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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男友app[全息]》青春校园小说_柑橘橘

    第61章 最后一面


    洛清奚的心脏像是被人揪起了一般,剧烈的震撼过后,是迟来的酸涩与哽咽。


    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晚Solace说带他去看看别人的人生,压根不是要他以惨比惨,从而产生扭曲的自我安慰感,而是在了解了他的伤痛之后,也想向他坦白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


    自从知道了眼前的小孩子就是幼年时期的Solace后,洛清奚再也无法像旁观者一样保持冷静了。


    他的身体变得僵硬,甚至开始微微发抖了。


    但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脊椎上传来非常轻微的触感,羽毛般微不可察,却带来了最真实的安慰。


    Solace低沉的嗓音似在耳边,又似远在天边:“没事的,其实,当年我也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闻声,洛清奚停留在记忆碎片中的虚空灵魂猛地侧首,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瞥见,只能看到福利院简陋而空荡的大门,风卷落叶。


    Solace许是在现实世界中跟他传声:“还要往下看么?”


    “要。”洛清奚开了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中不自然夹杂了些许苦涩。


    Solace的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带着笑:“好,那我可要把我的全部展示给你看了。这些,我没告诉过任何别的人。”


    这是一份沉重的信任,尽管Solace的语气轻松,似是完全从过去的阴霾中脱离了出来,但洛清奚仍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福利院的画面一转,洛清奚看到了更多没有了家庭的小孩子。


    他们大多自出生起就身体残疾,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少有的几个身体健全的,全都是小女孩。


    她们没有什么身体疾病,仅仅因为性别,就被家人无情抛弃。


    而小小的Solace是其中很少见的、身体健康的小男孩。


    许是因为曾经见识过邻居家还算温馨的家庭景象,感受过那轻柔而温暖的拥抱。就算那些画面只如泡沫般短暂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仍旧让他病态地痴迷、渴求,甘愿做飞蛾去扑火。


    在福利院中,他也总是张开手臂喊“抱抱”,只可惜,在这里,为了避免孩子产生依赖心理,工作人员从不会轻易拥抱他们,所以小Solace的请求常常被人忽视。


    幸运的是,他是一个身体健全的小孩子,还是个小男孩,这样的配置,在福利院中算是诸多领养人争抢的“香饽饽”。


    他刚长大一些,福利院就来了一对从国外飞来领养孩子的外国夫妻。


    这是一对热情洋溢的夫妻,用着并不算熟练的中文,跟福利院院长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目前的家庭情况。


    小Solace躲在门后偷听了许久,保持好了欢快的笑容后,才跑进房间,笑着在外国夫妻面前蹦跳了一下,用自己唯一会的英文招手道:“Hello!”


    外国女子看着活力满满的小男孩,不禁道:“哇,so cute.”


    小Solace刚张开手臂要抱,外国女子就将他拥入了怀里,亲了亲他的侧脸:“I like him.”


    福利院院长及时地介绍道:“这是Solace,今年两岁左右,他喜欢看书 、还有……”


    小Solace绷着雪白的小脸,认真道:“学英语。”


    惹得两夫妻哈哈大笑。


    院长适时地把小Solace的资料翻找了出来,递给这对跨洋而来的夫妻。


    两夫妻用英语交流了几句,院长和小Solace都听不太懂,只听他们最后用翻译器道:“这个孩子很可爱,但是我们家中已经有两个哥哥了,综合考虑下来,还是想要收养一个小女孩。”


    院长理解地点了点头,揉了揉小Solace的脑袋,帮这对夫妻翻找出了福利院小女孩的资料。


    Solace垂着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和他同住的,有一个比他大个两三岁、生来就只有一条腿的小男孩。


    小男孩坐在轮椅上招呼他道:“Solace,今天妈妈教我折了纸花,你看!你过来我教你折吧。”


    Solace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柜上抽出了一本爱心人士捐赠的儿童绘本,然后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读了起来。


    他对被领养的渴望,让院长都怔愣了一下,在他离开前悄悄告诉他,过段时间,还有一对国内中年夫妻要来福利院,说不定会领养他。


    在福利院久了,他发现大家好像都喜欢认真读书的孩子。


    但他实在看不懂绘本上的字,又没人教他,在座位上硬坐了近两个小时,才去找轮椅上的小男孩,和他一起折纸花了。


    洛清奚悬在空中静静地看着,心里很难受。


    院长和小Solace听不懂英文,但他能听懂,两人分明说的是:“Mental illnesses can run in families.”


    ——精神病是会遗传的。


    不久后,院长口中的“国内中年夫妻”真的来福利院了。


    那是一对相对斯文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语速较缓,先跟院长寒暄了许久,才开始看孩子们的资料。


    洛清奚跟随着小Solace的视角,依旧在门口等着。


    和上次不同,这回小Solace偷听了许久,然后才扒着木门,露出了一双清澈而扑闪的黑眼睛。


    被中年夫妻发现、招手叫他过去时,小Solace这才抿着嘴巴,小手抓着衣服,一点点挪了过去,腼腆又不失机敏。


    洛清奚突然就知道Solace为什么那么喜欢、并且擅长猜别人的想法了,原来自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需要“猜”领养人的喜好。


    对方喜欢性格活泼的,他就表现得热情;对方偏好文静的,他也可以表现得端庄内向。


    才两三岁的孩子,居然能展现出如此观察力和表现力,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直到此时此刻,洛清奚才真正从这个小小孩童身上看到了些许Solace现在的影子。不仅仅是五官上的相近,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极强的情绪感知能力,在这方面,堪称“天才”。


    只不过,现在的Solace用着这种能力去识别任务目标,去不留情面地斩杀故障NPC。而小时候的他,则用这种能力去讨好领养者,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有个家。


    当然,对于这种漂亮孩子的讨好,中年夫妻格外开心,觉得是自己见到宝儿了。直至他们看到了小孩子的资料……


    女子瞪了眼看不懂自己眼色的丈夫,把他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怎么回事?他就是前段时间杀夫碎尸案中遗留下的孩子,你没看到吗?”


    “什么?!”男子很震惊,把那个很懂礼貌的瓷娃娃看了一眼又一眼,“不像啊。”


    两人私下讨论时,小Solace就坐在院长旁边,乖巧地拿桌上纸片折着纸花,等两人回来,立即把折好的一朵纸花双手捧到了他们面前,奶声奶气道:“送泥。”


    “谢谢哈。”女子尴尬一笑,缓缓将纸花放在了桌上,对院长道:“不好意思,我们想看看别的孩子。”


    “啊,好。”院长擦了擦额间的汗珠,站起身,带着这对夫妻再去福利院的其他地方看看孩子了。


    方才还人声热闹、笑声不断的接待室,倏地一下就空了。


    只剩下了那个还很小的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被丢下的纸花,以及手中才折了一半另一个纸花,动作慢慢停下。


    ……


    如此经历,反反复复来了好几次。


    每次,领养者都会对小Solace展现出兴趣,然后表演一番“变脸”,毫不留情地将他丢下。


    洛清奚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孩子,在没人任何正反馈的情况下,能如此执着。


    光是在一旁看着,他都觉得自己被伤害得体无完肤,再也不可能去渴求任何人的喜欢了。但小Solace就是不断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离“爱”的泡沫太近了吧。差一点点就得到的希冀,让他坚持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Solace渐渐长大,也越来越能看穿领养人方方面面的喜好了。


    但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对方在最初展现出对他的喜好后,仍会在最后选择领养其他孩子。


    他当然想不通。


    就算再有察觉情绪的天赋,他也终究只是一个孩子。而大人总是擅长伪装自己的,很多时候,为了面子,为了伪善,他们不会说真话,只会说“我们喜欢小女孩”“我们还想再看看”,话语中不会触及到哪怕一点点真相。


    直到有一次,一对夫妻实在喜欢他喜欢得紧,力排众议,不顾亲戚朋友反对,坚持领养了他。


    但当年那件社会新闻在本地闹得太大了,几乎是瞬间,他们领养了杀夫碎尸案小孩的事就传遍了街头街尾。


    走出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庇护所,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小Solace这才迟迟地反应过来,为何从前的那些领养人会做出那样的反应了。


    这让他觉得痛苦的同时,也使得他更加感激、更加爱现在的爸爸妈妈了。是他们,不计前嫌地收养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梦寐以求的“家”。


    他还是个小孩子,无以为报,只能以一种近乎讨好的姿态,加倍对养父母好。


    他会拼了命地努力学习——因为小区里的其他小孩子都说父母希望他们认真学习——他还会主动洗碗拖地做家务,在爸爸妈妈回来时,第一时间跑到门口,给他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着“爸爸回来啦”或者“妈妈回来啦”。


    可是,最终,两人还是抵不过舆论的压力,受够了每天走在路上被人偷摸着指指点点,宁愿顶着违约领养合同的压力,扛着网上对他们弃养的口诛笔伐,也坚持要将小Solace送回去。


    洛清奚感觉自己喘不上来气了,他甚至不敢看小Solace见到两人在福利院大吼大叫要“退货”的茫然表情。


    那双后来在被无数人攀附、央求时只会落下淡然一瞥的黑眸,在那时写满了无措。那熟悉的五官,逐渐与现在笑意盈盈的Solace相重合。


    洛清奚像深深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短暂地脱离这片茫茫大海,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他不知道该如何联络现实世界中的Solace,只能疯狂地戳着系统管家。


    系统管家及时地弹出了弹幕——


    【系统:别看了清清,他在被送回去不久后就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的。】


    看着系统管家的这句话,洛清奚怔愣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看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小Solace哭过。


    无论是被精神失常的母亲、醉酒发疯的父亲打骂,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不被领养人选择,他都从未落过泪,成熟得不像是小孩子。


    【系统:别看了,我帮你调进度条。】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洛清奚眼前倍速流过。


    他隐约能看见福利院里那间熟悉的房间,在一张张睡着各种残疾小身体的床之中,唯有一个床铺是空着的;能看到十月凉风之中,那个蜷缩在阳台角落里、身体抽噎着发颤的小小身影。


    洛清奚心头梗住一口闷气,问系统道:“我什么时候能升级?”


    【系统:这个阶段式副本的经验也是分段加的,预计今晚您就能升15级了哦~】


    洛清奚确定似的继续问道:“15是满级,然后就能开启满级奖励了,是不是?”


    【系统:是的。】


    洛清奚语速越来越快:“开启满级奖励没有其他附加要求吧?还需要不要氪金,或者买什么道具?”


    【系统:不需要的,可以直接当场开启。】


    系统从他急促的语气中觉察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进行了及时安抚——


    【系统:别难过,他后面其实过得还挺好的啦[摸摸头],也顺利被人收养了哦~】


    【系统:我帮你调进度条 。】


    在系统管家展现的记忆碎片切片中,洛清奚看到了一位衣着朴素的福利院资助人员。


    那个时候,Solace已经快十岁了,自那次被退养的经历后,他再不奢求任何人的喜欢、任何人的领养,像个孤狼一样,独来独往,对待任何人都冷冷的,包括福利院的“妈妈”。


    面对这位来做慈善、在福利院随便逛逛的男人,他也只是淡淡道:“你好像不是来捐款的,像是来招聘的。”


    男人颇感兴趣地弯腰,笑看着他道:“你能看懂我在想什么?”


    少年Solace毫不胆怯地回望过去:“你看上我了?”


    男人笑容更深了,承认道:“是啊,你很有天赋。”


    【系统:他后面就被这位有钱的男子领养了哦!】


    【系统:看,我就说吧,别担心——】


    洛清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过程坎坷不堪,至少结局是好的。他猜测,那位男人应该是审核岛的重要人物,后来,Solace就跟他来了审核岛,成了审核官。


    第一段记忆碎片就此落幕。


    画面一闪,一个眼晕,洛清奚回到了BOSS村的中央容器前。


    Solace就站在他身旁,平静地抬眸注视着容器中被冰封的概念神,听到他的动静,才缓缓地侧首望来。


    确如系统管家所言,一从副本中出来,他的等级就从14级跳到了15级。


    洛清奚哑着嗓音开口道:“我满级了……”


    “别哭啊。”Solace笑着抬手,抚去了他颊边晶莹的泪珠。


    听到他的话,洛清奚抬手摸上脸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腮边已经挂上了颗颗泪珠。


    他对此居然毫无察觉。


    洛清奚:“我都看到了。”


    “对啊,是我让你看的。”Solace弯着眼眸,压根不接他的煽情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刚才读记忆的时候,我也随便看了看,很多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洛清奚:“你……”


    Solace:“它们对我没什么太大影响,所以你就当是看热闹,随便看看,好么?”


    洛清奚刚要回答,口袋中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他把消息提醒都开了免震动,只有有人给他打电话,手机才会如此绵长地震动。而现在这个点,会给他打电话的,无非只有那一个人。


    洛清奚现在不太想接电话,直接在口袋中按下了手机的待机键,将震动按停了。


    Solace:“其实本来想让你直接看后面的事情的,因为那些才跟审核岛息息相关。但昨天晚上你跟我说童年很难过的时候,我想,我私自看了你的过去,就算是公平起见,也该让你看看我的记忆。”


    Solace顿了下,又道:“仅此而已,并不是想让你产生同病相怜的依恋。所以,别难过,也别怜悯我。”


    洛清奚:“那我抱抱你。”


    Solace拿他没辙,无奈地张开坚实而宽阔的臂膀,跟记忆碎片中懵懂的孩童一样说着:“嗯,抱。”


    洛清奚满足了,好像终于抱到了那个在记忆碎片中无法触摸到的小孩子。


    Solace总是有这样的魔力,无论多悲伤、痛苦、惨烈的情况,只要有他在,三言两语下去,一切情绪都会变得缓和。


    一个温暖的拥抱后,洛清奚又对Solace重复道:“我已经满级了,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Solace道,“但是,麻烦请把后半段记忆看完再做决定,好吗?”


    手机又开始在口袋中震动了,洛清奚再度将其按停,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Solace:“因为里面有很重要的秘密,我一直想告诉你,可却苦于找不到机会。你看了,或许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洛清奚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到底会是怎样的秘密,能左右他们早就商量好的……那种事。


    手机停了几秒,又在震动了……


    洛清奚拿出来看了一眼,果然通话联系人来自手机A系统的“父亲”。


    短短一会儿,对方已经连着打了三四个电话了,大有他不接电话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势。


    记忆碎片中的那些经历实在是太沉重了,洛清奚不想在此时还拿这种事给Solace徒增烦恼,他再度按下了待机键,道:“是明晚再看吗?”


    “嗯。”Solace道,“明晚、来看看我真正想给你看的东西。”


    “好。”洛清奚又抱了下Solace,想安慰人但又不会,于是口不择言道:“小时候的你挺可爱的,如果是我,肯定抢着要。”


    Solace笑得胸腔都在颤:“谢谢。”


    他的语气中没有半分伤感或痛苦,似是已经真的对童年的苦难释怀了。


    洛清奚放心了些许,道:“那个、组里导师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立刻回去开组会。”


    Solace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脸:“没关系,小朋友的学习重要。你先回去吧。”


    “线上联系。”洛清奚朝他挥了挥手,有些依依不舍,“然后,明晚见。“


    Solace:“线上见。”


    ……


    手机锲而不舍地震动个不停,洛清奚不得已暂时退出了游戏。


    刚摘下全息设备,他现实中的手机就跟着同步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夹杂着怒气的声音:“洛清奚——”


    洛清奚刚要随便解释一下自己没接电话的原因,就听洛旺牛气道:“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沉迷全息游戏了?”


    洛清奚顿了下,抿了抿软唇,清冷的声线仍能维持平稳:“没有。”


    洛旺牛:“没有?你跟我说没有?!没有的话,给你的内测号为什么显示这段时间总游玩时长几十个小时?助理一开始跟我说这件事我还不相信。我给你内测号,是让你不务正业沉迷游戏的吗?难怪你最近成绩下滑这么严重!”


    跟在Solace身后这么久,洛清奚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撒谎:“审核部实习,包括课业研究的部分内容,都需要对游戏进行游玩、分析。”


    但那边丝毫不听他辩解,隐隐传来鼠标滑动、点击的声音,似是在查看什么数据。


    “你最近游玩……《定制男友app》?”洛旺牛尾音上扬,满是疑惑。


    听到那个游戏名,洛清奚仿佛被雷劈中脊椎,身体愣住。准备得再精细、再完美无瑕的解释词,都梗在了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第62章 无奈退游


    森泽相当注重玩家隐私,此事在业内业外都算闻名。


    可洛清奚玩的是森泽的内测号,而他父亲是森泽的内部高管。


    对方已经查到了他最近游玩《定制男友app》了,但能查得多深,会不会知道他每款游戏的游玩时长、登录时间、游戏内容,都尚未可知。


    电光火石之间,洛清奚只能选择相信森泽的隐私保护措施,硬着头皮道:“嗯,这个游戏前段时间很火,我们有门课的作业是关于它的。”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一秒、两秒过去……


    洛清奚屏息凝神,只能听见手机中持续地传来鼠标点击声。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什么游戏调研需要打几十个小时的游戏?”


