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是救世主
原渡野自知失言，只能顶着洛清奚略带惊诧和茫然的目光，故作镇定道：“我看到你电脑里游戏账号的昵称了，你的小名是叫这个吗？”
洛清奚心脏跳得很快，面上却是一贯的清冷，他垂着泛红的薄薄眼皮，闷闷应了一声，就又要急匆匆抬脚往外走。
但稍有有心者，都能发现他状态的不对劲。
他没注意到黎池之手中他的书包，也没考虑到现在正在实习的工作时间，整个人都恍然若处于游离的梦里。
原渡野走上前，道：“你要去哪里？”
洛清奚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用干涩的嗓音，有些着急地道：“走了。”
原渡野：“你去哪？我送你。”
“我……”洛清奚顿了下，道，“我想要酒，你可以帮我买吗？”
他的眼眸中闪着细碎的光点，像飞蛾在扑到烈火前的那一刹瞥见的亮光，是绝望中最后的希冀。
不等原渡野说话，洛清奚又自顾自补充道：“就是和庆功宴上一样的酒，多少钱我都会转给你。好不好？”
只要能再见到Solace，哪怕耗尽他微薄的存款，哪怕只是黄粱一梦，哪怕第二天只剩下零丁的琐碎记忆，他也愿意。
这是他现在还能正常站着说话的唯一支柱了。
原渡野明白洛清奚想要的是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手抬起，本想揉一揉他的后脑勺，但在空中停滞一瞬，还是只附上了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原渡野尽量把嗓音放得很轻，仍旧难掩哑意：“今天没有考试吗？敢去买醉？”
洛清奚不懂酒，不知道那晚晚宴上桌上摆的是什么酒。
但他已经把原渡野当成求助对象了，闻言，乖乖回答道：“今天晚上有一门……但是我不打算去了。”
原渡野：“努力复习这么多天，最后却不去期末考？”
“我不去了。”洛清奚重复道，“我要转专业，我以后要当数据修复师。今晚的考试就不去了。可以帮我去买酒吗？拜托……”
黎池之也走上前来，淡淡地道：“转专业的话，要绩点高才行吧？”
洛清奚怔然一顿，低头道：“……以后，会再好好学的。今晚先不去了。”
说完，他又祈求般看向原渡野。
那是人生信念被彻底摧毁后，不管不顾抓住唯一的、但岌岌可危的救命稻草的眼神。任谁见了，都难免会生出怜悯之心。
原渡野沉默半晌，终是哑声道：“去好好考试，你的账号我可以帮你修复。”
洛清奚有一时的木然，似是恢复了一些神志，在反反复复咀嚼原渡野的话意，确认自己没理解错误。
在他出神的这几秒，黎池之站在原渡野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道：“我靠，他账号数据都回流进大库了，这个我可帮不了你，别指望我。”
原渡野从黎池之手中拿过洛清奚的书包，用下巴指了指审核部会议室方向，下了逐客令：“走吧，回去开会去。”
黎池之被他这用完了就丢的功利态度整得哼笑了一声，朝会议室走了去：“拜拜，祝你成功吧。”
原渡野再垂眸回望，就直接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眸。
洛清奚双眸中，原本似是蒙上他的理智的一层雾气消散了些，他涣散的瞳孔也有了焦点，甚至比平常更为紧缩，就这么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洛清奚：“真的吗？”
“真的。”原渡野知道等洛清奚完全回过神来，定会发现端倪，于是又以上司的口吻，道：“不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觉得你干这行挺有天赋。等你期末周结束后，我有个重要项目交给你，作为回报，你要好好做。”
在商业上，有来有往，利益交换才是最正常的事。洛清奚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什么项目？”
原渡野：“等到时候再告诉你。”
愿意为游戏数据付出一切代价的洛清奚又问道：“我的账号已经完全注销了，真的可以修复好吗？”
洛清奚学业再优秀，到底也只是个大二的学生，且所学专业与全息数据修复相去甚远。
他只皮毛地知道修复注销账号难如登天，但对此却没有明确的概念，不清楚其对同样手眼通天的原渡野而言难度如何。
事实上，一个注销账号过了申诉周期，回归了数据库，就像被倒入了大海之中的牛奶，要想再将其收集起来，变回到杯中，就算是做专业数据修复的黎池之，也很难办到。
但原渡野却故作轻松道：“嗯，我刚才看过了。不用担心。”
洛清奚果真被他稳住了，神志渐渐回笼，道：“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原渡野默然思考几秒，道：“同样的，等你期末考结束后。”
等结束了，所有的事，都可以告诉你。
洛清奚眼中燃起希望，跟着原渡野往审核部外走去，没走几步，又不禁开口说道：“我周四就考完了。”
原渡野颔首应下：“好，我记住了。”
心情大起大落，洛清奚心跳如鼓噪，认真地道：“谢谢。后面交给我的事我一定会尽全力做的。”
“嗯。”原渡野道，“你现在状态不好，再在我那儿住几天吧。”
当下这种情况，原渡野就是他无光世界里的救世主，别说在他家住了，就算是让自己给他卖命，洛清奚也愿意，忙不迭重重地点了点头。
原渡野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犹豫几秒，道：“不过我这两天在市中心有几场会面，可能要回去住几天，你介意吗？”
洛清奚微微摇头：“不介意。”
“好。”原渡野走至审核部的电梯间，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此时，变回了半个正常人的洛清奚终于反应过来了，疑惑地回头望道：“我们不回去开会了吗？”
“黎池之去跟进了，我们可以提前下班了。”原渡野道，“你想去哪里？”
“我……”洛清奚想了想，道，“我想回寝室拿点东西，可以吗？”
原渡野：“可以。”
洛清奚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中，没太注意冰山上司反常的态度，偶尔心底划过一丝疑惑，也会被他很快揭过。
Solace曾说过，他干全息这行很有天赋。他不太信任自己，但却无条件地选择相信Solace——原渡野说看他有天赋，有重要项目交给他，应该是真的。
另外，当时他在紫藤树下崩溃的全过程，都被原渡野意外看到了，或许，是有点可怜他吧……
原渡野带他坐电梯下到了负一楼地库，洛清奚坐上了那辆高大的梅赛德斯G63的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一次轻声承诺道：“谢谢。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他望见原渡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男人只闷声道了句：“嗯。”
原渡野启动了车辆，在行驶在去往南全的路上，他借着看导航的机会，余光频频瞥过身旁漂亮惹眼的人。
但洛清奚却毫无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他在手机中的森泽平台APP上刷了刷，系统因延迟而短暂地保有他原先的游戏界面，游戏库中仍呈现出《与君同游》《定制男友app》《畜化宫廷谱曲本》等游戏，但不等洛清奚看清，刷新结束，游戏库里顿时空荡荡地显示“无”了。
洛清奚难过地垂着眼眸，好像与一场美梦就此擦肩而过。
他又在海量的垃圾短信中，找到了系统管家的号码。
难怪系统管家高频轰炸的消息停留在了周四那天晚上，原来，在那时，他精心游玩、小心呵护的游戏账号，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无情注销了。
洛清奚白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拨通了系统管家的电话，但那不羁而欢脱的机械音却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电子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身旁传来“哗啦”的包装袋声，紧接着，一张湿巾纸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了过来。
原渡野单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道：“等会是不是要见室友，擦擦眼睛。”
眼眸好像确实有点肿肿的，很干涩，洛清奚道了“谢谢”后接过湿纸巾，将其敷在眼睛上。
冰凉凉、湿漉漉的，盖在薄薄的眼皮上，十分舒服。
他没再多翻手机，而是在副驾驶找了个安稳的姿势，静静地仰着眼睑，冰敷眼睛。
中途，原渡野好像打了个电话，报了下这辆车的车牌号，由于男人戴着蓝牙耳机，电话那头的声音洛清奚没有听见，只知道他们进南全大门时，保安没有阻挡，还在他说了宿舍楼号时，好心地给原渡野指了最近的、能停车的地方。
原渡野瞥了他一眼：“醒了？”
洛清奚眨了眨眼睫：“没有睡觉。”
他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在湿纸巾的作用下，被打湿成了一簇一簇的，此时眨眼，显得呆萌又无辜。
原渡野一边打方向盘转弯，一边又给他递了张干纸巾：“擦擦水。”
洛清奚轻轻“啊”了一声，乖乖接过，借着手机的相机功能，他才发现到自己眼睫的滑稽之处，擦水的同时，也有些疑惑——
奇怪，原渡野明明一直在直视着前方开车，怎么什么都注意到了呢？
尽管原渡野开的不是跑车，但这辆威武的大G也足够招摇了，一驶进校园，就引来了一阵侧目，还有同学在拿着手机偷拍分享。
车停在了距离9号楼不远的位置上，洛清奚正要推门下车，就瞥见了不远处拿手机拍照的同学。
他迟疑了一下，本想等着同学拍完再下车，但对方却迟迟未走，拍完一张，按下语音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后，又是一张。
“咔”的一声，主驾驶的车门被打开了，原渡野拎起他的书包，道：“走，我陪你一起过去。”
“哦……好。”洛清奚懵了几秒，就急忙下车，跟上了原渡野的步伐，“我来背书包吧。”
原渡野掂量了一下他书包的重量，没立即给他，而是问道：“宿舍在几楼。”
洛清奚顿了一下，回答道：“在512。”
原渡野拉开书包拉链，看了眼里面沉重的电脑，道：“复习需要用吗？不需要的话，这几天电脑先放在我这边？”
复习资料在手机上也能看，洛清奚猜想原渡野是要用他的电脑给他修复账号，真诚地道：“谢谢。”
话音刚落，他们越过了花坛转角，视野开阔的那一瞬间，洛清奚在宿舍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气势汹汹地朝他大步走了过来。
洛旺牛本想赶到森泽北楼审核部找洛清奚的，但经他打听，审核部今早全员都在开集体会议。若是洛清奚参会了，应该不会找到时间打电话质问他。
既然如此，这死孩子就只能是在学校里了。
电话一被儿子挂掉，洛旺牛就直接开车杀到了洛清奚宿舍楼下，找到了他的宿管阿姨。本打算再打几通电话给洛清奚的，没想到没几分钟就见到了他本人。
洛旺牛怒气冲冲地指着洛清奚道：“你这孩子，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还有，你在电话里说的什么意思？！”
洛旺牛几句毫不留情的指责下去，洛清奚的眼底就再一次泛起了殷红，他抿紧软唇，一言不发地转过了头去，俨然一副倔强的、拒绝沟通的模样。
“是我平时对你太好、给你脸了是吧？欠收拾。”洛旺牛恨不得当场给他两巴掌，揪着他的衣服道，“走，回家跟我把话说清楚。”
洛清奚被他扯得踉跄了两步，过大的动静也让周围回寝室的同学缓缓驻足，引来窃窃私语。
洛清奚呼吸又急促了起来，只觉得再度被不久前绝望的情绪追了上来，他本来已经做好回到地狱的准备了。但下一刻，揪着他衣服的手就被另一只大手攥住了。
那只有力的大手手背青筋明显，一下子就控制住了拉扯他的力度。
原渡野蹙眉道：“在学校大庭广众之下，你这样是要做什么？”
男人疑问的句式中，却没有多少询问的语气，只有带着明显压迫感的不耐烦。一字一句，都似有实感般，针对着洛旺牛而来。
方才原渡野在从书包中拿电脑，所以落后了洛清奚两步，恰在转弯的另一角，洛旺牛没有望见。
走近了之后，洛旺牛又怒火攻心地满眼只有洛清奚，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人，此时对方骤然开口，倒让他惊愣了一下。
洛旺牛收回了手，仍盯着洛清奚，但好歹没再动手了，尽可能恭敬而客套地道：“原总，您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不清楚他的德行，这是我们的家事，我希望我能带他回去好好教育一下。”
说到“好好教育”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诘问的目光要将洛清奚看穿。
洛清奚身体微不可察地发颤，软唇抿成一条线，没有为自己辩驳一个字。
再过几分钟，周围真该围上看热闹的同学了。
洛清奚绷着张清冷孤傲的脸，破罐破摔地想，要不就干脆跟他回去，他能把自己怎么样，能给自己关禁闭，还是干脆打死自己？
但很快，肩上轻缓的触感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原渡野把没了电脑轻飘飘的书包给他背上，将他往宿舍楼大门方向轻推了一下，道：“你先上去拿想要的东西，我来跟他说。”
洛清奚喉间发酸，唇角下撇，已然有些绷不住表情了，直到又望见原渡野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四肢僵硬地朝9号楼缓缓走了去。
洛旺牛刚要皱眉制止，就被原渡野拦住了，男人挑起一边的眉梢，淡淡地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洛旺牛这才意识到不对：“你……”
原渡野毫不顾忌地直直望了眼围观的同学，转身道 ：“车上说。”
洛旺牛纠结了几秒，还是跟上了原渡野的步伐。
原渡野按着车钥匙，伴随着沉闷的一道“咚”声，车门被解锁。
男人拉开主驾驶的车门，道：“你坐后排。”
虽说原渡野是高他几个层次的森泽的核心管理者，是真正的大领导，但事关洛清奚，洛旺牛没法还像应付纯官场那般恭顺客气。
他坐在车辆后排，面色沉重，斟词酌句，还是固执地道：“原总，这毕竟是我们的家事……”
原渡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手中电脑放好，调了一下副驾驶座椅的倾斜角度。
他还记得洛清奚坐在上面挪挪蹭蹭、来来回回找舒服姿势的模样。
调好角度后，他垂眸观察了一下，又从车辆后排伸手拿了个小靠枕，正正地摆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然后，他才漫不经心地对洛旺牛道：“我知道。”
……
洛清奚磨磨蹭蹭地上了五楼，但他想带的东西非常好收拾，动作再慢，也只花了几分钟，就将其整整齐齐地装进书包里了。
他害怕下楼时再撞见洛旺牛，在空无一人的寝室中硬生生坐了十分钟，才不得不往楼下走去。
刚一出宿舍楼，他就看见身形颀长好认的原渡野，在一众稚嫩的大学生里，男人慵懒而游刃有余的气质格外出众。
而他身边，没有其他人。
洛清奚松了口气。
原渡野看了眼他瘪瘪的书包，挑眉：“这么快就好了？”
洛清奚“嗯”了声，乖乖地跟着原渡野往车那儿走去。
出于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俩都没提洛旺牛的事，洛清奚没问原渡野是怎么把他父亲打发走的，原渡野也没开口问他一些隐私的事。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迎着冬日暖阳，在簇簇繁花旁走着。
走过转角不久后，原渡野倏然停下了脚步，低头走神的洛清奚一时不察，差点撞到了他的后背。
顺着原渡野的视线望去，他看见了几位在原渡野车前合影留念的学生。
他本以为以原渡野的性子，定会置若罔闻地上前开车门，或者按下车开关，用启动车辆声将几人吓走，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渡野竟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
期间，原渡野还略带笑意地无奈道：“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喜欢打卡拍照么？”
这说话的语气……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洛清奚的心头，让他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喃喃道：“嗯？”
没两分钟，大学生就注意到了这边驻足的两人，尤其是瞥见原渡野，他们瞬间意识到车主就在眼前，忙打哈哈地道谢着离开了。
洛清奚隐隐听见几句“我去”“好帅”。
