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嬉笑调情
“为什么要亲你？”Solace放下了捏他脸颊的手，故作严肃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洛清奚没想过他这事还要拿来考一考自己，难得吐槽道：“总不会是太阳太大，热上头了。”
Solace：“也有可能是你一直在说我不喜欢的话，我想不到其他制止你的办法，只能物理意义上堵住你的嘴了。”
洛清奚感觉到对方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唇瓣，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目光移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Solace挑眉，点了点头，“你相信了就好。”
这个话题好像就这样草草尘埃落定了，没什么可再说的了，洛清奚转而道：“我今……”
“因为喜欢你。”Solace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音，认真地道，“之所以忍不住亲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一阵慵懒的、潮湿的夜风将Solace低沉的嗓音拂到了洛清奚耳边。
他彻底忘词，大脑一片空白。
看他怔愣的模样，Solace好笑道：“原来问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想和我调情啊。”
洛清奚：“不是……”
并非完全没有猜测，而是从Solace口中亲耳听到那句话，比在脑中幻想要有冲击力多了。
Solace：“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洛清奚全然被他牵着走了：“在想什么？”
“在想……”Solace凑近他，垂着眸光，用正经的嗓音，说着饱含赤裸欲望的话：“看上去好好亲，好喜欢。可以再亲一下么？”
洛清奚在心里捂住了脸，但身体却诚实地靠近了Solace，与之呼吸交织，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Solace轻抚上他的脸颊，微微俯首，含住了他柔软的唇瓣，伴随着手指的动作，湿软的舌尖一点点探进了他的唇齿之间。
洛清奚本来还能分得一点精力胡思乱想，想皇贵妃往他脸上涂的一层层粉全被Solace刮花了，但很快，他就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大脑重置空白了。
因为Solace轻轻舔了舔他敏感的上颚。
之前在后花园1，虽然Solace亲了他，但舌头并没有伸得这么深入。
感受到对方的手正轻拍着自己的后背，洛清奚缓缓地放松了身体，但依旧不会回应，他舌头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甚至开始怀疑平时有这么一块软肉在嘴里好奇怪怎么一点异样感都没有……
就在洛清奚想着要不干脆乱动一下舌头的时候，Solace倏地中止了动作，收舌仰头，放过了他。
尽管意犹未尽，但洛清奚眼底仍旧染着水色，瞳孔失神，有些懵地看向Solace。
Solace：“你又没有上药。”
Solace说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洛清奚没想到单纯亲一下，就被他发现了端倪。
Solace见他面露疑惑，还好心地提醒道：“呼吸不对。短促，上不来气，和中午一样。”
洛清奚：。
洛清奚还记得中午Solace为何生气，不敢提这件事，装傻模糊重点道：“所以……剥夺我被亲的权利了吗？”
Solace果然无奈地笑了一下，拿他没辙道：“药膏带了么？来，我亲自给你上。”
洛清奚急忙把随身携带的药膏递给他。
Solace修长的手指捏着高级药膏，来回打量了一下，似是在检查他这两天的使用量。
洛清奚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解释道：“不小心忘了。”
“好了，别紧张，”Solace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洛清奚眼观鼻鼻观口，任由Solace轻抬起他的手臂，先给他检查了一下四肢上的伤痕。
Solace：“算了，伤这么重，去你那儿吧。”
洛清奚眨了眨眼：“不会被发现吗？”
Solace：“我让执剑士先过来暗中保护我们，顺便刺查任务目标的信息了。放心，等到迫不得已我们再摊牌身份，现在还能接着潜伏。”
洛清奚长长地“哦”了一声，看着攥着自己手腕，轻车熟路往后宫走去了Solace，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Solace没想到他绕了一圈，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话题，忍俊不禁道：“嗯。喜欢你。”
洛清奚晕乎乎的 ，还没有实感：“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听到Solace毫不犹豫的一声“是”，洛清奚问：“那我《定制男友app》的游戏还能接着玩吗？”
Solace：“都已经通关了，还对它念念不忘？”
“不是。还没通关。”洛清奚含糊其辞道，“还没满级，也还有一些日常任务没有做。”
Solace：“满级了，才可以跟我上床？”
被直接了当地点破，洛清奚唇瓣微张，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然后闷闷“嗯”了一声。
早知道跟游戏相关的事一点都瞒不过Solace……
洛清奚生怕Solace又要逗他，问他真的这么迫不及待吗，他急忙加快了脚步，想揭过此事。
但Solace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认真发问：“要怎么做才能升级？”
洛清奚顿了下，一板一眼回答道：“拉手，接吻，亲密接触。”
Solace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好，以后我们每天都打卡一下日常任务。”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也心情迫切一般。
洛清奚不敢往深处想，却也终于对这段感情有了些许的实感。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是变了。
洛清奚：“可同事之间不是不能谈恋爱吗？”
说完，洛清奚都感觉自己今晚话太多、问题太多了些。
换了072，早该冷冷笑话他是好奇宝宝，疑惑满箩筐了。
可Solace却仍弯着眼眸，没有一丝不耐烦地回答道：“没有先例，也没有明文规定。看你是想顶着风言风语漫天指责坦诚布公地谈，还是想跟我暗中偷情了。你说呢？”
也不知是因为有执剑士暗中保护，还是因为Solace对这一片区域的皇家护卫巡逻时间过于了解，一路上，他们都没遇到意外。
洛清奚走进了自己的寝宫，思考着道：“偷情。”
Solace笑着，也学着他眨了眨眼，应道：“好呀。刺激。”
洛清奚坐在了床沿上，放纵Solace给他检查伤痕。
为了方便上药，Solace半跪在他面前：“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洛清奚想了想，试探性问道：“能不能放过皇贵妃，就是075。”
Solace：“放过你觉得的疑似任务目标？”
洛清奚噎了一下，但Solace却也说得没有问题，只得应了一声：“如果他就是那个故障NPC，可以不杀掉他，而是让医官给他治疗吗？”
每每谈到工作，Solace总会显得肃然与冷淡些，洛清奚怕他不同意，又补充道：“我会自己去找愿意花额外休息时间给他医治的医官的。”
即使自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也没关系。
Solace动作放得很轻缓，珍视而仔细地给他每一处伤痕涂抹着冰凉的药膏，但口中吐出的话却显得不仅人情：“他的情况和袖珍鸟不一样。袖珍鸟是附带了原游戏副本的debuff，而他，如果真是任务目标，就是他本人出了问题。”
洛清奚听不太懂，在他眼里，以结果导向，任务目标和袖珍鸟都是需要医官额外花时间修复的故障NPC，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恰巧此时，Solace的腰牌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Solace给他上药的动作没停，但也没再开口了，想必是有人给他通过腰牌传了音。
几分钟后，他才又道：“今天中午分别太过匆忙，下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我传音？现在传音痕迹已经暴露了，可以随便传了。”
洛清奚确实想过，但他现在更担心皇贵妃，仍cue他道：“刚才忘了告诉你，对不起，我把今天午宴得到的免死金牌送给皇贵妃了。”
Solace：“没关系，没了免死金牌，也还有我给你托底。”
Solace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顿了下，道：“这两天我也打探了一下，你说的那个人，未必就一定是我们的任务目标，现在还远没有到该担心的时候。”
洛清奚眼睛亮了下，心情由阴转晴：“真的吗？”
Solace看着他，轻笑了声，道：“刚才审核岛那边来消息了，请求调取我们俩关于任务目标的相关记忆，方便锁定确定的故障NPC，你愿意吗？”
洛清奚眼眸左看看右看看，似是有些犹豫，凑到Solace耳边，像做贼般说悄悄话道：“那个，他们看不到吧？”
“看不到。”人就贴在耳边，Solace顺势侧首亲了亲他发烫的侧脸脸颊：“这个也看不到。”
“好。”洛清奚强装镇定地应下，趁着Solace低头检查他腿部伤势时，抬手快速地抚过Solace唇瓣贴过的地方。
Solace抬头，洛清奚匆忙心虚地转移注意力道：“你教我传音方法吧。”
Solace是临近十二点才离开的，除了教洛清奚用腰牌传音外，还在上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洛清奚身上的许多伤都贴近私密处，比如胸口、大腿处，他坚持这些地方自己上药。
“之前在改造医院那儿不是都看过了吗？”Solace如是说，又如那说：“这么害羞？《定制男友app》满级大奖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不管怎么说，洛清奚都扯着衣服不愿让Solace帮忙上药，Solace拗不过他，只得维护小玩家的羞耻心，让他自己来。
而他则背对着站在门口，跟人三言两语地聊天。按照午宴搏斗的记忆，提醒人身上可能存在伤处的部位。
翌日，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Solace承诺他今晚前带他离开这个游戏副本。
洛清奚浑身舒畅地起床，感觉空气都轻快了些。
昨晚在Solace的监工下，他把一管高级药膏都厚涂完了，现下身体恢复如初，佳人分数也回到了70分。
不过，对于“跌到及格分数以下”这件事，洛清奚突然就不在乎、不那么如临大敌了。
他思考了一下，觉得或许是因为Solace昨晚的那句“我给你托底”。
从小到大，他都卷在优绩主义对世俗成功的竞争中，生怕行差池错半步就万劫不复。从未有人跟他说过“没关系”“有我在”之类的话。
洛清奚颇不讲究地随便套了身衣服，就出门了，快到朝堂，才发现身上这件衣服是昨晚皇贵妃赠与他的。
幸好皇贵妃一次未穿过，不会发生“宛宛类卿”的剧情。
到了朝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身旁空荡荡的皇贵妃椅子，洛清奚还有些不太习惯。
洛清奚在口袋中捏着腰牌，给Solace传音，通知自己知晓的情报：“皇贵妃被禁足了，今天没有来。”
Solace：“你喜欢他？”
洛清奚：？
他莫名无措地抬起头，在乐师人群中故作不经意地匆匆瞥了眼Solace，见Solace挑着眉梢，面色不明。
Solace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的嗓音，通过腰牌直接敲在了他的耳膜上：“不然为什么我在现场你不关心，去关心一个不在的人？”
洛清奚哪里说得过他，喃喃接话道：“关心你。”
身旁人来人往，帝王未到，佳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帝王的喜好、偏爱、宠幸的妃子，时不时嬉笑两声。
洛清奚捏着腰牌，瞅了眼Solace，倒真有了种白日偷情的感受。
帝王抵达后，又是一连串的杀人、上朝、独奏环节。
Solace拿着琵琶，在全朝人默然注视的压迫气氛之下，仍能边演奏，边戏谑地与他空手传音：“这回，我会拿63分哦。”
他话音刚落，帝王就兴致缺缺地打断了他的演奏：“中规中矩，63分，下一个。”
不只是不知错觉，洛清奚感觉Solace似是朝他这边挑了下眉。
他之前还曾担心Solace因弹奏不佳而被帝王赐死，现在才恍然回神。
Solace哪里是出了岔子，拿了关键信息还摸不准帝王喜好，他这、他这分明是在控分，将自己的分数控制在不会被淘汰、又不至于过于出挑的范围内。
毕竟，他们是审核官 ，又不真是《畜化宫廷谱曲本》这个游戏的玩家。
游戏通关奖励的“内测号一周体验”对他们而言像清水一样稀松平常，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潜伏下来，找到故障NPC。
真笨，清清，被打傻了吧。
洛清奚心想。
就在洛清奚默默吐槽自己时，忽然有一太监连滚带爬、面露悲怆地从朝堂正门跑了进来：“不好了，帝王，大事不好了——”
帝王懒散地靠在龙椅上，轻“啧”一声，道：“不是大事，我就杀了你。”
太监跪在地上，声音虽抖但很清楚，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有刺客，他、他他刺杀了皇贵妃！”
洛清奚猛地朝太监转头望去，从脖颈僵硬到尾椎骨。
帝王蹙眉：“你说什么？”
太监：“千真万确，太医、太医说——皇贵妃抢救无效，已经薨了！”
第52章 杀人偿命
突如其来的皇贵妃被刺杀讯息像惊湖巨石，让全场怔愣无言。
洛清奚感觉心里绷着的弦倏地断了，寒意爬上心头，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帝王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帝王起身大步朝后宫走去，声音不怒自威：“发生了什么，说。”
“就在刚刚，有一刺客越过了护卫防线……”太监颤颤巍巍的声音随之远去。
“走么？从小门出去。”洛清奚是被耳边传来的腰牌音唤回神的。
打眼一看，午宴之上早已乱成一团，有人在唇亡齿寒地害怕，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叽叽喳喳地讨论。
洛清奚有些魂不守舍，趁着混乱，悄然走向了大堂小门。
乐师所在的区域离小门较远，洛清奚整理着思绪，想着等Solace一会儿，身边的空间却呈人形扭曲变换——Solace直接传送到了他身边。
洛清奚倏地看向Solace，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Solace面色沉重，微微摇摇头，似乎对此事真相并不知情：“先过去看看。”
洛清奚点了下头，刚要朝皇贵妃寝宫走去，就被Solace拉住：“直接传送过去。”
洛清奚虽应下了，却也隐隐感受到了局势的骤然巨变。
用腰牌空间传送到众人面前，相当于将他们的身份摆在了明面上……要开战了吗？
传送只需几秒，再一睁眼，血腥的气味扑鼻而来。
逆着刺眼的阳光看去，有携长刀夹道的护卫，有循声凉飕飕望来的帝王，还有瞠目结舌、忘了汇报的太监。
无数的视线倏地朝他投来，但洛清奚眼眸中却恍若无物，他僵硬地往前走了两步，只看见了那个倒在血泊里、没了生机的熟悉的面庞。
自加入了审核岛后，他能瞥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在皇贵妃胸口早已不再汩汩流血的伤口处，他望见了蓝红色的晶亮斑点，像是投影短路的马赛克。
他知道这是审核岛特有武器所带的buff，能自伤口处，一点点瓦解故障NPC的全部数据，将其从森泽全息世界中彻底删除。
明明约定好了今日午宴结束后见，明明自己身上还穿着他精心挑选的约会衣服，却就这样永远都见不到了。
要不是被Solace拉了一下，洛清奚几乎要直直地走到皇贵妃的面前去。
帝王眯了下眼：“原来是你们。”
既然打算摊牌了，Solace也没与他再接着虚与委蛇，淡漠地问道：“什么情况？”
帝王朝身旁的太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复述一遍，却被Solace打断：“我要你来说。”
帝王瞳色晦暗地舔了舔齿尖，突然笑道：“行啊，审核官大人肯为我轻奏琵琶，我怎么能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您呢？”
帝王：“是有位审核官不由分说地直接闯进来，杀了075呢，看样子，你们似乎没商量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审核官也会有出岔子的时候哈哈哈。”
相较于娱乐至死、满不在乎的帝王，Solace则是一直低气压，深深地看了眼已然没了生机的被处死NPC。
Solace攥着腰牌的手隐隐显出青筋，对着其，冷声传音道：“过来，现在。”
他话音刚落，宫苑院门外就传来一声惊呼：“零七五——”
是匆匆赶来、还喘着粗气的072。
帝王出发较早，而洛清奚他们借助了审核腰牌的传送功能，所以072算是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真佳人。
院内气氛奇怪，但072却无暇去理清个中原因，抓住洛清奚的手，似寒霜般的脸已经震惊得没有表情：“他怎么了，六九五，零七五他到底怎么了？”
与之同时，其他与皇贵妃交好的，或者干脆是来看热闹的佳人也纷纷到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声。
对比于“心爱之人”毫无征兆地被刺杀，帝王仿佛更介怀自己后宫秘辛被当作饭后谈资，厉声道：“谁让你们进来了，护卫呢，都瞎了！”
皇家护卫立刻反应过来，拿着剑鞘，将这些没眼力见的佳人纷纷驱逐出了皇贵妃宫苑，并轰然关上了大院的院门。
洛清奚还没来得及跟072说上一句话，对方就被护卫强硬地拉走了。
洛清奚感受着掌心的余温，再一次感受到了沉重的无力，以及钝钝的心痛，但却无法做出什么指责审核官的行为。
他已经开始能理解双方了，皇贵妃心地善良，罪不至死，但审核官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们自始至终无权修复NPC，必然在一次次任务中练就了铁石一般的心肠。诛灭故障NPC，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是无解的。
