修不好,那时要死人的。


    段谨带着人沿着澜江两岸走了三天,把每一段河堤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结果触目惊心。


    二十里河堤,有十几处明显的裂缝和沉降,有三处已经出现了管涌的迹象,还有一段堤身被河水淘空了将近一半,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空了。


    “大人,这一段最危险。”向长青蹲在一处堤段前,指着堤脚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这是獾洞。獾这东西打洞厉害,能在堤里掏出一条道来。平时看不出来,等大水一来,水从洞里灌进去,整段堤就垮了。”


    段谨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探了探,洞很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都没探到底。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一段有多长?”


    “大约三里。”向长青道,“这一段堤是老堤,修了十几年了,这些年一直没大修过。獾洞少说也有七八处,还有几处裂缝,前年下大雨的时候差点就垮了,后来用沙袋堵了堵,算是糊弄过去了。”


    段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眼前这道千疮百孔的河堤,沉默了很久。


    “这一段,全部挖开重筑。”他终于开口了,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用水泥砂浆灌缝,堤脚用石块加固,堤身加高一尺。”


    第37章  [VIP]


    向长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 三里地,全部挖开重筑?那得多少水泥、多少人工?”


    “水泥的事你不用操心,朱老通那边供得上, 人工的事……”段谨顿了顿,“告诉师爷, 劳工每人每日涨到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你去找沿江各村的里正,让他们动员百姓出工,这是为他们自己修堤, 他们应该愿意。”


    向长青领命去了。


    澜江两岸,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几百号人分布在河堤上, 有的挖土,有的挑石, 有的和泥,有的砌堤, 号子声此起彼伏。


    段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有时候是随便找个桌子处理公务, 有时候直接跟工人们踩在泥水里挖土、砌堤。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结痂, 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 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小王爷每天都让人送绿豆汤和凉茶到工地上,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来, 穿着一件素净的自家染坊生产的蓝布衫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 看着段谨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工程进度比段谨预想的要快。


    水泥的产量在朱老通的拼命赶工下, 产量翻倍,基本能满足工地的需求。


    劳工们干活也卖力,一方面河堤筑牢保护的是他们自己的房子,另一方面工钱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饭菜实在,每天或是蛋或是肉,比他们平时在家吃的还好。


    到了七月中旬,最危险的那三里老堤全部挖开重筑完毕。


    新筑的堤段用的是水泥砂浆砌石,堤脚埋了半人深的石块,堤身比原来加高了一尺,堤顶加宽了三尺。


    獾洞被填得严严实实,裂缝被水泥灌得密不透风,整道大堤像一条灰青色的巨龙,横卧在澜江两岸,威武雄壮。


    段谨站在新筑的堤顶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十里河堤,才修了三里。剩下的十七里,虽然不像这三里那样危险,但也需要加固、加高,填补裂缝、清理隐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白的,没有一丝云彩。


    已经是七月中了,一滴雨都没下过。


    旱情越来越严重,澜江的水位比上个月降了半尺,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


    两岸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起来,地里明显展现出了干旱的景象。


    百姓们开始慌了。


    “段大人不是说八月要发大水吗?这都七月底了,怎么一滴雨都没有?”


    “天旱成这样,哪来的大水?段大人怕是看走了眼。”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原本支持修堤的百姓也开始动摇,觉得段谨是在瞎操心。甚至有人私下里说,段大人到底是年轻,没有经验,被几本县志唬住了。


    白浪村和沙尾村的村民倒是为段谨说话,但他们人数少,说了也没多少人听。


    段谨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每天照常去河堤,照常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照常抬头看天。


    七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他照例天刚亮就起来了,照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还是白的,和过去的两个月没有任何区别,蝉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太阳依旧毒辣地烤着大地。


    可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闷热气味,湿漉漉、潮乎乎的,令人心烦意乱,像是什么东西要来了的气息。


    午后,天边开始有云了。


    厚墩墩、黑压压的,像一座大山一样从天边慢慢涌过来。


    积雨云。


    段谨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要来了。


    “柳成!”他喊道。


    柳成从侧院跑过来:“大人!”