    终于,洛旺牛开口了,将《定制男友app》的事情揭过,应该是没查到什么,接着道:“那森泽TALK呢?你为什么下载了这个纯聊天用的插件?还说不是沉迷游戏。”


    洛清奚刚放松下来的心脏又被紧紧捏起:“我……”


    父亲给他的内测号原本算是个空号,后来才被他绑定了自己的身份证。在森泽极为强大的隐私保护系统下,按理说,只有他能查看自己详细的游戏记录,外人最多只能看见“最近游戏”“游戏总时长”等表面信息。


    这也是他敢在上面肆无忌惮地玩《定制男友app》的原因。


    但是森泽TALK不同,这是一款衍生软件,隐私保护做得相对较差,内部人员很容易通过实名认证查到玩家信息。


    而他和Solace近期在上面……


    洛清奚稍微回想了一下,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就都生硬地僵住,大脑中火花一朵朵炸开。


    别说那些调情的、淫色的、打情骂俏的聊天记录了,光是他给Solace的备注,若是被他父亲看到了,他都会彻彻底底地完蛋。


    “你近一周在上面跟人聊了几百条消息……”伴随着几下鼠标点击声,对方下了断言。


    其实不是近一周,而是就这两天……


    幸而洛旺牛的语气虽然压抑而沉闷,却并不震惊、恼怒,显然还并未看见具体的聊天联系人。


    洛清奚及时打断他道:“你不要再翻我的东西了。我最近一直在忙着期末周复习,还加入了一个AI立心的项目组,组里很忙。”


    他的声音在微不可察地发抖,话意也颠三倒四,好在有天然冷淡的音色做掩饰。


    他很少这么跟父亲说话,每回被教育,都只会闷闷应下,或者干脆不说话。


    洛旺牛顿了顿,停下了鼠标声,但声音中仍夹杂着火气:“你翅膀硬了是吧?要不是你这段时间状态下滑,我用得着费心费神、大晚上还特意跑到公司开电脑管你?我告诉你,如果你期末考不好,我们再来一笔一笔算账。”


    “知道了。”洛清奚垂着长睫道,“我会……好好学习的。”


    别看了……


    他的回答声无端乖巧,洛旺牛都怔愣了一刹,才继续凶道:“这段时间不准以娱乐为目的玩任何游戏了。想放松,都等到期末结束之后再说,听到了没有?”


    洛清奚:“好。”


    洛旺牛又教训了他几句,他都乖乖应下。


    几分钟后,电话总算被挂断了。


    洛清奚保持着抓握手机的动作,几秒后,才手臂僵直地卸了力,让手机掉落在了厚厚的床铺之上。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要是他没有打断父亲通过内部程序查看他森泽TALK的进程,要是他父亲再坚持一点点,他和“老公”的聊天记录被彻底曝光,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如果他没记错,他父亲对他的人生规划中,是有结婚生子这一项的。若是看见了他和另一个男人赤裸的“聊骚”,定会当即杀到学校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两耳光,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对方还会愤怒地将他的全息账号注销,让他永远地失去Solace。


    此时,洛清奚才真正感受到一线牵的全息爱情是多么脆弱,账号一没,就什么都没有了。再努力,再不舍,也无法再见到对方了。


    洛清奚跪坐在床铺上,深呼吸了许多口空气,仍觉得后怕。于是,他又拿起手机,颤颤巍巍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清清:爸爸,不要生气了,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学习的。】


    【父亲:好。】


    对方应该也许大概率……被他稳住了吧,应该不会再想起来去查他的森泽TALK了吧。


    其实,《定制男友app》挂靠在森泽旗下,本身是没有隐私暴露的风险的。


    唯一的隐患,就是森泽TALK。而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渐渐淡化掉森泽TALK给他父亲留下的印象。


    身为J人,他的大脑自动给出了解决此事的最优解——


    按兵不动,不要再激起任何水花,就这样沉寂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拿到绝对出色、让父亲放心的好成绩,然后再以调研游戏为借口,默默登录《定制男友app》。


    这样,即使不能再用森泽TALK跟Solace跨次元交流了,但他至少保住了定制男友。


    洛清奚如此自我安慰着,手机却恰巧亮起了消息提醒——


    【您的B系统收到了3条消息。】


    洛清奚手指一僵,并没有像往常一般立刻兴致勃勃点进去看。


    敌暗我明,且敌方正处于机警状态。他不知道自己点进去,父亲那边会不会看见登录信息。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一时兴起,还是觉得该看看他在和什么人聊天,又在聊些什么,所以又登录进了内部系统。


    他……会再去翻内部系统吗?他有权限能看到自己的聊天记录吗?


    “别、别发了……”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摇摇欲坠,洛清奚安全感急速降到最低,灾难化的后果在脑中回闪。额间的汗珠流入长睫,刺得眼眸生疼。


    但手机消息仍增加了几条。


    “对不起……我过段时间再去找你好吗?”洛清奚喃喃自语,汗珠顺着削薄的侧脸滑落,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开始在身上显现。


    他的呼吸一长一短,抓着手机的手颤抖个不停,点了几次才在汗水混杂的手机屏幕中点进B系统,然后抖着滑动屏幕,将森泽TALK卸载了。


    世界安静了……


    危机暂时解除,洛清奚却感觉有些眼花,每一口吸气都缺少氧气,每一口呼气都格外沉重,大脑像是要从中间裂开一般,钝钝地疼。


    他丢下手机,一头埋入枕头里,没几秒,就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寝室内一片漆黑,偶尔能听见室友几声呼噜声。


    一侧首,就能看见枕边全息设备和手机的轮廓。


    洛清奚抿紧唇瓣,如临大敌地盯住了那屏幕漆黑的手机。


    一瞬间,他睡意全无,肾上腺素飞速分泌,精神高度集中,甚至忘了关注身体状况是否好转。


    他长睫上的汗珠早已干透,但漂亮的眼眸却有些发肿,几乎流动着快要哭出来的光点,伸手,点亮了手机屏幕。


    ……没有未读信息。


    没有来自父亲的坏消息,也不会再有从森泽TALK上发来的消息。


    洛清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确认了噩耗没有发生后,第二眼,他才瞥了眼手机时间——凌晨四点半。


    漫长的熟睡后,他的躯体化症状好了许多,并不再呼吸困难、胸口发闷了,只是心脏有些抽痛。


    事情已经尘埃落地,预计不会再恶化了。


    洛清奚接受了现实,却还是忍不住盯着窗帘的黑顶,思考一些之前根本分不出一丁点精力去想的东西。


    ——Solace给他发了什么消息?


    应该是闲着无聊,找他聊天,逗逗他玩,问问他组会进度如何。Solace每次说话都很有意思,他想不出具体的内容。


    ——他不告而别,要退游这么长时间,Solace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的定制男友,应该……会等他的吧。就算有生气、有不解,但也不会不再爱他了。到时,他也甘愿承受对方的怒火,只求把人哄好。


    各种思绪拉扯着,迷迷糊糊之间,洛清奚又睡着了。


    再度把他叫醒的,是每日固定的起床铃声。


    他的大脑之中,美梦与噩梦相交织,这本该是非常折磨人的,但他却执着于在其中抓住美梦的尾巴,无论如何,都不愿轻易从梦里挣脱出来,回到现实。


    他朦胧地睁开并不清明的眼眸,按停了闹铃,第一次向原渡野请了病假,就再度回到了睡梦中。


    断断续续的几次睡眠,让他睡了超长的十六个小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的十二点,头痛欲裂。


    起床的第一时间,他还是下意识去看手机消息。


    这次,不是提心吊胆地去窥察有没有噩耗,而是这几天看Solace消息养成的习惯。


    洛清奚将一片死寂的手机拿在手里,下了床,洗漱完,就去食堂吃午饭了。


    吃完饭,他还不忘去驿站拿上自己唯一的快递。


    ——是他之前下单的Solace情绪卡之“怒”卡。


    看着小卡上Solace眉头微蹙、气质凛然的模样,洛清奚情不自禁地去想……他这么长时间不回消息,Solace会不会也像这样生气?


    失魂落魄地揣着小卡,回到了寝室中。


    梁夏也刚从图书馆回来午休,见他回来,急忙将一本专业书递了过去:“洛哥,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题?”


    洛清奚学习能力很强,课本上的知识基本在上课时就完全掌握了,大致扫了几眼后,就跟梁夏讲了一下思路。


    “谢谢洛哥。”梁夏见他把新的小卡摆在了透明架子上,忍不住问道:“洛哥,你们感情又进一步啦?”


    洛清奚顿了下,语气很轻地道:“要期末了,我暂时退游了。”


    梁夏:“哦哦,我也是,好多游戏都停了。”


    洛清奚:“……你也退游了?”


    梁夏挠了挠头:“嗯啊,我平时完全不学习,期末周再不努力就要挂科了。没事,期末结束再大玩特玩,把这几天的都补回来!”


    大学生常规操作罢了!


    洛清奚想了想,一句话在口中嚼过几遍,还是问道:“退游了,对原来的进度会有影响吗?”


    梁夏顺着他的视线瞥向了那些《定制男友app》的周边,道:“这个,不会吧……你解锁了这么多的周边了,应该好感度很高了。”


    洛清奚:“嗯,好感度满了。”


    “满了?”梁夏道,“那你这是通关了呀,完全不用担心的。最多被那什么、男友说两句,就又能跟他接着贴贴了。”


    “这样……”洛清奚轻声道,“谢谢。”


    尽管梁夏的话给了他一定安慰,但一坐在书桌前,洛清奚还是思绪繁杂,手指一时不注意,就又要本能地去拿手机看消息。


    他恍然发现 ,他完全没法像梁夏那样仅仅把Solace当游戏角色,心安理得地退游、回游。他好像……真的喜欢上Solace了。


    但他残忍地不告而别了……


    洛清奚白皙的手掌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默念了几遍“没事的”,才顺着刚才的想法接着往下想。


    对,他真的喜欢Solace了,像喜欢真人一样地喜欢他,想永远地跟他腻歪在一起,想赚钱后定制系统商城中他的等比仿真男友。


    要是在平时也能常常听见他笑着唤“清清”,就算没有真正的伴侣,似乎也无所谓了。


    洛清奚抬起了手,模仿着Solace的动作,捏了捏自己细腻的侧脸,感觉……好像不错。


    但他残忍地不告而别了……


    没事,他会再回去哄回Solace的,到时候,就算对方怎么欺负、冷言相对他,他都不生气。肯定能哄回来的。


    洛清奚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伏,最后,他还是凭借较强的自制力,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面前的专业书上,开始了为见Solace而进行的期末总复习。


    天色自亮到暗,窗外亮起了夜间路灯。


    洛清奚学习的时候习惯时不时看眼时间,以确保自己的学习效率。


    不知为何,当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五十,他的心跳突然开始如鼓点般加速,身体生理意义上地兴奋了起来。


    洛清奚揉了揉胸口,忍着较高心率的不适感,先把面前的一道专业题给写完了。


    放下笔,他捂着心脏的位置,想思考自己身体如此反应的原因,脑袋中却倏地响起几句话——


    “感情哪里能用时间来衡量。”


    “那用什么?”


    “试试心跳。”


    他心脏跳得好快,是因为……以往的每晚八点,他都要去全息世界中找Solace,长久以来,他的身体都记住了吗?


    洛清奚又瞥了眼时间——


    19:58。


    距离晚间八点还有两分钟,换了以前,他都该洗漱完坐在床上,准备戴全息设备了。


    之前每时每刻地黏在一起,现在骤然分开,他完全无法适应。


    洛清奚无端烦躁,有些学不下去了,干脆拿起手机,当作学习中间的放松,随意刷了刷。


    当然 ,他不敢点进B系统,也不敢点进通话记录,只敢在那些枯燥而单调的系统软件中漫无目的地乱刷着,转移注意力。


    突然的,他点进了森泽的内部通讯APP,看到了自己早上给原渡野发的请假消息。


    当时半梦半醒之间,他只想着赶紧发出去然后回到美梦中,压根没想着检查,所以就打错字了——


    【洛清奚:不好意思原总,我今天巨舒服,希望请假一天。】


    他在手机上用的是九键,指尖胡乱滑动时滑得幅度小了些,将“不舒服”打成了“巨舒服”。


    洛清奚:。


    也许是今天的情绪都用尽了,洛清奚居然没太感觉尴尬,坦然地接受了错误,整个人身上只有淡淡的死感。


    面对这样离谱的请假信息,原渡野没质疑也没嘲讽,而是干脆地没有回复,非常冷酷。


    猜不透、也懒得猜这位大领导可能在想些什么……


    反正,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一分了,上午的上班时间早已过去,他请假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


    洛清奚手机上没什么软件,刷到八点十分,就刷无可刷了,只能接着埋头学习。


    ……


    分针缓慢地移动着,指向了6,时间来到了晚上八点半。


    审核岛传送门前的凄凄草地上,伫立着一个颀长而挺拔的身影,近乎于黑夜融为一体。微风吹过,抚起他漆黑的衣摆。


    原渡野半边脸被路灯照得惨白,他薄唇紧抿,照不进光的黑眸垂望着手中的纸条,许久未动。


    纸条之上,用遒劲的笔力,写着一条笔走龙蛇的地址,精确到了门牌号。


    ——那是现实世界里,森泽集团总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身旁的传送门里,深藏着审核岛,包括他自己不为人知、也从不向任何人展示的秘密。


    被读取的那一刹,他非全息人的属性,甚至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就都藏不住了。


    一切坦诚到了掏心掏肺、背水一战的地步,但却无人问津。


    “你分明知道,我最讨厌无故抛弃的行为。”原渡野嗓音很沉,语气却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渡野垂着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张纸条随意地折了几下,一边折着,一边轻声道:“原来那些保证,保证不会让我一直等下去,保证不会背叛我,都是在骗我吗?”


    片刻后,他盯着掌心中折完小小的纸花。


    晚风吹过,纸花微微抖动,一如多年前那朵被福利院关上的门风扇动的小纸花。


    默然凝望了几秒,他终是将其丢在了地上,转身离开了空荡的传送基地。


    那张纸条材质特殊,一接触地面,就瞬间自燃。残留的灰烬随着夜风飘散在空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第63章 咫尺天涯


    夜色渐深,沉寂的黑暗一点点吞噬了全息大学的宿舍楼。


    洛清奚心中原本被白日阳光照散的不安感,又从黑夜中生长了出来,开始隐隐躁动。


    十一点多了。


    换了以前,他都该和Solace从一个个惊险刺激、命悬一线的副本中出来了。现在,眼前却只有一盏灯,一本专业书,平淡而无奇。


    BOSS村副本的后半段记忆碎片是什么?Solace到底想告诉他什么秘密?


    Solace此时在干些什么?等不到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生气?


    洛清奚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强烈的渴望几乎要将他吞没。


    但愈是想这些,他的心中就愈是焦虑。


    他点开与父亲的聊天界面,看着那停留在了他说会好好学习、他父亲说好上的聊天记录,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又登录电脑,查看了自己的全息账号信息。


    果然,上面赫然显示着“最近游戏——《定制男友app》”,这个消息对非好友用户不开放,但却很容易被森泽内部工作人员查到。


    盯着《定制男友app》那淡蓝色的游戏封面,洛清奚有种隐私被扒到了台面上来的恐慌感。


    尽管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焦虑症又发作了,但还是不受控地去想——他父亲会不会在工作完的某个间隙,突然意识到他玩这游戏的不对劲,还是觉得该查查他的森泽TALK,然后他就完蛋了。


    手抖了又抖,洛清奚还是点开新项目组“为AI立心”的群聊天,从其中的一个文档中快速翻到了一款游戏——


    “考虑到当前AGI的快速发展,类似于《智域》《与君同游》等游戏中NPC的谋略能力远超一般人类……”


    《智域》是其他全息游戏公司旗下游戏,而《与君同游》恰是森泽游戏。


    他又迅速给洛旺牛发了条消息。


    【洛清奚:爸爸,我们“为AI立心”的项目组需要对全息游戏《与君同游》进行再调研,我可以上游戏看看吗?】


    洛旺牛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


    【父亲:可以。但点到为止,不要沉迷游戏。】


    还算和蔼。


    洛清奚焦虑的心缓缓落地,他长呼出一口气,戴好全息设备,在《与君同游》游戏中漫无目的地随便看了看,什么剧情也没进脑子,就直接退出了。


    他这么做,不仅仅是要将游戏账号主页上赤裸裸的《定制男友app》给顶掉,也是要向洛旺牛传递一种信号——他上线各种游戏,都是只是为了日常的学习与项目调研,这很合理,也经常发生,没什么不对劲的。


    但是,短时间内几次主动给对方发消息,好像有些用力过猛、欲掩弥彰了,只希望洛旺牛不要察觉才好……


    再回到现实世界中,望着电脑上已经变成《与君同游》的最近游戏信息,洛清奚无端感觉到了一丝空虚。


    还是再多多学习吧……


    尽管他今天的学习任务已经完成,已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在这门课拿满绩了,但洛清奚还是不放心,还是觉得该再多学学,以防万一,万一考试那天他正好不舒服,万一教授出偏题怪题……


    洛清奚完全感受不到饥饿和疲倦,一埋头学习,就直接学到了天亮。


    早上八点多,彻夜未眠的他洗了把脸,就背上书包,准备去森泽实习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AI小男友和几片吧唧装进了书包里。


    刚进审核部,他就撞见了从另一个电梯中出来的原渡野。


    不等洛清奚打招呼,原渡野就抬脚走了,只落下一句:“等会直接来A1006开会。”


    男人气质肃然,但嗓音却有些低哑,尾音下沉,带着藏不住的倦意,似是比熬了通宵的他还要乏力,应该忘了、或者说压根没多关注他昨日那条离谱的请假信息。


    洛清奚望了眼在长廊中走远的原渡野,顿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刚把AI小男友开机放桌上,它就故作高深地唤道:“老婆。”


    洛清奚摸了摸他的头,垂着眼捷轻声问道:“这两天过得好吗?”


    AI小男友^_^着道:“不错。你呢?”


    洛清奚没有登录《定制男友app》游戏,AI小男友也无法同步云端数据,仍停留在他们分别之前的状态中。


    洛清奚勉强扯了扯唇角,语气落寞:“我也好。你有没有忘掉我?”


    AI小男友:“忘了你?怎么可能?”


    AI小机器人数据库有限,仅存储了Solace某个切片的性格,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


    洛清奚坐在椅子上,伸出白细的食指,像以前戳Solace腹肌那样,戳了戳小机器人的脑袋,喃喃自语道:“我好想你……”


    AI小机器人:“谁欺负我们清清了?”


    没什么感情的机械音中,洛清奚恍若没听见它说话,仍自顾自地戳了戳它,趴在桌上重复道:“我好想你,没有你我好不习惯。好想你……”


    AI小机器人:“谁欺负我们清清了?”