为了避免被极致的悲痛扯坏心脏，他身体又自动启动了分割情绪功能，将那些伤怀的、不愿接受的事割出大脑，让大脑不去想他们。
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Solace却捏了捏他的手指：“想伤心就伤心吧，不要忍着。”
洛清奚抬眸看向Solace，听见Solace目不斜视地淡淡道：“这个游戏里你们相处的时间很长，他又一直照顾你，冒着风险帮你拿到了免死金牌，可你们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你该伤心的……”
随着Solace简单平淡地叙述，洛清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揪住一般，往下越沉越深，一只手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另一只手则攥住了Solace，恳求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Solace却反手握住了他，将他往身边拽了拽，揽住他的后背，又轻声道：“想哭就哭，不要压抑情绪。”
Solace温暖而坚实的身体几乎贴近与他，洛清奚缓缓低头，就将脸埋入了对方的脖颈处，半晌，那张总是清冷而面瘫的脸上，终于落下了一颗鳄鱼的眼泪。
只一颗，却也是绝无仅有的。
Solace感受到了，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后脑勺，道：“要想做好审核，必须要有敏锐的情绪感知能力，你要是压抑自己的心情，就会失去这种能力。”
洛清奚闷闷“嗯”了一声，在周遭鸦雀无声的诡异氛围中，将眼眸完全埋入了Solace的身体里，像是进入了某个安全庇护所，完全不用担心外面的风风雨雨。
除了太医在捶胸扼腕外，周围护卫、太监全在等着帝王的命令，可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却始终慵懒地垂着眼皮，毫不着急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Solace安抚着怀中的人，漠然地扫了帝王一眼。
许久后，感觉到怀里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Solace才缓声道：“有了敏锐的情绪感知能力，你才会发现，这里有很多奇怪的事。”
真情实感的难过之后，洛清奚好受了些，偷偷在Solace深色的衣衫上擦干眼泪，退后半步，思考了一会儿，绷着脸问道：“什么？”
“比如，”Solace幽幽开了口，“眼前的这位九五之尊，在失去了自己曾经的挚爱后，却还没有你难过。”
帝王脸色空白了极短的一刹，很快便哈哈大笑，似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东西：“后宫佳人万千，不过都是作供我玩乐开心之用罢了。让我难过，没人配。”
帝王言语上滴水不漏。但洛清奚本能地相信Solace说的话，不禁开始思索起其中的玄乎之处。
Solace抬眼看向帝王：“我又没有跟你说话，你那么着急否认做什么？世人万千，这么高高在上的你，也怕被路人误会？”
帝王嘴角抽搐了一下，冷笑着看向Solace，不再言语。
恰在此时，Solace周边空间扭曲出一个薄膜般模糊的人形。
倏地一下，身着白衣的高个男人双脚落地，环视一圈，冷硬地唤了声“Solace”。
——竟是纯精神体Soul。
纯精神体道：“Moulder临时有事，其他执剑士也抽不开身，正好我的武力评估已经超过了执剑士要求水平，所以来顶下班。”
没想到杀人者……竟是好心来替班的纯精神体。
洛清奚低垂着头。
惨死的皇贵妃，对他有恩的纯精神体，他一个都不敢看。
倒是Solace，沉着嗓音：“谁让你杀人的？”
纯精神体顿了下，似是在调取数据，然后一丝不苟地道：“根据你们提供的视角信息，以及我潜伏一天获取的69个观察者视角，我分析代号‘075’可疑目标的性格中存在87.7%的矛盾，与故障NPC特征高度吻合，所以杀了。”
Solace：“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你就杀了？”
专业全息医官纯精神体接着道：“根据已有数据，性格中存在87.7%矛盾因素的可疑目标，是故障NPC的概率超过95.4%。所以更准确而言，是百分之九十五点四的可能性。”
由于一直垂着眸光，洛清奚视野范围内只有石质的单调地面。视觉界面中一闪红点，他就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点开，又是情绪卡，“怒”这张卡再度开始了一闪一灭，系统管家在旁边给他疯狂地播报定制男友的怒意波动——
【系统：他生气了，怒意值还在涨还在涨，快达到高点了！】
【系统：短暂地超过了“怒”情绪卡评定值，可惜没维持住。玩家您快火上浇油一下，马上就集卡成功了！】
这完完全全超出了洛清奚的预料。
Solace给他的一贯印象，是冷漠寡情，是草芥人命。他曾毫不犹豫地杀过生死之交，也杀过自己。就算偶有伤心，也很快就能调理好。
而且，刚才他安慰自己的时候，语气中也并无对皇贵妃之死的惋惜，或是难过啊。
他怎么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与他毫无交集的故障NPC的死，去生医官Soul的气呢？
Solace真正发起火来，反而是悄无声息的，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湖。洛清奚昨天就见识过了。
他周身的低气压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身上，让人喘不上来气，洛清奚忍不住轻拉了下Solace的手，惹得系统在弹窗里尖叫NOOOOO。
帝王看了一会儿戏，满不在意地笑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战略筹谋要谈呢，就这点事儿。杀了就杀了呗，你们没别的事，烦请离开这里，我们还等着要清理尸体。”
纯精神体平静地瞅了眼这位残暴君王，又看了眼那位被他亲手处理掉的072，对Solace道：“Solace，我们回去吧。”
【系统：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清清——！】
系统管家还没在弹窗里大呼小叫完，洛清奚就看见Solace面无表情上前半步，动作干脆地给了纯精神体一巴掌。
“啪”的清脆响声，回荡在宫廷小院里，惹来了在场所有人的惊慌注目。
Spine口中“身体不好”的纯精神体似乎恢复好了身体，挨了一巴掌，也没有倒地，而是瞳孔微缩，抿唇看向Solace。
“废物。”Solace冷冷吐字，“杀错人了。还听他摆布呢。”
Solace显然气得不轻。
平时极少与人动手的人，一打人必然不会收着劲儿。纯精神体似是口腔内壁破裂，唇角隐隐有血迹。
纯精神体面露不解，舌尖抵了抵粘稠的口腔内壁，刚要开口，就被Solace冷漠地打断了：“你知道执剑士和审核官杀错了人，是要偿命的么？”
第53章 轻轻解释
Solace往常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慵懒模样，就算面对总是胡来的弟弟白泽，也只默然折纸花发泄情绪。除了必要的战斗外，一般都在一旁无所谓看戏，极少出手。
像现在这样压着火，对审核岛医官动手，属实是极为罕见。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激动的系统管家——
【系统：哇哦，“怒”亮了哦哦哦！玩家您集满了“喜怒哀惧”四大情绪卡，恭喜获得最终大奖。】
【系统：想知道是什么？哒哒哒——】
【系统：是能跨游戏、跨区域，甚至跨全息与现实世界沟通的超级手机一部哦！惊不惊喜，喜不喜欢！】
洛清奚确实早想要一部游戏手机了，但他现下却没有心情去兑换大奖，甚至没心情去想Solace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满脑子都是Solace说的那句话——“杀错了人”。
什么叫作……杀错了人？
皇贵妃不是他们的任务目标……皇贵妃白死了吗？为什么？Solace怎么知道的？
他满心的疑惑，纯精神体替他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说杀错了人？”
常年赤身被修复的经历，让纯精神体自尊心、羞耻心触发阈值较高，被Solace当众发泄怒火般扇了一巴掌，也不觉得难堪，只是很困惑、不理解。
Solace没回答Soul的疑问，舌尖抵了抵上颚，反问道：“你早知道他可能不是任务目标了，是不是？但是你还是把他杀了。”
洛清奚感觉这才是Solace真正生气的点。
纯精神体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地坦然应道：“嗯。虽然他是故障NPC的概率高达95.4%，但其中还是存在许多无法解释的矛盾点的。”
“再强的数据分析能力，配上五岁小孩的权谋智商有什么用。”Solace冷然抽出腿套中的匕首，丢给了纯精神体，下达命令道：“去杀了真正的故障NPC，然后你自戕偿命。”
对于死亡，纯精神体没什么恐惧或排斥，非常平静应下了：“好。但你觉得故障NPC是谁？”
“把刚才赶来看热闹的佳人一个不落地全部带回来。”Solace吩咐道。
“你们去吧，”纯精神体看了一眼夹道的护卫，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便签纸，飞速写下了一串代码，“门口门外，加起来总共九位NPC，代号分别是072，183，203……”
数十位护卫被他点到，猛地一惊。
在中午抵御刺杀时，他们就见识到了这位看上去消瘦羸弱的白衣男子的实力。他每一个动作都符合基本物理规律，有正确受力分析，但组合起来，就达到了一种武侠般飞檐走壁、以一敌百的惊人效果。
他们不知道什么审核官、执剑士的，但直觉面前几人不好惹，真打起来，他们这个《畜化宫廷谱曲本》游戏可能都要被打没。
但是，他们又是皇家的专用护卫……
“去吧，审核官大人都发了话了。”帝王双臂环胸，戏谑道。
得了明确吩咐，护卫终于松了口气，纷纷低着头，打开宫苑大门，一溜烟朝外跑去。
院子里没那么多旁观者了，洛清奚轻拉了下Solace的衣襟，有些失神地喃喃道：“怎么确定不是皇贵妃的？”
Solace本来一直紧蹙着眉头，无意识地磨着后槽牙，刚要开口再对罪无可赦乱杀全息NPC的Soul说些什么，就感受到了衣摆上轻微的拉力。
侧首，看到神色间难掩落寞的洛清奚，Solace眸光中翻涌的黑色波涛渐渐平息，轻揉了下他的肩头，道：“皇贵妃原本性格过于跳脱，表演端庄表演得活灵活现、毫无漏洞，很难说这是bug，还是天赋。你打黑拳时拿到的情报是什么？”
洛清奚机械回复道：“帝王偏好爱而不得的爱情故事，以及男佳人。”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发旋，Solace嗓音不禁软了些，视线扫过不远处姿态放松的帝王，道：“一个偏好爱而不得情节的人，怎么会格外宠爱一个为了得到自己宠幸而委曲求全改变性格的人呢。”
几人站得很近，Solace的话，同样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帝王耳中。
帝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可能一个是理想，一个是生活吧。”
Solace心情本就不佳，此时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毫不留情地冷冷回怼道：“这么说，你是因为担心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一个妃子被审核官杀死，才性情大变的？”
帝王：…………
洛清奚想起来了。
072曾经跟他说过，帝王幼时脾气没有这么阴晴不定，后来由于审核官不断渗透这个游戏，试探他，与他周旋，对他施压，他的性情才变得乖张暴戾起来的。
如果审核官的任务目标是他压根不在乎生死的皇贵妃，他又怎么会性情大变呢。
帝王虽然被Solace问住了，但多年的皇家教育，让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只冷笑了一声，就移开了视线，不给几人一点有用的反馈。
洛清奚不忍地用余光瞥了眼倒地的人，人来人往，好心太医已经为他盖上了长长的白布。
洛清奚：“那……皇贵妃怎么办？”
Solace：“还在伤心么？”
洛清奚垂着长而浓密的眼睫，道：“好点了。但是，他本来不该死的。”
“心情好得挺快，”Solace不顾周围视线，捏了捏他白皙的脸颊，“既能察觉到全息NPC细微的情感变化，又能不过分陷入到与任务目标的感情中，这就是你做审核官的天赋。”
洛清奚闷闷“嗯”了声，没有说话。
“至于本不该死的正常全息人075，”Solace抬眸，凉薄的目光落在纯精神体身上，“就让杀了他的人来偿命弥补吧。”
不知道为什么，洛清奚更郁闷了。
皇贵妃和纯精神体，他想两人都活着。
纯精神体闻言，比他冷静多了，对Solace道：“知道了。”
很快，皇家护卫就将刚才来凑热闹的佳人像赶羊一样赶进了皇贵妃宫苑中。
纯精神体具有极强的数据分析大脑，这种小范围内锁定任务目标的事，自然是交给了他。
纯精神体展示了自己的审核岛腰牌，示意九人站成一排，并招呼帝王站到自己身边，开始了挨个提问，以及微表情分析。
全程，帝王都只有“嗯”“是”“不知道”几种回答，像全无所谓的面瘫，但纯精神体还是若有所思地点头，采用了人类世界中审讯的技巧——反复问，迂回问，不厌其烦找破绽。
在此期间，Solace拿出手机，回了条消息。
——是Spine发给他的。
问他跟不跟纯精神体在一起，刚才注意到纯精神体身体数据略有波动，是谁能伤得了他，他没事吧云云。
Solace心不在焉地单手打字。
【Solace：现在没事。不过他杀错任务目标了。】
洛清奚则目不转睛地望着佳人那边。
072就在队列第一位，见到纯精神体的审核腰牌，以及空气中隐隐对峙的气氛，大致能将情况猜到七七八八。
但出乎洛清奚意料的是，072并未对他投来责怪或是被背叛的眼神，甚至还安抚性地朝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笑得洛清奚视线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余光扫到Solace拿着手机，洛清奚才想起来匆匆领取了系统商城中的超级大奖——游戏手机。
只是不等他请求与Solace加好友，纯精神体就开了口：“找到了，是他。”
洛清奚抬眼望去，就见072被纯精神体单独拉出了队伍：“此次准确率，在99%之上。”
纯精神体望着Solace，似是在寻求建议，但洛清奚却感到了一丝心底蔓延开来的凉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新手机。
怎么会，怎么可能……072钦慕帝王，可多年饱受冷落 ，完全是后宫透明人，怎么会是他……
Solace问帝王道：“是他么？”
帝王：“不知道。”
纯精神体剖析道：“我无权翻阅全息人记忆，但根据两位审核官自愿提供的视角记忆，初步判断编号072的全息人具有轻微的情绪倒置现象。”
说完，见有人面露疑惑，纯精神体还好心地解释道：“情绪倒置就是开心的时候哭，难过的时候笑。但他程度较轻，有时情绪爆发时会面无表情，所以只要不与人深交，只会被当作是脾气古怪的、难以接近的人。”
如此详细的铁证抛出，帝王的脸色愈发阴沉，抿唇一言不发，阴恻恻地盯着纯精神体，眼神似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洛清奚也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隐约感受到了072情绪怪怪的，见他落水还忍俊不禁。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落汤鸡的样子过于滑稽，现在想来，气质高冷的072总是露出各种笑容，确实端倪众多。
他和072之间有过短暂的友谊，但他毕竟自始至终都是审核岛的人，没有任何立场在此时还阻挠审核官办事。
072又瞥了眼惨死的皇贵妃，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中却已失尽了求生欲：“你说得好像都是对的，我以为大家都这样。原来，就我这样，哈哈。”
纯精神体拿着审核岛特质匕首，似是准备动手处决故障NPC了。
帝王见毫无回旋之地了，突然厉声对Solace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他这真情实感的暴怒，就连072都懵了一瞬，道：“算了帝王，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佳人，让他把我也杀了吧。”
帝王听他说完了话，可再一开口，还是对Solace说的：“你怎么样才肯放过他？”
“一般情况下，对于故障NPC，我们是要赶尽杀绝的。”Solace悠悠地开了口，“但是，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告诉我，是审核岛的哪一位，一直在向《畜化宫廷谱曲本》传递审核岛私密消息。我就考虑召集所有审核官开会，投票表决是否该让医官下场诊治他。”
072惊诧的目光紧紧黏在帝王身上，似是想追问出个所以来来，但帝王却默然地垂下了眼，始终没有回望过去。
帝王不语，Solace也不着急催他，转而朝纯精神体手中的匕首扬了扬下巴：“你的使命结束了，可以去给无辜NPC陪葬了，是你动手，还是我来。”
纯精神体遣散了剩下的佳人和护卫，然后把匕首给他：“你来吧。我自戕身体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
洛清奚本来还在脑海中整理着纷乱的思绪，见状，急忙将手机揣进了兜里，拉住了Solace的手臂，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生来性情淡漠，会为皇贵妃短暂难过，但很快就会恢复理智。尽管纯精神体的死亡，应该也只会让他伤心一小会儿，但理智告诉他，纯精神体就这么死了，就太可惜了。
洛清奚：“可以让他将功补过吗？虽然他误杀了皇贵妃，但是他活着，才可以救更多的人。”
比如救像袖珍鸟那样的NPC。
许久后，Solace才道：“你这种想法很危险。清清。”
洛清奚茫然地轻轻“啊”了声。
Solace：“你好像默认了全息人的性命是可以被衡量的。因为一个人救了一百个人，他就可以随便杀掉另一个人而不用担责吗？或者说，因为一个人地位高、能力强，他就能随意杀屠杀平民百姓了吗 ？”
洛清奚代入了一下现实世界：“好像……不能。”
“全息人都有自我意识，和人类一样。所以，他们会反抗，会起义，会推翻暴政。”Solace放下了匕首，声音放得很慢地对洛清奚道，“你之前问我，能不能放过皇贵妃，我说如果他是任务目标，我做不到。”