    “告诉长青,让他带人沿河巡查,所有堤段仔细检查,发现险情立刻来报!”


    柳成:“是!”


    “冯信!”


    “去窑场告诉朱老通,把所有的水泥都运到堤上备用!再通知沿江各村各户的里正,让他们组织人手,随时准备上堤抢险!”


    冯信看着段谨凝重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到了傍晚,天已经完全变了。


    乌云铺满了整个天空,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床厚厚的黑棉把天盖得严严实实。


    太阳早就看不见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丝风都没有,连蝉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段谨站在堤上,望着脚下的澜江,江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的河滩,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上游一旦下雨,洪水会在几个时辰内汹涌而至,到那时,澜江就不是现在这副温顺的模样了。


    他沿着河堤走了一遍又一遍,检查每一处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固若金汤,水泥砂浆砌的石块严丝合缝,用锤子砸都砸不烂。其余堤段也做了加固和加高,但水泥用的少,主要是和其他材料结合在一起,强度不如新堤,万一水大了,还是有可能出问题。


    这天夜里,段谨被一声惊雷震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把天地照的惨白,紧接着,又是一道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来了。


    雨点像石子一样重重地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雨幕吹得斜斜地,顺着推开的窗户刮了段谨一脸。


    段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转身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跑。


    柳成已经在院子里了,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喊:“大人!差役来报,说澜江水位开始涨了!”


    “涨了多少?”


    “一个时辰涨了半尺!”


    段谨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时辰半尺,按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就要涨两尺。河堤能扛住吗?


    “走!上堤!”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段谨骑着马朝河堤方向狂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砸得生疼,道路泥泞不堪,马蹄好几次打滑,差点把他甩出去。


    柳成也骑马跟在后面,他的骑术不太好,缀在后面,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一边赶路一边喊:“大人,慢点!小心!”


    段谨根本不听,狠狠地抽着马鞭。


    等他赶到河堤的时候,向长青已经带着几十个人在堤上了,他按段谨的吩咐隔上一定距离就安排人守着,目前他所在的区域是最薄弱、最危险的。


    这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淋得像水鬼似的,但没有人躲,没有人退。


    有的在来回巡查堤段,有的在搬运沙袋,有的在加固薄弱的地方。雨幕中,几十个人的身影影影绰绰,像一群在暴风雨中与老天爷搏斗的鬼魂。


    “大人!”向长青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砸得人根本睁不开眼,“水位还在涨,比刚才又涨了两寸!”


    “哪些地方最危险?”段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东段有几处裂缝,之前修堤的时候那里被泥土盖着,没发现有裂缝,现在土被冲走了,裂缝露出来了!”


    “带我去!”


    段谨跟着跑到东段,果然,那几处裂缝在雨水强烈的冲刷下已经重新暴露出来,泥水顺着裂缝往里灌,堤身明显有些松软。


    “水泥!搬水泥来!”段谨喊道。


    自发现裂缝之时向长青就已经让人运来了水泥准备修补,段谨来时几人刚把水泥和沙石拌好,他就亲自操刀,一铲铲地填进裂缝里。


    雨水打在他的背上,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但他手里的铲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整整一夜,段谨没有合过眼。


    他沿着河堤走了好几趟,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


    每一处裂缝、每一处管涌、每一处松软的地方,他都亲自看过。


    他的嗓子喊哑了,腿走肿了,手被水泥砂浆腐蚀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向长青跑过来报告:“大人,水位涨了快两尺了!新堤那边扛住了,一点事都没有!老堤有几处管涌,已经用沙袋堵住了,正在逐步用水泥修补中,暂时没问题!”