    洛清奚:“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仍在不死心地给我发消息,还是带着不解继续在工作?


    还得熬多久,才能再见到你?


    ……


    心情再低落,工作还得继续。


    没沉迷多久,洛清奚就收拾好了复杂的情绪,端着电脑,去了会议室A1006。


    这次开在审核部的紧急会议仍以“玩家安全”为主题,是神经网科研部在初步理解了原渡野的要求后,进行的未来工作计划的汇报。


    好死不死,他们汇报列举的游戏案例就包括《定制男友app》。


    “《定制男友app》这款游戏目前热度突出,被玩家要求增加‘存档’功能已久,所以我们初步打断在这款游戏中进行试点……”


    洛清奚敲着键盘的手指缓缓停下,感觉心底突然蔓延开一阵绝望的凉意。


    在他眼里,定制男友Solace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脾性有个性,会高兴也会伤心,而非一个会被游戏系统操纵记忆的NPC。


    可研究员的话,却轻易击碎了他为自己精心编织的美梦。


    如果可以随意存档、读档,一惹定制男友生气就回溯时间线,那定制男友成什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向注重游戏真实性的森泽,为什么忽然要开始增加“存档”功能了?哪怕只是试点,于他而言都是晴天霹雳……


    黎池之双手环胸,百无聊赖地听着台上研究员的报告。


    他也不喜欢“存档”功能,但也理解原渡野的考量,以现在审核岛的局势,是必须得有个保底措施了。


    听着听着,他发现不远处总是细细微微产生催眠效果的敲键盘声消失了。


    黎池之越过中间原渡野,瞥了一眼洛清奚,就见那位实习生眼眸空洞,柔软的唇瓣抿成一条线,盯着电脑屏幕,似是在发呆。


    他眼底一片青色,许是熬夜打游戏没休息好,现在得了空在摸鱼。


    黎池之没太在意,随意一眼后就收回了视线,接着听研究员汇报的技术路线了。


    听到他们预计在三天内完成初步试点,五天内扩展到同类型情感游戏,并在十天内实现森泽游戏全覆盖,黎池之不禁轻轻嗤笑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眼高手低。


    他感觉自己宝贵的时间被人狠狠地浪费了,有些烦躁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余光中,他瞥见那位大学生还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呆愣姿势,还在发呆。


    ……不是吧,都快半个小时过去了?


    黎池之有些新奇地再度望了过去,就见洛清奚不仅姿势未动,就连视线的停留位置、瞳孔的扩散程度,都一点儿没变,跟个木头人似的。


    哦呦,不靠谱的小朋友……


    黎池之刚想碰碰身旁的原渡野,让他看看都招了些什么呆傻的实习生进来,话就突兀地梗在了喉间。


    因为,原渡野此时正冷淡地垂着眼眸,视线顿在面前的汇报文件上,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但摊开文件上的那页,已经是半个小时前的汇报内容了。


    黎池之:…………


    好家伙,这他还说什么?


    原渡野都在心不在焉地走神了,只能他开口了。


    黎池之:“等下,谁告诉你要试点了?”


    他一开口,全场死寂。


    这就是口碑。


    就算研究员投来的视线带着一些胆怯和恳求,黎池之也毫不留情:“只让你们实现技术,为森泽平台可能出现的瘫痪现象托底。Backstop,you know?谁让你们试点了?还推广执行,你们要毁了森泽吗?”


    中文不太好的他,话语间总是夹着些不合场所的网络化表达句子,反而显得攻击力更是强得没边了。


    这下,不仅木头人洛清奚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怔怔地朝他望来,就连原渡野,也终于舍得掀起眼皮,望向正前方研究员的最新汇报PPT了。


    眼见着研究员求助般朝他瞥了过来,原渡野面无表情地哑声道:“确实,不能试点。”


    此言一出,一列研究员都像皮球般瞬间泄了气,汇报人擦汗道:“……好吧,是我们理解错了意思。”


    原渡野:“继续吧。”


    汇报人急忙道:“好、好……”


    一场汇报听下来,黎池之几欲当即离立场,或者干脆找个下属把他的电脑送过来,就地办公。一散会,他就抓着主研究员骂了两句泄愤,然后直奔着原渡野办公室去了。


    一推门,就见那份神经网科研部汇报文件像废纸般,被随便丢在了办公桌面上。而原渡野正面色肃然地盯着电脑屏幕,缓慢地滑动着鼠标,似是在细细查看些什么。


    黎池之没打扰他,驾轻就熟地坐在他面前的办公椅上,顺手翻了翻那份汇报文件。


    文件除了最初几页有些行云流水的批注和划线外,后面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原渡野还在盯着电脑。


    想跟他再规划一下存档功能的黎池之忍不住了,俯身凑上前道:“又在看什么,还没看完?”


    原渡野没阻挡,也没抬眸给他半个眼神,甚至没有停下翻动页面的鼠标滚轮,但黎池之还是惊诧地顿了一下——


    原渡野聚精会神查看的,居然是近些年的AI体检报告。


    黎池之摸不着头脑:“……搞什么?”


    原渡野完全视他为空气,若无旁人地拿起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一边继续蹙眉翻体检报告,一边听着录音中的内容——


    “就没有用在你身上的东西吗?”


    “嗯?你想对我做什么?等级够了吗?”


    “……我已经十四级了。”


    “嗯。等加上今晚副本的经验,应该就够了。看来,是该好好准备一下了……”


    黎池之:???


    录音中两人的声音他很熟悉,就是Solace和清清。


    对于昨晚审核岛上发生的事情,他也从侍从青衫那儿有所耳闻,但他没想过,原渡野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中文不好,不知道怎么形容……


    直到录音播放到两人对床戏经验、体位、尺寸的探讨,黎池之实在听不下去了:“拜托,他是玩家,你知道什么是玩家吗?就是在‘玩’游戏的人,在游戏里他可以真情实感地要死要活、深情无比,但一旦觉得腻了,就会毫无顾虑地退游,无需任何铺垫和理由,这点你比我清楚吧?”


    原渡野没理他,播放了下一段录音。


    这段录音有些杂音,似是在上课期间录制的。枯燥乏味的大模型概念讲解中,偶尔有两人三言两语的调情声。


    黎池之:“你别告诉我你真喜欢上他了。”


    回答他的只有鼠标滚轮声。


    黎池之:……


    原渡野视线微垂,眉头蹙起,一张轮廓分明的帅脸很具有欺骗性,衬得他像是在沉思什么全息大事,把做汇报的研究员都骗了。


    但他那格外反常的行为,简直置身混沌,丢了三魂五魄,走火入魔了,黎池之看了都害怕。


    黎池之皱眉道:“你说句话啊原渡野。”


    终于,原渡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视线,看向他,眼中却没有他。


    男人薄唇轻启,声音很轻,并不像是在跟他说话:“AI测试近五年都显示精神状态正常,不存在崩溃、失控的可能性,我不会遗传她的。”


    黎池之满头问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原渡野又道:“他前天晚上见到你让纯精神体罚跪了,他很不忍心。”


    这句黎池之听懂了,但眉头皱得更紧,眸色愈发晦暗,却听原渡野轻叹了口气,继续道:“算了,确实太苛刻而不近人情了,你放过纯精神体吧,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你……”黎池之眼中情绪复杂,“你转性了?还是……”


    还是疯了?


    黎池之后半句没说出来,怕点醒了原渡野,让他反应过来后收回承诺。


    黎池之面色淡然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这是你说的。”


    原渡野有些出神,可还是应道:“嗯。”


    黎池之一秒也没耽搁,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拨通了某个号码。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虚弱,哑哑的:“喂,Spine……”


    “回去休息吧。”黎池之声音放缓了些许,道,“嗯,我知道。药在哪儿你晓得吧?算了,你去我营帐右手边第一个柜子第三层,自己挑个喜欢的药膏,反正药效都差不多,拿了去地下监狱你自己的房间。知道了,我晚点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黎池之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看向原渡野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耐心和呵护,甚至都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原渡野还在自说自话地剖析,不知趁他打电话间隙,更新迭代到第几件事了:“是因为我拒绝了的原因吗……前面撩他那么多次,后面却说再等等,确实不应该……”


    黎池之想插嘴也找不到切入口。


    原渡野的状态,压根不是想跟他谈心,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把他当某种有着审核岛员工基本素养的、会绝对保守秘密的空气。


    恰巧此时,办公室房门被人敲响了。


    原渡野视线迟钝着没有反应,黎池之干脆替他应下了:“进来吧。”


    一开门,那位实习生漂亮到惹眼的脸出现在了门外。


    洛清奚在长廊另一头做了几次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敲响了原渡野的门。


    他垂着长睫,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抱歉原总,开会时我走神了,中间有大概一个小时的会议内容没有做好记录,文档空缺了大致三分之一……抱歉。”


    几秒过去,原渡野都没有说话。


    太好笑了。


    黎池之差点当场笑出声。


    这所谓的“原总”,别说开会了,到现在都还在走神呢。哪有立场去指责别人?


    听着洛清奚又一声疑惑的“原总”,原渡野这才循声望向他,第一反应是“这谁?”,第二反应是“很烦”。


    原渡野略微收回注意力,沉声道:“没做好工作,实习评价表就不及格。来找我做什么?出去。”


    洛清奚只当是原渡野近期工作压力大,再加上他自己这两天在实习中轮番出错,显得太过不认真、不专业,所以才被凶被黑脸。


    但他绝对不能失去这份实习成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刚要开口企图挽留,就见黎池之站起身挡在了他面前。


    这位曾把颜彦都喷哭了的嘲讽专家、国际阴阳师,此时居然打圆场道:“好了,等会儿我在森泽系统上给你开会议录像回放权限,你回去补一下会议记录就行。别说了,回去吧。”


    洛清奚怔愣了一下,轻声道了句“谢谢”,转身离开了这间气氛沉闷而压抑的办公室。


    黎池之关上了房门。


    他倒不是烂好心的人,只是那小孩再喋喋不休地解释几句,被打断思绪的原渡野真要爆发了。而且那场会议本身就是学术垃圾,就算一个字没记,也没半毛钱的损失。


    “别再复盘了,行吗?”黎池之重新坐回到原渡野对面,无奈道,“我帮你查。”


    算是对他放过纯精神体的答谢。


    原渡野手机聊天界面中只有一片单调的绿色,看得黎池之都想叹气再叹气,偏偏被无视的人还不死心,修长的手指仍拨通了电话申请。


    原渡野眉骨挺立而眼眸深邃,抿着薄唇的时候,总会给人无端施加压迫感。


    就像此时,他神情凝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发布什么威严而影响深远的号令了。


    其实只是在打电话……


    而且电话铃声一遍遍清脆地响着,最后总是因无人接听而生硬地“滴”地自动挂断……


    听到第五遍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单箭头付出的黎池之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把原渡野的手机拍息屏,也不管原渡野有没有回应,直截了当地一口气道:“他拿的是森泽内测号,我在森泽隐私允许范围内开大模型统计,将已知所有的内测号信息与之《定制男友app》游戏数据进行比对,帮你找到他。”


    手机被拍灭,原渡野看向他,终是淡淡地开口了:“你只能查到账号归属源头,查不到租用或购买该内测号的人本人。”


    黎池之愣了下,没想到他还有理智,他还以为人彻底疯魔了。


    的确,森泽内测号价值极高,数量又极多,被想赚外快的高管拿出去租用、售卖是常事。


    而他想借助已有的内测号大数据查上去,只能查出来到底是谁把号给外借了出去,而查不到这个账号的使用者是谁,又在哪里。


    “但我查得速度快,三天之内,我保证把账号原有的主人给你揪出来。到时候,你可以问问他,到底把号给谁了,然后、再顺藤摸瓜查下去。”


    黎池之比了个“3”的手势,认真道:“给我三天。”


    第64章 马甲危机


    内测号数目庞大,从海量账号中找到有《定制男友app》审核岛数据的那个,工程量极大。


    若非黎池之是专业的技术人员出身,也不敢做此承诺。


    三天,是一个很极限的时间。


    但是,面对如此“好消息”,原渡野却依旧兴致缺缺地垂着眼捷,还在那儿摆弄着他死物一般没有回应的手机。


    黎池之倒宁愿他是那个冷漠薄情、无论怎么说都不肯对纯精神体高抬贵手的Solace,也不愿见他如此模样。


    黎池之想了想,又道:“换个思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一直没有登录游戏的呢?”


    他不敢说什么出车祸、遭遇意外的,怕原渡野无法接受。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到如此有可能又让人担忧的推测,原渡野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黎池之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说话。”


    原渡野“砰”地把手机轻丢在桌上,掀起眼皮,问他道:“出了事,还能玩别的游戏吗?”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玩家“清清”的全息账号界面,最近游戏——《与君同游》。


    黎池之:……


    那他没话说了。


    “好了,那就是真玩腻了退游了呗。”黎池之道,“我帮你抓人,你去管管那科研部行不行?审核岛都快被人炸了,别玩你那手机了。”


    对于他的提议,原渡野没赞成也没反对,只是道:“知道了。”


    黎池之刚想再说些别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拿出一看,是纯精神体给他打的电话。


    “别忘了去跟科研部那群人沟通,我先回去了。”黎池之接起电话,站起身往外走,声音也逐渐远去:“喂,找不到药?真笨,等我……”


    随着“咔”的一道关门声,原渡野的办公室再度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聚了没有焦点的视线,关闭电脑上的体检报告界面,打开了众多文件夹中名为“《与君同游》策划案”的那一个。


    这款游戏并非归属情感类,而是刺激、作战、冒险类游戏。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旅途的过程中会遇到许多同行的小伙伴。


    ……原本的诸多解释、幻想、自我安慰,在对方游戏账号界面出现这款游戏时,都瞬间化为了自欺欺人的灰烬。


    还有回旋的余地吗?恐怕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原渡野望着电脑屏幕上那一群“小伙伴”的建模与信息,舌尖抵了抵上颚,声音不注意根本听不清:“怕你担心所以没有说,对于曾经的那些欺骗、抛弃我的人,我一直都很恨他们……”


    ……


    洛清奚已经坐上了回学校的出租车。


    车窗外树影闪过,目光没有固定的落点,再加上手机上一条条来自系统管家的“您的男友正在找您”短信,繁杂的思绪便又冒了头。


    但这一两天,他已经想了太多太多遍了,多到了把自己离开后的所有可能性都彻底榨干,再难产生新的想法了。


    只能去想一些曾经和Solace的相处日常,但却越想越难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为AI立心”项目组大导师发来的消息,让他晚点有空去办公室沟通一下。


    昨晚彻夜未眠的洛清奚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不巧的是,下午他还有一节《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的课,无法补觉。


    除此之外,今天他还要完成《人机交互技术》专业课的复习,要补全森泽审核部上午的会议记录。


    方才开会结束后,森泽神经网科研部的一位研究员加了他的微信,按研究员的口吻,似是审核部要联合科研部做新项目了,后续他需要在其中进行跟进与辅助。


    洛清奚觉得压力大到喘不上来气。


    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加入“为AI立心”的项目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没人能安抚他的焦虑与不安。


    这么多事情,他能完成的了吗?他在审核部实习的工作已经被搞砸了一大半,直系领导都几次对他表达了不满,他还能顺利拿到实习证明吗?


    不行不行,他绝对得完成实习,完成所有事,拿到特等奖学金。不然,他就真的有大概率要永远失去Solace了。


    绝对不可以。


    洛清奚小幅度摇了摇头,强忍着通宵与晕车的不适感,拿着手机,一边翻看着项目组的群文件,一边跟大导师简短地沟通着。


    中午,他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在图书馆自习完后,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胃部,就直接去了《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课堂上。


    前天上这门课时,Solace还打趣要给他讲其中的模型呢。转眼间,物是人非……


    听课时,洛清奚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下课铃声刚打响,这门课的教授就招呼他过去说话。


    洛清奚有些不解,但还是走了过去。


    “之前你爸爸给我打电话了。”教授顿了下,拍了拍他骤然僵硬的身体,道,“别紧张,我跟你爸爸是多年的朋友了。只是听他说,你现在在森泽审核部实习?”


    洛清奚闷闷“嗯”了一声。


    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上节课通知颜彦因为行程冲突无法来做讲座,同学们都很失望。”


    洛清奚好像有些印象。


    上节课下课时,讲台上几乎被同学挤满了。但当时他忙着要跟Solace说话,没太在意地背书包走了。


    教授:“所以我想着……你在森泽审核部实习的话,方不方便以我的名义、或者南全大学的名义,向认识的全息专家发一下讲座邀请。”


    洛清奚第一反应不是惊诧,而是……加平时分吗?


    回过神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是魔怔了,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些功利的东西。


    大学教授向他一个区区实习生求助,乍一看很离谱,但放到森泽审核部上,一切又都合理了起来。


    森泽审核部名声在外,早已脱离“部门”这个概念,倒更像是森泽各个部门佼佼者的集合地,那里有人技术出身,有人画师出身,还有人来自营销部门。但他们如今都是在公司中做决策的人,是绝对的管理层,是绝对的“人脉”。


    从中随便挑出一人,都能起到震撼四座的效果。


    只不过……


    里面的人他都没有接触过,稍微熟一点的,就只有原渡野了。


    他的专业课教授连颜彦都请不来,他何德何能,能把原渡野这尊真正在森泽背后发号施令的大佛搬过来。


    好巧不巧,教授又问道:“你实习时的Mentor是谁?”