Solace停顿了几秒，继续道：“因为自始至终，我都只是审核岛规则的冰冷执行者。若是我能随心所欲地决定是送一个人下地狱，还是轻易放过他。那全息宇宙，岂不是成了我独裁、压迫统治的世界了吗？按照人类的历史，这样的世界，终有一日会被受不了的起义者推翻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审核官看似权势无边，实际上没有任何选择权利。
为了规避可能存在的极致不满与暴乱，他们只能将自己物化成规则的代言者，遵循规则，执行规则。
难怪Solace对杀错任务目标的纯精神体动那么大的火气，也难怪他之前说袖珍鸟和皇贵妃不一样——他们一个是副本残留NPC，而另一个则是首当其冲重点关注的审核官执行目标，确实有本质区别。
纯精神体也附和道：“之前没有详细了解过审核官和执剑士的工作，但Solace说得很有道理。审核官该是不会犯错的才行，若是审核官杀错故障NPC的消息传出去，正常全息NPC人人自危，会造成大乱的。”
“行。”Solace看向洛清奚，“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这样。你转过身去。”
洛清奚感觉很乱，但还是乖乖地转了过去。
纯精神体闭上了眼，可他身体五感过于敏锐了，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呼吸，Solace的脚步声，以及利刃割破空气的声音。
那声音，朝着他脖颈来了。要割破血管，呼吸道，让他血溅当场、呼吸困难而死——他心理上欣然接受，但身体的求生本能却尖叫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而是“砰”的一声被弹开了。
再一睁眼，就看见Spine传送而至，同样用匕首帮他挡下了一击，皱眉对Solace语速很快道：“等下，Solace。”
Solace对此却置若罔闻，一点儿没给这位老朋友好脸色，冷淡挑眉道：“怎么，你是要亲手杀了他，还是要挑战审核岛的规则？”
第54章 求而不得
Spine似是也才匆匆赶来，并未想好具体的措辞，只是蹙着眉头，将纯精神体挡在了身后。
“让开。”Solace说着话，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眼Spine后面的纯精神体。
审核官在审核岛上的地位，就相当于篮球在篮球界的地位。
纯精神体得了审核官Solace的眼神示意，对Spine劝说道：“算了吧，Spine，确实是我杀错人了，我当时没想……”
Spine侧首直接打断了他：“你别说话 。”
“哦。”纯精神体没办法了。
Solace最初冲动的火气已经没了，现在就只剩下纯粹的烦。
他收起了常用的S21B军用格斗刀，退后半步，看向一旁发呆的洛清奚，似抱怨般柔声道 ：“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要我来干。”
洛清奚试探性道：“那……要不算了？”
“我也想，但我说了不算。”看着洛清奚脸上真情实感的茫然，Solace心情平静了些许，“累么？这副本时间有些长。”
洛清奚眨了眨眼睫。
现在这种气氛，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无关佳人和护卫在先前就已经被纯精神体遣散了，现在只剩下审核岛的几人，以及《畜化宫廷谱曲本》中的072和帝王。
而Solace，则处在所有旋涡、所有斗争的中央。
Solace：“想不想早点下班？”
洛清奚用余光偷偷瞥了眼纯精神体和072，虽是不忍，但定制男友面上的疲倦更让他在意，不禁顺着对方的话说：“想。”
“好。”Solace道，“不要觉得我残忍，我也没有选择。”
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视线纷纷焦灼投射而来。
Solace走到Spine面前，平静地把手中的军用匕首递给了Spine：“你们俩选一个人动手吧。要吵也不要对着我吵。”
一直在想着求情说辞的Spine被他完美预判到了，一时之间，没了退路。
Spine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道：“怎么样才能放过他一次？”
“这句话实在是耳熟，”Solace瞥了眼旁边还在阴郁沉思的帝王，“好像刚才在哪里听过。你说呢，Soul？”
被点名的纯精神体又劝道：“Spine，算了。”
Spine本就是暴脾气，听他说话就火大，恨不得朝他还算白皙的另一侧脸上也来一巴掌，给他打对称好好冷静冷静。
Spine压低声音道：“你个呆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纯精神体：“可是，死亡只是回归数据的混沌之中，回到我来这里之前的虚无里，并没有什么可怕或者好排斥的。我愿意……”
Spine：“你愿意顶个屁用。你这一身的代码都是我修的，你的命我说了算。”
两人小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Solace也并不太在意，递交完了匕首后，就转身看向了《畜化宫廷谱曲本》游戏中的两人。
Solace对帝王道：“你呢？考虑好了吗？”
帝王：“我可以将关于卧底的部分信息给你，但是，你要确保072的安全。”
072想不通现在的情况，但也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下意识上前拉住了帝王的衣袖。
他极其悲伤，却无法做出哭泣的表情，只能嘴角抽搐道：“到底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别跟审核吵了，放弃我……行不行。”
帝王张了张唇，最后却也还是没有解释出口，只是视线锋利地盯着Solace。
Solace：“我刚才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帝王：“你的要求过于苛刻了。”
Solace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听不出喜怒地道：“都要跟我谈条件。”
帝王最擅长施压，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Solace手法利落地拔出腿套中的手枪，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不给人一点反应时间。
“砰”的一声枪响下去，血腥气与硝烟味交杂着同时抵达帝王鼻下。原本攥着他衣袖的力度也瞬间消失了。
帝王心底瞬间发凉，感觉肾上腺素倒流过每一根血管，但仍抱着一丝侥幸，脖颈僵硬地侧首。
很可惜，这位在审核岛内部都有着很大话语权的审核官，此举并非想要威慑他，与他再进一步谈判，而是真的耐心耗尽，想要早些下班了。
072是眉心正正中枪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倒地。
而他空洞的伤口处，同样闪烁着蓝红色晶亮斑块，代表着他的数据正在被瓦解。
从来没有人，在对手刚讨价还价时就动手的。
很显然，对方不是讲道理的谈判专家，而是彻头彻尾的暴徒。
帝王有些难以置信，身体微微颤抖地蹲下，扶住072单薄的身体。
他才想起来，从072进门以来，自己都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对方曾多次问他为什么，他都想着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剩下的回头再慢慢说。
没想到，这一含糊，就再也没有了开口的机会。那些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往，将永远只被埋藏在他一个人的心底，而不会被另一个故事的主人翁知晓。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就算他是一国之主、九五之尊，也扭转不了命运的诅咒，逃不过审核岛的追杀。
眼见着帝王咬着牙，似是要朝一旁扭头装空气的洛清奚的扑过去报仇，Solace把审核部特制的手枪指向了他，漠然提醒：“别再做无用的反抗，你打不过我。”
闻言，帝王仰头哈哈大笑。
这次放纵而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悲怆，干冷，发自肺腑而又字字泣血。
帝王笑够了，就用遍布红血丝的眼眸盯着Solace：“你把自己塑造得这么无辜、这么无可奈何。那我们呢？这个世界赋予我们人类的意志，却连人类世界最基本的生存权都不给我们。”
Solace：“故障NPC不算全息人，和你们不一样。”
“但他们也都有人类的意志和思维！他们也该有基本人权！”帝王吼道，“你们做这种送无辜全息人下地狱的事，是逆天而为，就算诛灭了一个卧底，也会有千千万万反抗的人站起来。”
“嗯。”Solace道，“放马过来吧，来一个，我杀一个。”
帝王啐了一声，道：“哈哈哈哈，先抓到眼前泄露审核岛消息的卧底再来说大话吧。”
Solace本无意与他争执这些有的没的，但他刚要转身，余光中就瞥见了朝他们投来担忧目光的洛清奚。
Solace止住了动作，转回去面对帝王，道：“这次审核官杀错NPC的事，是他安排的吧？他想让审核官名声变臭，让那些本来高枕无忧的正常全息人也人人自危，从而对审核官产生敌意，团结起来抵抗审核岛，对么？你不会真以为我把这一切都当作意外了吧。”
帝王顿住了给072擦血的动作，无意识磨了磨牙齿。
解决了《畜化宫廷谱曲本》的故障NPC，Solace接着高效率地转向了审核岛内部迟迟未决的两个人。
Solace对Spine道：“还没想好么？平时你不是坚持不加一分钟的班吗？”
“他不是故意的，放过他一次……”Spine顿了下，接着补充道：“算我求你。”
一向高傲自持、冷言冷语的Spine，说出这样的话，属实罕见，让人瞠目结舌。
但Solace心硬得可怕，依旧不为所动，扳动了一下手枪的换弹匣，更换了普通子弹。
然后，像处理任务目标那样，默然无言地对着Spine身旁的纯精神体，举起了手枪。
局势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畜化宫廷的帝王就算再身份尊贵，毕竟也只是某个游戏中的NPC。但Spine不一样，他是审核岛的核心人物，医官的领头人，与Solace抬头不见低头见。
若是像处理072那样，解决掉纯精神体，他们以后该如何面对医官Spine？
洛清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人。
忽然的，一个黑色的泡泡逆着太阳飘了过来，缓缓地浮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洛清奚从中隐约瞥见了072与帝王的身影，随即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两人的记忆碎片。
他快速地瞥了眼还没动手的Solace，然后转动了一下手链上的黑曜石，将记忆碎片收入了其中。
他的本意是先收着，回头有空再看。没想到泡泡刚撞到手链上，他的思绪就被直接吸入了其中——
许是察觉到了他心情的急切，这次的记忆播放得很快，像是开了倍速。
大致剧情，也跟他猜想的差不太多。
在其中，他看到了几乎算是青梅竹马的帝王和072。
勋贵世家出身的072，每逢宫内大宴，就会随着父母入宫。在嘈杂的宴会上，他常常拉着绷着小脸一派严肃作风的、当时还是太子的小帝王聊天。
那时的小帝王已经有了现在的气质，阴鸷，冷漠，眼神沉沉的。072叽叽喳喳聊这儿聊那儿，他从不参与，但会闷闷应声。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和他当时的年纪有很大反差，确实如072所说，滑稽得“可爱”。
后来，072家世式微，甚至被当时的皇帝针对，家族里的重要人物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
从此，他进不了宫，也与幼时的帝王再没了交集。
可在072看不见的地方，洛清奚却能瞥见，那个小小的皇室身影常盯着大宴入口，一望就是许久，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人到来。
后来，现在的帝王终于羽翼丰满，毒杀了当时残暴无能的皇帝，登上了帝位。
就在他打算召被流放的072入宫时，有神秘人士告诉他，072是故障NPC，正在被审核岛追杀，并给出了大量证据与资料。
由于这段记忆是帝王自愿混合到072记忆中的，关于其中的隐私部分，比如神秘人士的身份，以及他为帝王提供的信息，洛清奚一概看不清。
总之，帝王信了，暴怒了，也彻底癫狂了。
在咫尺之远的距离上，他再度失去了对方。
他召集了全国的巫师，彻夜研究诅咒、消灭审核官的巫术；不厌其烦地征召、培养死侍，企图培养出足以抵抗审核官的武装队伍；还设计了各种死亡率极高的游戏，一轮一轮地拔出审核岛可能安插在畜化宫廷的钉子。
他拥有着这个游戏中的一切，美酒美人，数不尽的财富，指点江山的地位，却唯独无法拥有自幼就最想拥有的东西。
这种执念，让他几乎疯狂。
他常常于深夜中一遍遍谩骂审核官，那是浓于毒血的仇恨。
最后，他还是忍不了，把远在极寒之地的072召入了宫廷之中。
幸运的是，同期入队的一个长相颇佳的男子，对072很好，为了讨好自己，还常常“变脸”展现出落落大方的一面。
帝王记下了他的编号——075。
再后来，帝王将075设为“皇贵妃”，并时不时向他灌输自己的偏好——温婉、端庄、轻言细语、善解人意、重情重义……其中，许多都与075自身的性格大相径庭。
渐渐的，075“两面性”愈发明显，也愈发像——故障NPC。
比较省事的是，不用帝王暗示，075就对072很好，在072被偶尔抽中为死亡数字时，还会为他求情。
这是帝王喜闻乐见的。于是，他给075开得权限越来越高，让他在畜化宫廷里近乎可以为所欲为。
072身上这么强大光照与能量，也理所应当地照亮了些许他身边的075。
帝王深知，普通、不上不下才是最好的掩护色。因而，他从不明面上关注072，也不让人给他打高分。
但每每坐在朝堂之上，他常常能感受到投在自己身上的、充满爱意与向往的目光。
来自072。
他不能回应，甚至不能回望过去。
他没想过，这么多年，072居然还会关注他，甚至于还喜欢他。他也会偶尔产生一些惶恐的担忧，比如他这样屠戮后宫、残暴施政，多久会耗尽对方的喜爱呢？
但这些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他就会遵循绝对的理性，在太监询问是否处死不及格佳人时，毫不犹豫地说“是”。
审核官的阴影始终笼罩在畜化宫廷之上。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审核腰牌的传音痕迹终是打破了一切平静。
帝王整日恍然，莫名的直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掩盖不住了，就要失去对方了。
所以，在072拉着695来给皇贵妃求情的时候，他难得没有拒绝见面，而是“命令”两人必须留两个时辰。他要再看看那位幼时唯一愿意跟他说话的人。
……帝王偏好求而不得的凄惨故事。
……帝王喜欢男佳人。
因为他喜欢072，作为九五之尊，却可笑地求而不得。
伴随着一声干脆的枪响，噩梦一般的画面，证实了他的直觉，结束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比审核岛多年累积下来的、系统化的冷酷手段，他苦苦的掩饰、布局，变成了孩童般幼稚且毫无用处的抵抗，被轻易击碎。
……
记忆散去的最后，是在阴暗光线下，围圈在祭台旁的巫师的喃喃诅咒，代表着帝王这些年心里每时每刻的想法——
“诅咒你，从此，被你杀死的所有无辜全息人将在地狱等着你，燃烧地下烈火，打磨腐朽之刃，等着你一下去，就烧灼你、切割你，让你陷入永无止境的、割肉喝血的刑室。”
“你像是肮脏的臭虫，有着最不通人性的性情；又像是泥泞的烂水，脏了所有全息人的鞋底……”
“诅咒你，每一次呼吸都加速死亡，每一次动手都自掘坟墓！”
反复的诅咒，无比的仇恨。
阴冷的氛围扑面而来，带着最浓厚、最真情实感的憎恶，洛清奚被吓到了，本能地往后踉跄了一下。
“没事吧？”他被人及时扶了把，维持住了平衡。
瞳孔逐渐聚焦，他从手链的记忆世界中挣脱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中，看到了Solace关切的面庞。
虽然记忆跨越数十年，但读取也就只花费了极短的时间。
定睛一看，Solace仍手握着手枪，还未动手。
而Spine原本握着的匕首，则到了纯精神体手里，他想往自己脖颈上抹去，但不知Spine冷冷说了什么，他又怔愣地停下了动作。
“我没事，我……”洛清奚抿了下唇，道，“刚才读了任务目标的记忆。”
事已至此，由于阵营的天然对立，他已经无法再直接称呼072的名字了。
Solace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读记忆有些伤脑。”
“所以……”Solace回望过去，看着两人无奈道，“别再浪费时间了，好么？”
Spine仍是不愿意：“放过他，你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都答应。”
Solace一点儿不顾及这些年的情分，道：“不行。”
见Spine沉默不说话了，Solace随手转了下手枪，朝纯精神体走了几步，抬手瞄准，眼见就要按下扳机……
“扑通”一声，一贯傲慢毒舌的Spine直接咬牙给他跪下了：“算我求你。”
这下，别说洛清奚了，就连纯精神体都吓到了，立刻冲上前半跪在Spine身旁，拉他道：“不要、不要这样……”
第55章 矢志不渝
审核岛整体的风格基调都偏向于古代，无论是侍卫的装扮，还是军营形式的居所。但里面的人说话都很现代，等级制度并不鲜明。
洛清奚上一次看到给人跪下的场景，还是刚入游戏那会儿，Moulder教训没看好审核岛结界、让他混进来的手下的时候。
所以，见Spine这样，他也下意识地弯了下腰，想伸手扶人起来。但被纯精神体抢先了一步，只能又缓缓地直起了身。
Solace也皱了皱眉，欲言又止道：“你先起来。”
Spine脊背笔挺，没什么表情，不觉卑微也不觉屈辱，目光垂落在地，淡淡道：“Soul杀错的任务目标，我会将其复活，以此将功补过。”
Solace眉头皱得更紧，垂眸看着他：“075数据已经彻底销毁了，复活相当于重新造人。你当你是女娲吗？”
“给我两个月，我能通过公开数据，造一个完好无缺的他出来。”Spine顿了下，又道：“这一件事我会在下班时间进行，不会耽误工作。”
Solace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但也没再拿枪指着纯精神体了，似是在权衡利弊。
一直以来都保持着波澜不惊、看淡生死的纯精神体，这下眼眶都红了一圈，半跪在Spine身侧，拉着他手臂，几乎将眼脸埋入到了他的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纯精神体嗓音中带着哭腔，喃喃地重复道。
就算被Spine低声骂了句“真笨”，他也毫不反驳，只一遍遍道着歉，好像终于知道什么是怕了。