    段谨望着脚下暴涨的江水,澜江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温顺的样子了。


    江水浑浊发黄,挟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树枝、杂草,咆哮着往下游奔涌。浪头拍打着堤脚,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堤脚下的水,已经快要漫到堤身的一半了。


    他的心悬在半空中。


    萧云清也没有闲着,他把自己带来的侍卫、暗卫等人全都派了出去,协助段谨。剩下的侍从和他在县衙里用太医配出来的药方熬了一锅又一锅的姜汤,天才刚亮,就把全部的汤药送到了堤上。


    段谨喝下热辣辣的姜汤,心头暖融融的。


    雨一直下,连着下了五天五夜。


    头两天雨最大,倾盆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尺外就看不清人影。


    澜江的水位以每天一尺的速度猛涨,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涨到了近几十年来的最高位。浑浊的江水翻着浪花,一次次地冲击着河堤,拍打出雷鸣般的巨响。


    后三天雨小了一些,只是淅淅沥沥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怎么都漏不完。但水位没有再涨过,保持在了一个危险的,但尚能承受的高度。


    第六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亮光,像是有人在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第38章  [VIP]


    段谨站在堤上, 望着脚下不再上涌的江水,紧绷了五天五夜的神经,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向长青从远处跑过来, 脚上的草鞋早就烂得不像样子,脸上却难得不是以往稳重的形象, 而是远远笑着冲他喊:“大人!水位开始退了!退了有两寸了!”


    段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睛布满血丝, 眼下青黑如墨。


    他已经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困了就地眯上一个时辰, 从来没有离开过。


    “大人,您回去歇歇吧。”向长青看着他那副模样, 心疼得不行,“堤上有我们守着, 出不了事。”


    段谨摇了摇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我再看看。”


    他沿着河堤看了一遍。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 在洪水的肆虐下纹丝不动,水泥砂浆砌的石块像焊在一起似的, 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其他堤段虽然有几处出现了险情,但因为提前做了加固, 加上抢险及时,都扛住了。


    整个武原县境内的河堤, 在五天五夜的洪水冲击下,没有一处溃口。


    没有死人。


    但他看着远处那片雨水冲刷过的田地, 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悲。


    三分之一的庄稼被雨水和狂风吹得倒了下去,又被泡了几天, 能活下来的或许不多,今年的庄稼怕是要减产。


    但房子还在,人还在,只要人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段谨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这些跟他一起在风雨中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一个个浑身泥泞,满脸疲惫,但眼睛里都亮着光。


    “各位,”段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堤,守住了。”


    沉默了一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守住了!守住了!”


    “段大人万岁!”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又哭又笑。


    这些在风雨中坚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此刻像一群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宣泄着心中的喜悦和激动。


    段谨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伸手想扶个什么,可手指还没碰到,身子就软了下去。


    “大人!”


    “段大人!”


    柳成离他最近,一把扶住了他。


    段谨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他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的吓人。


    “大人发热了!快!快送大人回县衙!”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段谨抬起来,沿着河堤往下走。


    段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县衙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额头上敷着一条凉凉的湿帕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炉子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什么。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段谨偏过头,看见小王爷端着药碗缓缓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素净衣衫,没有任何装饰,此刻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王爷,”段谨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臣……”


    “别说话,”萧云清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用勺子喂他,“先把药喝了。”


    萧云清的手微微发抖,一勺舀起来能洒半勺出去,段谨喝得舌根发麻,生无可恋道:“臣自己来。”


    他端着药碗,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萧云清接过空碗,放在床头的桌上,又换了条湿帕子,重新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段谨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强撑着提起嘴角,笑着道:“王爷今日怎么穿的这样素净?当真是美极了,怪道人说若要俏,一身孝——”


    “段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云清生气地打断了。


    他眸中迅速弥漫一层雾水,却唇瓣紧抿,睁大眼睛怒视着看他。


    段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疼。


    “怪我怪我。”段谨连忙道歉,“是我言语失当,王爷莫要生气。”


    “段谨,”萧云清眼睛眨了下,蓄积已久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如珍珠般闪着好看的光泽,“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天一夜,高热,太医说要是再不退烧,脑子都要烧坏了。”


    段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让王爷担心了。”