两人默然无言地上了车，直到车辆离开大学校区，洛清奚才很慢很慢地打开手机，瞥了眼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洛旺牛：算了，你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吧。】
【洛旺牛：是爸爸不好，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把你的账号注销了。】
洛清奚呆愣地停住手指，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确定点开的是他和他父亲的聊天框。
虽然对方的道歉非常生硬，甚至连句“对不起”“抱歉”都没有，但却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他没有回消息，而是怔然地望着身旁的原渡野，几番欲言又止下来，还是没有选择跟男人更深入地交谈些什么，只是不知第几次道：“……谢谢。”
说完，他就收回了视线，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书包。
“嗯，不客气。”原渡野知道他在谢些什么，淡然道。
应付这事，他也没觉得吃力，不过是一套常规的感情牌、心理战加画饼的组合技。这种关乎心理博弈的东西，完全在他的专业范围内。更何况，他还完全地了解洛清奚的幼时经历。
但是……
余光瞥见洛清奚低垂着的、毛茸茸的乌发脑袋，他掌心无端有些发痒，喉结上下滚动。可是最后，也只能摩挲了一下方向盘，接着充当与人不太熟的司机。
到了市中心的房子后，钟点阿姨已经在厨房做午饭了。
原渡野将手中的电脑放在了桌上，进入森泽内部网址后，输入了洛清奚内测账号的ID信息。
而洛清奚则仍旧有些出神地抱着书包，迟愣地坐在桌边。
在键盘轻击声中，倏然一个回神，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上司身旁摸上鱼了。
而且，兢兢业业自己干活的上司还没有指责，甚至都没有打断他的神游天外。
洛清奚有些愧疚地坦白了：“其实，那天有件事欺骗了您……”
“我印象最深的游戏不是《与君同游》，而是《定制男友app》，”洛清奚把书包中的吧唧周边摆在桌上，料想原渡野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性取向，“正是因为定制男友，所以我才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账号数据复原的。”
原渡野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嗓音有些哑：“这么喜欢吗？”
洛清奚戳了戳吧唧上Q版Solace的脸颊，声音坚定而毫不犹豫：“嗯，非常喜欢，也很想他。我回寝室，就是去拿他的周边的。”
洛清奚又从书包中拿出AI小机器人，将其“同步云端数据”功能关闭后，才打开了它的程序启动按钮。
不知道云端都发生了什么惊天巨变的小机器人，仍滑动着它的滚轮，^_^着用电子音，开口第一句就是：“老婆，我好想你。”
洛清奚勾了勾唇角，笑着笑着，又有些鼻尖发酸，摸了摸小男友的脑袋，梗着嗓子道：“我也想你。”
AI小男友：^_^
一旁的原渡野阖上了眼眸，心脏突兀地多跳了两拍，嗓音很沉很缓：“很快你们就能重逢了，他本人定然也是很想念你的。”
谈及Solace，哪怕是跟上司谈及，洛清奚也来了一点点兴致，话变多了点：“是吗？我还以为森泽的人物引擎趋近于真人，所以他也会像真人那样生我的气，不理我了。”
“那他就太不知好歹了。”原渡野道，“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洛清奚弯了弯眉眼，好像真的进入到了原渡野描绘的美好画卷中，又戳了戳AI小机器人，忍不住多说了些：“我们还有一个约定没完成，下次见面一定要实现。”
原渡野眸光顿了下，刚要问“什么约定”，忽然福至心灵，哑然没了话音。
AI小男友也羞红了电子屏，阻止道：“不可以告诉别人！”
洛清奚笑了，安抚它道：“嗯，不说了。”
原渡野也用手指点了点AI小机器人的脑袋，语气不明道：“他是这样的性格？”
洛清奚下意识维护Solace道：“这只是他某一切片性格的存储程序，他本人……很善解人意，很有礼貌，很温柔，很厉害，总之就是……很好的。”
不等原渡野再开口，钟点阿姨就将一道菜放在了桌面上，对原渡野道：“不知道您今天中午过来，剩下的菜我再多做点分量。”
一般而言，对于这种可回复可不回复的话，原渡野往往都高冷地默然以对，但这回，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罕见地颔首道：“麻烦了。”
钟点阿姨笑得眉眼弯起，又接着去厨房做菜了。
而洛清奚则在手机上收到了几条学校项目组的信息，忙着回复。
原渡野：“今晚的考试几点？”
洛清奚放下手机，回答道：“七点半到九点半。”
原渡野：“那时候我正好要去森泽，到时候顺路送你。”
洛清奚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上心，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不适应，道：“……辛苦您了。”
原渡野接着问道：“明天什么安排？”
洛清奚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明天的考试也在晚上。早上要去森泽实习，下午有一门《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最后一次课，老师说请人做讲座，但请颜彦前辈好像没请到，最后大概率让我们自己复习。”
原渡野眉头微微蹙起：“请颜彦没请到？”
颜彦毕竟是《定制男友app》的制作官，是原渡野的下属，黎池之的徒弟，洛清奚只是随口一提，拿不准原渡野这语气是什么意思，生怕自己弄错：“好像是的。”
说完，他在手机上给教授发了条消息，教授很快就遗憾地回了他——谁也没请到。
洛清奚把吸管插入阿姨递来的热牛奶里，含糊地道：“唔，教授说没请到。”
“你跟老师关系那么好？”原渡野有点印象了，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不请我？”
“唔？”洛清奚口中一顿，好不容易吸上来的牛奶咕噜又全顺着吸管滑了下去。
……他请原渡野？
尽管原渡野今天好心地出手帮了他几次，但他也没有因此而摆不准自己的位置——他只是原渡野的助理，而且是实习助理。
离了这层关系，对方和他隔得是很远的。
对方是森泽集团幕后的真正掌舵人，随便的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投入巨大的游戏的生死。而且日理万机，每天被无数人排队求见，去这种大学内部的小讲座，完全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以及天方夜谭。
换句更时髦的话来说，就是原渡野的咖位实在是太大了，远远超过颜彦。
别说洛清奚了，就连在全息业内人脉还行的专业课教授，对能请到原渡野这尊大佛，都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但原渡野却“咔”地关上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只要你邀请我，我就会去。”
第72章 怎么是你
只要他邀请……原渡野就会去？
洛清奚拿不准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从原渡野口中说出来，本身就颇为奇怪、颇难解读。更何况，原渡野当领导当习惯了，说话语调非常平，话里根本找不到一个是重音的词，也就让人抓不住重点。
是原渡野本身就想打入南全的圈子，所以需要他递个台阶？不太对。南全全息系教授组成的学术圈子再厉害，比走商业路线的实战派森泽还是差了些。
是只是随便说说逗他玩的？但看原渡野的静默望着他的神情，似乎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总不会是……原渡野看上他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了个头，洛清奚就被自己不着调的脑回路雷得浅色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立刻将其按了下去。
不可能。
他还记得，宿醉的第二天，原渡野是怎样咬牙切齿地提及那晚他耍酒疯、对其表白的事。最后，原渡野也因此而摔门离去，他们不欢而散。
而且，他向来和原渡野仅在工作上有部分交集，交流的都是些一板一眼枯燥的事项，在今天早上那桩事之前，连熟人都算不上。原渡野那句话的重点一定不在他身上。
不说其他，仅是跟顶头上司产生什么情感瓜葛这种事，光是想想，就很让人崩溃了。
“好，那我邀请您。”洛清奚顺从地应道，只把这件事当工作的一部分，不去深究领导这么做的目的。
原渡野：“正好你是我的助理，就由你来对接吧。”
他的语气平淡而不以为意，洛清奚不知为何隐隐松了口气：“好。”
两人说完没过多久，钟点阿姨就把剩下的餐食一一端上来了。
看着满桌家常美味，习惯了准点吃三餐的洛清奚竟有些期待，在正式动筷子之前，下意识先拿起手机，给餐食“咔嚓”拍了张照片。
在他手指戳开微信之后，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每日需要报备三餐的对象本人就坐在他对面，正垂眸看着面前的菜食，一抬眼就能亲自监视到他。
洛清奚放下手机，把刚戳开的牛奶放在了一旁，夹了一筷子青菜。
原渡野开口让钟点阿姨先行离开了，他家厨房有AI协同的智能洗碗机，不太需要勤劳的老一辈阿姨手洗。
原渡野用公筷给洛清奚又夹了几根青菜，道：“多吃点。”
“哦，好。”洛清奚乖巧地一根一根吃了下去。
他还记得之前在微信上给原渡野报备时，男人是怎样挑刺、找茬，说他娇气的。但是，眼前的人却不太凶，让他吃青菜的语气也算温和，在他勉强吃了块肥瘦兼具的五花肉时，还说了句“挺好，有进步”。
如此看来，原渡野先前给人留下的刻薄冷漠、不近人情的印象，应该只是冰冷文字传达不了人类语气所造成的部分错觉。
“原总，我已经养成早睡早起、规律用餐的习惯了，不会再出现之前胃痛去医院的情况了。谢谢这几天的招待，但总在这儿麻烦您也不好。”吃到七分饱时，洛清奚不禁礼貌地道。
闻言，同样吃完饭的原渡野放下筷子，抬眸看向他。
见他望来，洛清奚继续道：“等期末周结束后，我就搬回学校寝室住，可以吗？”
说完，洛清奚就在等着原渡野发话了。但几秒过去，男人却始终默然地看着他，那双黑眸颜色很深，阳光都照不进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洛清奚：“原总？”
被他打断，原渡野才似是回过神来地顿了下，终于开了口：“可以。”
洛清奚放心了：“谢谢。”
不可否认的是，住在原渡野家确实很方便，尤其是在原渡野这几天搬回来住之后。
早上，原渡野会开车带他去森泽审核部，他暂时不用担心与领导对接不好，或者踩点失足之类的事情了。也不用隔着手机、通过消息，猜测上司阴晴不定的心情，只需要坐在副驾驶，假装看手机，然后偷偷朝身边瞥一眼。
不过原渡野惯常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对他勾唇笑一笑，看不出什么来。
下午，也是原渡野开车带他去的南河全息大学。
昨晚他向《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专业课教授表示了请到了原渡野后，教授在聊天框里打了一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清奚：？】
【大模型老师：听说这是你们年轻人表达激动的方式，我拿来表达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
【大模型老师：你呢？你不激动？】
洛清奚一顿。
【洛清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无表情地打完这一堆“啊”，洛清奚若有所思地笑了下，好像确实挺传神的。
下午一点五十，一迈进教室，他就听到了声情并茂、全然写实的“啊啊啊——”的尖叫声。
这还只是因为原渡野的长相而引起的兴奋叫声。
等专业课老师介绍完原渡野的身份后，整个教室顿时像炸开了的锅，叫声、鼓掌声要将房顶都给掀翻了。
原渡野走进大学全息专业教室，就像大明星进入了其粉丝群，连个PPT都没做，就能吸引全场的目光。
他的名字常在全息新闻中出现，而他本人又极少公开露面，一时间，下面就跟新闻发布会似的，全在举起手机拍照。
原本想要在后排极限复习的男生，闻言纷纷又偷摸摸到前排来，彼此交换着眼神，嘴里满是“我靠”。
期末考挂了可以再补考，再不济还能重修，而见到森泽集团真正有权有势话事人的机会，此生可能就此一次了。
洛清奚还是按往常上课的习惯，坐在了第一排，一边面上心不在焉地看专业书，实则在手机上偷偷搜东西，一边听那熟悉的嗓音随意地起了个头。
“你注意到了没，他总是往我们这边看欸，啊啊啊好帅——”
听到身旁女生刻意压低的声音，洛清奚滑手机的手顿时一僵，故作不经意地缓缓抬头，一掀眼皮，就跟原渡野对视上了。
洛清奚：。
今天已经是周二了，他本来想趁这两天闲着给Solace准备一份求和的礼物，没想到刚一摸鱼，就被原渡野逮到了。
没办法，他只能装傻地眨眨眼睫，然后认真地听起原渡野语调慵懒的讲座来。
作为森泽的首席审核官，原渡野比单个的游戏制作官有能耐多了，在后面的交流互动环节中，他几乎能回答关于森泽任何游戏的问题。
比如，有同学问某游戏续作什么时候上线，怎么在网上一点儿风声都没有，他的答案是很遗憾，续作其实已经被pass了，把人直接当场整哭了。
再比如，有同学问某游戏NPC在后面更新剧情中能否复活，玩家圈子里捕风捉影、逐字分析的视频太多了不知道该信谁，他一句“策划案里这个游戏制作者目前没有类似想法”就给角色之死下了定音。
网上查不到的未公开信息、知情者不敢爆料的消息，甚至于关于鸿翼等公司旗下的全息游戏内容，原渡野全都知道，并且对待问题来者不拒，往日上课装空气的同学此时都如树林般高举右手，渴求地望着他。
当然，也有同学问了很走心的问题——要做些什么，才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原渡野微微一笑，只道：“先好好学习吧。”
看似敷衍，但了解他的洛清奚知道，这已经是很温柔的答案了，要是有人在开会的时候问原渡野类似的无意义问题，早该被他用面无表情的沉默低气压压得满头大汗了。
这节专业课有两个多小时，后面原渡野讲累了，干脆让助教收集了同学们感兴趣较多的游戏，现场十分轻松地连线了这几款游戏的主制作官，让人替他回答问题。
被他连线的，包括超级大IP《代号方舟》的制作官席英辉，《无主之刃》 的制作官纪霏娴，以及出差在外的《定制男友app》制作官颜彦。
这些在全息圈子里高高在上、远离普通玩家的大佬，在原渡野的手机通话中，也都变得和蔼可亲，不厌其烦、一丝不苟地回答起同学们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以及深情的表白。
幸而原渡野作为审核端人员，不冠名任何代表作，所以整场讲座下来，都不用面对那些直白而赤裸的表白。
洛清奚身旁的女生小声而精准地评价道：“认识他就能掌握整个全息圈子的人脉，哈哈。”
下课铃声一打响，原渡野就被热情的同学们围起来了，求签名求合影，求回答一些在互动环节没机会提出的问题。
天天都能见到原渡野的洛清奚没凑上前，而是在座位上收拾着书包，专业课教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下午多亏你了啊，谢谢。”
他口吻自然，洛清奚知道他虽然没提，但自己《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这门课的平时分定是会被拉满。
但转念一想，他曾经那么执着地渴求分数、绩点，都是为了能顺利地见到那个人。
可现在，再高的分都没用了。
“不客气，老师。”洛清奚有些难过地垂着长睫，抱着书包，无聊之时，手指又下意识在手机上刷起起求和礼物推荐来。
短短几天，物是人非……
“走了，回去吃饭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清晰而没有杂音，明显是朝着他说的，打断了洛清奚刷手机的进程，让他怔愣地抬起眼眸。
原渡野拒绝了同学的签名合影请求，仅回答了几个森泽相关的问题，就从人群夹道中，朝洛清奚走了来：“下班了，走。”
他声音并不大，但在狭小而寂静的空间中，每个人都能听清，然后齐刷刷惊诧地看向洛清奚，然后，朴素的“卧槽”声又此起彼伏了起来。
“好。”洛清奚抿了抿唇，顶着全教室同学的视线，跟上了原渡野的步伐，朝教室外走去。
原渡野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自己不带走一丝云彩地走了，却引得班上学生，包括专业课老师，都目瞪口呆，大跌眼镜。
——什么叫作“回去”吃饭了？
——这人……上班勉强温和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下班了跟洛清奚一起吃饭？