见Solace没开口，Spine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接着道：“纯精神体是全息世界自然孕育出来的最强全息人，是这个世界的宝藏，有不可估量的研究价值。他提供的数据，为这个世界物理引擎的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杀了他，造成的损失不亚于审核官再次杀错了任务目标。”
终于，Solace冷硬地将军用手枪“咔”地收回到腿套中，转身落下一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教训。”
Spine这次匆匆赶来，没有带全息电脑。Solace拿着审核腰牌走开，应该是暂且放过纯精神体，要找合适的空间开启传送门了。
Spine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应声道：“……知道了。”
见Solace走远，纯精神体急忙扶Spine起身，蹲下给他拍膝盖上的土灰，道：“对不起……”
纯精神体薄薄的眼皮有些红肿，空洞的瞳孔中映着说不出来的情绪，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看着我见犹怜。
Spine轻拍了下他的脑袋，没有说话，而是侧首看向贵妃的宫苑。
他视线一扫而过，略过闭眼吻着冰冷尸体的帝王，落在了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皇贵妃身上。
Spine朝皇贵妃的方向伸出手，下一秒，无数代码与数据流汇于皇贵妃胸口的伤口处，穿过粗糙的白布，潮水般流入他的掌心之中。
与此同时，他在审核岛的电脑桌面上，也出现了一个名为“《畜化宫廷谱曲本》075号人物”的文件包。
“好了，别打灰了。”Spine将蹲着碍事的纯精神体拎起来，转而朝帝王走去。
纯精神体抿紧唇瓣，像小尾巴一样，紧紧地跟在Spine身后。
听到停在面前的脚步声，帝王睁开幽深的黑眸，最后在072流着殷红鲜血与白稠脑浆的额头落下轻柔的一个吻，才开口：“干什么？”
Spine：“审核岛规定，任务目标不算全息人，不享有生存权，也不享有隐私权。我要提取他的记忆，以复活无辜NPC。”
“审核岛……”帝王咀嚼着那几个字，片刻后，才点点头，道：“这么多年活在你们的阴影下，我已经累了，我想被囚于深宫、不得圣眷的072也是如此。既然这样，就让075代替我们好好地活下去吧。”
Spine懒得揣测他话里的意思，也无所谓他等会要不要自尽去陪072。
反正对于“残暴君王”这类型的游戏NPC，他想生成多少就生成多少，随便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就能弄出一个取代这人成为新的暴君的全息NPC。
Spine：“放下他，不要与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否则会影响记忆传输。”
帝王轻轻地将072平放在地面上，等Spine一点点吸取完072全部的记忆，才又将其打横抱起，走向了宫苑大门。
072死后，预想中的暴怒、疯狂、难以接受都没有发生，他的内心像是一片荒芜的死地。不因海啸、火山爆发而惶惶，可也再不会生长出任何枝芽了。
作为一个恨审核官到咬牙的全息人，他也有最基本的坚守，不会去暴露潜伏数年、只为报复审核官乱杀人的卧底的身份。
为072透露部分信息，已是他背着良心能做出的全部。失败了，他也全盘接受，甘心赴死。
只是轮回之中，他和072再也不可能相遇了……
另一边，Solace拿着审核腰牌，找到了一处数据波动较大的区域，就在皇贵妃宫苑院子里的合欢树下。
簇簇从墨绿的羽状复叶间浮起的纯白小花之下，Solace手把手纠正了一下洛清奚握着腰牌的姿势。
下班之后，Solace肩上没了审核官必尽的职责，终是没那么严肃了，笑着教他道：“这样，腰牌篆字中线对着前方，感受它的震动频率——越快，说明此处数据波动越大，越容易开跨时空传送门。”
洛清奚细细感受了一下，发现Solace挑选的树下确实惹得腰牌震动得最剧烈。
试探数据波动值时，他余光中瞥见了一直默默跟在Spine身后赶不走的纯精神体，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不放心地问Solace道：“你放过Soul了吗？”
闻言，Solace放下平举的腰牌，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Spine都那样了，我再说句不，他可能要跟我拼命了。”
他完全没辙的语气，跟方才冰冷强硬的态度反差太大，洛清奚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勾了勾唇角：“看不出来。”
Solace也弯了弯眼眸，顺着他的话意打趣道：“当审核官太难了。等你以后继承我的衣钵，我就可以早日退休了。”
提到“当审核官”，洛清奚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072记忆碎片中的最后一幕——
阴冷的烟雾与黑暗之中，圈圈巫师拿着蜡烛，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兢兢业业工作的审核官，咒他们被反噬，被灼伤被割肉，永世被故障NPC踩在脚下赎罪……
洛清奚唇角无端拉平，道：“你为什么要做审核官呢？”
Solace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愣了下，但仍像回答了无数遍一样，非常自然地应道：“为了确保全息世界的稳定性。为了人类的全息艺术？”
洛清奚：“故障NPC会让全息世界失衡吗？”
Solace见他如此认真，也回答得详细了些：“他们会拉低某个游戏副本的玩家评分，进而拉低其游玩人数。你也知道，游戏运行是需要成本的，所以，低游玩率、汇报率的长期亏本游戏会被不得已砍掉。简而言之，故障NPC最终会导致其所在游戏被全线删除，也会导致森泽集团的市场评分下降。”
洛清奚嘀咕道：“你们是为了全息世界，可他们为什么要对你们如此仇恨……”
终于听到了他的真实疑惑，三分不解，七分担忧。Solace有些忍俊不禁，想了想，道：“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电车难题，洛清奚曾在书里看到过。
说的是有一辆失控的电车，正沿着轨道冲向五个被绑住、无法动弹的人。而你身边恰好有一个操纵杆。拉动它，电车将切换到另一条轨道上，但那条轨道上绑着另一个无辜的人。
你会选择拉动操纵杆吗？
这是一个经典的道德悖论。企图让被问者评判一个人和五个人生命价值的高低。
常见的变体有——假设既定轨道上有五个罪大恶极的恶人，另一个轨道上有一个善良的老人，你会拉动吗？假设既定轨道上有一百个人，另一个轨道上只有一个人，你会拉动吗？假设既定轨道上有五位常做慈善救了无数孩子的富翁，另一条轨道上是一个贫穷小孩，你会拉动吗……
不久前才被Solace教育不能评判人类性命价值的洛清奚道：“我不知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Solace却道：“我会拉动操纵杆。假设目前轨道上有五个人，而另一个轨道上只有一个人的话。”
这跟他之前观点的完全不一样。
洛清奚茫然地看向他，唇瓣张张合合：“为什么？”
Solace：“因为这样做的结果是——我救了五个人，杀了一个人。我会把救了五个人的成果留在这个世界上，而独自承担杀了人的罪恶，包括被人厌恶、陷害、追杀。不求道德上的赞许，就不会陷入难题。
成果不断留下，罪恶我独自承担，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好。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拥有着全息世界中最至高的权力，审核官常被迫面临电车难题——是砍一条游戏线，还是杀一个故障NPC。他们选择了后者，保全了全息世界，却承受了来自所有全息人的忌惮与憎恶。
这是一个无比悲剧性的职业。
一想到那些疯魔的诅咒，洛清奚的心里就蔓延开来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口不择言：“可是……他们根本不领情。”
“我不在乎啊。”Solace笑了笑，道，“我是为了维护全息世界，并不是想得到他们的尊崇、拥趸。也就是说……拯救他们，与他们无关。”
Solace的眸中没有一丝勉强的笑意，似是在很早以前，就已将这种悲剧的观点刻入了骨髓。逆天而行，却又矢志不渝。
洛清奚看傻了眼，被Solace捏了捏肌肤细腻的脸颊。
Solace凑近了他，笑着在而他耳边道：“进也难，退也难，那就义无反顾地前进了。”
洛清奚难以想象Solace都经历过什么，才会将这样“献祭自己成就他人”的想法完全融入人类充满劣根性的大脑。
他们三言两语聊了许久，就算提取记忆再花时间，Spine也早该提取完了。此时，只是看他们有话说，才站在不远处有分寸地等着罢了。
Solace背对着两人站着，并不知情，但在洛清奚的视角，能看得很清楚。他有些想不明白，但也不愿再耽误两人的时间，胡乱地朝Solace点了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见他们渐渐默然，Spine和纯精神体这才抬脚才他们走来。
两人刚走几步，混乱的洛清奚还是忍不住了，戳了下Solace，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轻声道：“我们都谈恋爱了，可我根本不了解你。你之前看过我的幼时记忆了，我也想知道你的，好吗？”
他记得Solace说过他是孤儿，因而猜想Solace只会说“好”“再等等”或者别的不是很要紧的话，所以并不慌乱，脊背笔挺、面无表情地等着对方的回复，像是在等待下属汇报一般。
谁曾想Solace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而委屈地揉了揉他的耳朵，道：“我们都谈了，可是连个蜜月都没有，一睁眼就要在副本里给人打工。是不是该先安排个蜜月？”
他声音并不小，一字一句，都精确无误地落在了Spine和纯精神体的耳朵里。
说完，甚至还颇有松弛感地将鼻尖埋入他的脖颈处，蹭着细嗅了一下他的体香。
对比之前朝畜化宫廷帝王与Spine咄咄逼人、说一不二的模样，以及冷冷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Spine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事整麻木了，瘫着脸没有太大的反应。
纯精神体惊诧地顿住了脚步，似是在个人界面中反复查询着资料，然后拉了下Spine，不解道：“蜜月是Honey加moon，泛指新婚夫妻第一个月如蜂蜜般甜美、沉醉的时光，由英国传播至欧美，在鸦片战争后随西式婚礼传入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习俗吗？”
Spine点了下头：“或许吧。”
纯精神体：“我靠！”
他们说话是没有掩饰的正常音量，洛清奚听得一清二楚，耳尖红得恨不得找个缝钻到地下去。
第56章 赛博蜜月
纯精神体生来淡然，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单方面地跟同样淡漠的Spine“唠”了几句后，原本的悲痛、懊恼、愧疚基本好了七七八八，现在只剩下撞破同事私情的惊讶。
他的一声“我靠”宛若平地惊雷，平等地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Spine轻“啧”了声，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别学我说话。”
纯精神体：“哦。”
洛清奚一开始觉得心情复杂尴尬羞涩无地自容，甚至有点把Solace坑了的小内疚。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Solace作为审核岛第一杀手、未尝败绩的搏斗冠军、常年打潜伏战的最强卧底，他怎么可能没听到两人并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呢？
他的想法很快便被验证了，具体表现为——听到纯精神体的惊叹声，Solace弯着眉眼从他脖颈间抬起头，眼底笑意深密，轻吻从他的脸颊缓缓滑至他的唇瓣，印下唇齿相抵的一吻后，才回头看向纯精神体：“嗯，就是你说的那个蜜月。”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纯精神体朝他竖了竖大拇指，原本平淡的人机感发言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被Spine带偏了：“牛逼。”
Spine看不下去了，转身往合欢树旁走了几步。
作为审核岛医官，常年开传送门的经验让他不必找数据浓度高的位置，随手就能开启传送。
他一走，点了“自动跟随”的纯精神体立刻跟了上去。
洛清奚犹豫了片刻，瞥了眼Solace，也朝Spine离去的方向抬起了脚。
Solace拉了他一下，拉停了他的脚步，道：“生气了吗？”
洛清奚没生气，洛清奚只是傻眼了，呆愣了，不知所措了，所以眨了眨眼睫，道：“没有。”
“我只是在想，”Solace道，“你今天的日常任务是不是还没完成？”
洛清奚：“嗯。”
Solace又道：“不好好做任务怎么升级领取满级奖励呢？所以得亲一下。”
“然后呢？”洛清奚回首看了眼已将传送门参数设置完八九成的Spine，以及仍在诧异的纯精神体，似是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然后……”Solace思索了下，道：“我回去整理整理我的过往经历，找个合适的时间，等着您翻阅？”
洛清奚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事，唇角不受控地勾起微小的弧度，原本的小小郁闷也烟消云散。
见他笑了，Solace拉住他的手，朝传送门走去，边走还边接着拿腔拿调地问道：“您看可以吗？”
Spine和纯精神体已经先行通过传送门离开了。
洛清奚点了点头，又将Solace拉近，悄咪咪问道：“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俩没事，最多等会儿被Spine拉着说几句。”Solace也跟他说悄悄话，“只用在审核岛别的人面前偷情就行了。”
洛清奚了然地微微颔首，然后毫无征兆地伸出手，隔着衣服，在Solace轮廓清晰的肌肤上胡乱摸了几把，把未完成的日常任务二也解决了。
Solace任由他动作，见他一摸完就像渣男似的立刻返回视觉界面查看经验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洛清奚不知道Solace在笑些什么，但看着自己因完成大型副本而暴涨的经验值，也弯了弯眼：“我十三级了。”
Solace完全懂他的意思，很自然地接道：“还差两级啊。”
两人笑着对视，拉着手迈入了传送门之中。
《畜化宫廷谱曲本》游戏的玩家死亡率极高，为了平衡游玩时间，其时间流速快得惊人，与现实大致是大几十比一的关系。
他们在游戏中度过了整整三天，回到审核岛一看，钟表居然才走了一个多小时。
由此，也可以窥见森泽的技术与游戏驱动引擎有多强大了。
夜间九点多钟，黑天深厚，星光零散。
先传送回来的Spine与纯精神体并未着急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边。
Solace捏了捏洛清奚的手指：“我过去跟他们说两句话。在这儿等我一会。”
洛清奚点头：“好。”
Spine站位稍微有些距离，Solace走了过去。
洛清奚听不太清几人说了些什么，只见Solac先是对纯精神体和Spine各自说了几句，Spine面色有些沉重，纯精神体则没太大反应地盯着Spine。
然后，Spine又说了些话，Solace点了点头。
洛清奚猜测大致是关于纯精神体的事，以及刚才突然他们公开恋情的乌龙。
他百无聊赖地把手揣到口袋中，摸到了那坚硬扁薄的屏幕，才想起来，他把情绪卡终极大奖——游戏手机装忘记了。
反正正闲着，他干脆掏出了手机，先注册了一个全息手机账号。
有了这个账号，只需再在现实中的手机里下载一个森泽TALK的软件，就能实现跨次元交流，无时无刻不与定制男友腻歪在一起。
他完善好全息账号，三人还在说话，具体表现为Spine皱着眉头，拦着想往回走的Solace又语速飞快地说了许多话。
审核岛蜿蜒的小道旁，路灯灯光微弱，只映出了草地上几人模糊的轮廓。
洛清奚低头看了眼握着的手机，然后将其举起，以自己的审美简单构了下图，拍下了一张月景照。照片右侧，隐约能看见三个朦胧的影子人。
他刚研究好手机功能，顺利把这张照片传送到云端，Solace就走了过来：“久等了吧。”
“没有。”洛清奚玩新手机玩得很开心，越过Solace瞥了眼不远处的人。
Spine眉头紧蹙，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带着纯精神体转身离开了，似是又被Solace这个狠心的男人拒绝了。
“加个好友。”洛清奚毫无“边界感”地拿手机戳了戳Solace的腹部。
Solace是全息人，内部账号挂在审核区域上，无法像其他玩家一样与他加云端游戏好友。幸好他现在有了万能手机，能加全息人了。
Solace垂眸看了眼硬硬抵在自己腹部的新手机，顿了下，随即便笑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好。”
Solace扫了他的账号二维码，选择了“关注”，道：“新手机很好看。”
洛清奚在软件上回关了他，道：“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Solace好笑道。但顺着洛清奚遥遥的目光回望了一眼，他看到了渐渐走远的Spine两人，忽然福至心灵。
“只要你不提触及原则的请求，我不会拒绝你的，不忍心。”Solace道，“而且，你们不一样。”
洛清奚想了想，不解道：“你们在一起工作那么多年，我们才认识十多天，也不一样吗？”
洛清奚说完才感觉怪怪的，好像在某种狗血滥情电视剧中见过类似的台词。换了以前，他万万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Solace笑道：“感情哪里能用时间来衡量。”
洛清奚：“那用什么？”
Solace思索片刻，握住他那只没有拿手机的手，按在了自己坚实的胸膛上：“试试心跳。”
在Solace刚抓住他的手，还未说话的时候，洛清奚就感觉到自己血液倒流、心跳失衡了。
白皙掌心之下，他能感受到男人那沉重而铿锵有力心脏跳动感，一下一下的，比正常心率更快更急促，且有进一步加速的趋势。
从Solace惯常波澜不惊的脸上读不出的信息，心跳会告诉他。
Solace就着这个动作，问他道：“加了我，准备给我备注什么？”
洛清奚试探道：“Solace？”
“这个不用备注。”Solace用下巴指了指手机，洛清奚这才注意到，Solace账号的昵称就是Solace，大大方方，完全坦白。
洛清奚想了一会儿，又道：“男友？”
定制“男友”的男友，非常合理，也、也挺亲密的吧……反正洛清奚耳尖有些红了。