    萧云清眼下还挂着泪珠,他倔强地扭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段谨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星泪珠,将落未落,像荷叶上的一滴清露。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王爷,”他轻声说,“臣真的没事。”


    萧云清没有说话。


    “您看,臣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都在,脑子也没烧坏。”


    萧云清还是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王爷……”


    “你知不知道,”萧云清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你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烫得像火炭,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我以为……你要死了……”


    说到最后那个“死”字时,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段谨的被角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的流泪,肩膀颤抖着,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段谨看着他的样子,心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萧云清的肩上。


    萧云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段谨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把人揽在怀里,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肩,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力道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王爷,”段谨声音沙哑而温柔,“臣不该让您担心。”


    “是臣的错。”


    萧云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他胸口。


    “臣答应您,以后不会这样了,”段谨的声音愈发轻了,“臣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自己累倒。臣还要……还要给王爷做蛋糕,做凉粉,做拔丝山药,做好多好吃的。”


    萧云清的肩膀颤了一下,哭声小了一些。


    段谨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依旧轻轻地拍着。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他肩头温热的体温,胸口能感受到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萧云清偶尔的抽噎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清慢慢直起身来,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


    娇艳美丽。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出手去,笨拙地帮他拭去眼角的一滴泪。


    他的手指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颤。


    萧云清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


    “王爷,”段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臣以后再也不会让您哭了。”


    萧云清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他的眼里还有泪光,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段谨,你说话要算话。”


    “臣说话算话。”


    萧云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段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颤抖了,他把手指一根根地嵌进段谨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段谨的心跳得厉害,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他握着萧云清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段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窗外,雨后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


    段谨在床上躺了三天,实在躺不住了。


    第四天一早,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浑身还酸疼着,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比起前几天那场高烧,已经好了太多。


    他穿上一件旧长衫,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天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只是他想起被淹的那些庄稼,心里焦虑。


    萧云清劝他不住,只好让他好好吃饭,饭后自己亲自陪他出去。


    他们看了一上午。


    那些当初治理盐碱地时疏通过的河道、沟渠还好说,下的雨能够及时流走,不至于令庄稼始终在水里泡着。


    只是仍旧有五分之一的高粱发黄发枯。


    而本地原产的水稻、小麦等作物则损失惨重,粗略判断,约有三分之一的庄稼根系已经腐烂。


    萧云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头沉默的背影,心中酸涩,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月来,他陪着他一点点看着这个地方从鸟不拉屎到长出茂盛的庄稼来,他为这片土地付出的心血萧云清比谁都清楚。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萧云清的心里比他更痛。


    段谨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看到小王爷小心翼翼的眼神,他笑了笑:“无妨,比预想中的情况好多了,现在才刚进八月,还来得及再补种一波。”


    萧云清眼前一亮:“真的?”


    段谨点点头:“走吧,回县衙。”


    后堂里,向师爷正在等着他,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段谨坐下来,接过这段时间的账本,一页一页翻着。数字是冷冰冰的,可他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家庭。


    “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赈灾,补种,”段谨问,“县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师爷翻了翻另一本账册:“修堤花了六百多两,加上之前修码头、铺路、烧水泥的开销,县库里还剩……一千两左右。”


    段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上千户人家受灾,每户每月按最低的标准赈济,也只能勉强够撑两个月。


    可两个月以后呢?马上就要秋收交税了,税一上交,百姓就彻底没了过冬的粮食。


    加上补种的种子、农具,哪一样都要银子。


    段谨忽然开口问道:“水泥的订单,现在是什么情况?”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外府的订单都停着,就等您的信儿。王掌柜那边催过两次了,说江宁府的客人快等得不耐烦了。”


    段谨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恢复外销,水泥全力生产,有多少卖多少,银子先收上来,赈灾和补种的钱就有了。”


    第二天,段谨让人在告示栏贴了一张赈灾告示。


    不到半个时辰,告示栏前就围满了人。


    “两斗粮!一个月两斗!够了够了,够吃了!”