    洛清奚:“……原渡野。”


    教授明显有些惊讶,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感叹了好几遍:“好,很好啊,你跟着他好好干,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洛清奚扯了扯唇角,却笑不出来。


    一点儿也不好。


    他实习工作做得不好,原渡野早上才态度冰冷地让他“出去”,还要给他实习报告打不及格……


    “走,饭点了,一起去学校食堂吃个饭吧。”教授道。


    洛清奚本来打算不吃晚饭直接去项目组的,但一眨眼,教授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他了,他不好拂了这位老师加长辈的好意,只能乖乖跟上。


    教授显然也知道请原渡野来这件事有多离谱,没过多提原渡野,只是对洛清奚道:“别有压力,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有机会就帮忙问问,没机会也不要紧。”


    “……好。”洛清奚应道。


    眼见教授热情地给他刷卡付了饭钱,意识到自己话过少的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实在不行,也可以让我爸来,他应该闲一点。”


    他父亲也算是森泽高管之一,职位比颜彦只高不低,虽然专业有些不对口,但讲座中,同学一般都只凑个热闹,想长长见识,并不在意专业性。


    “你这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教授笑了,在桌上放下餐盘,拿出手机,道,“也对,我问问他有没有空,随便讲讲近期森泽的游戏项目部署,让同学们期末周放松一下就行。”


    教授打了两个电话,对面都显示无人接通。


    “欸,在忙么?”教授放下手机,转而到微信上发了条消息。


    经过这几天的焦虑,洛清奚已经对洛旺牛任何不对劲的反应都生理性应激了。


    对方一失联、状态不对,他就会不受控地去想,是不是自己和Solace的事被发现了。


    眼见着教授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教授回了消息后,就将手机息屏放好,专心吃饭了,洛清奚忍了几分钟,实在是心率过高、忍不住了。


    他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地问道:“爸爸在忙吗?”


    教授吃了口饭,随口道:“嗯,在公司,说是晚点再跟我联系。”


    洛清奚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道:“在公司……忙些什么?”


    教授没注意到他语气的不对劲,接着道:“好像是公司上层突然派了什么事,他临时赶往公司操作,现在忙得脚不沾地。他没跟我细说,你过会儿可以再问问他。”


    “好,谢谢老师。”确认不是与他相关,洛清奚长睫低敛,松了一口气。


    虚晃一枪后,洛清奚更意识到目前情况的可贵,也更加努力了,吃完饭跟教授告别后,就去了项目组。


    在组里做全息实验到十一点,他才顶着漆黑的夜色,朝寝室走去,在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人机交互技术》专业课复习资料略多,今晚预计凌晨四点左右睡觉;明天上午去审核部实习,晚上替原渡野参加森泽庆功宴,要好好表现……


    与此同时,森泽集团总部的大楼中,有几间办公室仍亮着白炽的明灯。


    原渡野慵懒地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在跟神经网科研部的几位高级研究员开视频会议。


    不久前,黎池之打来了几次电话,但他抽不出时间、也懒得去接,干脆没有理会。


    “好,就这样。”


    等会议结束后,原渡野拿起手机随意扫了眼,黎池之在三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


    【黎池之:在办公室吗?我有事跟你说,马上过去。】


    【原渡野:在。】


    简短地回完消息后,原渡野下意识地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点开了某个软件,下滑刷新。


    加载标志缓缓转动着,倏地一下,手机原本淡蓝的页面变成了冷淡的灰白色,屏幕中间刺目地显示——


    该用户不存在。


    “咔”的一声,办公室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从森泽南楼一路跑来的黎池之还喘着粗气,就对上了原渡野那双幽深阴恻的黑眸。明明室内灯光明亮,但他的眼眸却似深渊般沉得照不进一丝光。


    黎池之被他的眼神看得倏地一梗,喘了口气,才道:“你都知道了?”


    原渡野没说话。


    黎池之:“抱歉,我不知道他会做得这么决绝,直接把账号注销了。”


    原渡野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消息得得真快,应该是公司高层,都坐到这个位置上了,是缺钱么?”


    原渡野状态不对,瞳孔有些不聚焦,语气也不像是在跟人说话,但黎池之暂且不管了那么多了,道:“在我注意到‘清清’账号注销时,立刻查看了公司内测号情况,有二十几个账号呈现注销状态。虽然数量不多,但毫无信息,查起来很麻烦,要花许多时间。”


    说完,他呼出一口气,看向仍旧滑了下手机刷新键的原渡野,问道:“还继续查吗?”


    原渡野垂眸看着那一片空白的手机界面。


    全息账号一旦注销,其中所有游戏数据将不复存在,他们记忆中的曾经,好不容易升级到满级的账号,包括他们在这世上脆弱的联系,全都会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事至如此,他早上考虑的百分之五的回旋余地,也彻底消失了。


    真的忍心这么绝情吗?


    原渡野抿了抿薄唇,隐在青筋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却很淡:“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黎池之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嗯?什么?”


    原渡野倏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只哑声丢下一句:“不查了。”


    “?”黎池之不知道原渡野什么意思,只看见男人像提着刀一样握着手机,周身气场压抑地往外走,他立即也站起身,拉住原渡野,皱眉问道:“你干嘛去?”


    原渡野嗓音低沉,道:“算我看错了人。他知道审核岛相关的事,这事关森泽的绝对机密,我必须把他的相关记忆洗去。事后,我也会为我泄露审核岛机密的事承担责任。”


    “你在说什么?”黎池之惊道,“你操纵玩家的记忆,这是犯法的!”


    “全息设备深入到玩家神经层面,某一次不小心发生意外,损坏了玩家部分神经元,清除了他的记忆,也是有可能的吧?”原渡野眸色深沉,看起来满不在意,甚至有些阴暗,但握着手机的手背却青筋凸显,“就算事情败露,我说了,我会承担责任。”


    “你疯了?”黎池之看他的眼神如看变态疯批,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骂出了声,“再说,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


    原渡野挑了下眉梢,冷冷打断道:“他不设防地对我暴露过那么多隐私信息,我要想抓到他,很难么?”


    “你……”黎池之懵了一刹,这才意识到,原渡野一直有办法,有办法抓到“清清”是谁,只是还想给对方留有余地,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所以才自始至终没有行动。


    理智和个人情感拉扯了半天,黎池之还是硬着头破站在原渡野他这边:“你需要什么,我帮你……”


    “不用,不需要技术。放手。”原渡野瞥了眼被黎池之抓住的手臂。


    黎池之犹豫了两秒,还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问道:“那你干嘛去?”


    原渡野:“打电话。上午放录音的时候你没听见吗?”


    黎池之回忆了一下那不堪而18+的对话,满头问号:“听见什么?”


    “他专业课老师的声音。”原渡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第65章 虚晃一枪


    洛旺牛庆幸自己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其实,在刚得到森泽上层在查利用内测号徇私情况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个选择——


    第一,不作为,任查。


    他把内测号给洛清奚,即使没有盈利,也违背了森泽的规定。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只会影响到他的年末绩效,而不会对他的职位造成什么毁灭性打击。


    第二,就是干脆地注销账号,赌一把。


    注销账号无疑是把“可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但同时也把所有证据都给销毁了。正所谓疑罪从无,他赌的就是,上层会嫌一个个调查过于麻烦,而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当然,若是赌输了,上层仍不惜花大精力执意揪出他们,其后果会比单纯被查出徇私舞弊要严重许多。


    有着完美主义的他,受不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有污点,只犹豫了一刹,就选择了赌。


    他把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怂恿其他有着违规行为的员工注销账号,好让自己的行为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与此同时,他自己也从外地紧急赶回到了森泽公司。


    内测号的注销过程很繁琐,更何况,他给洛清奚的内测号还被小孩用身份证实名认证了,只有用到公司专门的内部电脑,才能对此进行操作。


    花了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他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将账号注销完成。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第二天,公司杀鸡儆猴般把目前查出的徇私的员工进行了处分,口头警告了随意注销内测号的人,就将此事草草地揭过了。


    没枉费他昨晚近三点才睡。


    今早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卡着九点来上班,一迈进园区,就看见了他匆忙往北楼快步走去的儿子。


    不知怎的,这几天洛清奚都怪乖巧的,见到了他,还跟他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洛旺牛应了一声,没跟他说全息账号注销的事。


    当时他在考虑是否注销账号时,也只权衡了自己利弊,没怎么想过洛清奚的意见。


    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确定洛清奚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自己。


    他在查到洛清奚游戏账号游玩总时长超几十个小时,甚至还下载了森泽TALK插件时,就将自己能查到的东西全查了一遍。


    只可惜,他只能看见对方近一周在森泽TALK上的聊天条数,而在点进具体联系人,想查他们的聊天内容时,系统却显示“权限不够”。


    很显然,跟洛清奚聊天的那个神秘人,在森泽系统中的权限级别比他还高。


    有这样高地位的人,除了森泽各个部门的一些中年高管,就只剩下审核部里的那群人了。


    由于森泽TALK也有线下加好友功能,且洛清奚恰恰在审核部实习,洛旺牛没想太多,被洛清奚打了个岔,就说到别的话题上了。


    若洛清奚确实没沉迷游戏,那些游戏时长只是为了专业调研,那游戏数据注销了也没事。等上面风声过去,他再需要内测号进行调研学习时,自己再给他一个就是了。


    洛旺牛:“怎么这么晚才来工作?”


    “我……”天天踩点上班的洛清奚面不改色地扯谎道:“马上期末了,昨晚学习晚了。”


    洛旺牛皱眉:“几点睡的?”


    洛清奚垂着眼睫,盯着自己脚边的蚂蚁:“三四点。”


    “注意学习效率,也别把身体熬坏了。”洛旺牛嘱咐了两句,看了眼手表,就朝南楼走了去。


    洛清奚闷闷“嗯”了声,等人走后,才头脑昏沉地朝着森泽另一栋楼走去。


    其实他靠近早上七点才睡,这两天加起来只睡了一两个小时。


    凌晨四点,他按照学习计划准时把《人机交互技术》这门专业课复习完了。但临睡前,他鬼使神差地翻了下手机,就再也睡不着了。


    虽然他把森泽TALK卸载了,但《定制男友app》系统管家仍会时不时以短信的形式,提醒他:“您的男友正在找您哦~”


    频率大概是一小时一次。


    每一次,都会激起他对Solace的想念,严重影响他的学习进度。


    后来,他不得已将系统管家选择了“消息免打扰”。


    可凌晨他打开手机,翻找到系统管家的号码,想再看看那单调的消息,在现实世界中也找到Solace存在的痕迹,聊表慰藉时,却诧然地发现,喋喋不休的系统管家的居然没音了——


    自昨晚十一点的一条消息后,后面就空荡荡的了。


    以洛清奚对Solace的了解,他大概率不会这么早睡觉。


    那为什么没消息了?是终于心死了、打算忘了他不再找他了吗?


    洛清奚单薄的身体在床上辗转反侧,恍惚之间,有些惊诧与害怕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情绪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情绪割离能力失效了,无论他怎样努力不去想那些事,情绪总能从细细微微的裂隙中流淌进来,将他吞噬其中。


    这是这些天审核岛经历对他思维方式潜移默化地改变。


    洛清奚祈祷是Solace罕见地早睡了。此时此刻,他近乎是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又点开了短信界面。


    但转机没有到来,他与系统管家的聊天界面依旧一片死寂。


    如果他没记错,Solace是有晨跑习惯的。


    洛清奚拿出手机,在生成式AI界面快速地询问了一下大部分人的晨跑频率,在看到“每天”这个答案时,他的心低低地落到了谷底。


    不是还没起床。


    那为什么?


    洛清奚垂头丧气地抵达了森泽的审核部。


    今天是周五,按理说,上午他要跟原渡野一起去森泽南楼听项目组汇报的,但他在审核部等候区坐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原渡野的身影。


    走到长廊尽头,敲了敲这位首席审核官的办公室门,推开一瞥,里面也空无一人。


    洛清奚有些茫然地在内部软件上原渡野发了条消息。


    【洛清奚:原总,今天上午不去南楼了吗?】


    几分钟过去了,对面仍旧没有回复。


    洛清奚只能暂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带着孤寂而低落的心情,继续进行期末复习。


    难熬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他在手机日期里、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的那天,打上了一个“最幸福最开心的一天”的标签。


    然后,他就日日数着剩余天数,对那蓝色的标签望眼欲穿。


    将近九点半,原渡野才回了他的消息,只有非常高冷而疏远的一个字,像酒杯中清脆撞晃的冰块儿。


    【原渡野:嗯。】


    今天学校没有课,晚上还得替原渡野参加森泽高层的庆功宴,洛清奚干脆没有离开公司,一口气学到了晚上五点,之后就背着书包,去了离森泽不算远的一家高级酒店。


    酒店某个宴会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往来的,大部分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女,俨然又是一个拓展人脉的好名利场。


    洛清奚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运动装外套,抬手扯了下书包背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对于这样顶级的宴会,他一进门,就有侍者迎了上来,彬彬有礼地询问他的姓名。


    洛清奚表明了自己是替原渡野参加的,侍者顿时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立刻反应了过来,恭敬地抬手,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好的,这边。我带您过去。”


    这些奢华的酒桌上,每个位置都立有相应的立牌,侍者将他带到了写有“原渡野”名字的立牌处,就离开了。


    他来得不算早,放眼望去,这桌大部分人都已然到了,都是只能在新闻中看到的全息领域大拿,大部分是三四十岁的青年男子。


    因为他是顶替原渡野而来的,顶着原渡野实习助理的名头,这些前辈对他很是和蔼,不仅不介意他不着正装迟迟出席,还让他少喝点酒。


    但洛清奚还是为自己斟满了桌上摆的香槟王Dom Pérignon,对着各位前辈挨个敬酒。


    希望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付出,完美结束这场庆功宴,扳回一点点直系上司对他的印象分,让自己的实习评价表及格。


    洛清奚从未饮过酒,一杯杯下去,只觉得自己在喝味道奇怪的酒精,越喝头越晕。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品着品着,他好像真品出了其中的美妙来了。


    比如说,在此时再回想起Solace,他的心不再沉痛得像被人揪着了,而是轻飘飘的,很暖和很舒服……这就是一醉解千愁吗?


    眼前人影重叠,长期处于巨大压力之下的洛清奚,沉迷在了这种暖洋洋的感觉之中,有些上了瘾,手臂摇摇晃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没喝多久,他就感觉到自己小腹上部心窝处传来一阵烧灼痛,喉间涌上难以忽视的恶心感。


    他平时就不爱吃饭,所以对这种胃痛感还算熟悉,并不太慌张,甚至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将手心附在了小腹上,轻轻地揉了揉。


    但这回,胃部却不像从前那般渐渐缓和,而是突突地一下下直跳,从胀痛转为剧烈的绞痛,洛清奚额间瞬间浮上了一层薄汗,疼得闷哼出声:“唔。”


    “欸欸欸,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越来越痛,洛清奚捂住腹部的手指攥紧衣服,骨节发白,倏地就直不起来腰了。


    ……


    接到同事的电话时,原渡野刚从高铁上下来。


    全息圈子很小,真正有权有势、说的上话的,也就那么些人。


    昨天晚上,他并不太费劲地就通过那段上课录音,找到了那位老师——南河全息大学的一名年长的教授。离他简直近得过分。


    他跟这位教授不太熟,好在对方很好说话,并没有询问太多地告诉了他,周二那日下午,他在南全上的是《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这门专业课,上课对象是全息卓越3班的学生。


    挂断电话前,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下周二是否有空,能否有幸让他给班上同学做个讲座,短短几分钟都行。


    原渡野知道人情该有来有往,但他近期行程太满,并不能确定有空,只礼貌地说了后面再联系。


    卓越3班……


    原渡野也出身南全大学,记得卓越班采用的小班教学法,班上同学一般都不会超过三十人。


    他干脆找到了这个班的辅导员,要到了他们先前某次班级活动的集体照片。


    紧接着,他通过另一段讲座录音,找到了那名从国外飞来做讲座的外国专家。


    这种加学分的讲座,一般都有几个前后摄像头录像做存档。而原渡野这回想要的,就是对方的录像。


    这个要求略显出格,再加上他跟对方完全不熟,干脆利用人脉约了对方吃饭,打算吃完饭、打好关系后,再开口要录像。


    然后,只要将班级集体照与录像进行对比,找到其中重复出现的人,他就能抓到那个人了。


    “不对,你这计划有漏洞啊,要是有几个人都满足条件该怎么办?”黎池之还是不放心。


    原渡野以淡淡的口吻说出了无情的话:“那就只能去查他们几人的身份证号,看看是谁号码里有1225了。”


    确如他之前所说,“清清”对他暴露的个人隐私信息太多了,他要真心想抓到对方,易如反掌。


    黎池之评价道:“法外狂徒。”


    而那位外国专家,这天正在隔壁城市的某个顶尖大学做巡回讲座。


    那所大学位于郊区,附近恰有高铁站。为了表达诚意,原渡野主动提议去找他,与对方约好了晚餐的时间后,就定了当晚高铁的商务座。


    没想到却被电话打断了行程:“哎呦,你在南河不?你那小实习生难受得不行了,你能过来趟不?”


    “……他出什么事了?”原渡野蹙眉,站在高铁平台上,黑色大衣衣角被大风掀起,语气有些许的不耐烦,“我又不是医生。我过去干嘛?”