Solace：“嗯？我要……”
他们本就凑得极近，Solace只需稍微俯首，鼻息就自上而下拂过他的耳畔。
洛清奚耳朵有些发痒，身体不自觉地僵住，刚要开口，就听见Solace在他耳边轻声吐出了一个词。
听到那几个字，洛清奚无意识攥紧了手机。
Solace眉梢挑起，面上带着笑意，但洛清奚另一只手的掌心却能感受到他愈发沉重而激越的心跳。
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根本不用摸心跳，脸上散发的腾腾热气就暴露了他的一切想法。
洛清奚抽回自己的手，视线移开，声若蚊蝇地应下：“好……”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附上了他的脸颊，非常熟练地捏了捏。那指尖干热的温度，反倒衬得他的脸更是滚烫。
隐秘的羞涩被对方全然戳破，洛清奚哼哼两声，也抬手去摸Solace的脸颊。
出乎他意料的是，Solace在皎皎月光下毫无端倪的脸庞，居然摸上去也温温热热的。
鬼使神差的，洛清奚心情顿时轻快很多，反过来捏了捏Solace的脸，吐字清晰地将刚才含糊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好，改。”
Solace见他单手完成了改备注的操作，侧首吻了吻脸旁指尖，表达了自己的满意。
“度蜜月……度蜜月了。”洛清奚有些羞乱地收回被亲了下手指，喃喃道，“我安排了赛博蜜月，等会、等会手机上见。”
按理说，热恋期的小情侣就应该像连体婴儿，时时刻刻不能分开。但洛清奚刚解锁了万能手机，实在忍不住想要体验一下。
朝Solace兴奋地眨了眨眼告别，洛清奚退出了全息游戏。
一回到现实世界，见寝室中没人，洛清奚立刻下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下载了森泽TALK软件。
点开这个软件，手机界面一闪，进入了另一个B系统，相当于在现实中里内嵌了一个全息手机。
全息手机的界面与他在审核岛上看见的差不太多，有应用商城，还有自带的聊天软件森泽talk，小游戏等等。
洛清奚点开森泽talk，联系人界面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系统自带的“系统管家”，一个是Solace。
【清清：dd】
简单地给Solace发了条消息冒泡后，洛清奚才发觉桌面好像有些空荡。
他打开了书柜的柜门，看见了一堆被他雪藏起来的《定制男友app》的周边。
书柜柜顶是宽大的床板，遮挡了许多光线，所以乍一望去，处在暗处的一排小卡、吧唧自带一层落魄的灰暗滤镜，仿佛被人抛弃、遗忘的旧时代产物。
“对不起。”洛清奚道了个歉，先将透明支架取了出来，然后又一一把他收集的情绪小卡、吧唧、手办摆在了上面。
期间，他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但洛清奚没着急看，他打算把东西摆好后，直接给Solace拍个照展示。
最后，他把AI小男友开了机，AI小男友显示屏亮起的一瞬间，就露出了TVT的表情，滑稽又可怜。
AI小男友：“呜呜。”
洛清奚刚想摸摸他的头，恰在此时，寝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是刚下楼去拿水果外卖的梁夏。
梁夏见他起床了，而且居然又把那些游戏周边摆了出来，八卦的心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欸，洛哥，你要不要吃点水果？”请吃水果是假，更重要的是，他太想知道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了，洛哥怎么突然态度大转变了。
“不用。”洛清奚礼貌道。
梁夏向来脸皮厚，被拒绝了完全不虚：“那什么，洛哥，你和他和好啦？”
洛清奚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他桌上的手机就突兀地震动了两下。在木质的桌面上，“嗡嗡”的响声格外抓耳。
两人的视线都随着朝那边扫了一眼。
梁夏发誓，他绝对是下意识的反应，绝对没有想窥探洛清奚的隐私，但他就是看见了，看见了短信联系人的备注名称，然后像被雷劈中一样，梗着脖子将头转了回来。
“老、公？”遭受的冲击太大，一个没控制好，梁夏就唇瓣颤抖地把备注读了出来。
洛清奚同样脊背僵硬，脸冷冷地瘫着，只有唇角抽搐了一下。
对这个Solace要求的备注，他自己都还没能完全脱敏。稍微适应了一点点，就遭此“被当面读出”的重创，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洛哥，你lao……”梁夏大脑短路，想找点话题缓解一下沉默空气中淡淡的尴尬，说出几个字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急忙话音一转，将那两个字含糊了下去：“你lao……嗯，给你发消息了。”
那两个字，和洛清奚那张高岭之花、看淡红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蛋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在犯罪。
洛清奚清冷地“嗯”了一声，杵在原地，也没弯腰去拿手机。
他其实是尴尬到呆住了，但落到梁夏眼中，就是面若寒霜，就是要把自己灭口的威胁，就是千钧重的压力落在了自己肩上，他慌忙展现忠诚保命：“我我我我绝对不说出去，不不不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好巧不巧，梁夏话音刚落，桌上手机屏幕就伴随着“嗡嗡”两声又亮了起来。提醒着两人它的存在。
不被回消息，还能连发这么多条。锲而不舍大奖，当属没有眼力见的Solace。
就连刚同步完云端信息的AI小男友，都从TVT，变成了笑嘻嘻的^_^表情，用没有感情的电子音，也提醒两人道：“老婆。”
空气中尴尬素的浓度太大了。
梁夏不敢再转头去看了，吞了吞口水，知道自己再装傻只会越描越黑，只能道：“才一天，你们……你们就关系这么好了啊。”
是的，洛清奚在副本中戎马半生经历风风雨雨打打杀杀归来，现实时间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他上次跟梁夏吐槽说对方不想谈恋爱自己要退游，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洛清奚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但都到这种时候了，梁夏根本不敢再好奇了，只是想得到一个洛清奚不是要刀他的回复，好安慰自己没事哒没事哒。
“那、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梁夏把手里装水果的塑料袋抓得刺啦作响，一溜烟跑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梁夏跑去厕所里洗水果了。
但关着门的厕所里，好半天才响起水声。
洛清奚也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由于锁屏尚未解锁，联系人的消息仍处于隐秘状态，屏幕上只显示了“您收到了7条消息”。
洛清奚僵着手指，没有立刻点开森泽talk，而是返回手机系统A，也就是现实手机系统，先下单了一个防窥膜。
然后，一分钟后，破罐破摔地点开了森泽talk中与Solace的聊天框。
【老公：看我拍的审核岛。】
【老公：[图片]】
……
【老公：撩一下就跑了？回来。】
他在现实中经历了如此大风大浪，另一头的Solace却还依旧岁月静好，还在看雪看月亮看审核岛，要和他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
试问，他遭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洛清奚揉了揉有些木然的脸颊。
他在这种事上倾诉欲很低，复述自己经历的尴尬的事，除了让自己再度体验一遍窘迫，以及收获对方的“哈哈哈哈哈”或苍白安慰外，毫无用处。
他不想单箭头倾诉，却也迟迟走不出狼狈的情绪。
不知纠结了多久，就连在厕所中磨磨蹭蹭的梁夏都不好意思再磨洋工了，鬼鬼祟祟地从拎着水果从厕所里出来，刚一探头，就被洛清奚捕获了。
洛清奚：“你等会来找下我。”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与冰冷，洛清奚又缓声补充道：“看见了就看见了，没关系。”
梁夏刚洗好的水果都快掉地上：“好……好的洛哥。”
森泽TALK属于《定制男友app》新功能，为了鼓励玩家使用，会设置一系列的小奖励，比如聊天多少条、视频多长时间加游戏经验之类的。
洛清奚戴上了耳机，直接给Solace发送了视频电话请求。
Solace几乎是秒接，笑盈盈的帅脸倏地出现在了手机屏幕里。
而考虑到玩家个人隐私的保护，洛清奚的视频界面则是沿用了他在《定制男友app》中的建模，相当于用皮套跟Solace视频。
Solace挑眉：“大学生？”
洛清奚离手机镜头很近，几乎没露出多少背景信息，也不知Solace是怎么看出来的。
“嗯。”洛清奚心情郁闷，没什么杀伤力地怼道：“你不谈大学生？”
Solace笑了声：“之前你说上班啊领导啊，我以为你已经工作了。”
洛清奚：“大学生也可以实习，主动当牛马。”
终于，他说完这句话，梁夏慢慢吞吞地过来了：“洛哥，你找我啊……啊我去！”
梁夏被动地看见了洛清奚的手机屏幕，继不久前他的尴尬一瞥，短时间内，他又一次冒犯了对方。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
为了不暴露室友隐私，视频镜头中全然只有洛清奚自己。
他用尽毕生演技，朝镜头皱了皱眉，但是语气并不太凶地轻声问道：“你都看见了？”
梁夏完全懵了，什么语气好坏一点儿听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可以自戕谢罪了：“啊……嗯，都看见了。这个、这个……你在和你那谁打视频？”
洛清奚对手机说了句“等一下”，就关闭了己方的麦克风，将手机盖在了桌上。
他本来想的是先安抚一下室友，再慢慢细品Solace遇到这种尴尬事的反应，最后好好控诉他乱让人改备注的恶劣行为。
没曾想，他还未开口，耳机中就传来了Solace低低的笑声。
洛清奚脸顿时更僵了，但还是按照先前想好的对梁夏道：“没关系，是我想要让你看一下他的视频，不用紧张。”
梁夏没想到洛清奚人这么好，自己撞破了他的秘密，他居然不仅不介意，不要杀他封口，反而还愿意给他看更多的东西，瞬间感动得老泪纵横，苍蝇搓手：“谢、谢谢，太感谢了。”
洛清奚没想过他是这种反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受之有愧地坦白道：“好吧，其实我是想看下他在关系被撞破时的反应。”
在情场中潇潇洒洒这么多年的梁夏，只怔愣了两秒，就恍然大悟，道：“哦哦，我懂、我懂了。就像之前我俩那样对不对，让他也体验一把，逗他玩……呸，情趣 ，是情趣。”
自顾自说完，梁夏清了清嗓子，企图将功补过道：“那……需要不要我再说两句完善一下？”
洛清奚被他叽里咕噜一串话说懵了，顿了下，还是提醒道：“这个是森泽内部软件，你没有建模皮套，出镜会三次元暴露隐私。”
梁夏以为他这是委婉的拒绝，连连道：“没事没事，当工具人我很开心！不让我当工具人也没关系，谢谢你洛哥！我太感谢了！祝你成功！”
这样一通闹下来，他跟洛清奚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原本的窘迫、无措、想切腹谢罪等负面情绪都消失了，他甚至萌生了一点帮上忙的喜悦。
心情轻快多了，能安心吃水果了，感谢洛哥！
听完梁夏颠三倒四一通发言结束后，洛清奚点了点头，等他回去吃水果后，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麦克风，也不说话，就这样默然无言地盯着Solace。
他原本想的是，自己表现得轻松无所谓，旁观Solace脚趾抠地的尴尬，最后再调侃他几句“这有什么关系”“别这么小气，被看见了就被看见呗”，以报备注之仇。
但Solace之前的那声笑，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人，根本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顶着“老公”两个字被被动出了柜，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挺开心……
所以，他临时转变了战略，打算就这样不说话地给罪魁祸首施压，人为制造压力。
Solace：“他都看见了？”
洛清奚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Solace：“看见我的性别，也看见你的备注了？”
见他如此上道，洛清奚心情好了些，缓缓地点了下头，一脸“你看怎么办吧”的冷漠表情。
谁知，Solace又笑了起来，刻意压低的嗓音更加磁性，宛若大提琴的低音区，通过耳机电流响在洛清奚的耳膜上，让他耳侧酥麻的同时，也非常懵。
洛清奚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忍无可忍：“你得负全责。”
Solace笑道：“好，我负责。怪我心急让你改了这个备注。”
洛清奚见他还在笑，似是对这个结果挺兴奋，他有些不爽，也不绕弯子了，干脆道：“你道歉。”
能屈能伸的Solace毫不犹豫地垂下眼睫，低声道：“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
洛清奚刚满意些许，就听Solace补充道：“不过，你的演技有点差。”
洛清奚：？？？
第57章 双面男友
洛清奚原本还在安慰自己，就算Solace凭借好到了奇怪地步的心态，逃过了他挖的尴尬大坑，但他自己也不亏。
因为在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坑Solace这件事上后，先前被梁夏撞破亲昵备注的难堪、扭捏等情绪也都抛之脑后了。
直到Solace一句“你的演技有点差”，那些尴尬情绪才重新如潮水般Double倒灌回到了他头上。
洛清奚软唇抿成一条线，不愿承认的他还在装：“什么意思？”
Solace收敛了笑意，左看看，又右看看，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作犹豫不决、顾虑再三 。
洛清奚面上浮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
Solace忍俊不禁，道：“意思就是，在我们打视频电话之前，你室友就发现我们俩的关系了，对么？所以刚才，你又苦心演绎了一遍，是想看我有什么反应吗？”
自己的计谋被一点儿不差地戳破，洛清奚装不下去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Solace：“在你朝我皱眉的时候。”
在他朝Solace皱眉的时候？
那个时候，梁夏才刚刚说了句“我去！”，他自己更是连关键台词“你都看见了？”都没能说出口，就被Solace看穿了？
想到自己方才的一番绵长而刻意的表演，洛清奚生无可恋地瘫着脸。
他真傻，真的。明知道Solace是专门干这行的，每天不是猜这个人的想法，就是推那个人的情绪逻辑。他俩第一次见面那晚，Solace看他一眼，连他不喜欢吃生姜都猜到了。
他居然还妄图用自己的小聪明去挑战对方的职业。他真傻，真的。
偏偏Solace还在那儿火上浇油：“你反应不对，如果真被他看见了，应该不是怔愣住，就是立刻抬头去看他，怎么会朝我皱眉呢？”
洛清奚：“哦。”
Solace：“不过，照这么看，你们寝室现在就你们两个人吧？既然他早就发现了，也就没了顾虑。你说点好听的来听听吧。”
洛清奚：？
Solace：“刚才我配合你演戏了那么久，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洛清奚后知后觉Solace有些蔫坏。
要不是Solace配合他演戏，又是问有没有被撞破又是道歉的，他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洛清奚越想越气，咬牙道：“你、个……”
见他如此表情，Solace继续逗他道：“怎么跟老公说话的？”
“…………”
洛清奚唇瓣微张，没有Solace那大心脏、厚脸皮，直接被尬呆住了，原本骂人的话也倏地没了下文。
不过他也不太会骂人，最多骂一个“坏蛋”，落到Solace耳朵里，估计又得成了他调情的工具。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Solace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说句喜欢我，不过分吧？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很多遍喜欢你，可你还没表态呢。”
Solace太擅长诡辩了，现在明明是洛清奚占理，但他仔细一想，Solace说得好像确实也有点道理。
被表白的时候，他完全懵圈，问东问西，压根没想起来说“我也喜欢你”，就和Solace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显得在一起的环节很不完整。
但是……
洛清奚瞥了眼埋头吃柚子、刷手机的梁夏，还是道：“下次见面跟你说。”
Solace蛮不讲理道：“现在就要听。”
洛清奚头疼，完全拿他没辙，在嗞溜嗞溜的吃水果声中，压着嗓子又快又轻地用非常非常小不仔细完全听不清的气声说了句：“我喜欢你。”
然后，他的余光就瞥见梁夏吃东西的动作愣愣地呆住，手里的柚子差点掉桌上，惊诧的视线想瞅又不敢瞅过来。
洛清奚：…………
Solace完全猜的到发生了什么，具体表现在那极力被压制、导致弯成扭曲弧度的薄唇唇角上，明显是想笑又要顾及他的面子。
洛清奚耳尖红透，准备退出聊天室：“再见。”
最后，在Solace“别人的蜜月都有一个月，我的蜜月只有五分钟吗”的委屈卖惨中，洛清奚还是止住了即将按下“关闭视频通话”按键的手指。
但是，明天是周一，下下周是期末考试周。
连着放纵了这么些天，打了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游戏副本，他不得不捡起已经被耽搁了许久的学习任务了。
Solace并不介意这点，他自身也工作缠身，待处理的文件在营帐长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于是，他们的赛博视频蜜月，成了双人线上自习室。
一进入心流学习状态，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转眼间，他们已经视频两个多小时，时间临近十二点了。
Solace在工作的时候也是专注而面无表情的。洛清奚假意翻书，实则偷偷观察了他几分钟，居然都没被他发现。