    “段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种子还免费发?真的假的?”


    “告示上写的还能有假?段大人说话算话,你们还不知道吗?”


    “太好了太好了,我家一下淹了三亩地呢,正愁没种子,段大人就给送来了!”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一个白色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在告示栏前,拉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手,一遍遍地问:“真的吗?真的发粮吗?”


    年轻人耐心地回答:“奶奶,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第39章  [VIP]


    柳成站在告示栏旁边, 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差点也跟着掉眼泪。


    他想起上个月修堤的时候, 还有人私下里嘀咕说段大人瞎操心、浪费银子。现在洪水过去了,堤没垮, 人没事,那些嘀咕的人一个个都闭了嘴,见了段大人都恨不得跪下磕头。


    他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脯, 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各位父老乡亲,都散了吧!回去跟村里的人说一声, 让受灾的农户到里正那里登记,里正把名单报上来, 县衙按名单发粮!别挤了,都散了!”


    八月底, 晚高粱出苗了,各村的受灾百姓有了赈灾粮和补种的种子, 纷纷定下心来,安心伺候着自家的几亩地。


    段谨却仍旧皱着眉头。


    无他, 前些日子递上去的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折被内阁直接打了下来,连面见圣上的机会都没有。


    内阁回复说:虽然你们受了灾, 但是你们堤坝修得好,受灾不严重啊!要知道上游的好几个县都决堤了, 百姓颗粒无收!就等着你们的赋税收了给他们发赈济粮呢!


    总之不论怎么说,就是一句话, 没钱,不减, 还催促说快要秋收了,既然你们受灾不严重,那就早点让百姓交赋税!


    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他费尽心思让百姓创收,把自己挣来的钱全部投进了修堤里,可这群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却觉得武原县堤坝未溃,反而不用救济了?


    难不成他修堤还修错了?!


    段谨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的折子微微发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向师爷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着段谨的这半年,只见他从来都是笑着的、温和的,礼贤下士、善待百姓,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懑。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大人,”向师爷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再写一份奏折,换个说法,再递上去?”


    段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没用的,你以前递了多少折子要修路,可有一份理你了?”


    向师爷低低地叹了口气。


    段谨没再说话,把折子放进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久久不语。


    向师爷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段谨独自站在窗前,手指紧紧地攥着窗边,指节发白。


    内阁说,你们堤坝筑得好,受灾不严重。


    内阁说,上游颗粒无收,还等着你们的赋税去救急。


    内阁说,你们理应照常纳粮。


    他想起那些被雨水泡烂的庄稼地,想起那些在风雨中守了五天五夜的百姓和衙役们,想起那些等着过冬的农户……


    他想起自己为了修堤,停了水泥订单,顶着多少人的质疑和非议。


    他想起自己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发烧烧到不省人事。


    可现在,内阁一句话,就把这一切轻飘飘地抹去了。


    照常纳粮。


    百姓拿什么去纳?


    地里的庄稼被水泡了五天,全县能收的庄稼不到七成。


    补种的庄稼要等到霜降才能收,能不能赶上纳粮的期限都不知道。


    就算赶上了,晚种的庄稼失了天时,必然会减产不少,一亩地交了粮税,剩下的够吃什么?


    段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小王爷是在第二天的早膳时知道这件事的。


    他这段日子都是跟段谨一起用早膳,段谨今天话很少,平日里总要说说田里的事、集市上的事、百姓的新鲜事,可今天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连菜都没怎么动。


    萧云清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怎么了?”


    段谨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王爷,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萧云清不信。


    他跟段谨相处了这么久,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段谨今天的眼神格外不对,那股精气神儿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他没有追问,吃完早膳,让人把师爷叫了过来。


    向师爷走进院子,看见段谨不在,只有小王爷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刚要行礼,萧云清摆了摆手,直接问:“段谨出什么事了?”


    向师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内阁,”萧云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好一个内阁。”


    连原本对段谨不待见的刘公公都皱起了眉头,“内阁怎么会这样?”