洛清奚知道原渡野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但他自己还没真正练就如此大心脏。
原渡野那句信息量极大的话下去，虽没说错，但面对同学的侧目，毫无防备的他也有一点小小的不知所措。
人尴尬了总是会想着干点什么。
走至教学楼门口，洛清奚唤道：“原总。”
原渡野：“嗯？”
洛清奚由衷地问了问过好多遍但依旧非常在乎的事：“我的全息账号真的可以修复好吗？“
原渡野打开车门，没有丝毫不耐烦，再度回答道：“嗯，可以。”
坐上了车，洛清奚还想再说点什么，于是把自己手机上精心挑选地求和礼物给原渡野看了眼，道：“我送定制男友这个，您觉得他会喜欢吗？”
原渡野定睛一看。
手作小卡片、手写信、繁琐的手折花束，全是要花时间、花精力，以及用心的东西。
又一次的，原渡野露出了洛清奚完全读不懂的复杂神情，默然几秒后，才道：“‘你’的定制男友，为什么会不喜欢‘你’的礼物呢？”
“因为……我们好久没见了，我还是不告而别。”洛清奚捏着白细的手指，最后自己平静地得出了结论：“还是这几天多多练习，做成最好的模样再送他吧。”
森泽全息设备具有扫描现实实物的功能，只要稍微付一些钱，就能将其变到全息世界中。
洛清奚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需要买的材料，以及在信里想写的话。
他实在是太想念Solace了，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对方了，哪怕是生他气状态下的对方。
带着这样期待而隐隐雀跃的心情，洛清奚整个人都神游天外，完全没有注意到原渡野表情的细微变化。
晚上，依旧是在市中心有场会面的原渡野开车送他去了南全考场，考完试，洛清奚在附近的手工集市上逛了逛，买了些材料 ，自己走回了家里。
剩下的两天考试日也过得非常快，由于前期复习工作已经做得非常完善了，考试的间隙，洛清奚一完成“为AI立心”项目组的任务，就开始研究手工礼物。
最后，反反复复犹豫好几个版本，他还是以这句话作为了手写信的开头——
“Solace，你不在我身边的这几天，我发现我真的很爱你。”
后面画了一颗庸俗但是是他第一次画的爱心。
手写信正文里，是洛清奚以前从不敢想象的情意流露，但仔细想想，是写给Solace的，他就不觉得肉麻与尴尬了。
这几天，原渡野也忙得极少与他见面，午餐与晚餐都不回家吃了，每天夜里，直到洛清奚准备上床睡觉，他都没能回来，据说是在森泽加班。
偶尔见到他时，洛清奚能瞥见他周身掩饰不住的倦色，以及眼底浅淡的青色。
尽管如此，原渡野每天早上都还会敲洛清奚的房门，叫他起床，不给他一点儿囫囵吞枣、匆匆忙忙糊弄完早餐去踩点上班的机会。
被上司亲自敲门叫起床，洛清奚感觉有些奇怪，但考虑到期末周结束后他就要搬回学校寝室了，他也就没往深处想了。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即将见到的Solace。
终于，周四晚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后，洛清奚的期末周结束了。
回到家里，原渡野仍旧不在。
洛清奚有些按捺不住地想知道自己账号的情况，但他的电脑在原渡野那儿，全息设备在学校寝室里，只能点开手机功能稀少上的森泽APP。
刷新键一闪，他的账号主页面呈现出一页复杂而赤裸的代码，像程序员的后台，而非森泽官方APP严谨而极少出bug的界面。
学过一些编程信息的洛清奚，知道这是账号数据正在更新的意思。
原渡野之前说过，他的全息账号在期末结束后就能修复好——是明天吗？
当晚，洛清奚不出意料地失眠了，第二天，闹钟还没响，他就提前半个小时醒了。走到餐厅，钟点阿姨说昨晚原渡野没回来，许是在森泽加班。
“谢谢。”洛清奚吃了早饭，背上了装着自己精心制作的求和礼物的书包，打了车，难得早早地出现在了森泽审核部里。
一夜只断断续续睡了一小会儿的他，此时却容光满面，脚步轻盈，书包都忘了放，就直奔着审核部长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而去。
站在原渡野门前，他的心像当初被Solace表白时那般跳动如鼓噪。
他攥紧白细的手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敲了敲原渡野的办公室房门。
半分钟过去了，里面没有动静。
再试几次，仍是如此。
这几天的饮食、睡眠报备下来，洛清奚没那么畏惧上司了，伸手尝试着一点点推开办公室门，却瞥见里面空无一人。
“原总？”满心激动落了空，极度思念Solace的洛清奚有些不愿就此罢休，犹豫几秒，还是走进了办公室里。
审核部的办公室并非只有一间工作书房，而是内含休息间、全息设备室等套间，设施齐全，在这住上一段时间都没问题。
洛清奚缓缓挪步，又移到了办公室里间的房门前。他斟酌着合理的措辞，正要再次敲门，余光却瞥见了办公桌上原渡野的电脑。
男人似是刚走不久，电脑正散发着微微亮光。视线扫过那没有锁屏的电脑屏幕，“Solace”这个词就一下子抓住了洛清奚全部的注意力。
原渡野正在给他修复全息账号，而他的账号长期游玩的《定制男友app》游戏主要角色就是Solace。所以，原渡野的电脑上出现Solace的名字，倒也勉强算合理。
但这熟悉的昵称，承载着洛清奚所有的情感，却因长期的分离，而显得有些陌生。只一出现，就让他喉间有些梗住，本能地凑近，想要看得更多。
凑上前去，仔细浏览，他发现……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与其说那是Solace的角色信息介绍，倒更像是……
Solace账号的登录界面。
那上面，有个人信息编辑功能、全息游戏项目审核选项、闪着红点的聊天图标，以及……“退出登录”按键。甚至在他呆愣的这几秒里，Spine的消息提醒亮了起来。
【Spine：[图片]完了，你快过来下地下监狱。】
那一瞬间，洛清奚好像不认识字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Spine的消息。
他不知道Spine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被书包压着的脊椎倏地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但里面的细胞却一个接一个炸开，整个人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第73章 恐怖故事
原渡野的电脑上为什么有Solace账号的登录界面？
Solace不是全息AI人吗？怎么会有游戏账号？他……是被人操纵的？不对，他是现实中的真人？
Solace是……？
洛清奚大脑宕机，一瞬间各种疑问本能地冒了出来，但他的脑子却分配不出一丝精力去思考问题的答案。
他在震惊，他在难以置信，他在走马灯一般回忆那些模糊的曾经。
那台电脑像是一把划开他大脑皮层的利刃，尖锐而直接地刺入了他的记忆，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又退了半步。
“砰”的一声，洛清奚后背撞上了办公室大门。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还没迟愣几秒，随着“咔”一下，办公室里间的房门被人打开了。
……是原渡野。
原渡野额间的发丝有些乱，似是刚取下全息设备。
他看了眼抵在门上、失魂落魄的洛清奚，顿了几秒，理了理乌发，才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像是没有发现一丁点异常一般，让洛清奚完全拿不准他的想法。
洛清奚尽量稳住的声线依旧在抖：“嗯。”
刚才还在犹豫难行的他，现在，是真的想赶紧逃走、独自咀嚼情绪了。
但原渡野却道：“先别走，等会有事跟你说。”
洛清奚张了张唇瓣，几秒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应答出声音。
原渡野拉开办公桌后的椅子，一边握住鼠标，一边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你动我电脑了？”
“……没有。”独属于上司的压迫感落下，但事实确实是没有，洛清奚只细细望了很久，并没有动那界面。
原渡野没再应声，而是按住鼠标，对着电脑配套的蓝牙麦克风，回Spine的消息道：“知道了，晚点回去，你先再看一会儿。”
如果说刚才洛清奚还恍若置身梦里的话，现下原渡野的话，就将赤裸的现实明晃晃地抵在了他面前。
原渡野就是……？
不、不不。
他们根本就完全是两种性格。
原渡野虽然偶尔会照顾一下人，但大部分时候都冷漠而寡情，在工作上更是魔鬼一样，冰山性情，软硬不吃。
而Solace……Solace大部分时候都很温柔、爱笑，偶尔会不近人情……
洛清奚后背紧紧靠在门上，书包突兀的质感抵在了他的脊背上。
他感受到了菱角分明的盒子触感，那是他精心包装的、给Solace的赔罪礼。
不等洛清奚想明白，原渡野就“哗啦”一下倏地站了起来。
然后，注视着他，朝着他不急不缓地走了两步。
此时此刻，洛清奚才惊觉起一个被他忽视了的关键问题──
原渡野知道他就是那个“清清”吗？
这种叠词ID很烂大街，而且他从未在原渡野面前提过Solace的名字，从未给他看过Solace的真人照片。原渡野对他也没什么有明显端倪的出格行动。
但是、但是……
洛清奚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因为原渡野又朝他走了几步，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不到半步远。
“我今天早上起得早了些。”没想清楚的洛清奚仍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不知道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些什么。
原渡野：“清清？”
洛清奚脊椎像被电了一下，半边身体都酥麻了起来，不知道原渡野是喊他哪个名字。
但那轻缓低语、隐隐尾音上扬的语调，尽管音色略有不同，却仍旧让他十分熟悉，甚至勾起了他些许在全息世界中的记忆。
洛清奚：“嗯、嗯……嗯？”
原渡野挑了挑眉梢：“你看了我的电脑？你知道了审核部的秘密了？”
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用词，都像是Solace会说出来的。
洛清奚心又凉了几分，硬着头皮道：“没有……不知道呀。”
原渡野微不可察地无声叹了口气，他从里间出来看见洛清奚的那一刹，就觉察到洛清奚的不对劲了。
视线再扫过电脑上没关闭的账号界面，一切昭然若揭。
没想到，他只是离开短短五分钟，就出了意外，将他准备今晚告诉洛清奚的事现在就揭到台面上了。
他知道洛清奚这番掩饰的反应属实正常，但也不愿和人玩你知道我身份，但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你知道我身份的猜疑链游戏。
原渡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凑近半步，整个高大的身子几乎贴在紧靠大门的洛清奚身上。
原渡野的视线仿若实物：“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我……”不等洛清奚想好对策，就感觉到一只大手抵上了自己的腰，细细捻磨，触感灼人。
原渡野语气幽幽的，不再绕弯子地干脆道：“原来是你啊，终于让我找到了。”
洛清奚：？！
“对、对不起。”洛清奚冷汗浸湿了衣衫，真的要逃了，他转身就握住办公室门把手，可刚开了一条缝，就被原渡野抬手按关上了。
逃无可逃，洛清奚只能去颤着眼睫去看原渡野。
原渡野压根没想着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洛清奚轻易看到了他眼眸中波澜不惊的无奈。
那一瞬间，洛清奚终于恍然，原渡野早就知道他是“清清”了，刚才只是配合着他演戏，戳破他故作不知情的伪装罢了。
原渡野的脸与Solace在洛清奚的脑海中渐渐重叠，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融合成一个人。
僵持几秒，洛清奚破罐破摔地了当问道：“你……是Solace？”
他的语调很轻，几乎飘散在空中，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又像之前一般失了声，但原渡野却听见了：“嗯。”
洛清奚微微摇头，有些不愿相信地喃喃：“不。”
原渡野不厌其烦地再度道：“Solace是我在森泽全息系统中的账号。”
原渡野亲口承认他就是Solace的冲击力实在太大，洛清奚瞳孔缩小，眼眸却微微瞪圆。
他心里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心心念念的Solace就此消失了，被原渡野给吞掉了。这也导致了他书包中一点点拼凑修改的手工礼物，顿时没了赠送对象。
完全是恐怖故事。
洛清奚能接受和Solace亲密接吻，却无法接受原渡野离他这么近，还用着Solace的口吻与用词对他说话。
洛清奚眼神闪躲：“你现在是以谁的身份在跟我说话？原渡野，还是……Solace？”
原渡野顿了下，若有所指地用手指捏了下他白皙的脸颊，一触即分，淡声地陈述道：“他们都是我。不存在我用谁的身份说话一说。”
洛清奚怔然：“为什么？”
他语意不明，但原渡野却好似又听懂了，认真地道：“之所以我……”
洛清奚完全受不了他这样，但这些天当打工人的本能，让他还是不敢直直地盯着原渡野，只敢瞪着他的脖颈，道：“你、你别这样。你回去，你去登录全息账号，你在游戏中让Solace解释去。”
他的潜意识仍旧认为，在顶头上司原渡野面前，是要谨言慎行、态度恭顺的；而在Solace面前，就可以随心所欲，想说什么说什么，Solace总会笑着哄他、安抚他。他们不是一个人。
原渡野：“我说了，他们是一个人，都是我。在游戏中要说的，现在就可以说。”
“不可以。你这样……不对。”洛清奚着急要走，再度转身拉门把手，用力地想要开门逃离这里。
“对不起。”
突然，身后响起低低的嗓音，语气不是阴阳，也不是平日里礼貌的客套，而是真的低声下气的道歉。这种话，从原渡野那张凉薄的口中说出，简直不可思议。
洛清奚有些怔愣地回头看了原渡野一眼。
“是这样吗？”原渡野静默地垂眸看着他，几秒后，又勾起唇角无奈地笑了笑，道，“我也可以说，也可以笑。”
洛清奚一时怔愣：“你……”
“对不起，仔细想来，很多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够周到。”原渡野道，“你可以打我泄火。或者你还想听我说什么，我都可以说。”
“……”
“清清，我喜欢你。”
“你有做审核官的天赋。”
“害怕的人是我，我害怕你受伤，我想保护你。”
“你保证过，不会让我一直等下去，不会背叛我……”
一句一句极近坦诚的话说下去，原渡野越来越贴近Solace在他心中的印象。
洛清奚像被巨石砸中，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终是忍不住爆发了，完全是以对Solace说话的口吻，盯着原渡野的喉结喊道：“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是在现实真实存在的？你一直骗我，是在耍我玩吗？你、你明明说过喜欢我，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
原渡野刚要解释，就被喉间发涩的洛清奚哑声打断了：“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Solace——”
说完，他终于一鼓作气打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跑了去。
第74章 遇事不决
洛清奚的天塌了。
救命稻草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渡野就这样从根源上摧毁了他对Solace的感情，让他再也回不到有Solace的曾经了。
这一回，他跑出办公室，原渡野没有再阻拦，但一口气跑到森泽北楼楼下，看着门外漫天飘扬的小雪，洛清奚却一时恍惚。
他拿出手机打车，怔愣几秒，才把原渡野市中心房子的目的地地址，改为了南全大学。
坐在出租车窗边，被夹杂着小雪花的寒风一吹，洛清奚冷静了些，也清醒了些。他不愿触及那些带着刺的现实，干脆思考起原渡野是何时发现他“清清”的身份来。
现在回忆起来，一切看似奇怪又合理的事都出现了端倪。
为什么原渡野会让自己住在他家，监测他的身体，还好心地接送他去南全拿东西、考试，费心费力地与他父亲沟通……
如果这一切都勉强被解释为是向来寡情的原渡野的见义勇为的话，那那句“只要你邀请我，我就会去”，又该怎么说呢？
洛清奚猜测，自己“清清”的身份，原渡野不是在森泽庆功宴他醉酒那晚发现的，就是在上周一早上他在紫藤树下崩溃打电话时发现的。
这两件事，是原渡野对他态度转变的节点。
这些，洛清奚都能分析出来，但是……