    “他喝多了不舒服,现在捂着肚子浑身发抖。我们说送他去医院,好说歹说,说了快半个小时了,他都打死不愿意,说不认识我们,不跟我们走……”


    “你看这小孩,不久前还祝我事业顺利,步步高升呢。这才多久,就问我们是谁要干什么了……”


    那人说着,还给原渡野拍了张照片发来。


    图片中,他的小助理手捂腹部,面色惨白,长而浓密的睫毛之下,是一双略微失焦浅色的瞳孔。他软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挂着从额上滑下的晶莹汗珠,一看状态就非常不对劲。


    而电话对面的语气却并不太紧张,显然并没有真的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关心两句,点到为止。


    毕竟洛清奚于他们而言,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起吃顿饭的一面之缘,今晚过后就再无交集。


    原渡野冷声道:“打120……”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突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哎呦我天,小祖宗跑出去了,欸!别摔着——你有空就顺路过来一趟啊没空就算了,晚点再说。”


    电话被挂断。


    原渡野手机界面又自动跳出方才只瞥了一眼的照片,画面中的人,恍惚一看,居然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但转瞬即逝。


    细看,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羸弱的可怜感,被一群见惯了大风大雨的职场老狐狸围坐着,在杯盘叮当中,难受得瑟瑟发抖。


    “真会给我找麻烦。”原渡野看了眼手机时间。


    现在这个点,最早回南河的高铁都在一个小时后。


    原渡野给在此地的朋友打了个电话,直接找人借了辆跑车,一路飙车,在半个小时内抵达了同事发来的酒店定位处。


    凭借身高优势,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那坐在里桌的身影。


    也不知几个平日里习惯了被人捧着的高管,是怎么把人哄住的,洛清奚没有倒在酒店外面,而是仍好好地坐在座位上。


    只是那窄薄的身体趴在桌面上,一头柔软的乌发被汗珠浸湿,随着身体一同微微发抖,无端惹人怜惜。


    “欸,你看谁来了?认识不?”有人戳了戳洛清奚。


    洛清奚还在默默忍受,等待疼痛自己过去。


    以往的许多个胃痛的日子,他都是这么度过的,所以当一群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说要带他去医院时,他本能地不想听他们的,也闷闷地不想跟他们说话。


    被戳了下手臂的此时,他胃部的阵痛恰好停止,有些眼神迷离地抬起头,脑袋晃了几次,才顺着手指望向了朝他大步走来的人。


    只一眼,洛清奚就瞪圆了漂亮的眼眸。


    周围人影幢幢,像光影一般摇曳、晃动着,只在视野中留下模糊的一抹色。唯有那个人,在炫目的光色中,面部非常清晰,帅得立体。


    洛清奚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看到Solace来现实中找他了。


    洛清奚撑着桌面,有些不稳地站起身,等男人一靠近,就张开手臂倒入了对方怀里。他清冷的嗓音被酒水浸得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道:“你终于来了……”


    原渡野被他扑了个正着,下意识皱眉,但眼见着人要腿软跌倒在地,只能抬起手臂拖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借着力,洛清奚熟练地微微踮起脚尖,把头埋入男人的脖颈处。


    是他。


    那紧贴着他的胸腔的起伏幅度,那长长短短的呼吸习惯,那沉稳而好闻的气息,就是他。


    没认错。


    洛清奚感觉自己被满满的安全感包裹住了,疼痛都变得无关紧要,无意识在男人脖颈蹭了下,用没什么波澜的平平语调,重复道:“你终于来了,想你……”


    这下,不光他们这桌,附近的人全呆愣地望着这边,看傻眼了。


    他们这桌很多都是原渡野的老熟人了,之前对原渡野说的“你那小实习生”,对洛清奚说的“看看谁来了”,都是以打趣居多。


    但看着眼前这般亲昵接触、话语暧昧的场景,他们好像一语中的,真戳破了什么了……坏了。


    懂得人已经开始假装没看到、埋头喝酒了。


    原渡野扶着人,低低地骂了一句:“酒疯子。”


    气息拂在耳边,意识神游天外的洛清奚还以为男人在喊自己,也唤他道:“So……”


    酒喝太多,胃部胀气,他轻轻打了个酒嗝,才把后面半声喃喃地说完。


    原渡野压根没听清他在嘟囔些什么玩意,一边半扶半拖着他,一边单手给他收拾了一下酒桌上的东西,随口道:“搜什么?”


    洛清奚胃又开始痛了,忍着疼张口乖乖地答了一句,却哑然失了声。


    ——Solace。


    第66章 原来是你


    眼见着Solace帮他收好了桌上的手机和水杯,背上了他那装着电脑和专业课本的书包,洛清奚呆愣地问道:“去哪?”


    原渡野把水杯递给侍者,让侍者倒杯热水,瞥了眼撑着他手臂、半趴在他身上洛清奚,道:“医院。”


    洛清奚眨了眨眼睫,道:“哦。”


    “清醒了?”原渡野没用力地轻推了他一下,“自己站好。”


    洛清奚顿了下,微微仰后将身体重量落在了自己发软的双腿上,闷闷道:“好吧。”


    他如此听话,说一句应一句,反倒让原渡野蹙紧了眉头,冷冷瞪了眼那位给自己打电话的同事,似是在说“这也需要我特意跑一趟?”


    “……”


    那劝洛清奚去医院劝得嗓子都快哑了的同事,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说。


    洛清奚从Solace怀里自己站好后,就注意到了周围人的视线。


    在Solace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目光震撼而惊奇,毫不掩饰地在他和Solace之间来回,隐隐约约还有人在说“不简单啊原总亲自来接人”。


    这赤裸的视线让洛清奚有些许不适,下意识往Solace那边靠了靠。


    下一秒,他的手中就被男人塞入了一个灌满热水的保温杯。


    “喝点。”原渡野扫了眼这桌的一群老熟人,皱眉道:“他还是大学生,你们就给他灌酒?有没有点素质。”


    桌上无缘无故被他骂了一句的人:???


    在很多场合,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不讲武德,常常给人灌酒灌得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但这回,他们已经看在原渡野面子上,外加这小孩确实长得漂亮讨喜,难得好心地在一开始就让小孩少喝点酒了。


    结果还要被原渡野误会?


    原渡野说完这句话,就带着人走了,压根不给清清白白、满头问号的他们一点儿解释机会。


    “护犊子。”打电话的那位同事摸了摸鼻子,道,“这么多年交情,也得挨他骂。喝酒喝酒——”


    往宴会厅外走时,原渡野瞥了眼身后几乎贴着他在走路的人。


    洛清奚双手捧着保温杯,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懵懂的雾气,撞到了他后背后,才慢半拍地抬眸与他对视。


    “捧着干嘛。”原渡野语气冷淡道,“喝点热水,暖胃。”


    闻言,洛清奚白细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胡乱按了几下,按开了杯盖。


    ……果然是小孩子,保温杯还配着吸管。


    眼见着洛清奚按开保温杯后,又呆呆地望着他,原渡野只能再次道:“喝水。”


    终于,洛清奚低头咬住了透明吸管,一边慢条斯理地吸着热水,一边用那双浅色的眼眸眼巴巴地望着他,似是在问他是不是这样。


    除了刚见面时那出格的举动和言语外,喝醉后的洛清奚绝对算得上听话。


    他让干什么,洛清奚就会乖巧地干什么。


    甚至在电梯里,遇到了一群同样下楼的陌生人,洛清奚还会往他身后躲,就像是一个才化成人形的雪白小狐狸,听不懂人类说话,只能全身心地依赖着他。


    原渡野没太在意,只当是酒桌上的那群人实在太不像好人,而他又恰巧在洛清奚难受时出现,被他当成了为唯一熟悉的救命稻草。


    他临时借来的跑车就停在酒楼门口,领着像尾巴一样粘着他的洛清奚坐到副驾驶,给人系了安全带后,他也上了车。


    “拿着。”原渡野把单肩背着的书包提着放在了洛清奚怀里,拿出手机看了眼信息。


    临走前,他与那名外国全息专家重新约了见面时间,在晚上八点钟,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外国专家:Sure, I know a well-known Chinese teahouse. We could meet there.[点击查看定位]】


    ——当然可以,我知道一家中国茶馆很有名,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


    原渡野边回复,边随口对身边的人道:“等会送你到医院,我就该走了。你有什么关系好同学,或者家人在南河吗?”


    旁边半天没有回应,原渡野回完消息,侧首一看,就见洛清奚正疼得冷汗涔涔。


    因为被安全带束着,他捂住小腹,却无法完全弯下腰去,只能半弓着脊背,露出一截白皙而脆弱的后脖颈,反射着汗渍的光泽。


    原渡野立刻给跑车开火,道:“忍着点,五分钟就能到。”


    本来洛清奚还能忍着疼痛不出声,但一听到那熟悉的嗓音,情绪顿时涌上心头,带着鼻音道:“疼。”


    原渡野:“喝点水。”


    洛清奚熬过了最难受的那几秒,才怔愣地抬眸,望着手中握着的保温杯。


    原渡野还记得他刚才是怎么摸索半天才打开保温杯的,干脆借着视线余光,伸手帮他按开了那压着吸管的杯盖,道:“喝吧。”


    说完,他刚要收回手,就毫无征兆地突然被洛清奚攥住了手指。


    抓得很紧,他抽了一下,没能抽出来。


    原渡野:。


    他比洛清奚高上不少,又常年健身,手掌自是比洛清奚宽大修长些。


    似是怕他挣脱了,洛清奚将另一只手上的保温杯放在了腿上,然后双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干什么?”原渡野在开车,没法与他较真,嗓音中带了些无奈,真的是拿酒疯子没办法。


    但洛清奚却置若罔闻,凑得很近,目不转睛、认认真真地盯着男人的手指。


    ……为什么中指上面,没有那颗小痣呢?


    森泽TALK被卸载后,为了排解思念之苦,他只能反复地看Solace曾经发给他、被他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Solace腿侧ID图,另一张则是手指的照片。


    看了那么多遍,他很确定,面前的大手就是Solace的手。


    但是翻来覆去、前看后看,他确定上面没有黑色的小痣。


    ……是他之前在审核岛记错了吗?


    还是这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所以Solace的人物细节有些许的偏差?好像是的,他记得,真正的Solace似乎已经心死了、不愿找他了。


    “你……”原渡野单手开着车,望着面前交通复杂的城市夜间道路。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自己手指上传来柔软而湿漉的触感,非常突兀,脑中的警铃顿时响起。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就反手做出了擒拿动作,干脆利落地掐住了身旁的人的脖颈,五指下意识攥紧,像是要让人窒息而昏厥。


    这完全不是一个生活在现代和平年代的人该有的条件反射。


    “唔嗯。”


    听着身旁人的闷哼声,原渡野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洛清奚在咬他的手指,顿时收了手中的力度。


    “抱歉。”口中道着歉,但他仍毫不留情地趁机把自己手给收了回来。


    他中指指腹处带着酥麻的触感,还沾了些许水渍。与其说方才是洛清奚在“咬”他,倒不如说是在含着他的手指“舔”他。


    原渡野非常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更别提这种亲密行为了,路上几乎是全程皱着眉头,到了最近医院急诊部,语气也凉飕飕的:“下车。”


    洛清奚下了车,抱着书包,捧着保温杯,无措地看着男人。


    看着Solace顺手帮他拎着沉重的书包,带他挂号、缴费、到医生诊室,他感觉好不真实。


    在他记忆中,Solace与古风的环境、奇幻的背景更适配。


    在医院这种白净而充满消毒水气味的中,Solace就像一朵随时会破裂的泡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成为他的幻觉。


    果然,到了医生的诊室后,就见男人把他的书包放在了一边,道:“你自己在这边可以吗?”


    原渡野看了眼手机时间,七点二十,他开车回去正好。


    为实习助理做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仁至义尽。相较于在这里陪伴洛清奚无聊地就医,他在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从洛清奚的书包中拿出了手机,打算让小孩解锁手机,联系一下附近的亲人朋友。


    他刚掀起眼皮,没开口说出话,就见洛清奚正抿紧软唇望着他,一言不发地默默掉眼泪。


    洛清奚哭的时候很安静,表情也不用力,但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格外饱满,刚从通红的眼尾挤出,就一下子滑落,掉在了裤子上,打湿一片衣襟。


    “好了好了,很快就没事了。”医生很有眼力见地给患者递了几张纸,看着就诊单子,企图转移话题道:“洛清奚,18岁是吧?具体哪里痛?”


    但洛清奚却像没听到一般,仍旧默不作声地盯着男人,独自伤心。


    ……他不想Solace走,不想再独自回到那天天被压力压得喘不上气的世界里。


    他被酒精麻醉了的、浆糊一样昏沉的大脑,不知道这是梦还是什么宇宙空间,可他潜意识里知道,Solace总会走的。


    他耸了耸鼻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拜拜。”


    原渡野:……


    鬼使神差的,一向理智的他,大脑某根神经抽动了一下,居然道:“算了,再过十分钟,你看诊完我再走。”


    尽管如此,此次看诊也非常不顺利,具体表现在洛清奚完全喝醉了,一点儿不听医生的话,就呆呆地看着他,不回答任何问题。


    没办法,医生只能上手检查患者的痛处。


    在按到小腹上部某处时,洛清奚身体猛地一僵,求助般可怜地看向原渡野,医生才道:“大概率是急性胃炎。但也不排除是其他疾病的可能性,所以还是要查一下血常规和腹部B超。”


    说完,医生在单子上写了几笔,又问原渡野道:“他最近是不是饮食不规律?”


    小酒鬼洛清奚听懂了“饮食”两个字,眼神心虚地停滞了一下。


    这两天,除了昨晚跟专业课教授吃了顿饭外,他好像压根没吃什么东西。头很晕,记不清了……


    他这神情的变化完全逃不过原渡野的眼睛。


    原渡野:“大概率是的。”


    医生摇头叹气:“他还这么年轻,就患上急性胃炎了,一看就是饮食极不规律,平时一定要好好地养养身体啊,不然病情恶化就麻烦了。”


    做了检查,开了药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五十。


    中途,外国专家给原渡野打了个电话,略带歉意地表示,他晚上十点有飞回国的飞机,所以他们晚间的见面时间最晚不能晚于八点半。


    原渡野应了下来,打算将失去神智的洛清奚送去打点滴,就直接开车过去。


    抓住那人的时间一点点逼近又被推后,原渡野有些烦躁,跟洛清奚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沉闷:“现在,你自己能不能好好的了?”


    洛清奚坐在急诊输液室里,看着男人,坚强地点了点头,道:“好。”


    原渡野坐在他身旁,拿出他的手机:“联系一下熟悉的人,晚点送你回去。”


    洛清奚的手机壁纸没换,依旧是那画面略显朦胧的月夜草地图,显得凄凄寒寒的。


    原渡野视线短暂地顿了一下,还是道:“手机密码是多少?”


    “0712……”


    洛清奚的手机密码是他的生日——071225,他本想毫不掩饰地告诉Solace,但他的浆糊脑袋及时地冒了灵光,回想了起来,他的相册里还存着Solace的私密照片呢。


    不行,他还是得保留一些隐私。


    于是,他生硬地止了话音,拿过手机,将锁屏密码输入好后,才又将其塞入了Solace的手中。


    洛清奚的手机界面非常简洁,只有几个系统软件,通讯录一眼就能望见。而他手机内部的壁纸,则是更完整些的屏保图,能望见三个模糊不清的颀长人形。


    宛若漆黑剪影一般,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洛清奚乖巧地坐在旁边,看着Solace整个人都顿了好几秒,才点开了手机通讯录。


    点进去了之后,手指也没有滑动,而是视线一直停顿在第一页的页面上。


    洛清奚凑近一看——通讯录名单上第一个是他“爸爸”。


    “别、不……”


    洛清奚还没说完“别打给他”,脸颊就男人毫无征兆地倏然侧首捏住。


    原渡野动作突然,甚至算得上是粗暴,单手捏着他的脸,指尖陷入白皙的皮肤里,挤得他唇瓣微微撅起,话语含糊难言。


    “干什摸……”洛清奚被捏得很疼很不舒服,微微摇头,却挣扎不出男人的手掌。


    恰巧此时,原渡野的自己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是外国全息专家打给他的。


    洛清奚瞥到他给这人发了好几次消息,唔唔地提醒道:“电话……”


    “看着我。”却被原渡野冷冷打断。


    没办法,洛清奚只能不明所以地被迫望着Solace那双沉幽似湖、深不见底的黑眸。几秒后,他就脸颊酸痛得受不了了,委屈道:“疼……”


    原渡野仍旧没有松手,就这样看着他蒙着水汽、因为方才的掉眼泪而发红的眼睛,与他直直地对视,像是要望到他心里。


    一秒、两秒……电话响了两轮又被挂断。


    终于,原渡野轻启薄唇,声音又哑又沉,试探性地道:“……清清?”


    “……”


    “……”


    洛清奚不明白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喊自己,怔愣了好几秒,才毫无防备地道:“嗯?”


    原渡野眸色更深,状似平淡的语气中却是从齿缝中一点点挤出来的:“手机密码是多少?”


    洛清奚没想到他绕了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他脸颊生痛,哼唧两声,道:“不告诉泥。”


    原渡野眯了眯眼,嗓音阴恻恻如地狱男鬼,每说一个字就短暂地顿一下:“是、071225吗?”


    第67章 冷脸揉胃


    洛清奚没想到Solace能精确地猜中他的手机屏保密码,短路的大脑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微微瞪圆了眼眸。


    下一秒,对方终于松开了钳制着他脸颊的大手。


    洛清奚感觉脸颊又热又酸,低头揉了一下,顿时血气上涌,一阵头晕。他干脆晕乎乎地把头抵在身旁男人的肩上,缓着劲儿。


    这一回,Solace没再像之前那般推开他,而是默然在他的手机上操作了几下。


    原渡野无意识地磨了磨后槽牙,将洛清奚的手机息屏,在锁屏界面输入“071225”,果然,解锁了手机。


    上滑退出通讯录界面,那熟悉的壁纸图又呈现在了眼底。


    在凄凄草地之上,被月光勾勒出朦胧剪影的三个挺拔人形,分明是他、Spine和纯精神体。


    原渡野:“什么时候偷拍的?”


    回答他的,只有洛清奚的几道含糊不清的哼哼声。


    感受着肩上单薄的力度,原渡野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以为你那么潇洒地注销账号,已经逍遥在外享受新生活了,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倚着他的人,被他说话时胸腔的起起伏伏震到了脑袋,有些懵地抬眸看他。


    对上洛清奚那双茫然的眼眸,原渡野才有些回过神来,他方才那番话,完全是在对“清清”说的,而非对“洛清奚”。


    眼前的人,因为他方才用力过大,而脸侧留下了迟迟未消的深红色的指痕。


    虽也是面容昳丽,但眉眼间与“清清”的长相差了许多,更没有那种跳脱随意的劲儿,完全不像是会随便说出“看看腹肌”的人。


    原渡野又一次轻声道:“清清。”


    洛清奚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叫自己,但还是应道:“嗯。”


    原渡野:“小名叫这个?”