Solace长得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此时剑眉舒展，黑眸微垂，修长手指间转着一支黑笔，时不时笔走龙蛇写下什么字。
从这个角度，能看出他的睫毛很长，但并不太翘，再加上他长得又高，因而在居高临下望着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洛清奚默默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返回到了手机主界面。
今晚接二连三的翻车，已经让他彻底麻木了、脱敏了、不在乎了，不仅没改掉Solace的备注，反而将手机A、B系统的壁纸都改成了不久前在审核岛上偷拍的照片——
月光下的草地上，隐约露出半个人颀长的身影，正是跟Spine和纯精神体交谈的Solace。
人影模糊，但别有一番意境。
洛清奚很满意。
忙完这一切，Solace终于发现他不对劲了：“学习还偷玩手机。”
“要睡觉了。”洛清奚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天可能很忙，没空联系。”
最终，在Solace“别人的蜜月都有一个月，我的蜜月只有一个晚上吗”的卖惨下，洛清奚还是答应他，一有时间，就给他发消息联络。
翌日，作为大学生牛马的洛清奚，又要匆匆赶往森泽进行专业实习。
他很喜欢自己桌上Solace周边，昨晚对着真Solace及它们学习了一晚上，现下竟生出一丝别样的不舍来。
但考虑到之前挂吧唧被他爸教训一顿的经历，他还是没拿吧唧，转而拿了两张情绪小卡，转而一想，顺手将AI小机器人也装进书包里了。
在去往森泽的出租车上，他收到了原渡野通过森泽内部聊天软件发来的消息，通知他由于审核部有重要项目要上线，游戏项目部的汇报提前到今早了，就在审核部开，具体时间再等通知，让他做好准备。
洛清奚回复收到，用电脑登录原渡野的邮箱，大致梳理了一下此次汇报项目组的数目与分类，创立了一个新的会议记录文档。
刚保存下整理完毕的会议文档，出租车就停在了森泽楼下。
洛清奚又是踩着九点到的。
他小跑着进入森泽北楼，通过电梯抵达20楼后，直奔着自己的小办公室而去。
办公桌前，他从书包里挨个拿出办公用的纸质文件、电脑、鼠标，以及方方正正的AI小机器人。
恰巧此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的，经过昨晚的社死经历，他已经把手机的震动模式关了，现在Solace给他发消息，只会让手机亮屏。
【老公：早安，起床了吗？】
【老公：没起也没事，大学生嘛，还是小朋友，多睡会儿应该的。】
已经年满十八岁的洛清奚对小朋友这个称呼很不满，皱眉拿起手机，刚要给他在审核部的办公桌拍个照，展现一下自己已经兢兢业业地坐在工位上准备打工了，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了。
原渡野推开了门，一边垂眸在手机上打着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东西准备好了吗？”
洛清奚立刻给手机息屏，站起身打开电脑，朝顶头上司汇报道：“准备好了。”
原渡野打完字按下发送键，然后才掀起眼皮，将手机息屏揣在兜里，朝办公桌走近：“给我看看。”
洛清奚站着找出相应文件，给原渡野大致看了一下此次汇报小组的内容。
除了第一次项目组汇报外，后来，原渡野都要求他提前做好准备，将每个汇报小组的项目预期、目标用户、游戏玩法等各个方面都统计在表格中，再与其正式汇报内容进行对比分析，得出会议记录。
原渡野长得很高，看他电脑需要弯着腰，但好在其阅读速度很快，握着鼠标一目十行。
洛清奚站在一旁，听着鼠标滚轮的滑动声，莫名有种被老师检查暑假作业的紧张感。
果然，一分钟后，原渡野蹙眉问他：“你所有的东西，都是临时抱佛脚弄出来的吗？”
他在出租车上整理的东西，乍一看很精细很完善，但一被有经验的专业人士翻看，就会露出些许的端倪。
洛清奚硬着头皮道：“嗯。才写好。”
原渡野站直身体，冷冷道：“我把我的邮箱给你管理，是让你一有项目汇报信息，就及时将其分类管理好，而不是只在赶ddl前才拿出来翻一翻的。全息行业瞬息万变，你这样，如何应对工作上突如其来的变化。”
原渡野教训得确实在理，这次会议时间临时提前，他就没完成好工作，有重度拖延症的洛清奚低头认了。
但不等他想好道歉的话术，AI小机器人就被他们三言两语的交流激活了。
它亮起显示屏，瞪着一双蠢萌的眼睛，滑着滚轮，撞了撞原渡野握着鼠标的手指，机械音道：“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老婆说话的？”
洛清奚：。
他只恨Solace的说话风格太霸道，恨自己昨晚怎么就忘了将AI小男友同步的云端昵称改回去。但凡是叫他“清清”，都不至于现在这么尴尬。
沉默的空气中，谜一样诡异的氛围渐渐蔓延开来。
眼见着小机器人还想撞原渡野，僵住身体的洛清奚骤然反应过来，立即将其从桌上拎起，动作熟练地关了机，生硬解释道：“是森泽的周边。”
提取NPC核心性格的AI小机器人，算是森泽绝大多数游戏的保留款周边，非常常见。
原渡野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过多评价AI小机器人，只公事公办道：“马上开会了，拿着电脑走。”
“……好。”
洛清奚抱起电脑，乖乖地跟在了原渡野身后。
森泽审核部的实习经历在业内非常有含金量，洛清奚还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因而，在开会过程中，他集中了百分百的注意力，一边重新完善各个游戏项目的策划案情况，一边做着会议记录。企图将功补过。
这次游戏项目审核会议，审核部依旧只出席了他和原渡野两人，项目组则一组组依次进来汇报。
原渡野保持了一贯的松弛，在游戏策划书上行云流水写下审核评价的同时，时不时还在手机上回几条消息。
而漫长的四个小时中，全神贯注工作的洛清奚一次手机也没看过。
直到会议结束后，原渡野再度查看他的会议记录文档，说了句“好，可以了”之后，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工作，保住了。
等魔鬼上司离开后，他才拿出手机看了眼。
才一个上午，Solace就给他发了多达十几条消息，从关心他今天的学习工作任务，到哀怨质问他是不是把昨晚的承诺忘了，什么内容都有。
看着那一连串的信息，洛清奚有些好笑，也有心情跟Solace打趣说冷笑话了——
【清清：不上班怎么养你。】
对方几乎秒回。
【老公：什么班上得连看手机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寄人篱下的班。
完成了今日工作，洛清奚轻松了些，一边发语音，一边朝森泽食堂走去。
洛清奚：“今天比较忙，明天早上一定回。”
Solace：“不行。午休后就给我打视频。”
【清清：这个……】
今天下午洛清奚没课，但第二课堂有一节三个半小时的《全息国际视野交流研讨会》的报告要听，是一个国外的全息大拿给他们做纯英文的讲座。
Solace：“我不说话。能看见你就行了。”
Solace：“别人的蜜月都有一个月，我的蜜月刚过一个晚上就中道崩殂了吗？”
洛清奚拿他没辙地妥协道：“……好，行。”
他在森泽TALK上下单了最后一张“怒”情绪卡，去驿站拿了次日达的“防窥膜”快递，回寝室后，又将手机、耳机和充电宝都充满了电
午休起来后，他发现，Solace变了。
初见时那个善解人意、笑靥如花、什么都说好的Solace已经死了。现在谈恋爱时的Solace除了有些蔫坏，还变得有点粘人，有点……占有欲过强。
比如说，在讲座休息的间隙，有同学找他来借学习笔记，并在他借出后连连表示要请他吃晚饭来报答，耳机里就会凉飕飕传来一句压着嗓音的：“那个人喜欢你。”
洛清奚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单耳戴着耳机，手机靠在前桌椅背上，前置摄像头只能拍到他自己，再加上防偷窥角度极大的防窥膜，没人知道他在打视频电话。
Solace也遵守诺言，讲座进行中时，一句话也没打扰过他。
洛清奚侧首看了眼被他拒绝吃晚饭请求的男生，拿起黑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或许吧”几个字，然后翻转手机摄像头，将其照给Solace看。
他早就习惯了各种方式的示好与表白，也懒得再去揣测别人可能的心理，通通拒绝就好。但Solace好像一点都不适应。
在第三个休息课间，第五个男生要加他微信又被他拒绝时，洛清奚甚至能听见耳机里Solace的磨牙声。
Solace：“怎么这么多人觊觎我的清清？我是不是要给你配一根防狼电棍？”
说着，他还真在两人的聊天框中分享了几款《定制男友app》系统商城中的防狼用品。
那些东西，原本都是《定制男友app》为小情侣之间的情趣而准备的。
洛清奚笑得肩颈都在微微颤抖，惹得好几个人满脸不可思议地侧目。
洛清奚顿时收敛了笑意，又恢复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脊背笔挺地端坐在椅子上，默默在笔记本上记着纯英文的笔记。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觉。
这场漫长的第二课堂讲座中，还发生了几件事——
在洛清奚认真学习的过程中，偶然间在手机里看见Spine面色严肃地前来找Solace谈话。只不过Solace关闭了麦克风，他不太清楚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以及，他爸发消息来询问他的期末复习进度与计划。他在电脑上把自己大致的学习规划发了过去。
最后，在讲座即将结束的问答环节，原渡野通知他，今晚七点审核部有一场重要的内部会议，在审核部会议室进行，需要他出席。
洛清奚隐隐感到了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项目部汇报的提前、孤岛一般行事风格的审核部突然要召开大会议，以及先前他爸告诉他的审核岛人事变动的剧烈程度……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某场风浪即将袭来。
他来不及深想，因为讲座结束了，他下课了。
洛清奚戴上两只完整的耳机，走到去食堂的路上，跟Solace聊着天。
从昨晚退出游戏至今，Solace始终没有再提及给他看过往经历、儿时记忆的事。
但他也理解，从无依无靠、恳求别人喜欢自己的孤儿，到审核岛高级管理层，坚守着全然舍弃自我、成全全息世界的觉悟。其中的种种，绝对是极尽波澜的，绝非像Solace之前描述得那么轻松。
Solace既然已经答应他了，他就绝对相信Solace，会给Solace准备时间，耐心地等待其主动提及……
洛清奚问道：“Spine之前找你来说什么？”
Solace摇着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我晚点过去开会。”
洛清奚想了想，道：“正好今晚我也有工作要处理，结束了我们可以再打视频。”
“好吧。”Solace似是颇为遗憾，“本来想直接翘班的，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也去加班吧。”
同为打工人的洛清奚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不理解：“你还能翘班？那分配给你的工作怎么办？”
Solace笑道：“找人替我总结一下会议内容，或者干脆让人直接帮我干了啊。”
好像是这样……
洛清奚回想了一下，在他们初次见面时，Solace就翘了一次会议，让Spine帮他签到，那时Spine还抱怨“我靠，天天帮你逃会”呢。
看着对开会深恶痛绝、格外排斥的Solace，洛清奚有些好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作为实习生，他也常常帮原渡野干顶班的事，什么汇报啊，什么新年晚宴啊，还有即将到来的某个团建庆功宴，对方不想去的，他通通得替人顶上，并做好记录。
洛清奚忽然有了一丝作为普罗牛马的悲哀，控诉Solace道：“你太坏了，耽误别人工作。”
Solace莫名被他骂了一句，顺着他的话意道：“那我自己去行吗？别骂了。”
洛清奚哼笑了一声，道：“晚上见。”
Solace：“晚上见，但中间也要给我发消息。”
洛清奚应下了，在食堂吃完饭后，他又完善了一下期末学习计划，然后就直接打车到森泽审核部去了。
会议室中，他看到了在审核部打过多次照面、但从未说过话的多位同事，其中，也包括压着鸭舌帽补觉的黎池之。
而他的座位，仍旧被安排在了原渡野身旁，方便记录与沟通。
与洛清奚猜想不的不太一样，这次会议，不是关于审核部内部人事调动的，而是结合了神经网科研部，开展的关于“玩家安全”的会议。
还未到七点钟，会议室就已然坐满了。
洛清奚看了眼手机，上面果然有几条Solace的消息，问他在干嘛。
洛清奚担心等会儿的会议内容又过于密集与紧张，无法及时回无时无刻不要与他黏腻的Solace的信息，于是抬起手机，简单地拍了下会议桌模糊的照片，以表示自己在忙。
他刚要点击发送，身旁就词锋清冽地传来一句：“拍什么？”
洛清奚侧首一看，是原渡野说的。
男人握着手机，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的投影上，似是只是余光瞥见了他拍照的动作。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只有翻文件声和键盘敲击声的会议室中，还是引来了周边几人的侧目。
原渡野：“你不知道我们这边不允许拍照吗？”
洛清奚看了眼自己刚拍的照片，画面几乎完全被木质的桌面占据，偶有几份文件，也只拍到了没有文字的纯白色边角。
“并没有拍到人和资料。”洛清奚有理有据地轻声解释着，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别给我看。”
原渡野目不斜视，似是也因晚间加班开会而心情不佳，淡漠道：“我只知道，在我给你的隐私协议中，明确提到了不允许拍任何关于审核部的照片，否则就算违约。”
第58章 黄色笨蛋
原渡野连违约都搬出来了，洛清奚哪里敢造次，三两下把照片送进垃圾箱：“对不起，我删了。”
原渡野扫了他一眼，没再开口。应该是将这件事翻篇了。
洛清奚则将头低低地埋入了电脑之中。
在审核部实习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恪尽职守、如履薄冰，从来没出过什么大差错。可今天一天，就被原渡野逮到了两次错处。
都怪Solace。
同样的，遇到了这种事，洛清奚不喜抱怨，倾诉欲望很低。但是，无论如何，罪魁祸首都该付出一点代价，或者给他一点补偿吧。
【清清：在加班。】
对方许是正闲着，几乎秒回了他的消息。
【老公：该摸鱼摸鱼，想玩手机就玩手机。一份工作而已，不要把自己累着了。】
Solace简直是他工作上的最大阻力。
洛清奚手速飞快地打字——
【清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工作是对自己的投资，是对建设祖国的愿景，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清清：你不工作，我不工作，这个社会该如何运转？？】
【清清：还有你，开会就别玩手机了，好好听听普通打工人费尽心血绞尽脑汁的汇报吧。】
对话框里时不时闪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那边却半天没有发来一条消息，估计是被他说懵了。洛清奚心情稍霁。
果然，情绪劈头盖脸地宣泄到另一个人头上，他自己就好多了。
【清清：算了，有点累了，给我看下腹肌吧。】
不过分吧？
早该这样了。
那边顿了一下，两条信息弹出——
【老公：现在吗？】
【老公：我在开会，突然掀衣服，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变态？】
巧的是，洛清奚现在也正在开会，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扫。
距离七点整还有几分钟，会议室中，无人交头接耳，大部分人都在严肃地翻看面前的文件，留下长长短短紧绷的呼吸声。
准备汇报的神经网科研部研究员调完了设备后，正在忐忑地熟悉稿子。
Solace的那条消息，配上这样严阵以待的氛围食用，效果更加。
洛清奚甚至能想象出，在如此高度紧张的高层会议中，如果Solace猝然撩衣服，会带来怎样荒诞的效果，引发怎样震惊的侧目。
洛清奚有些忍俊不禁，但他旁边就端坐着原渡野，他不敢笑得太明显，只能绷着唇角，将情绪都发泄在打字的指尖上。
【清清：你还怕这个？】
毕竟是个被撞破了关系还能笑得那么开心的人。
【老公：[图片]】
这下，爱口嗨的洛清奚真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了。
幸好Solace发的是一张功能图片，画面被灰色覆盖着，显示“完成在界面上手写‘哥哥’的操作后，解锁该张图片”。
Solace还真是热衷于解锁各种羞耻称呼……
尽管手机有大角度防窥的膜覆盖，但在这种环境下，洛清奚还是心虚得有些不放心。
他小心地将手机挪到桌下，手指小幅度地在屏幕上写着字，写了几遍，鬼画符才被系统识别成功。
手机显示“解锁图片成功”，界面一闪，在绝对只有他能瞥到的刁钻角度中，跳出了一张备忘录中手画的小学生简笔画腹肌图，还加了滑稽的爱心滤镜。
洛清奚：。
【清清：你骗我？】
洛清奚刚要再打字控诉，身旁忽然传来原渡野很轻的笑声。
摸鱼的他一个条件反射，直接将手机息屏了。
幸亏他感官机警，反应快。
因为下一秒，原渡野就将一沓文件推到了他面前：“你不在工作群里，他们忘了给你打印资料了。我看完了，你开个共享文档，把整理完录入电脑里。”
虽然，很显然，原渡野方才不是对他笑的，但男人似是得到了什么难得的好消息，心情舒缓了许多。不仅没再计较他之前乱拍照的违约行为，说话语气也轻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字一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了。
这人怎么跟畜化宫廷帝王似的，如此阴晴不定……
“好的。”洛清奚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机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启动电脑，准备工作。
审核部会议室极少派上用场，空间并不大，他俩坐得很近。
原渡野转了下手中的黑笔，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目录页，简单勾画了几笔，一贯公事公办地道：“现状、困境预测、安全防护技术手段……这几个方面重点归纳一下。”
勾画完，他抬起黑眸，再度提醒道：“这个文件非常重要，一点儿信息都不能泄露出去。”
“……好的。”洛清奚点头，把自己快速建构完的文档格式给他看了一眼。
原渡野：“嗯。可以。”
原渡野刚要侧回身去，洛清奚放在电脑旁的手机闪亮了一下。