但是，原渡野怎么会是Solace呢？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件事？
洛清奚轻轻打了个喷嚏，然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大脑高度活跃，思绪纷杂，但他的身体却僵硬得不愿动弹，背上的书包一直没取下，坚硬而并不算小的礼物盒硌着他的脊背，让他没法舒服地靠在座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司机喊了他几遍，洛清奚这才反应过来，网约车已经停在目的地已久了。
洛清奚道了句“抱歉”，就拖着双腿，往学生宿舍9号楼512而去。
宿舍里他的桌子上空荡荡的，他的Solace周边架、专业书、电脑都还在原渡野家里。
昨夜几乎没睡的洛清奚大脑有些昏沉，丢下书包，就爬上了床。
熟悉的床铺气息将他包裹，但现在一切早已草木皆非，让他忍不住抬手“砰”地锤了一下枕头，又因为用尽了全身唯一的力气而瘫软了身体，栽在了床上。
遇事不决，先睡觉吧……
1月16号这天，纬度位置偏低的南河市罕见地飘起了雪花，洛清奚也因此而发烧了。
与之前难过时睡得昏天黑地不同，浑身发热的他，睡得并不安稳，噩梦不断。
梦中的场景，有时是全息世界，有时是原渡野的办公室。急促的剧情中，主角总是原渡野或Solace，对他说：“清清，是我。”
他就这样被困在情绪旋涡里出不来，等晚上八九点醒来时，忽然竟盈了满心的愧疚和懊恼。
——他不该跑走前说那句话的。
如果原渡野真是Solace，有着Solace的被遗弃、被否定、不被选择的幼年经历，他那句“我想要的不是你这样的Solace”，就太伤人了，简直是往Solace血淋淋的伤口处上插刀子。
说出那样的话的他，跟那些无故抛弃小Solace的人又有何区别？
在他脱口而出那句话后，对方也没再阻拦他了，是惊诧迟愣、被伤透心了吗？
洛清奚有些头晕地摸到自己的手机，想道歉，想挽回，但却在解屏手机的一刹恍然回神——现在，他发消息，不能发给Solace了，只能发给原渡野。
他还是不能接受Solace就是原渡野。
但这个想法本身就很伤害Solace。
洛清奚捂住温度不太正常的眼脸，强行让自己不去思索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
他和Solace，还有原渡野，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事太复杂了。Solace一直隐瞒他是现实中真人的事；原渡野知道了他就是“清清”还跟他演戏这么久，他们做得不对。
可他自己呢，猝不及防地不告而别，只留下Solace一人面对未尽的BOSS村副本，他又何尝对得起Solace？
牵扯太多、瓜葛太多，已经分不清是谁欠谁更多一些了……就这样吧。不管了。
洛清奚不想再想了，取了耳塞，慢吞吞地爬下床，打算先弄点东西吃。
一站在地面上，洛清奚就感觉自己腿软得有些不正常，再度捂住额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烧了。
寝室里没开灯，几个室友都借着台灯的光在打游戏，显然是在照顾睡觉的他。
洛清奚走上前去开了灯，一回头，就见梁夏朝他打招呼：“洛哥，你醒啦？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洛清奚一边慢慢地回去找感冒药，一边平静地回答道：“出去住了几天。”
说完，连他自己都被那沙哑的声音惊愣了一下，耳边也响起了几个室友的关心声。
几个室友都未缺席周二下午那节《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的课，对洛清奚这几天借住的地方心照不宣，他不明说，他们也不点破。
梁夏挑了自己的几个零食，抱到洛清奚桌上：“洛哥，你生病了？你还没吃晚饭吧，先垫垫肚子。”
洛清奚刚说了“谢谢”，另一个室友就又抱了满满一臂弯的零食、口罩还有药品过来：“洛哥，这些给你。那个什么……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生病的洛清奚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盯着那座小山，道：“嗯？”
“那个、能麻烦你帮我问问原渡野《代号方舟》的姊妹游戏《代号火星》什么时候上线吗？”室友苍蝇搓手道，“拜托拜托，我真的期待几个月了，课上举手的人太多了，又没有机会问到他。”
洛清奚脑中倏地冒出一句刻薄的“创新敷衍，反噬原有IP，割韭菜呢？不通过”，后面，场景才姗姗来迟——那是他初见原渡野时，原渡野对项目组中年男子说的话。
“好像遇到了些困难，”洛清奚搅拌着杯中的感冒药，带着鼻音含糊道，“可能还要过些时候吧。”
作为《代号方舟》骨灰级粉丝的室友垂头丧气地说了声“好的谢谢”，但梁夏却惊呆了，不禁拍马屁道：“哇，洛哥，这种内部消息你都知道？你跟原渡野的关系也太好了吧？”
另一个不明状况的粗神经室友懵圈地接话道：“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呀？”
“我……”洛清奚被他问噎住了。
他刚想说只是上下级关系，但他发烫的大脑又开始播放音频了——
“清清，我喜欢你。”
“你有做审核官的天赋。”
“害怕的人是我，我害怕你受伤，我想保护你。”
这回，脑中说话人的脸、嗓音都是原渡野的，将曾经Solace给他留下深刻而美好的记忆挤了出去。
全息世界里的Solace是有自己的相貌、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性格和身份的，且和原渡野差距不小。骤然听原渡野这么说，无异于被一个彼此之间毫无感情基础的陌生人表白。
不，比那个还可怕，原渡野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洛清奚一时无言怔愣，手指无意识地将纸杯子捏得微微变了形。
见他如此反应，梁夏急忙挠头哈哈打圆场道：“很铁的关系啦。”
说完，他就把那个打游戏的室友推转了回去，让人继续玩手机去了。
再一转身回来，洛清奚已经捧着手机，不知在专注地看些什么了。
他长睫垂落，侧脸瘦削。尽管病情使得那象牙白的肌肤上泛起了些许浮红，但那顶级的骨相，以及没什么表情的面庞，还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
梁夏迟疑了几秒，还是不敢再去打扰他，转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其实洛清奚只是在望着手机发呆，几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指尖微颤地戳开了微信。
像拆盲盒一般，随着界面不断加载，他的心率也急速飙升，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是该期待有消息，还是没有消息。
加载圆圈转完，顶部的第一个联系人就跳成了“原渡野”。其头像右上角显示，来自该微信好友的未读信息有十几条。
洛清奚一边庆幸自己今天早上无心的话没有伤害Solace太深，一边又有种被强行拖回来面对现实恐慌感。
原渡野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所以在联系人界面，看不见他说了些什么，居然能说十几条。
只能再度瞥见他那纸折的帆船的头像。
自从知道原渡野就是Solace后，一切平日不以为意、习以为常的事，好像都成了伏笔和线索，在暗示他，这个人就是Solace。
洛清奚轻吸一口，眯着眼眸点开了两人的聊天框，在朦胧而看不太清的视线中，将其往上滑了滑，滑到了恰好能看见原渡野今晚发的第一条消息上。
他缓缓睁开眼眸，看清了那张图片——
是他盖了章的实习评价表与实习证明的电子版图片。
【原渡野：来不及把纸质版给你，你可以保存电子版。实习证明给你先开了一个月的。】
洛清奚隐隐松了口气，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确实没法再若无其事地去森泽上班，面对原渡野了。
难怪当时原渡野会答应给他打“优秀”的评分，他当时居然还天真地以为那是利益交换。
再往下滑几条——
【原渡野：是我不对。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你Solace是我的账号，最开始是想调查清楚你为什么能忍心不辞而别，后来是担心影响到你的期末考的状态。】
【原渡野：本想着今晚告诉你，没想到先被你撞破了。】
【原渡野：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言辞，一会儿像原渡野会说的话，一会儿又很贴近Solace的口吻。洛清奚心跳如鼓噪，血液倒流，本就晕乎的脑袋更不清醒了。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他本就容易心软，一被道歉，就忍不住宽恕对方的任何错处，更何况确实是他对不起Solace在先。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呢？
洛清奚暂时表达不出来具体的原因，干脆按住“扑通”直跳的心脏，自暴自弃地往下飞快地滑了一下。
【原渡野：你全息账号我已经帮你修复好了，你可以随时登录。】
【原渡野：你还想在审核岛见我吗？】
……
这些都是早上的消息，几记信息暴击下来，洛清奚心率越来越高，终于喘不上来气了，他侧首长长短短吸了几口急促的空气，刚要滑出聊天界面，就注意到了手机屏幕下方的最后一条消息。
和其他的文字消息不同，那是一条于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语音。其旁边的“转文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洛清奚顾不上自己的难受，指尖一抖，就不受控地点了上去。
语音转的文字是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洛清奚却感觉过了许久许久——
【原渡野：清清，我想再见你一面，我在你楼下等你。】
洛清奚喘息声乍然停下，视线迟愣地盯着这条消息。
第75章 合二为一
原渡野的最后一条消息发于一个多小时之前，现在外面小雪飘飞，气温低至零摄氏度，他应该得不到回应、早就回去了吧？
洛清奚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手指木愣地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退出了微信，可是几分钟过后，又点击绿色图标，回到了他与原渡野的聊天界面。
他不太习惯对别人的消息已读不回，这样有些没礼貌。
但一想到要回复这些信息，他就很头疼，从未感觉自己的脑子这么不灵光过，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想不通，只会逃避现实。
恰巧此时，室友过来问他今晚还要不要洗澡，洛清奚侧首轻咳了两声，点了点头，打算先去洗个澡，找找灵感。
发烧的时候洗澡很难受，他只洗了不到十分钟，就穿着睡袍从浴室出来了。
寝室的窗子开了条小缝，他的腿刚迈出卫生间的门，刺骨的寒风就从白细的脚踝处吹过，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好冷。
鬼使神差的，他又想到了原渡野的那条等他的消息。
……应该早就回去了吧？应该不会像他一样吹冷风吹到生病吧？
512寝室的阳台朝着宿舍楼背面的绿植，要想望见寝室楼下的光景，得跑到5楼另一边的天台上去。
洛清奚随意套了条睡裤，在只堆了零食的空荡桌面停了几分钟，身体就自动地往天台的方向走了去。
中途，他也被冷到想原路返回过，但他的双腿还是一直在往前走。
站在半开放式天台，不抱什么希望地往下遥遥一望……幸好，寝室楼下空无一人。
“洛清奚？你也来收衣服啊？”有同学认出了他，边收衣服边朝他打招呼道，“我这晒的衣服都快结冰了。”
洛清奚面不改色地客套道：“嗯。我来看下外面的天气。”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抬眼望了下同学冻干的衣物，正要收回视线往回走，突然瞥见了宿舍楼不远处花坛旁一个模糊而颀长的身影。
现在夜色漆黑，小雪已停，南全的路灯灯光昏暗，照不清楼下花坛旁人影的面庞，但那脊背挺拔的身形，被寒风微微撩起的衣摆，还是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是、距离那条消息都快过去两个小时了啊？！
洛清奚一时有些慌乱，顾不及身旁的同学，匆忙地摸到口袋中的手机，想也不想，就立刻要打开微信给人发消息。
他的手机屏保还没有换，仍旧是在审核岛偷拍的那张月景图，解锁之后，三人影子中最清晰的那个，和楼下的身影隐隐重合——
在朦胧月色的滤镜之中，楼下的人既有孤傲冷僻的原渡野的气质，又落寞而委曲求全得像温柔的Solace，简直是将两个人毫不相干的气质奇异而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
“欸，我先走了嗷。”同学提溜着一把衣服朝天台外走去。
【洛清奚：你回去吧，我觉得自己喜欢的只是Solace……】
洛清奚埋头在手机上快速地打着字，打完一句话，才迟迟地反应过来，朝同学礼貌地应了声“好”，可此时，那位同学早已拎着衣服离开了。
“砰”的门轻关声在开阔天台处清脆地响了一下。
于是，洛清奚继续低头看向手机上还未发出的消息，重读一遍，手指缓缓顿住，又把这句话删了重新打字——
【洛清奚：你回去吧，我喜欢的只是你的一个切片的性格，或者说你在全息世界里展现给我的、Solace的性格，可能不是全部的你。】
其实他在洗澡时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想起一句打一句。
这条消息刚一发出，洛清奚就瞥见楼下的人缓缓抬头，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视线似实物般存在感极强，让洛清奚心下一惊，急忙往后退了两步，退离了阳台的可视范围，继续捧着手机打字。
【洛清奚：这件事太突然了，我太乱了，想自己静一静。我这几天还有个项目组的进程要赶，可能没时间见你了。】
【原渡野：你的电脑在我这。】
洛清奚愣了下，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这条语意不明的话，对方就继续发来了消息。
【原渡野：我等会交给你宿管阿姨，你有空的时候去拿。】
洛清奚本能地想打“谢谢”，可又怕给对方造成更严重的误会，只能傻傻地看着消息一条条往外蹦。
【原渡野：你自己静静吧，不用管我，我在你楼下静静。】
【原渡野：审核部周末这两天要加班，我白天要去森泽，晚上会来找你。】
洛清奚完全接受不了惯常高高在上的原渡野说这样的话，而且发消息的账号，还和之前冷冷质问他怎么不好好吃饭的是同一个。
他不愿对方为他做这么多最后却无疾而终，只能尽可能地把话说死一些，以此表达自己的回绝态度——
【洛清奚：这几天我真的没空。之前期末周积压了太多组里的事情要处理。而且，我与导师一般用邮件联络，所以微信也不怎么会看了。】
【洛清奚：你别给我发消息了，也不要来找我。我只是需要冷静地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等我想好了，会主动联系你的，可以吗？】
他这回说得真诚、委婉又客气，想来原渡野找不到什么理由回绝。
【洛清奚：我要回去完成组里任务了，微信这两天先退了，拜拜。】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洛清奚退出软件，长吐一口气，在系统设置里将微信设成了“消息不通知”。
他太容易被外界事物动摇了，只能从物理上隔绝诱惑。
周末这两天，洛清奚真的控制着自己，一次也没有看过微信，专注于养病，以及平复心情。
他知道那消息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不打开什么也没有，打开了就会陷进去。
他过着单调的生活，面上从来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内心，却远远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坚强，尤其是在看到书包里他精心准备的见面礼物的时候。
一段动过真心的感情，好似一节莲藕，就算被不可抗地外力强制分开，中间也会牵连着层层藕丝。
即使知道了Solace是现实中的真人，是原渡野，但洛清奚的大脑还是不理智、不受控地思念他。
他又读了几遍写给Solace的信件，一会儿感到难过，一会儿又觉得滑稽，特别是读到开头那句“Solace，你不在我身边的这几天，我发现我真的很爱你”时。
——什么不在他身边，明明始终披着另一个身份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
这种思绪来回拉扯、摇摆不定的低烧状态，一直持续到周一下午。
他该出门去开组会了。