    “王爷可要向圣上上书?”刘公公在心里想着,若是王爷不说这件事,那他也是要在小报告里好好给内阁告一状的。


    向师爷低着头,不敢说话。


    让向师爷退下,萧云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铺开纸,提起了笔。


    他没有在信里写任何家常的话。


    他写的是武原县的水灾、庄稼的损失、百姓的困苦,他写的是段谨如何在旱季未雨绸缪顶着质疑修河堤,如何在暴雨中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发烧病倒,他写的是那些被洪水泡烂的庄稼地、那些颗粒无收的农户、百姓瞬间苍老的背影。


    没有夸张,没有煽情,他只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他知道,皇兄需要的只有真相。


    他写,武原县令段谨勤政爱民,到任不足一年,治盐碱、修码头、铺道路、烧水泥、治虫害、筑河堤、救灾民……所做种种,无一不是为了百姓。


    此次水灾,若非段谨力排众议、坚持修堤,武原县恐怕早已溃堤成灾,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一位好官,不应因内阁的一纸驳回而寒心,这样一县的百姓,不应因上游的灾情而承担本应减免的赋税。


    臣弟恳请皇兄,念在武原百姓的疾苦,念在段谨的辛劳,免除武原县今年的赋税,让百姓能过上一个安稳的冬天。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自己的近况,并问了问皇兄和母后近来的身体健康等等。


    他把信交给刘公公:“让人加急送到京城,亲手交到皇兄手上,不许经过任何人。”


    刘公公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捧了出去,连同他自己定期的报告,一同送了出去。


    萧云清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皇兄会不会答应,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为了武原县的百姓,也为了那个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的傻子。


    信送出去之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段谨不知道小王爷做了什么,萧云清也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注意到,王爷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有时候正说着话,忽然就走神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问过一次,小王爷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便不再问了,继续忙他的事。


    赈灾粮陆陆续续地发到了受灾的各村各户,晚高粱在地里一天天地长高,水泥不停地往外卖,县库里的银子也开始慢慢多起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段谨正在后堂跟向师爷核对赈灾粮的发放账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县衙门口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拖着长音的声音:“圣——旨——到——”


    段谨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差点翻倒,他看了一眼师爷,师爷也是一脸震惊,两人对视了一下,同时往外跑。


    县衙门口,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中年男子正从马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


    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色肃然。


    段谨和师爷跑到门口,整了整衣冠,跪地道:“臣,武原县令段谨/师爷向伯秋,恭迎圣旨。”


    这位传旨太监看了他们一眼,却没直接念。


    刘公公听到声音后也赶来了门口,看到此景不禁扶额,打发两个侍从将这位传旨太监引进大堂,摆上长案,点上香,县衙众人按官职跪了一地。


    这位传旨太监才终于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夏汛,澜江泛滥,沿江诸县受灾深重。朕心甚忧,夜不能寐。据武原县令段谨所呈灾情,并据晋王亲笔来函所述,武原县虽堤固未溃,然庄稼亦损失三成有余,百姓生计维艰,朕心恻然。”


    “念及百姓遭此天灾,朝廷理应体恤。特赦免武原县今年全年赋税,并着当地官府从速赈济,务使百姓无饥寒之虞。另,武原县令段谨勤政爱民,未雨绸缪,护佑一方平安,着赏银五百两,缎十匹,以资嘉勉。钦此。”


    段谨跪在地上,听着圣旨上每一个字,像是做梦一样。


    免了。


    今年全年的赋税,都免了。


    “臣,谢皇上隆恩!”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传旨太监把圣旨递给他,笑眯眯地说:“段大人,起来吧,皇上很是看重您呢。”


    段谨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腿都有些发软。


    第40章  [VIP]


    说完, 传旨太监目光越过他,落向后头缓缓走出来的青年身上。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去, 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晋王殿下千岁!奴才给殿下请安了。”


    萧云清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起来吧, 皇兄身体可好?”