    洛清奚思绪慢慢悠悠地转了好几圈,才点了下头:“嗯嗯。”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妈妈经常这样叫他。


    原渡野久久地望着洛清奚的脸,熟悉与陌生在心中交织,喉结上上下下滚动几次,转过了头,哑声喊值班的护士,让她给人打点滴。


    在洛清奚打针的过程中,原渡野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一目十行,扫过他在森泽内部软件上与洛清奚的聊天记录。


    大多数时候,他确实只把对方便宜且勉强能用的工具人,让人干这儿干那儿,冷淡而疏离,保持着很远的距离。


    前天洛清奚给他请假,“不舒服”打错成“巨舒服”,他懒得理会,也就没有回复;今天早上,他更是彻底把洛清奚忘了,直到小孩问他是不是不去森泽南楼,他才回了“嗯”。


    看着洛清奚扎针时生理性颤抖的长睫,其与“清清”的形象,渐渐在原渡野脑中合二为一。


    护士挂好吊瓶后,洛清奚又晕晕地靠在了原渡野肩上,闭着眼忍受胃里的翻江倒海。


    被“嗡嗡”的手机铃声一惊,才猛地睁开眼眸,直起身望着原渡野。


    原渡野握着自己响铃的手机,注视着他,道:“扯平一点了。但还是你欠我更多一些。”


    洛清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按照之前说的,Solace现在该离开了,丢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冷清的医院,听着药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等着同样惨痛的明天到来。


    他的美梦,已经临近结尾。


    洛清奚眸中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水雾,里面闪烁着切切央求。


    原渡野蹙起了眉头:“我们根本不熟,为什么这么依赖我?能决绝地删除我们之间的过去,在现实里这么缺爱吗?”


    小酒鬼听不明白这样没头没尾的长难句,仍恳求地仰头望着他,就差伸手拉他衣服了。


    许是因为平时压抑正常情绪过狠,喝醉了的洛清奚,在心情大开大合的时候,完全泪失禁。


    眼见着外国专家的电话又要再度挂断,原渡野无奈道:“我不走,只是去接个电话。不准再哭。”


    听到Solace的话,洛清奚有些难以置信地惊喜,不知怎么就留住对方了,努力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嗯。”


    原渡野这才走到急诊输液室外,接通了电话。


    外国专家见电话终于打通了,松了一口气,用英文表示他所在的公司很看重他与原渡野的这次交流,所以给他定了过几日的飞机,今晚随时都可以见面,具体看原渡野的时间。


    几次鸽了对方,原渡野靠在输液室门外的墙边,漫不经心地表达了歉意,投其所好地表示明日可以在森泽更正式地见面,谈合作谈项目。


    外国专家求之不得,笑着应下了。


    又客套几句,原渡野挂断电话,朝输液室走回去,一进门,就望见了那双正目不转睛盯着门口、不知盯了多久的单纯眼眸。


    在见到他时,那双眼眸亮起了点点光泽。


    原渡野抿了抿唇,心情十分复杂。


    他不愿看见清清在现实世界中随便就能跟一个与他不太熟、对他也不怎么好的人跑掉。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刚坐下,就听洛清奚闷闷道:“疼。”


    这是小孩不知道第几次喊疼了,原渡野顿了下,下意识伸出手,附在他的小腹上部,冷着脸给他轻轻地揉了揉。另一只手,不忘拿起放在脚边的保温杯,打开杯盖递到洛清奚嘴边。


    原渡野:“是这儿疼么?”


    洛清奚先乖巧地含住唇边的吸管,吸了几口流入胃中的温水,才道:“脸疼。”


    原渡野:……


    原渡野收回了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洛清奚的脸颊,过了这么些许时间,上面的指痕仍旧没有消退,甚至颜色更为深沉,被指尖掐住的部分,还有些泛青,在白皙的脸蛋上,被衬得骇人又可怜。


    足可见他当时力度有多失控。


    但原渡野对各种程度的外伤都很有经验,不听洛清奚卖惨,细细检查了几遍后,道:“不疼,明天就消了。”


    “疼。”洛清奚组织了一下混乱的语言,很慢很慢地道:“我想睡觉,你抱着我吊水好不好?”


    原渡野:……


    这完全是清清会说出来的话。


    “有让上司大半夜陪你看医生,还抱着你打点滴的吗?”原渡野皱眉道,“你看看我是谁。”


    洛清奚的大脑已经进入了节能模式,不吃原渡野的压力,听不懂的话也不去想为什么,干脆直接跳过,装傻充愣地轻轻“啊”了一声。


    等不到Solace抱他,洛清奚只能退而求其次,缓缓地将脑袋靠在了Solace坚实的右侧肩臂上。Solace没有拒绝。


    嗯……这样也很舒服,独属于Solace的气息安全感满满地包裹住了他,隔开了医院凄冷的消毒水味。


    随着点滴一下下打入身体里,小腹已然痛到了麻木,大脑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倦与沉痛,洛清奚逐渐被拖入了昏沉的梦境之中。


    原渡野用左手在手机上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森泽TALK,给“清清”发了条消息。


    等了几秒,他手里的另一部手机却没有丝毫反应。


    原渡野面无表情地输入密码,熟练地解屏,在那简洁的手机界面中翻了一遍,翻到头,也不见森泽TALK这个软件。


    他指尖顿了顿,又重新翻了一遍,甚至点开手机设置,查找了其他系统。


    最后才确定,这人就是把森泽TALK给卸载了。


    原渡野攥着手机的手骨节有些泛白,舌尖抵着上颚,视线凉凉地落在身旁倚靠着他的人身上。


    和在全息游戏中的建模一样,洛清奚似鸦羽般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垂下来时,就会显得整个人都无端乖巧。但即使睫毛再长,仍掩饰不住他眼下的一片疲倦的青色。


    此时,在睡梦中的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浅浅地皱着,软唇无意识地张张合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求救不出声似的。


    原渡野看了片刻,终是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将他再拉回现实的,是他自己手机的震动。


    黎池之知道他的计划,此时忙完了审核岛的事后,就八卦地给他发来了询问信息。


    【黎池之:抓到他了吗?清洗记忆还算顺利否,需不需要帮忙?我帮你写了个无声无息的爆炸插件。】


    【原渡野:找到了,但他状态不对,还要再调查一下。】


    【黎池之:他?是谁?怎么状态不对?】


    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本就睡得很浅的洛清奚本能地哼唧了半声。


    原渡野干脆把手机开了免打扰模式,没回黎池之的消息,只打开神经网科研部发给他的最新的策划文件,默默阅读起来。


    等到两瓶点滴打完,已经十一点多了。


    中途,原渡野找了些关系,和之前给洛清奚诊治的医生加了微信。


    对方告诉他,看洛清奚这状况,估计是长期营养不良,加持续性熬夜,再加大量酒精刺激导致的,还按照他的要求,给他发了许多养护方法,比如规律饮食、作息之类的。


    等护士收了点滴瓶后,原渡野看着仍昏迷着的不爱吃饭、不喜睡觉、不懂珍惜身体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轻缓地扶住他的侧脸,然后手心绕至他的后脖颈,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尽管怀中的人轻得像纸片一般,但被他一动不动靠了三个多小时,原渡野右臂还是有些发酸,抱起人的时候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洛清奚患有神经衰弱,被轻颠了一下,就迷糊地清醒了一些,但嗅到熟悉的气息,满足感顿时将他包围。他将脸往对方身体里埋了埋,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原渡野一边抱着洛清奚,一边单手将他的水杯、手机收进了书包里,抱着人、拎着包往医院外走去。


    洛清奚的家庭情况原渡野是知道的,而现在这个点,南全大学的寝室也已经关了门。


    他将洛清奚放至跑车的副驾驶,启动车子,思索了片刻,朝自己在市中心的家开了去。


    这套房子是个环境绿化率高、远离喧嚣的大平层。原渡野很少来住,幸而每个房间都日日有钟点工来进行打扫。


    原渡野刚将怀里的人放上客房柔软的大床上,洛清奚就迷迷瞪瞪地眯开眼眸,醒了过来。


    刚睡醒的、还没醒酒的大脑很昏沉,简直是一团糨糊。


    夜晚、Solace、大床……几个关键意象连在一起,糨糊自动为他拼凑出了他曾心心念念的场景,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去扒拉了Solace的外衣。


    原渡野正把书包丢在桌上,就毫无防备地被洛清奚扯了一下衣服。他攥住了那双胡乱在他身上摸索的白细手指,眉头紧锁:“做什么?”


    洛清奚打了个哈欠,理所应当地道:“做.爱。”


    原渡野:?


    原渡野不知道洛清奚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的,冷冷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还是你觉得,我是要潜规则你?”


    这句话洛清奚听不懂了,装傻地眨了眨眼睫。


    原渡野这才反应过来,跟酒疯子讲道理是多么可笑的事,原本想要揪住洛清奚问的一些问题,也顿时没有了兴致。


    他干脆以毒攻毒道:“喝这么多,你还硬得起来吗?”


    洛清奚还听不太懂。


    原渡野:“把衣服脱了。”


    这句,洛清奚终于听懂了,松了口气,就开始乱七八糟地脱冬日里自己繁琐的衣物,又拉又扯,好不容易脱到里衣时,却突然被原渡野拿厚厚的被子盖住了。


    原渡野把他推倒在枕头上,衣服丢到一旁的衣篓里,道:“好了,睡觉。明天起来再洗澡。”


    洛清奚乖乖躺好,任Solace给他掖好被子,疑惑道:“不做吗?”


    不是已经满级了吗?不是该做的吗?为什么不呢?晕晕的想不通。


    原渡野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忍无可忍,道:“明天醒来,还记得今晚的事吗?”


    被原渡野没收劲儿地推了一把,洛清奚清醒了一点点。


    第一次喝酒的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忆混乱,但仍嘴硬道:“记得。”


    “好。那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全息世界的事,还是你今晚的态度。”原渡野转身,“啪”地关上了房灯。


    第68章 酒后算账


    “别走。”洛清奚道。


    客房内一片漆黑,房外的白炽光从门缝中投入,照亮了Solace颀长的半边身体。


    陌生的环境里,唯一熟悉的人却要离开了,洛清奚感觉好孤单。


    他一唤,门口那人真的停下了脚步,洛清奚看到了一点希望,又卖惨道:“我疼。”


    说着,他还在被窝下蜷缩起了身体。


    这回,Solace没再说“麻烦”“你自己能不能好好的”了,而是又缓步走到了他床边,道:“打完了点滴后,还胃疼么?”


    “嗯。”洛清奚感觉床边微微凹陷下去,是Solace坐在他边上,于是他又道:“疼,别走。”


    原渡野从他一旁的书包中拿出保温杯和医生开的奥美拉唑,就着热水,喂洛清奚吞了一颗:“每日两次,晨起或睡前服用,明天早起再吃一粒。”


    洛清奚乖乖吃了,看着Solace将他的保温杯放到了桌上,又道:“别走。”


    原渡野没应声,但也没有起身的动作,而是将掌心温热的大手轻轻附在了他的小腹上,给他揉了揉饱受摧残的可怜的胃。


    洛清奚不安心也不死心,双手恳求般盖在了那双大手之上,复读机似的重复道:“不要走。”


    “我不走。”掌心下的腰肢格外窄薄,瘦得一只手都能握过来,原渡野颇为无奈地道,“你睡吧。”


    洛清奚:“真的吗?”


    他这么执着,原渡野心里倒生起一丝好笑来,但想到洛清奚小时候的经历,又有些笑不起来了,沉声道:“嗯。我又不是某人,做了承诺,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洛清奚没听懂他的阴阳,终是放心地闭上了眼眸,道:“你真好。”


    虽然可靠的、舒缓的感觉自小腹轻柔传来,让洛清奚完全安然地放松了身体,睡意汹涌而来,但他却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睡着。


    他闭着眼眸,仍在强打着精神,细细地体会着Solace存在的痕迹。


    Solace身形高大 ,手指修长而筋骨有力,但此时却动作很轻,一点点揉化胃里残存的不适,带给他无限安全感。


    洛清奚将双手手指耷拉在Solace大手之上,感受着他的动作。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还是一个恍惚,陷入了睡眠之中。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有时半梦半醒之间,眯开眼睛,仍能看见坐在自己床边、静静垂眸看着自己的那个修长身影。


    Solace说不走,真的一直在陪着他。


    洛清奚感动地又回到了睡梦里,只在心中默念——就算是梦,他也会永远记得幻想一般的今晚,记得Solace的好的……


    ……


    第二天,阳光照进屋内,洛清奚悠悠转醒,头疼地捂住额头,发现自己完全断片了。


    看到刺眼的冬日阳光,洛清奚第一反应是——坏了,几点了?上班要迟到了。审核部没有休息日可言,他实习工作中已经频频出错了,再迟到就完蛋了。


    第二反应才是——这是哪儿?


    身上盖着的被褥干净而散发着清爽的洗衣液味,床边的家具也摆布整齐,没什么居住过的烟火气。


    在呼呼吹来的暖气中,洛清奚微微摇了摇头,却还是没想起来什么记忆。只记得,他在一饮而尽某杯香槟后,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后面,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切片,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记得Solace从游戏中跑出来找他了,说要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他很兴奋,投桃报李地要用“满级奖励”来补偿对方。


    然后,Solace一边弄他,一边问他想生几个……


    不对,不知从哪个片段开始,原渡野的脸也出现在了他的记忆中。


    他上去扒的,分明是原渡野的衣服!而且,原渡野还咬牙切齿地问他,酒醒后还记不记得这一切,要他给个解释。


    完了……


    洛清奚生无可恋地拿被子捂住脸,这才后知后觉,他的脸颊有些酸痛,两侧都是。


    ……总不会是他耍流氓的时候,被原渡野打的吧?


    缓了不知多久,到了实在不能再拖下去的时候,鸵鸟洛清奚才从温暖的被窝中慢吞吞地起了床。


    由于房间里被贴心地开了暖气,他穿着里衣就下了床,摸到衣篓中自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犹豫了一下,又把被人收拾好放在桌上的书包背上了。


    原渡野的房子很大,出门时,洛清奚左右看了看,才找到了方向,朝客厅走去。


    一走近,他就听到了视频会议肃然的讨论声。


    绕过转角,他看到了慵懒坐在沙发上的原渡野,而与此同时,原渡野也闻声朝他望来。


    居家的原渡野比在审核部松弛了些,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桌上摆着电脑、数据线和有线耳机,乌黑的发丝散落在他的额头,似是刚洗完澡吹干头发。


    但那双黑眸是一如既往的沉浸而幽深,默然无声地注视着他,似是在等他先开口给个解释。


    洛清奚捏着书包背带,硬着头皮道:“对、对不起。”


    等了几秒,见他就这样没了下文,原渡野抿了抿薄唇,幽幽地开了口:“……再说两句。”


    洛清奚了然,口中滑跪道:“对不起,昨晚麻烦您亲自来接我,如果无意间做出了什么冒犯的行为,我向您道歉。还有,今天早上起来迟了,没能准时去审核部报到,抱歉。”


    说完,他就听见原渡野冷笑了一声。


    洛清奚:?


    洛清奚不明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所措地站了好几秒,原渡野低沉的嗓音才如鬼影般跟了上来:“你这样,我可以辞退你吗?”


    洛清奚手指无意识攥紧。


    原渡野的语气平和,夹杂一些复杂的情绪,不像是在对他开玩笑,也不像是真的要从他口中问出答案。


    洛清奚猜不透这位上司的心思,只能尽可能冷静地道:“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哦?”原渡野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梢,声音却兴致缺缺地没什么起伏,“怎么需要了?”


    “我……”洛清奚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被原渡野灼灼的目光看得局促而不知所言。


    这种状态下,他的小动作多了些,抓着书包背带的手缓缓下移,捂住了自己空荡荡在叫嚣着不满的胃,又无意识揉了揉。


    不等他想好挽留的话术,原渡野就倏然起了身,冷然道:“过来,先吃药。”


    男人将还开着视频会议的电脑留在了客厅,就快步朝餐厅走了去,洛清奚顿了下,乖乖跟了上去:“好的。”


    忘了昨晚医院发生了什么的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杵在原地,看着原渡野动作利落地拿起干净的玻璃杯,在饮水器上给他放了热水,然后又从他背后的书包里拿出了胃药。


    “一次一粒,一日两次,晨起或睡前服用。”原渡野道,“你症状比较严重,药至少吃半个月。”


    “谢谢。”洛清奚接过热水,把药吞了。


    原渡野没再提炒他鱿鱼的话题,而是声音放缓了些,问他道:“今天早上起来,胃里还难受吗?”


    从来没有人用类似的语气,关心过的他的身体。


    就连他爸爸,每次打电话,也只是问他学习情况。


    对于这种来自上司的无缘无故的关心,洛清奚很不适应,有些别捏地道:“不怎么难受了……也不会影响工作的。”


    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原渡野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无奈道:“刚才说要辞退你,是开玩笑的。你的实习评价表,我会给你打优秀;实习证明,也会让人事部开给你的。”


    洛清奚捧着手中温热的玻璃杯,感觉突然被大奖砸中了脑袋,悬着的心开始兴奋地跳动,懵懵地道:“谢谢……您。”


    “这几天吃清淡一些。”原渡野从智能恒温粥煲中盛了碗白粥,放到他面前。


    眼见着洛清奚又要道谢,原渡野道:“不用谢我。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如实回答。”


    “好。”洛清奚放下书包坐下,捧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白粥,像是在面临什么事关生死的审讯,认真而肃穆,如临大敌。


    原渡野看了眼时间,已然临近中午十一点,他坐在洛清奚对面,在不远处传来的纯英文会议声中,道:“吃吧,边吃边说。”


    “……好。”洛清奚只能尝了口白粥,甜丝丝的,暖流从喉间一路滑到胃里。


    南全大学学校食堂里没有白粥卖的,洛清奚又极少在外面吃早餐。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有了种是在原渡野家里的实感。


    吃了几口,才终于听见原渡野开了口:“前天晚上,睡了多长时间?”