午睡起床后，洛清奚惊奇地发现，他的烧居然已经退了，而且没有感冒、喉咙痛等后遗症，大脑清爽，能跑能跳。换了以前，明明他的一个小感冒都会持续近半个月，才会一点点循序渐进地好起来。
这段时间，他的身体好像确实被那人养得健康了许多……
洛清奚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心情有些复杂，收拾好书包，为了避免撞见或许、可能、大概有百分之一概率还来等他的原渡野，五点多就出门了。
那时天光正好，学生宿舍附近人来人往，原渡野应该不会顶着那张出众又惹眼的脸招摇出现。
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后，一路骑车抵达学校的全息大楼，进入电梯，洛清奚选择了大导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打算在组会开始前半个小时，先向对方汇报一下自己这些天的工作。
走至长廊转角，洛清奚余光注意到自己的鞋带好像开了，于是弯下腰去系。
许是之前书包侧边有东西没放好，在他弯腰的一刹，就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物件擦着他的侧额“砰”地掉在了地上。
洛清奚球鞋的鞋带有些长，正打算系好了再捡东西。
忽然间，却有一只大手拂下，帮他捡起了物件，朝他递了过来。那人语气中含着温和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清风略过耳边：“学弟？这是你的牛奶？”
那一瞬间，洛清奚心脏停跳了半拍，明明只有三分相像，但他的脑中还是下意识地响起了Solace惯用的说话语气。
一抬头，那人的眼眸也是弯弯的，只不过相较于Solace，他的长相更秀气一些，算不上俊朗帅气。
“谢谢。”洛清奚站起身，接过了盒盒装牛奶。
“哎呦，一会儿没赶上你，你怎么又去招惹学弟了？”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跑来，勾住了那人的脖颈，想将那人拉扯走。
那人却笑着朝洛清奚递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很海王地道：“你是吴老师组的学生吗？加个微信吗？”
这一句轻佻而戏谑的话，将之前的三分相像击得粉碎。
两个人，分明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不了。”洛清奚抿了抿软唇，幻梦被对方打散，“我没有微信。”
说完，不管身后两人的怔愣与嬉笑，他就低头盯着手中的盒装牛奶，朝大导师办公室走了去。
这牛奶，是前几天他还住在原渡野家时带的。
当时，他还惊喜于钟点阿姨顺手买的牛奶恰好符合他的口味，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往书包侧边袋装一盒。现在想来，估计都是原渡野暗中安排好的。
原渡野、Solace……
洛清奚眉头微微皱起，敲了敲大导师的门，顺利地进入到了里面。
这些天在森泽实习，他学到了许多在课堂上压根接触不到的东西。因而，这次的项目任务完成得较为轻松，大导师听着他的汇报，也是连连笑着点头。
半个多小时的交流后，大导师总结道：“我们这个为AI立心的跨学科项目，看上去鸡肋，其实是有很深的现实意义的。你也知道，现在很多公司，包括作为行业龙头的森泽，都强调全息NPC的自我意识。自由程度，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危险程度，近期出现过AI全息人故意杀掉玩家，毁玩家数据的现象……”
听着听着，一向专注力很强的洛清奚竟开始走神了，无意识地拿住了一旁放着的牛奶。
大导师轻咳一声，望见了他手中被攥得变了形的盒装牛奶，道：“握着牛奶干嘛，不用拘谨，你喝吧。顺便把包里电脑拿出来，我跟你说几个案例游戏。”
洛清奚恍然回神，拿出了自己从宿管阿姨那儿取到的电脑，一开机，竟是满电状态。
眼见大导师还在翻他电脑上的文档，洛清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吸管插进了盒装牛奶中，吸了一口。
很凉，但甜丝丝的，浓稠而不黏腻，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我投放到你电脑上了，你直接用森泽的网址登录就行。”大导师说。
洛清奚咬了咬吸管，才动作僵硬地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网站，随着数据流划过，他的账号自初始化状态开始，飞速加载起来。
就像包装完整的礼物一点点被拆开一样。
半分钟后，他内含完整数据的“清清”账号呈现在了眼前。
失而复得，但却物是人非，难免情绪复杂。
洛清奚想起了导师方才说的“AI全息人恶意毁玩家数据”的事，不禁喃喃问道：“老师，森泽游戏里，被全息人毁掉的玩家数据，还能修复如初好吗？”
“那是不可能的。”大导师听他这么问，兴致很高地科普道，“这跟森泽采用模拟现实的物理引擎驱动游戏有关。森泽玩家被毁掉的数据，一般直接回流进大池了，相当于人死了身体物质回归大自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复活呢？”
洛清奚：“那……已注销的玩家账号，能修复数据吗？”
大导师：“也不能啊，我说了这跟森泽驱动游戏的方式有关，这两件事明显是同理的嘛。”
“可是……”洛清奚话说一半，还是生硬地没了话声。
但这位作为博士生导师的小老头见他如此模样，却是非常好奇，侧首凑近看他的电脑屏幕：“怎么了？可是什么？”
洛清奚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可我的账号之前被注销过，但是……请人帮我修复好了。”
“请人给你修复好了？”大导师很是惊诧，转过他的电脑，来回查询他的页面代码数据，但因为没有内部权限，只能看到一些表面的信息。
大导师关切地问道：“你是在网上请人帮你修复的吗？是不是账号注销不到三天？那时候数据还没回流进库里，能申诉找回账号的。你花了多少钱，是不是被骗了？”
洛清奚回想起那天早上原渡野和黎池之的反应，道：“没有被骗。应该……已经过了申诉期了。”
“什么？！”大导师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速敲了一串代码，边打边震惊地道，“不应该啊，怎么可能……”
五分钟后，他从诸多蛛丝马迹中，终于目瞪口呆地分析出了——
这账号确实是过了申诉期后被拼接回来的，有部分很细微的地方没有拼接得很完美，不是账号原生态的模样，但已经相当牛逼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导师也傻眼了：“这、这……按理说不应该啊，修复受损账号难如登天，修复被注销账号更是就像女娲重新造人，不仅需要顶尖的技术、耐心，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哦对，还得在森泽内部有人脉资源，有人给他开权限才行。你是在网上找的人吗？他有这么大能力，早赚翻天了，为什么去赚接单的这种小钱啊？不应该啊……”
想不通的导师还在那一边揉下巴，重复“不应该啊”，一边摆出了研究活化石的架势，琢磨着他的账号。
但一旁的洛清奚却心底掀起波涛，脑中又浮现了他期末周那几天，原渡野眼底泛青、周身疲倦，说话都带着哑意的模样。
“噗噜噜噜——”
洛清奚这才注意到，短短几分钟，他竟一口气将盒装牛奶喝完了。
“算了，”大导师也回过神来了，看了眼时钟，把电脑递还给他，“时间到了，先开组会吧，晚点我们再来研究。”
洛清奚接过电脑，跟在导师身后，进了开组会的会议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脑中一直闪回着原渡野的面庞，一会儿是初见时他喊的那句“学弟”，一会儿是他带着倦意说的“我开车送你”，一会儿又是他用低沉嗓音唤出的“清清”。
时间不知是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终于，趁着师兄师姐上台汇报，洛清奚偷偷摸了下鱼，打开了自己电脑中森泽平台上的《定制男友app》。
他没有进入全息世界，而是简单地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账号数据。
——系统管家又满血复活回来了。
打开手机“信息”软件，能看到它发的消息，活蹦乱跳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一起找定制男友玩~
而系统商城中，初级兑换券、中级兑换券，以及高级兑换券，都被刷成了999张；一些必须要反复肝游戏、完成任务的待解锁物品，比如等比例仿真男友，也全部都被解锁完了。
俨然是一个《定制男友app》破解版账号。
破解版账号在别的游戏中很常见，但在森泽旗下的游戏里，却是绝无仅有的。
记得曾有黑客短暂地攻破了森泽的防火墙，虽然只开了某游戏不到半小时的破解账号，但依旧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
那这是……
【系统：这是一位不留名的好心人为您留下的哦~】
系统管家好心地在电脑屏幕上弹着弹幕解释，但不知是哪个词莫名戳中了洛清奚柔软的心脏，他的腹部突突地跳了两下。
倏的一下，他拿起一旁的手机，僵着手指骨节，就要打开微信。
他突然就很想见对方一面。
第76章 重启游戏
或许是时间冲淡了情绪，又或者是这一两个小时里接二连三发生了太多的事，总之，洛清奚再细细回想，原渡野和Solace好像真的渐渐融为一个人了。
他握住自己的手机，怀揣着拆盲盒一般的心情，想要看看这几天原渡野会不会给他发消息，又发了些什么。
可不等他点开微信，他先被导师点了名字：“洛清奚？就这个观点，你来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洛清奚猝然抬头，眸光忽闪地望着师兄的汇报PPT，感觉自己腹部的某个小点跳动得频率更快了，不疼痛，但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缩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壶被盖了壶盖的、躁动的开水。
“老师，”洛清奚捂住了胃部，面不改色地扯了求学这么多年从未扯过的谎，“我忽然有些胃疼，想去下校医院。”
他平时乖巧又自觉，在导师那儿信誉度极高，更别提现在还生理性地微微发抖了。
同门师兄师姐侧首望来，导师也急忙站起身，关心道：“没事吧？疼得厉害吗？你能自己去吗？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附近医院？”
“没事。”洛清奚抿着唇，面无表情地快速地往自己的书包中塞着东西，“就一点点痛，老问题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就给我发消息。”导师松了口气，“年轻人，平时也要多注意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洛清奚应下了，单肩背上书包，大步往外走去。始一迈出会议室，他就点开了手机微信。
随着“嗡”的一声震动，这两天积压的消息都一条条弹了出来——前排挤满了设置了免打扰的群聊，视线再往下看，才能瞥见那纸帆船的头像。
只有三条消息。
点开，最早一条是回应他那晚的消息的，剩下两条，则是昨晚与前晚发来，告诉他来找他了的。
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不放手、不听劝、步步紧逼的蔫坏特质，确实同时存在于Solace和原渡野的身上。
洛清奚勾了勾唇角，但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因为那两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是在晚上七点出头，而今天，现在已经接近八点了，对方却静悄悄得毫无动静。
明明当初是他义正言辞让人不要联系他、不要来找他了的，但此时，他却有种诡异的自信，他觉得原渡野不会就这么轻言死心的，也不会是在用什么以退为进的手段逼他的。
毕竟，那可是Solace。
对了，今天是周一，而前两天是周末。审核岛工作日晚上，是不是要加班？
洛清奚按下了电梯的按钮，抬眸望向窗外的天空。
刚出门吃完饭时，天上还挂着片片橘黄色的夕阳，此时天色却已然全黑，狭小的窗子里，连月亮绰绰的影子都瞥不见。
下了电梯，洛清奚走入了寒凉的夜风中，以最快的速度，骑车回到了宿舍楼旁。
绕了些路，走到宿舍楼附近的花坛处，他的速度一下子就放缓了许多。但这花坛本身就不大，再低头慢挪，不到五分钟，也绕完一圈了。
可他始终没见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站在这儿干等着，就太刻意了。
正好寒假悠闲得没什么事，于是，洛清奚心情不算太差地背着包里沉重的电脑，握着手里的手机，开始在宿舍楼这块区域来回散步兜圈了。期待着忽然一个转角，就能看到那个人。
后来，他又担心阴差阳错与人错过，干脆渐渐放小了圈子，几乎每十分钟，都能经过一下9号楼楼下。
不知走了多久，因着零下的气温，洛清奚的腿变得酸胀，手指骨节也被冻红了。
点亮手机，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半了——他居然就这么不觉得累、神游天外地散步了一个多小时。
再打开微信，他和那人的聊天框空荡荡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的那条消息上。
洛清奚一时怔然。
他好像……猜错了。
原渡野今晚真的不打算来找他了，对于这段关系，也没有发一条下定论的消息，难道……
洛清奚往上翻了翻，看到了自己之前发的“等我想好了，会主动联系你的”。难道，原渡野是在等他主动联系吗？
洛清奚没有太多扭捏的情绪，朝冻僵的手指哈了口热气，就在手机上打起字来。
【洛清奚：抱歉让你等我这么久，我想好了，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洛清奚拿不准原渡野现在是什么心思，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上了一句——
【洛清奚：或者，打个电话也可以。】
他一边杵在9号楼宿舍楼下，一边默然等待着对方的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极度漫长的半个小时过后，对面仍是高冷地没有音讯，连个“不可以”也没发来。
没办法，浪费了一晚上时间的洛清奚只能带着满身霜雪，回到了温暖的寝室楼里。
魂不守舍地上了五楼，推开512的寝室门，里面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洛清奚打开寝室的灯，盯着自己桌面上礼物盒及旁边的书信，一时郁闷，走上前去，小孩子气地将其塞入了衣柜之中。
眼不见为净。
他放下书包，刚把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还未揭起屏幕，突然又想起——他的电脑此时还停留在《定制男友app》的界面上。
他干脆又把电脑、鼠标、手机也一股脑地塞进了衣柜里。
从今晚到明天早上，他都不会再联系原渡野了。明日早晨，对方如果有了回音，那再另说。
闷闷不乐地没坐多久，随着一阵哄闹声，他的几个室友就拥挤着回来了。
洛清奚本来只想默默地独自消化情绪，没想到梁夏见他在寝室，径直朝他走了过来，语调激动地朝他喊道：“洛哥洛哥！你有没有看今晚的热搜？”
洛清奚微微摇了摇头，他向来对这些热点事情不感兴趣。
梁夏心情有些复杂地道：“你快看看，森泽上热搜了……”
听到那个公司名，洛清奚顿感不妙，心脏猛地一沉，本能地就要去摸口袋中的手机，没想到却摸了个空。
“真是让人意外，”另一个室友对梁夏接话道，“那可是森泽！怎么就这样说翻车就翻车了。不会是被对家公司做局了吧？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在室友的喳喳议论声中，洛清奚终于回想起来，刚才顺手将手机也放进衣柜里了，他立刻站起身，重新摸回手机，连柜门都没来得及关，站在原地就搜索了起来。
根据娱乐新闻的总结——
今日下午，有位玩家森泽账号的数据出现了异常，本来确实是件小事，只需要客服联系玩家，进行数据修复，以及相关游戏道具的赔偿即可。
谁曾想，森泽官方居然直接将该玩家的账号封了，妄图捂嘴。
该玩家将事情经过发送到网络上后持续发酵，引起广泛关注。然后、然后森泽就将所有的玩家账号都暂时封禁了起来……？
不久前，森泽的官方账号也发布了声明，声称是森泽的服务器需要维护，请广大玩家耐心等待片刻，后续会陆续进行补偿。
这一说辞，也击碎了森泽内部已被黑客控制的谣言，说明了这一切真是他们自己干出来的。
森泽旗下的游戏数以万计，单日流水就超过了十五亿，账号全部封锁后，每日净亏损将达到惊人的五亿，这还不算后续因为此事而造成的隐形损失，比如玩家流失、口碑下滑等。