    “皇上龙体安康,只是挂念殿下。”传旨太监站起身来,细细打量了萧云清一番,眼圈忽然有些发红, “殿下瘦了,也黑了。太后娘娘在宫里日日念叨, 说殿下从小就没离过京城这么久,也不知在外头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临行前娘娘叮嘱了奴才好几遍, 让奴才一定要亲眼看看殿下的气色,回去好好说给她听。”


    段谨敏锐提取到“黑”“瘦”两个关键词, 登时就在心里暗骂了这个太监几句。


    没眼光!


    没看到自从他给王爷献上了珍珠粉和美白膏,皮肤白嫩一日胜过一日嘛。哪里黑?哪里瘦了?


    萧云清闻言, 眸底也浮现一丝感伤,临行前自己还在与母后怄气, 后来虽仍时常通信,但互相都是报喜不报忧罢了。


    他问:“母后的身子如何?”


    “太后娘娘精神头还好, 就是惦记殿下。”太监斟酌着词句,“前些日子犯了头风, 太医说是忧思过重,开了些安神的药, 养了几日便好了。娘娘说,只要殿下平平安安的, 她就什么都好了。”


    母后……


    萧云清眼眶微微一热,声音低了几分:“让母后不必挂念,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传旨太监连忙点头,又笑着环顾一圈县衙的院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地方倒是比奴才想象中的清静。来之前太后娘娘特意交代,说殿下打小起居都有专人伺候,如今在外头恐怕诸多不便,让奴才带了好些东西来。”


    段谨抱着圣旨站在一旁,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公公一路辛苦了,请到后堂喝杯茶歇歇脚。”


    太监摆了摆手,笑道:“段大人不必客气,奴才还得赶回去复命呢。不过——”


    他转向萧云清,又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殿下,奴才这次只带了圣旨和几样紧要的东西先赶来报信。太后娘娘和皇上给您预备的东西还在后头,好几大车呢,路上走得慢,估摸着再过三五日才能到。”


    萧云清无奈:“什么东西要好几大车?”


    太监便掰着手指头数:“太后娘娘说这边靠水,湿气重,特意给您带了加厚的衣物和祛湿的药材,皇上说您爱读书,命人给您挑了一箱子新话本,还有新贡的茶叶、锦缎布料……”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零零碎碎加起来足有三大车呢。”


    段谨听着这“好几大车”的东西,嘴角抽了抽,悄悄看了一眼小王爷的表情。


    萧云清那张向来矜贵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无奈又头疼的神色,面颊似乎泛了点红。


    “奴才斗胆,多嘴一句。”太监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太后娘娘说了,让殿下照顾好自己,若是瘦了,她老人家可是要心疼的。还说……若是待得开心,便不必急着回京,在外面好好历练便是,她等您过年回去。”


    萧云清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奴才该回去复命了。”他整了整衣冠,再次向萧云清行礼,“殿下保重,奴才告辞了。”


    萧云清叫住他:“回去告诉母后,我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养病,不必记挂,告诉皇兄,让他多保重龙体。”


    传旨太监一一应了,转身要走,段谨挽留不住,将人送到县衙门口,并十分上道地掏出方才让人准备好的一包碎银塞到太监手里。


    太监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县衙门口安静下来。


    段谨站在原处,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忽然转过身来,对萧云清道:“王爷,多谢您。”


    萧云清愣了一下:“谢我做什么?”


    “圣旨上说,”段谨道,“是您给皇上写了信,才能免了今年的赋税。”


    萧云清移开目光,脸上又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略有些不自在地说:“我只是把实情写了出来,没有我,皇兄也会看你的折子。”


    段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王爷在,他的折子无论何时都不会被递到皇上面前。


    就和以前那么多道请求修路的折子一样。


    ——


    段谨让人贴出朝廷减免本年全部赋税的告示当天,又有一个好消息从天而降。


    两个月前,段谨亲自主持了本县的县试,筛选出四十名考生去参加府试。


    府试后刷下来近半数,但县学沈教谕仍对此惊奇不已,觉得这次院试兴许有望中上那么一两位秀才。


    但这次的成绩,远比沈教谕想象中的还要好。


    十人。


    “当真?”听到消息,段谨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千真万确!”向师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方才沈教谕亲自差人来报的信,说榜已经贴出来了,武原县学今年中了十个!那来报信的杂役高兴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一路喊着‘捷报’过来的,半个县城都听见了!”