    “?”洛清奚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但回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晚上混乱的作息,又莫名心虚了起来。


    见他眼神飘忽,软唇紧抿,原渡野面无表情地道:“来。看着我说。”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么说,洛清奚脸颊没由来地酸了一下,他抬起眼睫,被迫直视着那双压迫感十足的黑眸,眸光闪烁地道:“两三个小时吧,好像。”


    看到原渡野皱起眉头,洛清奚心脏一沉,直接不打自招了:“好像是一两个小时,嗯。”


    原渡野脸色沉了沉,道:“再前一天呢?”


    再前一天,周三晚上……


    闻言,洛清奚心跳如鼓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慌些什么。


    他不清楚原渡野为什么问这些小事,但他知道,极度不规律的作息,总归是不好的、不讨喜的……


    原渡野没催他,但那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却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心理压力逐渐增大。


    洛清奚含糊地轻声道:“……没睡。”


    “没睡?”


    听到原渡野尾音上扬的低沉嗓音,洛清奚有种在童年时期被长辈教训要好好睡觉的错觉。已经成年了的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嗯。”


    “这几天吃了什么?”原渡野道,“我知道你记性很好,不要跟我说记不得了。”


    呃。


    他确实记忆力颇佳,而且……根本不难记,因为这两天他就前天晚上吃了一顿,剩下的时间都懒得吃饭,然后,昨晚灌了一肚子酒。


    原渡野:“说话。”


    洛清奚心一横,清冷的嗓音破罐破摔道:“就前天晚上吃了一顿。”


    原渡野顿了下,眉头倏地皱紧,冷声道:“你不打算活了?”


    洛清奚被他说得一懵,轻轻“啊”了声,才道:“对不起。”


    也不知道在道歉些什么。


    对面的人在持续散发低气压,洛清奚觉得抬不起头的同时,又感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只是不等他想明白,就又听原渡野道:“加个微信。”


    “啊,好。”洛清奚从书包中摸到电量还剩一小半的手机,跟原渡野加上了微信。


    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渡野加他的号并非工作号,而是私人号,头像是一只小小的纸帆船,看上去甚至有些乖巧,与他在现实里凛然而严肃的气质很不符。


    原渡野:“从今天开始,你每顿饭吃了什么,都拍照发给我。什么时候睡觉,什么起床,也要向我报告。”


    洛清奚:……?


    原渡野移开了视线,故作官腔地道:“你是我的实习助理,我可不想你再出意外,不然,到时候外面怎么传我?”


    洛清奚有些理解他为什么问那些了。


    确实,他自己把身体整垮了,原渡野也会不可避免地被扣上压榨下属的黑锅。


    “好的。”洛清奚握着手机,应了下来。


    方才原渡野说要给他实习评价表打“优秀”的时候,完全受之有愧的他,还没法接受得心安理得。但答应了原渡野这般离谱的要求后,他倒反而有了种等价交换的安心感。


    洛清奚又小口吃了几口白粥,把碗里剩下的都吃完了。


    而在此期间,原渡野居然没有回客厅继续开会,而是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等他吃完后,自然地端起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洛清奚茫然地抬眸,相较于在审核部居高临下发号施令、冷冷否决别人策划案的原渡野,这样的他,洛清奚有些不习惯。


    等他反应过来时,原渡野已经盛好粥、把碗放回到他面前了。


    “我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做我们这行的,感性的体验或许比理性的分析更重要。”原渡野状似随口地问道:“最近有没有玩什么全息游戏?”


    熟悉的领导感回来了一些,洛清奚松了口气,随即大脑快速转动,搜寻着能应对领导多方面问题的游戏。


    最后,他选了一款:“最近,有在玩《与君同游》。”


    他短暂地登录过这个游戏,对其有一点初印象,再加上前天项目组开会时,导师拿着个游戏做了案例剖析,他对其优缺点的掌握还算全面。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原渡野的面色就明显得沉了下来。


    洛清奚还以为是这是他不看好一款的森泽游戏,刚想陈述其不足点,就听原渡野又道:“还有呢?”


    “还有……”


    上司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要考考他,这种情况下,洛清奚自然不可能说暴露自己性取向的《定制男友app》。


    他道:“《定制宠物app》、《门煞》、《人类饲养村》,嗯……还有《畜化宫廷谱曲本》。”


    这几款游戏,已经是洛清奚搜肠刮肚的结果了。


    他跟Solace玩的那些游戏,就没几个是能拿出来见人的……


    但他没注意到,他每说一款游戏,原渡野的脸色就更差一分,到后面,更是在无意识地磨牙。


    第69章 误会解开


    隐隐推测,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两回事。


    见洛清奚连《畜化宫廷谱曲本》这种瑟情游戏都搬了出来 ,却将《定制男友app》刻意跳过,原渡野喉间发痒,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浅抿一口后,他将茶杯“叮”地磕在面前,继续幽幽地试探道:“这些游戏都是你一个人玩的?”


    洛清奚被他问得顿了一下。


    回忆伴随着淡淡的苦涩涌起,他只能靠小口喝粥来掩盖情绪,道:“嗯……有时候也跟同学一起玩。”


    原渡野冷冷地“哦”了声:“你印象最深的游戏是哪个?”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上了。


    洛清奚有了种压中了考官面试题的宽慰感,尽可能侃侃而谈道:“应该是《与君同游》,这款游戏在剧情上创新性地安排了多种陪伴伙伴,能有效地克服玩家游玩的倦意,让其始终处于一种高新鲜感的状态中……”


    “砰”的一下比刚才更用力的磕杯声,突兀地打断了洛清奚的分析,他迟钝地垂眸一看,原渡野杯中盛满的凉水已被一饮而尽。


    原渡野:“这种小游戏我没听过,不用再说了。”


    “哦……好。”洛清奚把握不准这位大领导的想法,只能生生断了话音,接着低头喝粥。


    原渡野双手环胸,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还买过森泽的周边吧?是个……小机器人?”


    是AI小男友。


    洛清奚手中的粥勺在碗中顿了下,随即才被僵硬而机械地送入了柔软的唇瓣之中。


    他还记得AI小男友撞着原渡野的手,叫嚣着“不许欺负我老婆”的尴尬景象。


    他硬着头皮,胡诌着企图掩盖过去这件事道:“只是好奇买来看看,已经很久没玩了。 ”


    这回,原渡野沉默了更长时间了。


    洛清奚的回答,一次又一次地作证他就是清清的事实,同时,也在反复向他宣告——就是玩腻了,就是不在乎地退游了注销了,中间没有隐情。


    面前的人,没什么表情地长睫垂落,一小口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喝粥,问他什么,他都会先把口中的粥水咽下,然后乖乖回答,显出懵懂而听话的气质。


    原渡野沉着眸色,无声地冷笑了一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


    “背着书包干什么?”再开口时,原渡野的嗓音比原先冷了几度,视线一扫洛清奚放在一旁的书包,“去学校把行李拖过来,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了。”


    洛清奚:……?


    原渡野的口吻,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喙的通知,或者说命令。


    若是说之前原渡野让他吃饭睡觉都发消息报备,是有些许的诡异的话,这回,洛清奚是真有些害怕了。


    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下:“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里比不上你那逼仄的寝室吗?我记得南全好像晚上不查寝。”原渡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都阴恻恻的,“在早上你还在睡觉时,我已经把门锁的密码改好了,改成了和你手机锁屏一样的——0、7、1、2、2、5,你可以随进随出。”


    落地窗内阳光明亮,但洛清奚却如坠冰窟般浑身发凉,原渡野每说一句下去,他就愈是慌乱。


    在听到自己的手机锁屏密码时,他更是如遭雷劈,口中的一勺温热的白粥都迟迟忘了吞。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去扯了原渡野的衣服,然后呢?原渡野这是准备报复他吗?


    “昨晚……”洛清奚长睫微颤,有些恐惧地放下了粥勺,在餐桌下不动声色地偷偷抓住了自己的书包,打算一不对劲就赶紧跑路。


    仗着洛清奚酒后断片,原渡野想怎么乱说就怎么乱说,幽冷道:“昨晚,你一直说你最讨厌吃饭,最不喜欢睡觉,要于闹市修仙呢。”


    “这套房子我不常住,你就留在这儿。每日三餐,会有家政服务员来给你做,她也会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原渡野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天花板上的小物件,“另外,餐厅这块区域是有全方位监控覆盖的。”


    洛清奚茫然地“啊”了声,攥着书包背带的手也缓缓地卸了力。


    原来……只是这样吗?


    洛清奚还是感觉有些奇怪,试探性地问道:“昨晚……我还有别的出格的言行吗?”


    “你啊,”原渡野眼眸深深地注视他,语速很缓慢地戏谑道,“昨晚,你在床上扯着我的衣服,非要说喜、欢、我、呢。”


    什么?!!


    洛清奚浑身触电般僵住,在原渡野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里,又倏地站起身来,颤声道:“对、对不起。我第一次喝酒,不知道自己酒品不好,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真的对不起,希望您不要计较。”


    洛清奚白皙的额间都冒出了汗珠,那双总是沉静的浅色眼眸眸光忽闪,看上去是真的震惊与慌乱。


    “呵。”原渡野简直被他这过激的反应给气笑了,瞬间什么都不想再说,大步朝客厅走去,“啪”地关上自己还在进行着跨国会议的笔记本电脑,将其装进了配套包里。


    “周末这两天学校不排课吧?那就都在这待着,好好养身体。”原渡野道。


    洛清奚的第一反应是,除了上学,他还要去公司实习。


    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能决定他实习生涯生死的大领导分明就是眼前的原渡野。原渡野都开口了,那他的实习自然也不会出问题了。


    洛清奚:“要不,我还是去下森泽吧。下一周期末考,可能还要请几次假。”


    原渡野漠然道:“到时候我再给你放假。”


    说完,不等洛清奚回答,他就头也不回地拎着电脑走至门外,“砰”地关上了大平层厚重的大门。


    整套大房子,就只剩下了洛清奚一个人。


    昨晚借的跑车已经让管家开回去了,原渡野走进地库,随便挑了辆纯黑的梅赛德斯G63,刚坐进驾驶位,连上车载蓝牙,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神经网科研部的主研究员。


    对方言辞切切,主要向他说了些在全游戏存档项目中遇到的、团队拿不准的困难,以及可能需要的资金成本,让原渡野决策。


    “知道了,”原渡野没什么兴致地道,“回头我让黎池之跟进。”


    研究员:“好的好的,抱歉周六还要打扰您,本来想联系您的助理的,可不知怎么的,早上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闻言,原渡野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进入到了某个黑色软件中。


    手机屏幕画面一闪,出现了楼上大平层餐厅的场景。在高清摄像头下,能明显地看到,那身形清瘦而高挑的小孩正抱着书包,似是还懵着。


    蓝牙中,还响着研究员的声音:“其实我昨晚就联系他了,让他结合会议记录,帮忙整理好最新方案的总结报告,但他也没回消息……”


    “你在向我打小报告吗?”原渡野打断了研究员的话,嗓音冷得淬冰,“如果我没记错,他好像是我的实习助理吧?”


    男人话语的重音放在“我的”,而非“助理上”,研究员被他没由来的话说傻眼了一刹:“啊?原总,我……”


    原渡野抬眸看向前方,随手启动了车辆,没好气地道:“你怎么那么多事找他?”


    这回,话语的重音在“你”上。很少揣测上司心思的研究员终于反应过来了,在电话里连连道歉,原渡野嫌聒噪,懒得往下听,干脆地把电话挂断了。


    开车驶往森泽前,原渡野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监控,与此同时,洛清奚恰巧也缓缓地抬起头,望向监控器,隔着屏幕,与他对视上了。


    洛清奚确实还迷茫着。


    好在他的接受能力还算强的,缓了十几分钟后,就做出了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不逃走也不去寝室收拾行李,就这样遵循着原渡野的指示,先做着看看。


    原渡野就是想监督他好好活着嘛……应该吧。


    虽然方式有些离谱。


    洛清奚从监控上收回视线,没有选择回客卧,而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餐桌,就将电脑和几本专业书摊在了上面,准备开始学习与工作了。


    客卧没有监控,要是想让原渡野安心的话,还是在餐厅合适。


    在正式开始期末复习前,作为牛马的洛清奚,先在电脑上登录了森泽的内部交流软件,快速浏览一下未读的工作消息。


    其中,最麻烦的,当属神经网科研部让他整理总结汇报方案的事。


    洛清奚有些烦闷地抿了抿软唇,瞥了眼自己高高摞起的专业复习书。


    整理总结的这类工作,非常耗时间,一般三小时打底,而且属于重复性地机械劳动,随便拉个人都能做,在里面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而正是因为这样的属性,这类工作往往交由廉价劳动力——实习生来做。很不幸,他就是那个实习生,而且是面临期末考压力的实习生。


    科研部的消息是昨晚七点多发来的,那时,他或许已经把自己喝到医院里面去了。


    洛清奚轻轻地叹了口气,白细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先客套地表达了晚回消息的歉意。


    只是,不等他思索完,回复第二条“今晚之前完成交给您”的消息,对面就秒回了——


    【神经网科研部:没事没事,昨晚是周五晚上嘛。非上班时间打扰你,该是我们不好意思才对。】


    【神经网科研部:这份工作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非常感谢你对它的上心,以后工作中多多交流沟通[握手][握手]】


    洛清奚有些许疑惑地微微皱眉。


    因为对方的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发来的、冷酷吩咐的“把这个做完发给我”。今天的语气,像换了个人似的。是神经网科研部的集体账号背后换人运营了吗?


    洛清奚没多深想,这份繁琐的工作消失后,他的复习时间顿时充裕了起来,心情也轻快了许多。


    他快速回了几条剩下的工作消息,就点开了自己整理的复习文档,一边对照着专业书,一边快速运转思维,知识库库往脑子里进。


    许是因为昨晚睡得很饱,他学习效率和专注度都很高,再一回神,就是在傍晚被敲门声拉回现实了。


    洛清奚在猫眼望了下,才打开沉重的大门。


    门外,果真如原渡野所说,是给他做晚饭的钟点阿姨。


    洛清奚伸手帮忙拎菜,礼貌道:“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钟点阿姨笑了,“明天我买完菜会早点过来给你做早餐的,不知道我的手艺合不合你的胃口。你要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阿姨非常热情,不太会交际的洛清奚搜肠刮肚,勉强找到了能客套的话题:“不会,今天中午您做的粥就很好喝。”


    水米交融,甜丝丝的,能从喉间暖到胃里。


    钟点阿姨将雇主吩咐买的几瓶牛奶放在说上,听见他的话,怔愣了一下,道:“今天早上原总联系我的时候,说我从今晚开始帮你做饭就行。所以中午的粥……”


    既然如此,中午的粥……


    ——总不会是原渡野亲手给他做的吧?


    大早上起来做完之后,就放容器里热着,等他醒来,又给他倒热水吃药,又帮他盛粥?


    洛清奚将手中的盒装牛奶捏得歪歪扭扭,下意识朝原渡野中午摔门离开的大门处瞥了一眼。


    他有一点点的感动,因而晚饭比往常多吃了许多,并投桃报李般地,在第一时间就将餐食的前后对比照发给了原渡野。


    【洛清奚:原总,我今晚有好好吃饭[微笑][图片]】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


    【原渡野:青菜为什么只吃了两根?吃五花肉还把肥肉剥离得干干净净才肯吃?还有那虾,嫌麻烦就让阿姨给你剥壳,堆几个虾头在碗边上做给我看的?】


    洛清奚合理怀疑,这几分钟原渡野不是在忙,而是在在照片里找不同。


    原渡野又来来回回挑了几处错处,最后总结——


    【原渡野:娇气。】


    他这样纯找茬、纯刁难,反而让洛清奚放心了些,没了最初得知原渡野要强留他在这里的恐慌。


    【洛清奚:晚上喝了一杯牛奶,所以吃得少了些[图片]】


    【洛清奚:明天会吃完饭再喝牛奶的。】


    【原渡野:睡前别忘了吃药。】


    洛清奚回复了“好”,再一抬眼,阿姨已经将他吃剩的餐食收走了,因为遵循着菜品少量多样的做饭原则,并没有浪费很多。


    在哗哗的洗碗声中,洛清奚重新拿出了专业课本。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白噪音中,他学得更加专注了,好像回到了儿时搬着小板凳在妈妈身旁写作业的时候,有一种家的味道。


    等阿姨洗完碗离开后,洛清奚又学习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身,打算回寝室收拾一下行李。


    一下午的适应后,他的大脑已经自动将这里标记为了“安全地带”——


    环境宽敞,餐食美味。原渡野极少回来,只会远程指导。


    如果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就能换得实习放假券一沓,还能得到被评为“优秀”的实习评价表,那洛清奚愿意了。


    洛清奚走至门口,推了下门,很轻松地推开了。


    确如原渡野所说,他可以随意离开这里。


    洛清奚又试了一下门锁密码,输入“071225”,果然“咔”地一声开了门。


    洛清奚松了口气,在这片豪宅区门口,打了辆回南全大学的出租车。


    由于原渡野的这套房子配套用品完善,他只回去带了几套换洗衣服,以及一大摞专业书,向梁夏打了声招呼,就拖着行李箱,打车回来了。


    晚上,洛清奚又是埋头狂学五小时。


    他感觉生活好像一点点地好了起来了。


    原本的压力、负重,都一件件以奇怪的方式解决了。


    脑海中浮现出傍晚时,寝室里像被晚霞镀了金边的Solace周边,洛清奚在心里有些雀跃地默念——


    等我,我很快就能去找你了。


    洛清奚有起床困难症,所以一般晚上熬夜学习,第二天中午再起床。


    但有原渡野这个监工在,他只能当天晚上十二点就吃了药躺在了床上,向领导汇报“我要睡觉了”。


    领导也是秒回,只不过非常高冷。


    【原渡野:嗯,睡吧。】


    第二天,早早起床的洛清奚吃了早饭,又继续埋头苦干。


    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骡子,只要被赋予了希望,只要头顶吊着块名为Solace的胡萝卜,就能一直干活,且越干越有劲儿。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了周日晚十一点多,洛清奚坐在餐桌旁,甚至走神地想好一周后见到Solace,该如何挽回Solace的心——


    就什么都不说,抱着他。如果他再生气,那就洗干净、脱好衣服,把定位发给他。


    嘴硬心软的Solace肯定不忍心,会无可奈何地原谅他,将轻吻落在他的眉眼间,兑现他们尚未完成的“满级奖励”。


    洛清奚想着想着,不禁难得地勾起了唇角,眼尾弯弯。


    同一时刻,森泽审核部的多个办公室灯火通明。由于明天早上又要开与神经网科研部的联合会议,很多人在加班准备资料。


    而作为审核部的老大,原渡野则百无聊赖地靠在办公室地座椅上,眼眸一转不转地看着面前电脑上的倒计时——


    “清清”游戏账号注销申诉的三天倒计时。


    考虑到玩家注销账号时的不冷静情绪,森泽会给玩家三天的后悔时间。


    三天内,森泽会为玩家保存账号数据,只要玩家申诉,就可以重新找回账号;三天过后,账号数据则会被彻底销毁。


    “清清”账号的申诉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分钟了。


    原渡野看着那一下一下闪动的倒计时,又瞥了眼一旁手机上的监控内容。


    监控中,洛清奚脊背笔挺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架着电脑,摊开着几本专业课本。这两天,除了吃饭睡觉,他都坐在这里心无旁骛地学习。


    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唇边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弯着眼眸在专业书上又画了两笔。


    即使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摆在原渡野面前——


    没了他,没了《定制男友app》,洛清奚的生活丝毫不受影响,依旧过得充实而愉悦。


    这样的清清,又有什么理由回心转意,中断注销进程呢?