没人看懂这是什么操作，玩家一个平A，森泽干脆鱼死网破不活了？
坏事成双，在此节骨眼上，有网友拍到森泽楼下有多辆救护车出入，疑似公司压榨员工，导致员工加班过度而昏迷。
一时之间，网上声讨之词四起，恰巧不久前原渡野因他而参加了《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的讲座，有照片在网络上流出。
评论区里，全是肮脏辱骂的言论，说他是衣冠禽兽，吸人血的资本家，眼高于顶、瞧不起玩家的私人。少有几个真正在讲座现场、为他说话的评论，也都被大数据压在了最底下。
洛清奚往后退了半步，“砰”地撞在了饮水机上，恍然回想起之前审核部联合神经网科研部开了许多场的、关于“玩家安全”的枯燥乏味的会议。
好像一切都隐隐早有征兆。
——森泽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原渡野现在怎么样了？
不祥的预感在洛清奚心底升起，他即刻拿出衣柜中的电脑和鼠标，借助森泽附属平台，给全息好友Solace打去了语音通话。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在微信上也向原渡野拨去了电话，两方共同发力。
但很遗憾，两声“嘟——”的冰冷电子音，宣告了对方的彻底失联。
洛清奚像被束缚住了手脚，浑身上下都是深深的无力感，只有心脏在急切而高频地跳动。
忽然，他福至心灵，想起了什么。
——他确实有很多东西都放到原渡野家里去了，但他的全息设备还在寝室里。而且，原渡野给他的《定制男友app》账号开了破解版，或许，可以避开森泽的封号机制，进入到游戏之中。
洛清奚大脑一片空白，顾不上向担忧的室友解释，拿着全息设备，就爬上了床，拉上了床帘。
滴滴哒哒滴滴咚——
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他真的进入到了久违的游戏里。
由于账号是破解版的，游戏加载速度很快。
不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倏然一下，他就感到了自己身形向后倾倒，唇瓣上传来了强硬而不容置喙的碾磨感，柔软而湿漉的舌尖，一点点挤入到了他的唇齿之内。
加载界面的黑雾之中，洛清奚努力地睁大眼眸，想要看清面前的场景，但大脑却划过一阵电流，让他眼前瞬间化为了虚无的白色。
第77章 审核秘辛
方才唇齿之间的触感太过灼人，又倏地消散，像梦一般。
洛清奚不明情况，懵圈地在虚空中待了三秒，这才反应过来，他正在读取近半个月来AI接管他账号时经历的事情。
按照森泽的接管系统，在玩家退游的这段时间里，AI接管者只会维持账号基本的生活，不会主动去完成游戏剧情，以确保玩家回游后能亲身体验到重要游戏内容。
但这半月以来，他的“清清”账号却被动卷入了几次关键剧情中，系统管家不得不在他刚上线就给他灌入相关记忆。
首先，就是阶段式副本BOSS村的后半段记忆碎片的内容。
令他震惊的是，在他不告而别之后，Solace居然还带着被AI控制的、木愣的他，去了BOSS村。
在其中，他读取到了小Solace被领养后的记忆，那是一段与前半片碎片画风截然不同的记忆。与其说是Solace的曾经，倒不如说是森泽、是审核岛的发展史——
那位衣着质朴、前来福利院捐款的中年男子，叫白青林。
记忆碎片刚开头，白青林就温和对Solace道：“我开了个全息公司，正在招募人才，你要加入我们吗？”
虽然系统抹去了暴露隐私的信息，但洛清奚知道，那个全息公司应该就是于近二十年前创办的森泽。
听到包吃包住，还能带他摆脱福利院的环境，Solace没太所谓地跟白青林走了。
两年后，公司办公室里，白青林长长地叹了口气，对Solace道：“游戏里有太多NPC情绪逻辑混乱了，严重破坏了游戏的真实性，你能尝试着帮我揪出那些故障NPC吗？”
Solace：“怎么揪出来？”
“很简单，用这里。”白青林蹲在少年面前，指了指他的胸口，“感性的体会，比理性的分析更重要。记住这句话就可以了。”
Solace绷着脸点了点头。
白青林忍俊不禁：“别这么严肃，要多笑一笑，这样才能和那些AI全息人亲近，才能了解他们，判断他们是否符合故障标准。”
Solace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点了下头。
“来正式注册一个工作用的全息账号吧，嗯……取个昵称。”白青林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思索许久，才道：“Solace如何？翻译过来是‘安抚’，会给人温柔的第一印象。”
少年Solace在一旁尝试多次，依旧皮笑肉不笑，干脆放弃，瘫着脸道：“都行。”
白青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完美扮演出一个温柔亲人的性格，需要时间。慢慢来，我看好你。”
难怪……
洛清奚终于理解为何Solace和原渡野存在性格差异了——一个是工作需要，一个则是懒得装了。
其实，在他和Solace交往后期，原渡野性格的底色就已经没怎么掩饰地展现给他了，剩下的，都是长久扮演Solace留下的惯性。但他也不觉奇怪。
原来，他爱的从来不是某个可以被形容词概括的“性格”，而是那个“人”。
而事实证明，自幼观察、揣摩他人心理的Solace确实在这方面颇有天赋，排查故障NPC的效率远超成年人，赫然是这个领域的天才。
且自那时起，他就展现出了骨子里自带的工作狂属性，日日不觉累地泡在全息游戏里。
为了能真切地体会全息人的五感，有时，他甚至还会拿刀在手臂上比划，面不改色地看着血液汩汩往外流，沉浸式地享受这种感官被尖锐刺激的感受，将自己拉入全息世界里。
三年后，随着AGI的快速发展，白青林在公司20层的紫藤树下，对Solace道：“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这几年全息世界的真实性提升了二十个百分点，我是不是该给你发工资了？另外，我想把你在干的事职业化、团队化，你看如何？”
Solace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比之前松弛不少，但仍能看出是假笑：“行。”
白青林：“你觉得这一职业该取个什么样的名称呢？”
那时才15岁的Solace想了想，随口道：“既然是对全息NPC的各项数值进行真实性审核的职业，就叫审核官吧。”
“可以，好名字。”白青林也笑道，“现在AGI发展得很完善了，我打算在审核部采用人机同治的工作方式，就是现实中的人和全息人一同审核。这是个秘密，你要替我保密。”
——别说十几年前了，就算是放到现在，现实中的人进入全息世界，与AI全息人当同事共同工作，这都是绝无仅有的创新性举措，是公司技术上的战略性秘密。
不过……
多年前的事情如流水般在眼前滑过，“秘密”这个词倏然就击中了洛清奚的某根神经。
因为在他退游之前，Solace说过好几次，带他来BOSS村游戏副本，主要是想告诉他审核岛的秘密。
现在看来，早在那个时候，Solace居然就已经想向他坦白“原渡野”的身份了。只可惜阴差阳错之下，次日的他没能赴约，就这么错过了彼此交心的机会，造成了后面那么迂回的误会。
洛清奚抿紧了唇瓣，指尖陷入到白皙的掌心之中，问系统管家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审核岛见到Solace？”
【系统：TVT这个存档记忆只能加速不能跳过哦。】
【系统：不过清清不要急！虽然存档记忆要一句一句地看下去，但这里的时间流速特别快，读完只花费全息世界中一刹的时间哦！】
在系统管家安慰他的过程中，记忆中的Solace却不以为意地问道：“这算什么秘密？”
“可别不当回事儿，”白青林道，“权力是会将人异化的，要是让其他AI审核官知道你是掌握绝对权力的、拥有绝对安全的、现实中的人，所有的矛头都会朝着你来。若他们认为大家都是全息人，审核部反而会相安无事。这就是公平的力量。”
自那天起，审核岛正式成立，宗旨设立为“为了人类的艺术”，无数具有特殊能力的AI全息人，加入到了建设全息世界的队伍里。
在其中，洛清奚看到了许多眼熟的身影，都是他曾在BOSS村胶囊的红灯中瞥见过几眼的人，包括初代创世神，初代傀儡师，沉睡的概念神，以及各路性格迥异的审核官。
初代创世神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温雅男子，很喜欢照顾小孩子，曾专门为Solace写了有关幸福童年的游戏副本。
Solace虽表面冷漠以对，但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还是将这个游戏收藏了。
尽管白青林收养了他，但他们之间的关系，相较于父子，倒更接近师生。Solace喊白青林，也喊的是“老师”。
自现实中的审核部与全息中的审核岛成立以来，每日早上，Solace都会跟在白青林身后，来回穿过集团南北楼之间的紫藤树夹道，去审核项目部的那些游戏策划案。
他会抱着一摞高高的文件，步履坚定地跟在白青林后面。漫天的绛紫色花瓣，就此落在他的肩上、文件上。
在这样严肃而冷淡的师生关系之下，Solace和初代创世神的关系渐渐变好，偶尔会一同审核全息NPC。
可意外来得太快，半年后，初代创世神被检测出了代码错误。
当时审核岛医官数量偏少，对“诊治”的审核要求极高，初代创世神没能通过审核，即将被销毁。
兢兢业业为审核岛打工，却落得如此下场，Solace罕见地帮初代创世神求了情，表示自己可以修复他的数据，却遭到了白青林的拒绝。
白青林不近人情地道：“规则就是规则，怎么能因为你个人私情而被打破呢？”
对此，Solace完全不能理解，在初代创世神陨落后，不可避免地与白青林之间产生了间隙。两人除了上午共同进行公司的审核外，都奔波于各自的事业之中，极少交流。
至此，审核岛高效率提升全息世界真实性工作模式下的弊端，初次显现了出来。
一年后，矛盾爆发，全息人的叛乱接踵而至。
第一次叛乱，源于人机共治制度下员工间的不公平待遇。
随着审核岛的扩大招工，不知是内部人类员工泄密，还是全息人已然能洞察到同事间氛围的不对劲，总而言之，审核岛人机共治的秘密被传了出去。
几名AI全息审核官联名抗议，要求给予AI审核官与人类审核官同等的权利——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销毁。
白青林再度拒绝了，辞退了联名抗议的审核官，并在审核岛内部建立了坚决抵制、强追猛打反叛者的工作氛围，将审核官反叛的成本拉到了无限高。
第二次叛乱，源于森泽全息人对审核岛的恐惧。
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审核岛武器能彻底摧毁NPC数据的内部消息，不知何时也被传了出去，遭到了全息人惊恐地大规模反对。
在全息世界07部署区，故障NPC的家属自发地对几位执行任务的审核官进行了刺杀，打响了反抗审核岛胡乱杀人的第一枪。
但这些反对，最终都被拥有绝对权力与力量的审核岛，以冷处理与暴力处理的方式压了下去。
第三叛乱，涉及到了AI全息人与审核岛之间的天然矛盾——审核岛要彻底销毁故障NPC，只能不把他们当“人”看。可那些人在大数据的支撑下，却有着“人”的思想，渴望拥有人权。
某位有正义感的AI审核官不愿自己的“同胞”就这么活在审核岛的阴影之下，甘愿做飞蛾扑火的殉道者，彻底摧毁审核岛这一悬在所有全息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暗中谋划了炸毁审核岛的计划，却在引爆的一天前，被Solace发觉。
后面的叛乱，也大多源于此，由审核岛内部的AI审核官发起。
……
第N次叛乱的主角，是洛清奚在BOSS村沉睡舱中看到的白色长发男子——那位沉睡的概念神。
他一贯与白青林关系极佳，两人算得上是并肩作战的默契伙伴。此人表面笑嘻嘻的很温和，却在暗中洗脑、策反了许多审核官，妄图对白青林逼宫。被离间的叛乱者中，甚至还有几位人类审核官。
虽然这次叛乱也以失败告终，但审核岛损失惨重，且由于没有证据指向这一切是概念神在背后指使，作为罪魁祸首的他，居然全身而退了。
一次又一次的叛乱，随着AGI技术的突破，AI人越来越聪明。从最开始的声讨抗议，到简单粗暴的刺杀，再到当下的层层布局、与人类打好关系后诛心……
他们的每一次反叛，都比上一次有组织、有规划。
但人类始终是那个人类，拥有着和几万年前相差不大的大脑结构，脑力有限，且脆弱、敏感、易内耗。
而人类审核官们，甚至不能用“屏蔽情绪”这一薄情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因为情绪感知力，是他们最重要的工作能力。
他们只能硬抗住曾经的挚友、如今的AI反叛者对自己高度敏锐的内心的摧毁。
时间一天天过去，人类审核官应对着这些叛乱，越来越力不从心。
在经过了概念神的反叛之后，白青林的身体与精神问题也愈发严重。
作为审核部的中流力量，他承揽了大部分需要用脑、用心、用体力的任务。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大量骂声，体会了数遍与人交心、再杀掉对方的孽情，最后，还被审核岛最亲密的朋友无情背叛了。
没有人能经得住这般一遍遍对感情的摧毁，性情淡漠的白青林亦然。不久后，他就患上了重度抑郁，有严重的自残倾向。
当时的Solace没接到过太困难的任务，大多时候，他不需与NPC真正交心，就能认清其情感逻辑，所以无法对白青林感同身受。
但对方好歹算得上是他的“恩师”。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尚且少年任性的他，拿着一柄折叠匕首，准备以身涉险，去刺杀概念神，了结白青林的心结。
在他即将成功的前一刻，重病在床的白青林通过传送腰牌出现了，那长剑“砰”地挡开了他的匕首，阻止了他的行为，然后，当着他的面放走了得意洋洋的概念神。
Solace无力接受白青林如此“大度”的行为，收了折叠匕首，转身就要走。
白青林一把拉住了他，带着他去了被落日余晖镀了金边的山坡上，道：“你是土匪吗，还是这个世界的判官？现实世界中的死刑犯尚有律师为他辩护。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Audric的罪行，你就直接要刺杀他？”
Solace扭过头去，冷冷地嗤笑一声，用后脑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白青林却并不生气，反而望着远方橘黄色的圆日，忽然没头没尾地道：“你知道吗？作为人类审核官，就像被几股力量拔来拔去的中间绳。AI不断更迭，没人知道我们还能撑几波。”
Solace眉头蹙起，重新疑惑地看向他。
白青林眼底清灰，唇色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取了精神气，疲倦得无力解释，只是道：“白泽还年幼，公司的事、审核岛的事，就都麻烦你了。”
当时，Solace还不理解他的话，没陪这位精神状况低迷的中年男子坐多久，应了一声后，就回审核岛继续工作了。
他以为白青林原谅了Audric，或者还念及旧情，舍不得杀了对方。
但没想到，次日，白青林就因情绪极端低落而跳楼自杀了，并在遗嘱中将公司审核部首席审核官的位置让给了才十六七、刚考上大学不久的Solace。
不久后，白青林唯一的儿子白泽，也因无法接受父亲离世的打击，随他而去了。
临死前，他签署了自愿捐赠身体数据的文书，承诺在他死后，森泽AI数字人部门可以无偿研究他的身体数据，创造他的数字人。
从此以后，公司南北20楼之间的空中栈道里，如垂落丝绸瀑布般的紫藤树间，就只剩下一个人来回奔忙的身影了。
独当一面的多个日月中，一次次孤独的失误与弥补里，Solace后知后觉地参透了白青林坚守的原则的意义——
审核官是一个背锅的、绝对奉献的身份，只能做规则下最冰冷的执行者，一视同仁地处决所有故障NPC，无论他有多不该死、有多高地位、是不是审核官。
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裁决这个、放过那个，造就了更大的不公平，必然会引发全息人的恐慌与反叛。
作为审核官，他们看似拥有全全息世界最大的权力，其实别无选择。
在一次同事恳求他能不能放过某个可怜的NPC时，他冰冷而不容置喙的回答，与老师之前的答案如出一辙：“不行。”
同样的，他也因此被冠以了与白青林同样的“薄情寡义”“不近人情”的标签。
接管审核岛后，Solace公开了自己是现实人类的事实，将所有的火力、恶意都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并设立BOSS村，强制沉睡了危险指数过高的概念神，十年如一日地做审核岛规则的冷漠代言人。
尽管如此，由于审核官行事准则与全息人的天然对立，审核岛上还是大大小小叛乱不断。
其中，每三年都会有一场颠覆现有格局的大叛乱，导致审核岛及现实中的审核部全员大换血。
此次，则是Solace接手审核岛下的第34次集体反叛行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都要致命。
……
记忆存档快速略过，白雾袭来，又一次的，洛清奚恢复了触觉，感受到了之前那一刹即没的唇齿相抵的触感。
接着，他恢复了听觉，外面嘈杂的人声、刺耳的警报声，无孔不入地钻入了他的耳朵，无端给人紧张感与压迫感，让他想起了新闻中的救护车图片。