    “走!去县学!”


    萧云清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前院,听了这个消息,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倒是个好消息。我也去。”


    “王爷要去?”


    “怎么,只许你去看热闹,不许我去?”萧云清挑了挑眉。


    段谨笑着拱手:“那就请王爷移驾,一同前往。”


    “等等,”刚准备走,萧云清突然喊住他,“既要去庆贺,怎能没有贺礼呢?”


    段谨一拍脑门:“怪我,没想起来这事。”


    县学门口。


    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听说消息赶过来的家长,更多的还是三三两两聚集到一起的县学学子,有人喜笑颜开,有人捶胸顿足。


    “段大人来了!段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转移过来。


    学子们纷纷让开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段谨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和几个月前在讲堂里那些不服气的眼神,判若云泥。


    沈教谕从人群里挤出来,平日里那副老学究的矜持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段大人!”沈教谕一把抓住段谨的手,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中了……中了十个啊……老夫在县学二十多年,从未、从未有过如此盛事……”


    “沈教谕,这是您教学有方。”段谨诚恳地道。


    沈教谕摇头:“不、不是老夫的功劳……是大人您……是您那几个月的安排……”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缓了缓,终于平复一些,便拉着段谨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次院试的情况。


    原来这次院试的主考官是个新任的学政,与前几任不同,这位学政大人不喜空泛的辞藻堆砌,反倒格外看重文章里有没有真知灼见,有没有对民生疾苦的体察。


    以往的考生大多写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可这次武原县的考生交上去的文章,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学政大人看了大为惊奇,亲自把这几位考生的文章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当场感慨道:“此等文章,非亲眼见过百姓疾苦者不能为也。武原县学风淳朴、知行合一,当为诸县之表率。”


    段谨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行合一。


    他当初可真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要不是当初缺人手,他也不会慷慨激昂地在学堂高谈阔论,忽悠这么多人为他做事。


    事实上,帮他做事给的价格并不高,不过是他一通胡诌上升高度,把这群未踏入社会的单纯学生唬住了而已。


    沈教谕把学子召集至讲堂,便热情邀请段谨上台讲话。


    段谨缓步上台,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今天我来,是来恭贺诸位的。这次院试,咱们武原县学中了十位秀才,这是武原县多年未有之盛事。恭喜你们,也恭喜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师长。”


    台下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用力鼓掌,有人拼命叫好,有人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不过,”段谨话锋一转,“我今天更想说的,不是这十个中榜的人。”


    掌声渐渐停了,学生们露出不解的神色。


    段谨道:“我今天更想说的是,那些没有中榜的人。”


    讲堂里安静下来。


    “你们当中,有人的兄弟中了秀才,自己却没有。有人的同窗好友中了,自己却差了一点。有的人这次还是没考过,可能要再来一年、两年、三年。我听说有的学生甚至已经考了七八次了。你们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的眼眶红了。


    “可我要告诉你们,”段谨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几个月的下乡、教书、勘察,你们没有白做。学政大人的批语你们也听说了,‘非亲眼见过百姓疾苦者不能为也’。你们这几个月学到的东西,比你们过去几年读的所有书都更有用。这些东西,不是一张考卷能考出来的,也不是一次落榜能抹杀的。”


    有人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待台下众人缓了片刻,他继续道:“县衙给这次考中的学子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每位新晋秀才,赏银十两,文房四宝一套,不只今年,以后也按例实施下去,奖励由官府出。”


    “另外,晋王殿下私人给你们也备了些礼,”段谨眸中浮现笑意,“所有参与下乡教书、勘察的学子,皆赏银十两,新晋秀才,除赏银外另得锦缎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