    尽管如此,原渡野依旧盯着倒计时,直到其闪至“00:00:00”,他才缓缓地闭上了黑眸,太阳穴无端跳了跳。


    真无情。也真一厢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眸,从桌边抽出了一张白纸,笔落纸上,每个字都写得很慢。


    最后,他在纸张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折好白纸,他的手机就进了一条消息,是洛清奚发来的。


    【清清[11:57]:原总,我要睡觉了。】


    【原渡野:明天早上九点,审核部联合科研部开会。开完会你过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清清:好的[玫瑰花]。】


    刚发完消息,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同样大半夜赶工的黎池之。


    “我靠,我审核岛还有事,你还非要让我跟进科研部的事,有没有点人性?”黎池之一进来就皱眉抱怨道。


    原渡野把折好的纸张放进信封里,随口问道:“审核岛什么事?”


    “处置该死的卧底,如蛀虫般杀不光。”黎池之看了眼原渡野手中的信封,问道:“这什么?”


    “推荐信。”原渡野没隐瞒,平静地道,“推荐他就职于鸿翼总办部。”


    鸿翼是仅次于森泽的另一家顶级全息公司。


    原渡野跟鸿翼的总裁很熟,这一封推荐信,能让本科毕业的大学生直接就职于鸿翼的总办部,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听原渡野这么一说,黎池之忽地就福至心灵,知道“他”是谁了。


    毕竟,眼前这人向来薄情寡义、公私分明,谁来卖关系都没用,能让他出面“推荐”的,恐怕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黎池之面无表情地阴阳道:“不会吧不会吧,前两天还说要把他记忆都清除掉,现在倒给他的事业铺上路了。他都那么绝情地注销账号、要跟你一刀两断了,你就一点儿不恨他?”


    原渡野轻哼一声,淡淡道:“恨。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把他留在森泽。”


    黎池之:“放他去别的全息公司又太危险了,因此干脆把他放在老熟人的眼皮底下工作,变相监视他?”


    原渡野又从办公中抽屉中拿出另外几张盖了章的纸张,那是洛清奚实习一个月的实习证明,他打算提前让人拿着离开。


    原渡野:“眼不见为净。”


    “虽然挺狠的,但已经仁至义尽了。”黎池之没多评价,从口袋中拿出一张便签纸,道:“这是目前查出来的审核岛叛徒名单,你有什么看法?”


    原渡野只看了一眼,就道:“审核岛要变天了。”


    黎池之长叹了口气:“来,一起看看这垃圾科研部的成果吧。”


    ……


    第二天早上九点,联合会议正式在审核部会议室召开。


    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原渡野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早上看见洛清奚,他都是慌慌乱乱的了。


    这人根本就是踩点踩成习惯了——


    【洛清奚[8:34]:原总,我起床了。】


    【洛清奚[8:41]:原总,我吃完药了,开始吃早餐了。】


    【洛清奚[8:49]:原总,我吃完早餐上出租车了,马上到审核部。】


    手机上排列着一串整齐的汇报消息,但原渡野却没有回复,而是摩挲着指腹,视线落在电脑下压着的几份纸张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八点五十九分,洛清奚胸腔微微起伏,抵达了会议室,在人满为患的房间里,坐在了原渡野身旁的空位上。


    “抱歉原总,我来晚了。”洛清奚喘了下气。这两天跟对方的微信交流,让他没那么怕这位高高在上的顶头上司了,也开始会跟他说些工作外的闲话了。


    但这回,原渡野却没搭理他,仍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的汇报投影。


    洛清奚有一丁点的尴尬,也瞥了眼投影,然后从书包中拿出自己的电脑,架在面前的桌子上。


    九点整,见会议室中的人差不多到齐了,主研究员向原渡野点头示意,准备开始今天的新汇报进程了。


    “经过这几天的努力,我们团队已经初步实现了物理世界的存档功能,并自创了一个小游戏,做了试点。请大家在电脑上登录全息账号,等会儿我会将游戏投放到各位的电脑中。”


    洛清奚不知道之前的抓内测号租卖风波,仍登录了自己的“清清”账号。


    一打开主页,他就发现了细微的不对劲——


    几天没登录,他主页中的“最近游戏”,竟然不是《与君同游》,而是呈现为一片空白的“无”。


    这时,研究员还在等待其他人在电脑登录账号,洛清奚抿紧软唇,有些莫名心慌地搜索了《与君同游》,并点进了游戏。


    进度条加载完成后,游戏界面里,显示的居然也不是他之前游玩了十分钟的场景,而是让他注册新账号。


    那一瞬间,洛清奚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倒灌进大脑里,周围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握着鼠标的手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他的本能告诉他,有什么非常坏的事……就要发生了。


    反复确定这就是他实名认证了的内测号后,他颤着指尖,打错好几次拼音,才搜索成功了《定制男友app》。


    点进去,页面显示——


    【亲爱的玩家~欢迎您游玩定制男友app,请问您是否年满18岁?】


    和他第一次登录游戏时的问题一模一样。


    洛清奚瞳孔骤缩,心底一块小心翼翼维护的、开满他对这世界美好期待的土地,就此倏地轰然坍塌。废墟之中,支撑他苦苦煎熬、默默忍受黑暗的信念支柱,也只剩残根断壁。


    雾气蒙住了他浅色的眼眸,让他失去了焦点,但他的手指却还在固执而不愿相信地点击着——


    【请选择身高。】


    【请选择体型。】


    【请选择性格。】


    【请选择游戏瑟瑟程度。】


    不知道随便点击了什么些选项后,系统界面显示——


    【基础设置完成,正在搜寻全息宇宙,为您匹配NPC男友,请稍后……】


    【全息世界加载中……】


    “不,Solace……”洛清奚感觉自己像被人掐住了心脏,呼吸困难,浑身剧痛,他难以承受,难得失控地直接在会议室里站了起来。


    “哗”的椅子尖锐滑动声吸引了整个会议室里的人的侧目。


    “抱、抱歉,我的账号出问题,我、”洛清奚喘着粗气,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颠三倒四说些什么了,“我出去看看。”


    说完,他僵着发颤的手臂,抱起电脑,就不顾形象地大步往外跑去。


    在离开会议室的一刹那,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溅落在了电脑键盘上。


    由于洛清奚只是个实习助理,会议室在短暂地惊诧后,又不太受影响地进入了工作状态,研究员已经准备将测试游戏投放给大家了。


    唯有原渡野,眉头紧皱,眸光闪动。


    ——账号出了问题?


    刚才,他好像隐隐约约听见洛清奚说了句“不,So……”


    后面的声音太小太微弱,即使他就坐在洛清奚旁边,也并未听清。


    “搜……”原渡野默念了一下,脑中倏然冒出周五那天晚上,喝醉的洛清奚见到他时,抱住他说的那个字。


    搜什么?难不成……是Solace吗?


    原渡野蹙眉盯着自己被小酒鬼舔舐过的右手中指,微微动了一下骨节,骤然一刹,就心领神会。


    “欸,原总,您……”


    他一起身,周边顿时传来阵阵关切声,有询问他怎么了的,有关心他需要什么的,还有主动请缨想替他跑腿的。


    但原渡野一句话未说,大步朝会议室外洛清奚离去的方向走去,薄唇抿成一条线,黑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浓稠情绪。


    第70章 愤而出柜


    洛清奚一路跑到了审核部连接森泽南楼的空中长廊中,中途腿软,还差点连人带电脑一起栽到平地上。


    在栽种着紫藤树花坛的间隙,他近乎跪坐在地,浑身发颤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那边刚传来一声,洛清奚就慌乱地道:“我、我的全息账号数据好像不见了。”


    他抬手抹了下眼尾,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尽可能放稳声线,难受地向那个人求助。


    洛旺牛不以为意地道:“哦,是我之前把账号注销过一次。”


    “……注销过?”


    仅存的希冀也彻底破灭,洛清奚唇齿僵硬地喃喃重复,仿若被当场判处了死刑的囚犯。


    “嗯。现在那是个空号,很多功能都用不了。”电话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似是在忙,敷衍道,“过段时间风波过去,我再给你一个内测号,先就这么说,挂……”


    洛清奚不受控地抬高了音量,打断了对面的话:“你凭什么注销我的账号?!”


    洛旺牛皱眉:“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号还不是我给你的,你这什么态度?”


    洛清奚崩溃道:“我已经答应你这段时间不登游戏,答应你会好好实习、好好准备期末考、好好完成校内项目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说到后面,洛清奚的眼泪彻底决堤,在地上的电脑键盘上积起一滩水流。他呼吸得频率也愈发急促,像被人掐住脖子般,每一口带着短促的泣音。


    小时候的经历,让他患有比较严重的分离焦虑症,正是因为如此,他极少在现实中与人产生联系。毕竟,一段关系总有到头的时候。


    这种焦虑症,还让他病态地保留了所有认识的人的联系方式,哪怕对方是好多年不联系的小学同学,甚至于曾经在背后蛐蛐过他的人。他都从来没有拉黑过任何人。


    现在,他却要和最亲密、最喜欢的人永远永远地分开……


    他知道,“清清”就这么消失在了全息世界里,Solace肯定会满世界找他,但最后总是会无疾而终,到时候,Solace会不解,会担心,会生气……


    曾经亲昵无间的他们,此时中间横着巨大的误会,可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向人解释了。


    这种念头,光是想想,其产生的窒息感就像铺天大网般将他吞没。


    听着电话里的喘息声,洛旺牛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你不是说没沉迷游戏吗?那你现在是在干嘛?你……”


    “是,我就是沉迷游戏。不仅如此,我还讨厌学习,我还喜欢男人!”洛清奚用着沉痛的嗓音,破罐破摔地对着电话喊道,“我恨你!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凭什么控制我的人生?


    洛旺牛:“你说什么?!什么喜欢男人?是不是我最近给你太多好脸色看了?”


    “我恨你,我恨你……”洛清奚哽咽着,一遍遍语无伦次地重复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要是不满意我当你的儿子,你杀了我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平时的洛清奚,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


    他不仅瞳孔颜色浅淡,皮肤白得出众,整个人像是缺少黑色素似的,气质也是淡淡的。


    他干事向来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在学习与项目中,成绩稳定得可怕,从来不会出现马前失蹄的意外。面对同学不合理地请求,他会平静地表示拒绝;面对父亲不合理的要求,就算有小小的不开心,他也会抿唇默许。


    此时这番爆发,属实是史无前例的。


    朝着手机喊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这通电话,似是吸干了他所有的情绪,结束后,他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心人,无力地跌坐在地,找不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努力活着的意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汹涌的情绪化为虚无的死寂。终于,他呆若木鸡地抱着电脑,站起了身,连裤子上明显的灰渍都没拍,就怔愣地要往回走。


    刚一转身,他就看见了不知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的原渡野。


    换了往常,或许他会尴尬,或许会恭敬对对待上司,以保全自己的实习成绩,但现在,他只目光空无一物地往前走着,什么都不在乎了。


    即将与原渡野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男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大步走到了他面前,帮他拿住了手中电脑。紧接着,那坚实而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肩颈,将他拥入了温暖的怀抱里。


    鬼使神差的,在那肌肤相贴的几秒内,洛清奚像是被人搬开了心头的巨石,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短暂地浮上了水面,呼吸到了好几口难得轻盈的空气。


    但很快,沉重的现实又将他拖入到噩梦中。


    “干什么?”洛清奚的嗓音很哑,没意识到原渡野举止的反常,只会最本能的问答。


    他感觉原渡野的手掌在他的脖颈后摩擦了一下,一触即分。对上原渡野的眼眸,那凝聚着复杂情绪的黑色像是要将人吸入其中。


    “我要走了。”洛清奚无心探究,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机械地重复道,“我要走了。”


    原渡野回首望向那清瘦而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地张了张薄唇,却看见了恰恰赶来寻他的黎池之。


    最终,还没有任何立场谈及那些事的他,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走上前拉住洛清奚的手臂,罕见地逻辑混乱道:“没想到你对全息游戏有这种深的感情,你做这行挺有天赋,我想跟你再谈谈,好么?”


    他这临时扯来的理由实在过于苍白和勉强,失魂落魄的洛清奚没听出什么端倪,但一旁的黎池之却忍俊不禁,双手环胸倚靠在空中栈道入口处,等原渡野经过,帮他接过了洛清奚的电脑。


    “不要。”洛清奚目光空洞地道,“我要走。”


    原渡野尽可能地放软了嗓音,问道:“你要去哪里?”


    洛清奚:“我……”


    稍微思考一下,就发现他其实无处可去。宿舍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室友在,并不是个咀嚼情绪的好地方。而他这两天独自居住的地方,却是原渡野的房子。


    洛清奚:“我想回自己的办公室,好不好?”


    原渡野颔首道:“我送你去。”


    洛清奚像发条仅存一小节的木偶,身体僵硬地快步走过审核部的长廊,走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审核部走廊陷入了寂静之中。办公室外,黎池之抱着电脑,抬着下巴指了指门,问道:“清清?”


    原渡野默然地盯着紧闭的办公室门,没有说话,但那深沉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不够意思,离这么近,都不告诉我。”黎池之打开了洛清奚的电脑,本想三两下破解他的锁屏密码,没想到小孩的电脑根本没密码,一个回车,就进了电脑内部。


    黎池之接着猜测道:“看清清这反应,他的号不是他自己注销的吧?怎么样,是不是感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惊喜?”


    原渡野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一刹,他确实有种不合时宜的、近乎执着的窃喜。


    但后来,看着洛清奚跪坐在干枯枝丫中,嗫嚅着“我恨你”这句话时,他心底的自责、心疼、懊恼就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黎池之调出了电脑上森泽全息平台的代码,一目十行,边看边道:“清清这号回归数据库了,基本没救了。他都这么难过了,你怎么不跟他坦白?”


    原渡野嗓音很沉:“他现在应该承受不住,晚些再说吧。”


    黎池之瞥了原渡野一眼,道:“也是,看他那样子,许是已经濒临崩溃了。这时候的小孩子是很脆弱的哦,要是再给他一击,估计就该跳楼了。”


    原渡野蹙眉,回望过去,看着总是在跟进他与清清感情的黎池之,终于道:“怎么哪儿都有你?”


    “你一言不合就跑了,还有立场指责我?”黎池之靠在墙上,压根不吃他的压力,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是他们让我来找你的。”


    原渡野望了眼审核部的会议室,抬脚朝其走去:“我去给他收拾下东西,你在这儿盯着会儿。”


    黎池之哼哼两声,就当应下了。


    没几分钟,原渡野就拎着洛清奚的书包,大步走了回来。除此之外,他的手上还捏着几分纸张,分别是推荐信、实习评价量表,以及森泽实习证明。


    推荐信是他昨晚一笔一划写下的,很简短,但盖了红章,且每个字都入木三分——


    【给鸿翼人事部:


    曾于森泽审核部实习的南全学生洛清奚,工作认真,全息天赋极高,推荐他加入鸿翼总办部。


    落款:原渡野】


    原渡野又读了几遍,然后才将其一下下撕碎,丢入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呦,变脸这么快?”黎池之也合上了电脑,将其装进了书包里,对着走回来的原渡野道,“清清没事吧,要不你进去看看?”


    按理说,一个人要想消化那么负面的情绪,少说也得一两个小时起步。


    站在这儿腿酸不说,要是恰好被等会散会的人撞见了,就解释不清了。


    原渡野薄唇轻启,还未说出话来,倏地一下,办公室房门被人“咔”地从里面打开了,洛清奚从门内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洛清奚的状态并非乌云密布,低迷到难以言语、无法自己。相反,他脊背笔挺,抿着软唇,有些红肿的眼眸中闪着一丝隐隐的光亮。


    出了门,他视线扫过了门口的两人,却并未驻足一秒,而是大步朝审核部外走去。


    “我靠。”一直靠着墙的黎池之站直了身体,轻声道,“清清是不是有双相啊,这是……从抑郁期转为躁狂期了?”


    眼见着那瘦削的身影逐渐远去,即将离开视觉范围,原渡野还是唤出了声:“清清。”


    唤完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黎池之“清清”来“清清”去的,把他给带偏了。


    背后喊他的声音,从低沉磁性的嗓音,到刻意放缓的语气,都莫名的熟悉。


    洛清奚身形一僵,止住了脚步,缓缓地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