最后，他恢复了视觉，看到了Solace，或者说原渡野。
在现实中一直克制而礼貌的男人，此时却将他压至营帐内的卧榻上，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漆黑的眼眸中燃着欲火，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的脸，正在强硬而略显粗暴地吻着他，或者说吻着“清清”。
洛清奚只愣了两秒，就反应了过来——
他的接管AI不知道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仍把Solace当他亲密的男朋友以待，所以，是不会拒绝对方的亲昵的。
而原渡野这是在……占他游戏角色的便宜？
他的眸光刚因为思考而短暂地停滞了一刹，对方就突然抽离了这个吻。
洛清奚怀疑自己的顶号登录被原渡野发现了，因为男人不是一吻结束，缓缓放开他、让他呼吸的，而是舌尖正在试探地挤入一半，就倏地抽了出去。
眼见着原渡野喉结滚动，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洛清奚没多思考，下意识就拉住了他的手臂。
拉完后，等到原渡野朝他垂眸望来，视线存在感极强地落在他身上，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遥远而嗡鸣的警报声将他仅剩的思考能力挤出了大脑，他沉默几秒，也只轻声唤了句：“Solace……”
原渡野眉头微微蹙起，过了两秒，才似是有些不情愿地哑声应道：“嗯。”
算了，想不到说什么，就不说了。
默然无言的洛清奚干脆拉着原渡野的手臂，借力朝他仰身而去，在男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再度续上了那个吻。
唇瓣相接的那一瞬间，是他第一次从Solace的脸上看到一丝茫然的无措。
第78章 谈判失败
接吻这么多次了，洛清奚还是掌握不到技巧，闭着眼胡乱啄了几下，完全没有章法。
原渡野没了先前的主动，但也没有推开他，而是任他在唇齿之间来回地试探。
最后，洛清奚被自己笨到了，眼见时间也有一分多钟了，干脆结束了这个吻。睁开眼，就望见了原渡野喉间吞咽的动作，他的耳廓一下子就发烫了起来。
“……”
无论是游戏中还是现实里，他们都有挺长时间未见了，可原渡野似乎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的打算。
洛清奚：“你刚才要去哪儿？”
“去给你倒杯水。”原渡野说罢，往原先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倒真是走至了桌上茶壶的位置。
误会了对方，再加上方才的主动，让洛清奚抿紧了唇瓣，接过原渡野递来的杯盏，浅抿一口，还未想好新的话题，就听男人先开了口：“等喝完，你就离开吧。这里很危险。”
洛清奚一时怔愣：“……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原渡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瞥见书架玻璃柜门上自己Solace的脸庞，薄唇轻启，欲言又止道：“回头有机会再告诉我吧。”
洛清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渡野还未回答，忽然门外传来焦急的声音，压过了逐渐远去的警报声。
——是侍卫青衫。
青衫气喘吁吁地道：“Solace，他不想见其他审核官了，就要直接见你。”
原渡野主动取过被洛清奚饮尽的杯盏，又为洛清奚倒了一杯温水，没说见，也没说不见。
洛清奚其实不渴，但还是接过了杯子，又轻声问道：“他是谁？”
原渡野：“Moulder。”
洛清奚轻轻“啊”了声，嘀咕道：“他不是最恨故障NPC，有反社会倾向吗？”
“嗯。”原渡野淡淡道，“他装的。”
猜测的雏形渐渐在洛清奚脑中浮现，他轻声道：“森泽在外面上热搜了。”
“我知道。”
原渡野原本一言到此就结束了，但余光瞥见了洛清奚切切的眼神，抿了下薄唇，又道：“审核岛的武器有毁灭数据的作用，本该只能被用于故障NPC身上，但Moulder用其刺伤了某位玩家。玩家的游戏数据通过全息设备与大脑神经元相连接，若是数据被大量毁坏，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洛清奚：“因此……你们为了保证玩家的基本安全，将所有玩家的账号都强制下线了？”
虽然口中说着“很危险”，但原渡野表现得却很平淡，甚至有些无所谓，长桌上还摊着这几日项目部提交的新游戏策划案，明显是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原渡野：“嗯。神经网科研部的‘玩家安全’存档功能已经相对完善，等事情平息，让玩家直接读档就行了。相当了全世界时间线倒退几天。”
冬日寒风吹动营帐的帷幄，揭开一角室外的风光。
洛清奚瞥了眼那熟悉的、月光下的绿草地，不禁问道：“这里现在怎么样了？”
原渡野：“森泽的人和景是两套数据系统，我们能存档玩家数据，却暂时还做不到对世界的基本物质进行存档。为了避免反叛者摧毁全息世界，人类审核官只能在这里和他僵持着。”
洛清奚从卧榻上站起了身，第一反应就是：“可是，他们用审核岛武器对付你们，你们不也会造成脑损伤吗？”
原渡野看着他，缓缓地说道：“所以，你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我说的是你们。”洛清奚又捧着水杯Duang地坐下了，他长睫垂落，嗓音清淡，看上去乖巧又理智，但口中却倔强地说着：“我不走。”
AI审核官长期活跃在刀尖舔血的一线，对下地狱这种事都接受良好。但人类审核官生于和平年代，只把游戏内容当作工作。
这两者对上，拼命程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你知道吗？已经有审核官中招了，”原渡野说话的语气压得有些低，“他被Moulder杀掉了游戏角色，大脑神经元损坏众多，已经送入医院抢救了。”
洛清奚眼眸瞪圆：“是那个救护车？”
原渡野见恐吓有效，接着道：“嗯，其中也有几人是通宵加班身体熬垮了。做我们这行很辛苦，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不该把你拉入……”
但他还没说完，就被洛清奚急切而担忧地打断了：“那你连续工作多长时间了？Moulder会不会针对你？你会不会有事？”
原渡野：。
见他不语，洛清奚还焦灼地道：“你说话呀。”
原渡野：“我没事。”
他话音刚落，营帐内自带的警报系统就警铃大作，刺耳地压过了屋内其他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才停，足可见情况之危机。
原渡野：……
“Solace，还见不见他了？”青衫有些焦虑，忍不住插话道，“他几乎策反了所有的AI审核官，目前可以在短时间内毁灭掉全息世界的一个区，情况很危急。”
“见。”原渡野并不太慌张地看了眼洛清奚，道，“把Spine叫过来，我和他一起见。”
Moulder发动的叛乱，可能是他究其一生才实现的，但即使影响力再大，于原渡野而言，都无非是他做审核以来面临的诸多叛乱中的、平平无奇的一场。
“好。”得了命令，青衫匆匆忙忙地跑了。
一般会面，几人都会坐在营帐的长桌旁，洛清奚自然地捧着杯盏，走到了桌边。
他注意到了桌边摆着的黑色手机，几乎每隔几秒，都会“嗡”地震动着亮屏，俨然在被各路信息无止尽骚扰。
难怪原渡野没看到他的消息……
还没看几眼，他就被原渡野按住肩膀，重新推坐在了卧榻上。
原渡野：“那边危险，你就坐这。”
洛清奚：？
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在大场合里只能坐小孩那桌的错觉，更别提原渡野后面还补了句“听话”了。
洛清奚刚要抗议，营帐外就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接着，帷幄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掀开了。
原渡野朝身旁走了半步，微微侧身，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洛清奚完全挡住了。
见来人是Spine，他这才重新转过身来，对洛清奚道：“再待五分钟，就回去。”
洛清奚道：“不要。”
果然，他说完后，原渡野完全拿他没辙。洛清奚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好笑。
许是因为他退游太久了，Spine看到他都出现了一刹的怔愣。但此时局势危急，Spine没多问，只带着纯精神体坐在了桌边。
两人严肃地轻声交谈了几句话，每一句后，都是或长或短的叹息声。
这时，洛清奚才真正体会到情况的不容乐观。
一次又一次无穷无尽的反叛，毫无疑问，随着AGI的发展，最后一定是人类审核官先被耗死。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文坛上常说“向死而生”，可作为J人的洛清奚却无法理解——一个局必是死局，却还要往下走，那不是太悲壮了吗？
该如何解开这个死结呢？
洛清奚问原渡野道：“等这波叛乱过去，可不可以取消AI审核官？“
原渡野还没回答，Spine先忍不住说道：“现在可是AGI时代，公司 CEO都得配个AI辅助，我们却要逆着时代的洪流往后退吗？”
虽然嗓音中难言疲惫，但那阴阳的攻击力是一如既往的强。
原渡野轻“啧”了声，将茶壶“砰”地轻磕在桌上，纯精神体乖乖拿水杯倒水，Spine也顿时不说话了。
洛清奚对此却毫无察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抿了口温水。
确实，运用AI辅助工作，这是大趋势，能大大提升效率，是不可逆转的。
“……”
没纠结几分钟，Moulder就露面了，他穿着黑色夜行衣，孤身一人抵达，自带阴森感的下三白眼眸扫过榻上端坐的洛清奚，视线不由得顿了一下。
Moulder凉凉地对他开了口：“你到现在还不知道Solace是现实中的真人？”
洛清奚一时疑惑，迟愣了一下，还是回答道：“知道。”
“那你还回来找他？！”Moulder眉头紧蹙，语气不满，“亏我当时还花了大力气才把你《定制男友app》的数据和他对接上，真让我失望。”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洛清奚头顶冒出几个问号。
他的游戏系统意外把Solace匹配为了自己的定制男友，其实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暗中操作？
若以这个思路回想……他初进游戏的地点，恰是数据波动最大的传送门区域，而他当时见到的一个人，好像又正好是Moulder……
洛清奚回望了过去，心里的惊诧在面上一点不显，只是问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Moulder也无所谓坦白不坦白，漠然道：“我要见你质问他、恨他、甩掉他，谁知道你这么能屈能伸、被骗得团团转还能跟他好上。呵，真牛逼。”
感情也是一把刀子，当它把人的灵魂割得鲜血淋漓时，那个人的肉.体再健康，也会自寻死亡。
亲情、友情、同袍之情、患难真情……Solace都经历过了，那爱情呢？
他就不信一遍遍下来，感情杀不死Solace。
没想到，居然在“清清”这儿出了差错。
他当时选中清清，一来，此人的定制男友画像与Solace极为相近，就算他从中做些小动作，对方短时间内也难以察觉；二来，此人长着一张极为清冷的脸，总是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显然极为擅长权衡利弊，不会轻易为爱情所动。
事实证明，他真是看错了眼了。
他能想到的，洛清奚自然也想明白了。
他不禁就回想起了那被数次伤害与背叛后，抑郁缠身、精神低迷、最后跳楼自杀的白青林。
Solace也走上了和白青林一样的路吗？这条死路，还能走多久？
最后，还是原渡野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对Moulder道：“找我，就是为了在我面前谈这些？”
他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大概率在此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
“呵。”Moulder冷笑一声，终是坐回到了长桌旁。
他从虚空背包中拿出了一个水晶球大小的红色圆球，放在了桌面上，道：“希望今天的谈判，是只动口不动手的，不然，大家或许要就此同归于尽了。”
系统管家锁定了桌上的红色水晶球，介绍道——
【系统：审核岛出品，声控爆炸球。启动词单字“爆”，当其识别到周围环境中有人喊出该字，就会瞬间爆炸，波及范围半径在三米左右。】
完美利用了人类审核官只把审核当工作，绝对不会为此而拼命的情况。
洛清奚攥着杯盏的手的骨节微微泛白，眸子一转不转地盯着不远处桌上的那个不定时炸弹。
但原渡野却一如既往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视线垂落在面前的文件上，似是浑身的倦气都是因加班而来的，而非面临生命危险。
主要的沟通，是由Moulder和话多的Spine进行的。
几句对话过去，Moulder那双下三白的眼眸盯住了原渡野，道：“我要求给予所有故障NPC同等的治疗权利，审核官从此只用于排查无法意识到自我存在问题的故障NPC。”
原渡野：“成本太高，目前阶段无法实现。”
“这么多条全息人的性命，原来都抵不上一点人力管理成本。”Moulder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冷冷地笑了几声，道，“值得被治疗的，就治疗，不值得被治疗的，就永久性销毁。而是否值得被治疗，都由人类制定的标准来衡量。你赋予我们与人类同等的思维，却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不给我们，你真的不问心有愧吗？”
依旧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洛清奚已经听各种各样的人，用五花八门的方式提过无数遍了，原渡野平静地道：“我只会做我该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我是否问心有愧，都不重要。”
Moulder“砰”地把双手压在了桌面上，朝原渡野施压道：“那就压缩成本，缩小全息世界，扩招医官，实现这个效果！”
Moulder的话涉及医官，Spine干脆接过了话头，而原渡野则关上了阅览完毕的策划案，百无聊赖地站起身，一手拿着策划案，一手随意握住一旁的手机，简单扫了几眼消息。
他滑动着手机，走向一旁的书柜，似是要换份文件接着看，青衫立刻迎了上去。
而Moulder的话，不知怎的，让洛清奚忽然就想起了那张救护车嗡鸣驶出森泽的照片——
网络上，全社会的人都对原渡野进行了声讨，说他没有人性、压榨员工，不给下属充分的休息时间。
全息世界里，他又被Moulder指责只顾人力管理成本，不顾全息人的死活……
人类审核官当真是拔河用的中间绳，四方不讨好的背锅侠，死胡同里的殉道者，以及……情感上饱受摧残、无人理解的独行侠。
坐在后面隔岸观火、旁观一切的洛清奚忽然心头有些发酸，在游戏的聊天界面中戳戳了原渡野。
【清清：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发得及时，显然正好被原渡野看到了。
男人把手中正欲放回去的文件丢给青衫，朝他走来，垂着黑眸，声音有些哑道：“为什么突然这样，你是在心疼我吗？”
说罢，原渡野再度侧首朝书柜那反光的玻璃门望了眼，不知在看什么，可没几秒便回过头来，对他道：“但我也不想勉强你。”
……勉强？
洛清奚还没来得及出口解释，“啪”的用力拍桌声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Spine本身脾气就不好，被捧着长这么大，从未被什么人给威胁过，Moulder朝他拍桌，那他就拿着旁边的一沓厚书拍了回去。
Spine：“你别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缩小全息世界，那生活在其中的全息人怎么办？都迁到别的区去？好好好，森泽就是个慈善公司，不给玩家提供服务了，就光养着你们这群白眼狼全息人。”
Moulder：“不要求立即实现，但至少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Spine：“费力不讨好，努力的过程中森泽资金周转不开破产了怎么办？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Moulder：“胆战心惊、毫无尊严地活着，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全民投票统计出来的结论，还是只是你自己的思考结果？有没有一种可能，绝大部分全息人都不想赌，宁愿就这么苟活着？”Spine鼓掌似的拍了拍手，阴阳怪气地跟Moulder魔法对轰道，“哎呀真牛，嘴上说着要求全息人和人类人人平等，实际上呢，自己却在利用在审核岛的权力，要代表所有全息人做决定。”