从他这个角度，能隐约瞥见其手机屏幕上的那张黑灰色的月亮草地壁纸图，画面模糊，但无端有些眼熟。
原渡野皱了皱眉。
只是现在时间已经超七点两分钟了，不等他细看，台上准备汇报的研究员见他跟助理沟通完了，已经慌乱清嗓子准备开始了。
“大家好，我是神经网科研中心玩家安全部的左易……”
原渡野从那张图片上收回了视线，抬眸看向正中央的以“玩家安全”为主题的PPT投影。
埋头整理文档的洛清奚对此毫无察觉，他略读着把文件翻了大半，才拿起一旁的手机，查看了一下消息。
他手机的A、B系统各收到一条信息，分别来自他爸和Solace——
他爸让他等会打个电话，有事跟他说。他表示自己在审核部开会，晚上没空。
Solace说晚点打视频慢慢给他看，他弯了弯唇角，回复了好。
边回着消息，他边把文件往后翻了几页。
这份神经网科研部总结的文件是双面打印的，他又翻得并不仔细，冷不防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画着粗糙简笔画的空白页。
潦草的大树、花朵、小人交杂在一起，和目录页那笔走龙蛇的勾画笔迹如出一辙，明显是原渡野的杰作。
原渡野就坐在他旁边，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对方眼里，洛清奚不敢盯着这图看，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地把文件往前翻了几页，在心里默默感慨——
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人设高冷的原渡野，居然是无聊时会在白纸上乱涂乱画的人。
这次的“玩家安全”会议非常专业且漫长。
原渡野秉持着惯常的默然不语的态度，会议过程中，极少开口说话。
而喜欢火力全开、冷言冷语的阴阳师黎池之，似是也累了、困了，百无聊赖地翻着文书，居然罕见地没有喷人。
审核部的其他人，见这两尊大佛都没开口，自是也没有什么话要说。满座的会议室中，一丝不苟的汇报声之下，就只夹杂着翻文件声，茶杯杯盏声，以及敲键盘声。
近两个半小时气氛压抑的会议汇报结束后，原渡野问道：“可以开发备用AI系统，在森泽主系统瘫痪时，接管所有玩家的游戏进程吗？”
做报告的三个研究员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但先恭敬地纷纷站起身，思索道：“呃……呃……”
他们迟疑的时间太长了，主研究员擦了擦汗，道：“这个、相当于创造一个镜像的全息世界，成本极高，而且、而且……”
而且森泽的主系统集结了各界精英的诸多心血，全然瘫痪的可能性几近于零。在此基础上创造镜像世界，纯属浪费大把的金钱。
原渡野微微颔首：“那把全息世界玩家的数据做到精确到秒的备份呢？”
主研究员额间的汗珠更多了，几乎要滴落打湿手中的文件：“这、这个……”
森泽全息游戏跟普通的游戏不太一样，它是完全基于物理引擎的，遵循时间轨迹的，大部分联机游戏就跟现实差不多，不具备存档功能。
要把整个全息世界玩家在某一时间点的游玩数据都备份下来，跟创建镜像世界也没什么太大差别了。
原渡野：“人力和物力的投资都不是问题，你们别的工作先暂停，这段时间全心投入游戏数据备份的研究。”
原渡野在森泽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此时又并不是要与他们商量的语气，就算主研究员再认为没必要，也是有心无力，只能讷然应下。
散会之后，审核部的人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而得了原渡野新指示的神经网科研部诸人，则拖着沉重的双腿，准备回去再连夜开内部会议，商议规划。
洛清奚做好记录后，把本来原渡野的文件工工整整留在了桌面上。
原渡野离开前，顺手将文件带走了。
他回到了自己在审核部的办公室中，将文件随手丢在桌上，一边开电脑，接收洛清奚传来的会议记录文档，一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今晚开会时制作的小音频。
手机扩音器开启，沙沙的响声中，传来一道极轻极快的“我喜欢你”。尽管做过了降噪处理，仍能听见细微的、吃水果的嗞溜嗞溜声。
原渡野总是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薄唇小幅度地勾起，在电脑上快速翻阅着会议记录的同时，又点击了一下录音。
“我喜——”
“砰砰”的敲门声，盖住了本就声音微弱的录音。
不经他允许，办公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原渡野抬眸看了眼吊儿郎当的黎池之，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修长的手指再度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听见了完整的录音——
“我喜欢你。”
羞涩、难耐，尾音上扬，夹杂着少年的欢喜。
黎池之也听见了，颇为无语地打了个哈欠，坐在他面前道：“哦呦，怎么还录下来专门听。”
原渡野又瞥了他一眼，蹙眉道：“你呢？说好不耽误工作，就这么无精打采的样子？”
黎池之道：“我打个哈欠都不行了是么？这么又臭又长的会我都出席了，你还想怎样？”
原渡野不接他的话，转而道：“审核岛卧底查出来了吗？”
黎池之：“顺着线索，把派Soul替代执剑士执行任务的人都查了查，有了几个人选。”
原渡野将厚厚一沓汇报文件翻了过来，在最后一页花花草草人人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字母，淡淡道：“查查他。”
看了眼他写下的昵称，黎池之愣了下，道：“我靠你怀疑他？不会吧，他最恨故障NPC，这也是你当初招他进审核岛的原因，不是么？”
原渡野没有反驳，只是道：“查一查，或许有惊喜。”
“好，行吧。”黎池之站起身，一扫他的简笔画，最后评价了一句“画的什么鬼东西”，就抬脚回自己办公室了。
原渡野垂眸看着自己练习时随便涂鸦的草图，似是想起了什么，将文件丢入书柜中，转身走进了他的办公室配套的全息装置室。
……
洛清奚是打车回的学校。
在路上，除了父亲的消息外，他还收到了一条自他大一起就为之打工的导师的消息。
导师告诉他，下周组里有个跨学科全息项目“为AI立心”要开始做了，该项目评级够高，可以拿去参加全息创新大赛，问他有没有时间参与其中。
这两周，正值期末周，大学生都格外繁忙，更别提打算拿国奖、可又沉迷《定制男友app》游戏的洛清奚了。
但是，全息创新大赛，是全息专业含金量最高的比赛之一，若能获奖，其会成为保研、找工作的极大助力，且能加学分。
洛清奚有些犹豫，纠结了十分钟，脑中忽然冒出Solace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进也难，退也难，那就义无反顾地前进”。
最后，他打下了字，想导师表示了想要参与的意向。
义无反顾地前进……重点不在“前进”，而在“义无反顾”。
也不知老天是不是想要奖励他的勇敢，他刚发完这条消息，就收到了Solace发来一张图片。
毫不设防地点进去，一串印在坚实肌肉之上的数字代码就映入了眼帘。
【老公：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等有机会了给你看我的ID。】
【老公：没想到这个机会等了这么久（笑。】
Solace的照片只拍到了部分肌肤，图片边缘处绷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细想，根本猜不出这是身体的哪个部位。
但他这么一说，洛清奚就想起来了，这是……Solace大腿腿根处。
难怪Solace初次见面时不给他看ID了，因为他的ID非常特殊——0000-1000702000。
除了性别1，和生日0702外，剩下的全都是数字零。00部署区，00种族，0000号编号，代表着审核岛审核官的至高存在。
这条ID烙印的位置非常私密，以至于Solace得用食指稍微扒拉着肌肤，才能让他看清最里面的两个零。因为，再往上……就是那里了。
洛清奚吞了吞口水，动作流畅地保存图片，然后在聊天框中给Solace打了一连串的大拇指。
不等他再细细欣赏一番，手机A系统的一通电话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点击接通，他爸劈头盖脸的指责就落入了他的耳朵里：“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我刚问了审核部的工作人员了，他说你们半个小时前就散会了。怎么，你现在学会对我装瞎了是吧？”
“刚到学校。”出租车停在门口，洛清奚拿着手机下了车，垂着眼睫乖巧道，“忘记回了。”
父亲的消息让他莫名烦躁，本来打算晚点情绪好点再回，没想到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找过来了。
洛旺牛：“先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学习？”
闻言，洛清奚走向寝室的脚步一僵，软唇抿成一条线，几秒后，才道：“有在学习。”
“你还敢撒谎？”洛旺牛声音中带着怒火，“我下午给你的辅导员，还有我认识的几位全息老师打过电话了，你现在是不是没有在进行的研究项目？作业质量也一般，期末考试再考不好，基本上拿满绩没戏，这样怎么再去拿国奖？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干嘛？说话。”
辅导员、老师、打电话……
听着他的话，洛清奚瞳孔微缩，缓缓停下了脚步。
将近十点的校园里，天空呈现末日般的紫红色，呜咽的寒风穿过光秃的枝桠，惹得常青树树叶凄凉地沙沙作响。
他无力的辩解也几乎消散在大风里：“在实习……”
“实习？实习怎么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做着几份兼职还次次考试满分。实习就是你不认真不努力的借口吧，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
洛清奚站在干枯的树干之下，举着手机，默然伫立，听着那边的责骂。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双腿都要站麻了，大脑让恍然回过神来。
他放下僵硬的手臂，看了眼手机，才发现电话已经在三分钟前就被对方挂断了。期间，他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了，可能只是一些顺从的回应声。
他无意识朝大树旁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就见两个本来在好奇看热闹的同学尴尬地捂住了嘴，拉着彼此匆匆离开了。
洛清奚木然地移回视线，机械地翻了翻手机，就看到了Solace的消息。
【老公：下次让你亲眼看、亲手摸，好么？】
自幼就熟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反扑了他，将他溺死在窒息的死水里。再甜的爱，都无法救他于情绪的深渊。
洛清奚打了几个字，前言不搭后地自顾自发出了消息，说出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第二天可能嫌矫情努力找撤回键的话——
【清清：其实，仔细想想，我的童年非常不快乐，像是某个发条傀儡，如果不乖乖按别人的想法走，制造我的人就会暴躁地砸了我，再愤懑地自杀。我只能选择做完美的漂亮娃娃，或者家庭的罪人。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他刚发出去，界面上就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Solace的打字速度一向非常快，但这回，却打了有一分多钟，才发出了信息——
【老公：之前抓卧底的事，你还记得吗？】
【老公：如果明晚你有空的话，来审核岛我带去你BOSS村玩玩，顺便、看看别人的人生。】
第59章 五进副本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洛清奚只应下了Solace明晚的邀约，回到寝室后，什么也没干，洗漱完就倒头在床上，陷入了沉重的睡眠中。
第二天，当冬日阳光照进寝室时，他又满血复活了。
或许是从小到大习惯了那样被控制、被打压的负面心情，他并没有沉溺其中过久，也没采用什么宣泄方法，情绪就自然而然地好了。
今天是冬季1月6日周二，上午要去森泽实习，下午有一堂《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的课。如果午休和晚休都拿出来的学习的话，晚上他可以去审核岛找Solace玩。
提到Solace……
洛清奚打开手机，果然，早早就收到了对方“早安”的消息。
洛清奚也回了个“早安[微笑]”，就匆匆起床洗漱去了。
坐上去往森泽的出租车上，才再收到Solace的信息——
【老公：[图片]】
【老公：刚晨跑完。】
洛清奚点开图片，是一只骨节分明、腕骨突出而漂亮的大手，随意地拿着擦汗的白毛巾，坚实的手背青筋隐隐浮现，显然蕴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这张图，有着溢出屏幕的男性荷尔蒙味，完全是手控党福音。
洛清奚打了一串大拇指，动作熟练地保存图片到了本地。
欣赏着、欣赏着，他发现了一个微小的不对劲的地方。
他记得，Solace右手中指指侧分明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动作时，会在修长两指间若隐若现。
但从这张图片中，能明显看到，男人右手的中指光洁无瑕，并没有痣。
洛清奚只短暂地疑惑了一下，就被Solace随之而来的一连串消息打断了思路。
他没深想，毕竟照片的镜面翻转、开得过大的滤镜等，都有可能导致右手指间痣的消失。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公：马上到工位了，准备打工了。】
【老公：我帮你申请了几张系统商城的兑换券，记得查看。】
【老公：你有自己的选择权，以后我也会帮你争取更多的权利。】
洛清奚知道Solace是在说昨晚他喃喃抱怨的事，但今天的他已经基本将那些情绪忘得七七八八了，不仅不难受，还有心情跟Solace调情。
【清清：《定制男友app》商城里的东西，你确定要我换？】
【老公：不就是小皮鞭，黑项圈，铁锁链嘛。哦对，还有分腿器，止咬器，鸟笼。】
【老公：换吧，我觉得你受得了。】
洛清奚：。
大早上就聊这些，洛清奚耳尖浮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往车门旁靠了靠，躲出了司机的视线范围。
他只几秒没打字，对面就又发来了新消息。
【老公：害羞了？来，打视频我看看。】
昨晚约好的视频没打成，洛清奚确实有点思念Solace的面容。但是，窗外急速退后的树影，却在提醒着他——他正在上班的路上呢，马上就要到森泽了。
【老公：稍等我一下。】
Solace许是要回营帐内，方便跟他打视频了。
洛清奚抿着唇，刚要无可奈何地拒绝，让Solace别去了，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或许是昨天他太倒霉了，老太爷都看不下去了，他居然幸运地收到了原渡野发来的一条消息，告诉他今天早上不用去找他汇报了，自行工作一上午。
这种情况，于工作狂原渡野而言，是极为少见的，又恰恰发生在这种时候，简直是太巧太幸运了。
洛清奚心情又好了些，乖乖地坐在司机身后，戴好耳机，静待着Solace给他打视频。
两分钟后，视频电话拨来，洛清奚点击了接通。
果不其然，营帐的背景之下，Solace端坐在长案旁，歪头笑着看向镜头里的他。
对视几秒，洛清奚仗着司机不知道前情提要，肆无忌惮地小声道：“就没有用在你身上的东西吗？”
Solace被他逗笑了：“嗯？你想对我做什么？等级够了吗？”
得益于他们接连不断地发消息、打视频，加上森泽TALK的大量新手经验，洛清奚的《定制男友app》账号已经14级了。
他轻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Solace。
Solace颔首道：“等加上今晚副本的经验，应该就够了。看来，是该好好准备一下了，不知道我给你的兑换券够不够用，要不要再给你拿些？”
洛清奚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耳尖像熟透般红得发热，对着手机麦克风，声若蚊蝇道：“我、没有经验。”
Solace学着他说话的语气，道：“我、也是。”
洛清奚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幸好此时出租车到了站，将他放在了森泽集团门边的大树下。
在无人之处，洛清奚凑近屏幕，垂着长睫，轻声问道：“我那个……是那个、下面那个吗？”
Solace好笑道：“不然呢？我一米九，你想压我吗？”
看过了定制男友的详细信息的洛清奚纠正他道：“是189.5cm。”
然后那个什么，是21.7cm。
Solace：“好吧，你呢？”
洛清奚：。
洛清奚：“不到一米八。”
Solace忍俊不禁：“好吧。”
洛清奚长呼出一口气：“算了，你来吧，然后，东西也都你准备吧。”
他负责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在全息时代，和AI男友那什么，还挺常见，但是，他是第一次，很紧张。
Solace眼眸弯弯，一直笑着没停过：“好啊。”
想到个中的种种细节，洛清奚已经完全无法做好表情管理了，匆乱道：“我去上班了，晚上见。”
Solace：“晚上见。”
虽说说的是晚上见，但他们中间消息和视频从来没断过。
他们像每一对热恋期的小情侣一般，无时无刻不要和对方黏在一块，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享受着甜腻的快乐。
一整个上午，原渡野果然没来找过他，只是通知他，森泽高层的庆功宴被安排在了这周五晚上，让他帮忙替代出席。
洛清奚之前就对鸽了原渡野的新年晚宴而感到一些愧疚，对于这个安排，并没有太大怨念地接下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Solace仍跟他挂着视频。
为了不被人发现，一向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课的洛清奚，这回坐在了最后一排，引来了不少同班同学的侧目。
《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理论课枯燥而高深，夹杂着一些纯英文的专业术语，前排听不懂的同学几乎要睡着了。
Solace只简单听了两句，就在耳机里跟他打趣道：“啊哦，这个模型我也会，还比他讲得好，讲得生动，要不我给你开小灶吧？”
此时，老教授正在台上扯着与学习无关的事，比如这周四的原本安排的森泽专业人员讲座，可能要因为颜彦的行程问题取消了，惹得底下学生一片哀嚎。
洛清奚被ban了麦了，没法说话，只能翻转摄像头，在纸上给Solace沙沙写字道：“你的小灶怎么收费？”
Solace悠悠地道：“满级之后开启。你给我一次，我教你一次，或者边给边教也行。”
这个“给”字，就用得很坏。
洛清奚抬手半捂住了脸，另一只手在纸上用着方正端庄、一派好学生气的正楷字体，写下：“上课期间禁止聊淫色话题。”
等Solace看清楚后，立刻将草稿纸翻了页。
他们就这样干什么都黏腻着，于是，真正到了吃完晚饭见面之时，洛清奚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感觉。只觉得这两天，从Solace笑盈盈的外在，看到了他蔫坏的灵魂。
审核岛的蜿蜒小道旁，洛清奚拉了拉Solace的手，先加了一点经验，然后明知故问道：“昨晚给我发的图片是拍的哪里？”
Solace自然地在他的唇瓣上啄了一下，加了三点经验，道：“要亲手摸摸吗？来——”
洛清奚只是爱口嗨，实际完全经不起撩，Solace一拉着他的手往下探，他冷然伫立的身体就不受控地变得些许僵硬。
感受着指间坚实的触感，他青涩得和初见时一样，一动不敢乱动。
【系统：经验+2】
等Solace松开他的手指时，他也只敢往下收回手，不敢向上挪动一丝一毫。
Solace捏了捏他柔软的唇瓣，评价道：“原来只是这里会说。这样可不行，满级了可怎么办呢？小朋友。”
“风光大办。”确实比Solace小7岁的洛清奚一边红着脸、面无表情地说道，一边加快步伐，驾轻就熟地朝传送银门走去，“走了。要给我看什么？”
Solace跟上他的步伐，正了正神色，道：“去盛产卧底的BOSS村，了解一些关于审核岛过往的人和事。”
洛清奚：“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地方盛产叛徒？另外，为什么既然都盛产叛徒了，审核岛还要在那里招人？
“走吧，去了就知道了。”Solace顿了顿，接着道：“另外，还有一些别的事，我觉得也该告诉你了。”
“好。”洛清奚应下了。
日薄西山，傍晚的审核岛，是一座橙黄的小岛。暖色调的光芒，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身上，衬得画面有些温馨。
洛清奚本来还想去拉Solace的手指，却在小道的一个转弯处，看见了不远处跪地的纯精神体。
冬日里，就算有暖阳，气温也偏低，但纯精神体却只身着一件单薄的白衣。
营帐区草地遍布，可他偏偏笔挺地跪在了坚硬硌人的卵石地上，就算神情并不太在乎地垂着眼眸，他的身体却有些受不了地在微微发颤。
借着夕阳余晖，若是细看，还能瞥见他手腕上愈发紫黑可怖的束缚痕迹，以及从袖口延伸至手背的破皮鞭痕。
“这……”洛清奚看向Solace。
“不是我干的。”Solace淡淡瞥了一眼，没太大反应地道，“应该是Spine让他跪的吧，作为杀错任务目标的惩罚。”
“可Spine已经答应修复皇贵妃了。”直白且具有冲击力的画面就在眼前，洛清奚有些不忍，“可不可以，放过他。”
Solace的回应是拉住了他的手，大步带着他往前走去，没几步，纯精神体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男人在别的事上都很好说话，唯独在事关全息人的过错上，心狠得可怕。就算是他来劝说，也一点儿用没有。
Solace：“如果不是Spine拼死为他求情，我会杀了他的。”
洛清奚：“……好吧。”
看他神情失落，Solace犹豫了一下，道：“忍受身体上的疼痛，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松的惩罚了。”
“但是，没必要这么严苛吧。”洛清奚道，“这么不近人情，怎么拉拢人心？万一Soul黑化了怎么办？”
“黑化成为叛徒吗？”Solace语气自然道，“当然是杀了。”
洛清奚轻叹了口气。
好吧，跟一个心硬如磐石的人根本无法沟通。
“他身体恢复能力强，过几天就没事了。”Solace还残存了些许良心，安慰了他几句后，带着他进入了传送之地的银门。
洛清奚：“哦。”
Solace在蓝色荧光屏幕上将传送目的地选为“BOSS村”后，他的系统弹出了相关消息——
【系统：恭喜玩家，开启阶段式副本——BOSS村。】
第60章 过去记忆
黑雾笼罩而来，带着他们进入了阶段式副本BOSS村场景的加载界面之中。
洛清奚问道：“什么是阶段式副本？”
“分几次打完的副本。”Solace勾了勾他的手指，道，“也就是说，中途可以随意存档退出。”
洛清奚了然地点了点头。
之前他和Solace打的游戏副本，都是连续式的，要想通关，必须一口气打完，中间不存在退出、再进的可能性。
Solace：“其实，这个副本之所以是阶段式副本，是因为它本质上算不上游戏，只能算是一个场景。所以今晚这趟，就当作是一次旅游吧。”
黑雾随着他的话语而向两侧散开，罗马建筑般辉煌、壮阔的宏大场景，以高大威严之姿，遥遥呈现在眼前。
混凝土浇筑的凯旋门后，是巨石组成的石阵，石阵内，围绕矗立着巨大、胶囊状的黑色容纳器。
这样庄严壮丽、盛产BOSS的地方，完全被“村”这个字给耽误了。
洛清奚毫不掩饰地轻轻“哇”了声，Solace笑着去握紧他的手：“来，导游带你参观一下。”
洛清奚：“导游，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Solace挑了挑眉梢：“这里可是审核岛的人才库，我经常来。”
“你才是真正的BOSS，”洛清奚左右望望，清冷的声线没什么起伏地说着冷笑话，“BOSS直聘。”
Solace真的被他逗笑了，拉着他走向了其中一个胶囊状容器：“把手放在上面试试。”
闻言，洛清奚缓缓举起了没被Solace握住的手，附在了玻璃容器之上。
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器皿，他手腕上漆黑的手链就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似是与容器产生了联系。
下一秒，容器外壳的黑漆就如同融化般“哗啦啦”滑下，汇聚在他手掌与容器的接触之处，然后倏地消散，把透明的内里暴露在了他们视线之中。
Solace轻轻敲了敲玻璃，里面随之闪烁着亮起了蓝色的灯，照亮了容器里的人。
那是一个长发黑衣男子，浅色眼眸中空无一物，双手虚悬，手指微微弯曲，指缝与指尖缠绕着近乎透明的丝线。
而丝线的另一头，则牵扯着另一个木偶人。
“这是傀儡师。”Solace道，“遇到任务目标过于疯魔、具有强烈攻击性的情况，会派傀儡师前去。傀儡攻击力弱，但胜在源源不断、不会伤到傀儡师本人。”
Solace好像真的在履行导游的职责，介绍完了一个boss，又带着他走向了下一个容器。
“这个，是孟婆。”Solace抬眸看着面前奇异着装、眼底抹着红色的异族男子，道，“他负责二次清理数据、防止错误程序进入大池。”
一路走着，洛清奚甚至还看到了某个容器中Moulder拿着剑的人物模型。
“执剑士。”Solace随意瞥了眼，拉着他接着往前走去。
洛清奚感受着手上牵扯的力度，好奇地将视线在那极为仿真的人形上多停留了几秒。
边走边看，他好像真的有了种和男朋友度蜜月旅游的感受。什么也不用考虑，只用被对方拉着走就行了。
而且，这里对全息专业的他而言真的很有意思。
从前，他只知道审核岛上有审核官、执剑士和医官，现在却能见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职业，了解他们的职责，在大脑中构建出审核岛的运行体系。
像逛博物馆一样，很好玩。
看着看着，洛清奚主动走到一个容器前，敲开了它黑色的外壳：“这个呢？”
与其他容器不同，这个容器黑漆褪去之后，里面亮起的不是蓝色的照明灯，而是红色的。
暗沉、颓废的灰红色自上而下投在其中拿着电脑、眼中含笑的男子身上，像是给他加了一层老旧而遥远的滤镜，显得有些不真实。
Solace顿了下，才道：“这是初代创世神。全息世界中的许多游戏副本都是创世神写的。”
洛清奚：“为什么他的灯亮的红色？”
“蓝色代表此人正活跃在全息世界中，而红色代表着此人已阵亡，只留下了人物模型，”Solace抬着黑眸，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笑着敲键盘的身形，“他……应该是开错了游戏，被以前的审核官处死的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清奚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一丝落寞，但转瞬即逝。
Solace用下巴指了指另一边的几座容器：“那边也有几个亮红灯的模型，他们都是审核岛曾经的叛徒，身份暴露后被处死的。”
洛清奚：“既然这里这么容易产叛徒，为什么审核岛要还要坚持在这里招人？”
“因为他们能力出众，好用啊。”Solace笑了笑，“BOSS村物理引擎不稳定，但各个物理量又达到了奇怪的动态平衡，所以这里容易产生各种领域的天才，无论是当游戏BOSS，还是来审核岛就职，都是降维打击。”
洛清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除了蓝灯和红灯，还有白灯。”Solace拉着他走向了石阵最中央的巨大容器，开启了那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亮着白灯的巨大容器，其中男子的白色长发悬浮飘散在空中，张扬又肆意。
别的容器中的模型人都持“工作”状态，唯有他，双眸阖着，薄唇轻抿，雕塑般轮廓分明的面容被白灯照得惨白，似是陷入了沉睡。
Solace：“白灯代表此人仍在冰封中。”
洛清奚：“冰封？”
“嗯。”Solace道，“若是审核岛预判某个BOSS的危险程度过高，超出了审核岛预期能承受的风险值，就会将他冰封。等后面技术发展起来，能驾驭他了，再将其放出。”
Solace看着那沉睡的男人，道：“他很擅长玩弄人心。如果说纯精神体是心理和身体上的巅峰，他应该算是谋略的顶峰。”
洛清奚也抬头望着那容器中的人，有点理解了。
这是沉睡的概念神。
Solace：“他很多年前就诞生在BOSS村了，见证了审核岛的发展。带你来BOSS村，也主要是来看他的。”
洛清奚看向Solace：“你要把审核岛的秘密告诉我了吗？”
Solace也收回落在概念神上的视线，与他对视：“嗯。”
洛清奚勾了勾唇角：“你好像还在犹豫。”
Solace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也微微露出一个笑：“你现在已经能看透我在想什么了吗？”
那是因为他一点儿没想着隐藏。洛清奚默默想。
要是Solace拿出初见时那样的演技，早把他骗得找不着北了。就像当初那样。
Solace解释道：“因为我们还并不知根知底，我不知道你现实是怎样的人，你也不知道我的很多事。涉及到审核岛，甚至于整个全息世界的秘密，不得不谨慎。”
洛清奚理解，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见他如此反应，Solace笑了，俯首亲了亲他的额头：“但我选择相信你。就算是你是玩家，有着比这个睡神还大的风险。”
明明是这么严肃的大事，他却说得如此轻松，还打趣概念神是睡神，洛清奚想了想，也用开玩笑的口吻问出了其背后的后果：“那如果我背叛了你呢？”
“背叛了我……”Solace眼眸仍弯着，但笑意的底色里沾染上了沉暗的黑色，“就算天南海北，我也会抓到你。让你好、好给我一个说法。”
一字一句说下去，他的语气也越来越沉。
洛清奚本来是想问Solace会不会因此承担什么责任，闻言，也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这人，怎么说着说着还变脸呢？”
Solace眸中笑意晕开，笑着抓住他的手指：“是你先招惹我的。让我思考那么受伤的事。”
“好吧，都怪我。”洛清奚认栽了，又哄他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我保证。”
“好。”Solace道，“如果你准备好了，可以对着他转动手链上的黑曜石，获得记忆碎片，我想说的、想要告诉你的，都在记忆里了。”
洛清奚太好奇了，再度深深看了一眼Solace，就对着概念神转动了黑曜石。
一个灰色的泡泡自概念神胸口浮出，缓缓落在了他的手链上。
与此同时，倏地一下，巨口一般的黑暗将他吞噬在了其中。
……
画面中，是一个南方的夏末，老旧的居住区墙面斑驳，单元门旁堆着肮脏的垃圾，被炽热的太阳一烤，淌出黑色的臭水。
“砰”的一声巨响，桌子被猛地掀翻，杯子瓷碗滑落着碎了一地，震动了整个房子。
洛清奚的灵魂，顺着声音，进入了居住楼的某一户人家之中。
“快、快走。”一个额头青紫、面如土色的年轻女子推了下腿边的小孩。
装修简陋的屋内，充斥着恶臭的酒气，一个脸颊酡红的男子摇摇晃晃的朝两人走来：“钱呢？你把钱都藏哪去了？！”
女子扯着本就杂乱的头发，也朝他吼道：“没钱、我没钱！你有本事杀了我！”
越吼，她的精神状态就愈发癫狂，四肢乱踢中，甚至把身旁的小孩子推搡在了地上。
这个孩童似是才一岁多，重重跌倒之后怔愣地跪坐在地，直到男人一个酒瓶狠狠砸在女子头上，他才匆忙站起身，打开屋子的大门，朝外面跑去。
他转身跑走的那一刹那，洛清奚看清了他的面容。
粉雕玉琢，漂亮得和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面对这样极端的情况，走路都走不稳的他居然没有哭闹，而是抿着嘴，一步步往外跑。
洛清奚先是被他这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反应震惊了一下，然后，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才缓缓涌上心头。
不等他想清楚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的灵魂就自动进入跟随视角，只能看见小孩子毛茸茸的后脑勺了。
但洛清奚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这是从概念神体内提炼出的记忆碎片，所以这大概率是概念神的童年，这样沉重的经历，估计为他后来反社会、仇视人类的心理埋下了种子。
小孩跑到楼上某个有住户的房子门口，缓了缓呼吸，然后才敲了敲门。
打开门的，是一个还算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
小孩子张开了短短的手臂，没有一丝哭腔，而是乖巧地奶声奶气道：“抱、抱抱。”
“哎，宝宝。”中年女子抱起了他，带着他往客厅里走去。
“他爸妈又打架了？真是造孽。”
这一户今天来了客人，客厅里，嗑瓜子的，打牌的，人群嘈杂得不行，根本听不清楼下瓶罐破碎的声音。
“这孩子长得是真的漂亮，但他那父母一看就有精神病，你小心点，别被他们缠上。”
“就是，遇到这种事，他也不带哭的，估计是个被两个疯子逼成自闭症的傻小孩。”有人用鲜红的指尖指了指小孩青紫的膝盖，“你看看，造孽啊。”
但也有人看不下去：“在孩子面前就别说这个了。”
“没事，他还小，听不太懂的。”抱着小孩的中年女子叹了口气，摸了摸腿上小孩懵懂的脑袋：“唉，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中年领居家虽然没有孩子，却购置了些许儿童用品。
有人问：“你们俩夫妻这么喜欢小孩子，还没怀上呢？”
“在做试管了，希望能有个结果吧。”中年女子拿起沙发上一个小白兔玩偶，放入了小孩子的怀里。
小孩这才松开了捂住膝盖受伤处的小手，轻轻地抱住了玩偶。
他明明才一岁多，走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清楚，但却超出常人地“懂事”。
身上带着伤，也不哭不闹，不让人嫌烦；抱着便宜的玩具，也不敢用力，只双手轻轻地环着，像是生怕把玩具抱疼抱坏了一般。
更让人难过的是，面对中年邻居那一字一句对他精神病父母、他悲惨处境的点评。听不懂的他，却对每一个侧目、每一根指来的手指，报以“咯咯”的讨好笑声，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善意一般。
难怪……洛清奚心想。
难怪在他向Solace倾诉自己备受控制的童年时，Solace会说要带他看看别人的人生。
这个世界上，生来悲剧、艰难成长、比他还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当然，事情还能变得更糟糕。
比如……一向求子无果的中年女子终于通过试管怀上了自己的孩子，为了以避免跟那家子酒鬼扯上联系，从此对小孩子大门紧闭。
孩童哪里懂什么自己已经没用了，极度缺乏爱的他，仍会在父亲家暴，或者母亲打他的时候，跑到楼上邻居家门口，轻轻地敲人家的门。
怎么敲都敲不响的时候，他就会坐在冰凉的水泥楼梯上，双臂抱着自己，一边听着自家东西一下下破碎炸开的声音，一边听着灯火温暖的邻居家传来欢声笑语。
他也不哭，就眼神呆滞地发着呆。但就是这样，反而更惹得洛清奚心疼了。
其实，有些反派黑化，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紧接着，事情又发生了突兀地转折——长期受到家暴而精神愈发错乱的女子，在一次挨打中，再也无法忍受折磨，拿着菜刀，杀了酒鬼男子，并将他的身体一块块切碎，然后癫狂地大笑着自杀了。
这件事，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贫穷的小地方，上了当地的新闻，惹起轩然大波。
画面一闪，洛清奚跟随着小孩子的视角，来到了一辆散发着刺鼻皮革味的面包车上。
由于经常被父母拿来撒气，他并不像其他孩子那般，离开父母就哭得撕心裂肺，而是乖乖地坐在硬邦邦的车位上，朝身旁的阿姨张开双臂，故技重施地软声道：“抱抱。”
但这位戴着社区红色臂章的阿姨却只睨了他一眼，就对身旁的人道：“福利院怎么还没到？这种苦差事，怎么就落到了我俩头上。”
“马上了。”另一人也像看怪胎般瞥了眼孩童，道，“太可怕了这小孩，他妈碎尸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太可怕了。”
似是习惯了被拒绝，没人理他，小孩子也不无理取闹，放下手臂，仍垂着眼捷，乖巧抓着安全带，坐在原座位上。
但洛清奚却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听到这位社区工作人员提到“福利院”，看着孩童那张雪白的小脸，以及如黑曜石般总是闪烁着光点的眼眸，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终于在他跟随着抵达福利院的时候被验证了。
入住福利院，是要登记信息的。
虽然小孩听不太懂大人说话，更不会写字，但他有着远超一般人的模仿能力与情绪感知能力。看到工作人员递着纸笔过来，终于被人理了的他，有模有样地学着邻居抓起笔。
他刚要在登记表上一笔一划乱写一通，手中的笔就被社区工作人员抽走了。
“辛苦你们了。”社区工作人员三两下把他已知的个人信息填好，并写下了入住福利院的原因。
由于全息世界的隐私保护，其中很多信息洛清奚都看不清。就连姓名那一栏，都先化作了一滩马赛克，然后才一点点浮现出小孩现如今的昵称——
Sol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