纯精神体不善谈判，原本一直默然无言地捏着手中的杯盏研究，见Spine如此，也捧场似的拍起手来。
论吵架，没人能吵过Spine，难怪原渡野要让青衫喊他来了。
Moulder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眼见两人真要打起来了，原渡野只能走了回去，语气平淡地终结了这个话题道：“可以追加成本，增加审核岛医官数量，但除你之外的所有反叛审核官都需要做销毁处理，并在销毁前，要接受审讯。”
虽是各退一步，但都代价惨重，杀人无数，他却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讨论天气好坏。
Moulder双手环胸，吐字冰冷：“谁知道你们人类会不会信守承诺，干脆这样，你不答应我，我们现在就都、去、死、吧。”
他的视线落在的红色声控爆炸球上，俨然是拿捏了人类审核官不敢跟他赌命的心理。
Spine却无动于衷：“威胁谁呢？你要不看看消除了我这三年记忆之后，我还能不能凭借原先的专业技术将数据都修复好？不过到时候，你们所有全息人也都得给我死一遍赔罪了。”
Spine显然熟读博弈论相关内容，但Moulder却不按常理出牌，也不讲武德。
他倏地站起身，以BOSS村出身武打人员的惊人速度，一眨眼就往后撤了几步，远离了炸弹波及范围。
“B”的口型刚出，纯精神体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桌上的声控炸弹球，翻滚着落在了地面上。
“别——”
Spine还未说几个字，“砰——轰！”的爆炸声就在室内响起，冲击波朝四周猛烈地炸开来。
电光火石之间，Spine只来得及给纯精神体身前放一张全息防御膜。
在跟Moulder掰扯的这段时间里，他没忘暗中摸清其声控炸弹的数据代码，并调配了相关针对性防御膜。但时间有限，此防御膜只呈平面方状。
本来，立在几人面前，应对爆炸冲击波应当足够了。谁曾想，纯精神体居然直接抱住了爆炸球，平面的防御薄膜，如何替他挡下所有伤害？
“不。”Spine的脸上极为罕见地出现了惊诧与慌乱，被冲击波震得往后退了几步后，立刻冲上前去查看纯精神体的状态。
Moulder走至帷幄门口，垂眸看着居然徒手捏出了防御膜的Spine，咬牙切齿道：“下次谈判，不允许你在场。”
原渡野眉头蹙起，确认卧榻上的洛清奚没受波及后，才看向了倒地生死不明的纯精神体，对Moulder道：“故意的？”
Moulder确实是知道Soul会这么做，才故意引爆炸弹的，道：“嗯哼。不然你死了，谁跟我谈判？”
原渡野：“当初畜化宫廷副本他给你顶班，也是你暗中安排的吧？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
“他什么也没做。准确而言，是对全息人什么贡献也没做。”Moulder道，“整日当人类的跟屁虫，这么在乎人类，自己的根儿都忘了。”
丢下一句冰冷的“该、死”后，Moulder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
纯精神体状况不明，虽有平面防御膜保护，使其不至于身体被炸烂，但内伤严重。
看Spine检查后更为阴郁的面色，恐怕凶多吉少。
这半个月以来，纯精神体小臂上的伤痕渐渐痊愈，只剩下一些青色的印迹。他本该一步步向好，始终做Spine的小跟班，没想到遇此变故。
他瞳孔涣散，似是已然失明，瘦薄的手掌拉住Spine，嗓音又轻又哑：“我没事……”
洛清奚下意识就点开了系统背包，但随即便反应了过来，这些S级药品，放在Spine面前，完全不够用。
怎么办、怎么办……
倏地一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视线中Spine微微发抖的身体，遮住了那惨烈的场景。
原渡野：“时间到了，回去吧。”
洛清奚：“什么时间？”
原渡野：“五分钟。”
洛清奚：？
洛清奚很不放心原渡野，端坐着装乖巧道：“我就坐在后面看，不会妨碍到你们的。”
原渡野：“但你留在这里有危险。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些特殊手段应付Moulder。”
洛清奚预感不妙：“什么手段？”
“危险手段。”
洛清奚：“不行，我……”
不等洛清奚说清楚，原渡野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系统管家，强制下线。抱歉。”
【系统：收到内部指令，正在退出游戏……】
洛清奚：？？？
倏地一下，洛清奚就被弹出了《定制男友app》的游戏，白雾之中，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原渡野轻声说的：“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算了……”
伴随着男人轻微的叹气声，一眨眼，他回到了寝室的床上。
愿意什么？算了什么？
洛清奚不满地绷着脸，把床上软绵的枕头当原渡野轻锤了一下，气道：“原……”
刚吐出一个字，他就意识到几个室友还在寝室里，只能兀然没了话音，将气往自己肚子里咽。
洛清奚倒在床上的枕头上，盯着床帘顶部，不禁就想起了原渡野口中的“危险手段”的种种可能性。
系统管家也在此时给他发短信滑跪道歉了——
【系统：对不起清清，刚才不知怎么了我就被外星人入侵大脑，完全不受控制了。】
【清清：没事，现在我的账号是被AI接管了？】
【系统：我看看哦。】
【系统：是的，这么晚了，你本来打算回家，但Solace说要保护你，请你暂且留宿了哦。】
【清清：你还能监察到全息世界的事？】
得到了系统肯定的回答，洛清奚忽然坏点子频出，心生一计。
【清清：麻烦让AI接管者拒绝Solace的好意，坚持要回自己的家。理由要正当一点，不要被Solace察觉到异样了。】
【系统：好嘞清清，放心吧，我们是专业AI，装傻充愣故作低级的事手到擒来，他只会觉得AI接管者目前呆愣愣的还需要完善，不会认为其不对劲的。】
洛清奚在聊天框里按了一串大拇指。
相比活泼跳跃、说话不着调的系统管家，他好像才是那个人机。
半个小时后，等AI接管的“清清”离开营帐后，洛清奚立刻登录了账号。
幸而原渡野可能认为他被强制下线一次后就会死心，没有锁他的账号。他十分轻松地就再度登录成功了。
一用审核腰牌回到了审核岛，洛清奚就按照系统管家给他提供的地图，直奔着Moulder的营帐而去了，面不改色地并对门口侍卫道：“Solace派我来跟Moulder谈谈。”
侍卫并未见过他，听着他的话，半信半疑地进去通报了。
许是因为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玩家，没有Solace那样的身手，也没有Spine那样的技术，没多久，侍卫就出来告诉他，Moulder同意见他了。
洛清奚松了口气，这不仅意味着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且还暗含了一条信息——截至目前，原渡野还未对Moulder动手。
一进门，就能看见长桌旁气质阴冷的Moulder，桌上那颗色泽亮眼的殷红爆炸球，以及站在不远处的多位AI审核官。
和洛清奚想的一样，Moulder带领着全息人，与审核岛其他人类审核官在这里谈过几次，且既未谈拢，也没有谈崩过，爆炸球还安稳地在桌上运行着。
Moulder抬眸看着他，皱眉道：“Solace转性了，派你来跟我谈？”
洛清奚挪开椅子，坐在了他对面，眨了眨眼睫：“嗯。真诚谈判。”
然后视线锁定了系统背包界面里面某个小巧便捷、但削铁如泥的匕首。
是的，他要孤身一人刺杀Moulder。
原渡野可以为了白青林刺杀概念神，或者说Audric，那他也可以为了原渡野来刺杀Moulder。
这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但他的优势非常明显——他可以把疼痛值调为零，他不怕死。更重要的是，Moulder十分轻敌，对他一点儿不设防，其他被策反的AI审核官都在后面翻不知写了什么的文件。
不成功便成仁。
Moulder漫不经心地道：“他又要提什么要求了？”
洛清奚静静地等待着机会，明白言多必失，反问道：“我想先知道你目前能对审核岛造成哪些威胁。”
Moulder：“要我交底？”
洛清奚点了点头，又故作高深地简短补充道：“这是你的筹码。”
Moulder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行啊，那我告诉你。审核岛超过半数的AI审核官，早早地就站在我这边，策划谋反多年了。剩下的一些呢，要么也在不久前向我投诚了，要么已经死了。”
他说“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放得很缓，幽幽地盯着洛清奚。
洛清奚一愣，下意识想到了纯精神体，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就出现了一把黑洞洞的手枪，直直地指着他。
Moulder拿着枪道：“你骗我？”
露馅了。
“嗯。”洛清奚尴尬地抿了抿软唇，还是承认了，他本就没对刺杀成功Moulder抱多大希望，他没杀过人，而且只有三脚猫功夫。
所以，他真正的目标是……
洛清奚余光瞥见了桌上那个红光幽暗的爆炸球，软唇微张，做出了那个字的口型。
——别的审核官考虑到游戏数据的问题，对于与Moulder同归于尽这件事避之不及。但他不一样，他只在森泽游戏中待了不到半个月，相较于原渡野、Spine等审核岛老人，他的游戏数据的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数据被炸毁后，除了会影响他这段时间的记忆以外，对他本人产生的脑损害微乎其微。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刹之间，洛清奚刚要说出声那个字，突然就被身后某人捂住了嘴。
那人身量极高，力气也不小，直接拉着他离开了座椅，往后退了数步。
洛清奚心脏跌入谷底，还以为自己的这点计划都被Moulder看穿了，只能安慰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怎么结束都损失不大，却在后背撞入了对方怀中时，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原渡野低沉的嗓音响在他的耳边：“你连我也骗？”
第79章 尘埃落定
原渡野出现后，原先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洛清奚害怕误伤到他。
而且……原渡野宽大有力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唇瓣，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唔。”洛清奚摇了摇头，勉强挣脱了原渡野的桎梏，呼吸到了两口新鲜的空气。
余光里，他瞥见了原渡野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审核岛腰牌，这才想起来，他曾经和原渡野交换过人物代码，可以随时传送到对方身边。
原渡野孤身来此，甫一露面，在场的其他AI审核官全都严阵以待，准备围而攻之。
“一起传送走。”洛清奚还算冷静地语速很快说道。
原渡野却看着被Moulder按亮的营帐红灯，道：“现在这个营帐里，审核腰牌失效了。”
洛清奚怔愣了一刹，他不知道审核岛营帐的保护机制，但也能从原渡野的话中读出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传送能力的情况。
面前的AI审核官数量众多，各个手握伴生武器，持攻击状态。在原渡野出现的那一刻，就立即有人上前堵住了营帐的帷幄。
洛清奚有些慌了，对原渡野道：“那你为什么要来？”
原渡野面若寒霜地望着眼前的诸人，语气也不怎么好：“你，为什么要来？”
洛清奚企图跟他讲道理：“我游戏数据很少，沉没成本小，就算死了，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是你……”
原渡野凉飕飕地打断他道：“我们的过去，你都要忘掉？”
“你……”洛清奚被他问懵了，几秒后，喃喃地说心里话道：“我觉得，就算没了记忆，你用现实中‘原渡野’的身份追我，也会让我心动的。”
原渡野身形一僵，看着他的眼神复杂而幽深，片刻后才哑声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
就是字面意思啊。
他想通了，原渡野就是Solace，Solace就是原渡野，但他还没来得及跟男人说……
洛清奚感觉按住他肩膀的大手缓缓收紧，原渡野浓稠而强烈的情绪不容忽视地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他吞没其中。
那双黑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凝聚着别离这些天的眷恋、懊恼、渴求，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诉之于口。
洛清奚吃痛地轻“嘶”了一声，原渡野倏然松手，Moulder也看不下去了，冷冷地道：“到我这秀恩爱来了？”
本来，他还乐见两人因价值观不同而闹矛盾，但洛清奚那话一出，他顿时就没了听下去的欲望。
既然看不惯，那就开打吧。
Moulder从虚空背包中抽出了一把漆黑的死神镰刀，他身后的其他AI审核官们，也都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他们都选择了非审核岛出品的武器。
只有生擒了有完整数据的Solace，再拿审核岛致命武器威胁他，他们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一个不怕死的AI审核官率先双手持握斧头，不遗余力地朝着两人砍了过来。
原渡野最后深深地看了洛清奚一眼，才从腿套间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单手挡住了对方的攻击，另一只手将洛清奚揽至身后，嗓音低哑道：“等会说。”
原渡野临时从BOSS村赶来，并未带擅长的近身武器。
而那些AI审核官各个英勇善战，本就因出众的战斗力而被选为审核官，此时涉及到种族问题，更是打法凶悍不要命。
洛清奚本想一口气对原渡野解释完，但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局势，他担心说话会让原渡野分心，还是抿了抿软唇，没再开口。
作为一个现代人，Solace的搏斗能力居然仍远在这些AI审核官之上，一对多，尚且游刃有余。
只可惜敌人像蜂虫般杀不尽，击退一个，又涌上来一群。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要保护他，原渡野也渐渐挂了彩。
洛清奚记得审核官好像是无法调疼痛值的，眼睁睁地看着原渡野手臂上出现道道涌血的伤口，他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
洛清奚：“我、我退游吧。”
如果他退出了游戏，在现实世界中取下全息设备，就算角色数据被销毁，他的大脑也不会因此而产生影响。
他不怕死，也实在不想留原渡野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但他担心自己会成为对方的累赘，害得对方受伤。
他说话的间隙，恰巧有人借助原渡野的视觉死角，在营帐侧边的书柜上借力弹跳，举着长刀朝原渡野砍来。
那力度，那弧度，若是被砍中，必然会直接丧失行动能力。
原渡野干脆利落地抬脚踹倒面前与他缠斗的审核官，像背后长眼睛似的，忽地转身，精准地用匕首格挡住了身后人的偷袭。
但由于双方武器的差距，他的肩颈处还是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痕，流出细密的血珠。
原渡野只皱了皱眉，就手间二度施力，将人弹飞了出去，他喘了口气，回答洛清奚的话道：“不用。”
他这个答复，和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完全超出了洛清奚的预料。
洛清奚欲言又止地张了张软唇，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原渡野接着哑然道：“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洛清奚顿时无言，心中的情绪，满到几乎快要溢出来，却无法表露，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攥紧，恨自己怎么这么不能打。
“看到你们这样，我真烦。”Moulder招呼着其他AI审核官退下，踩着纯黑银链的作战靴，提着死神镰刀，决定亲自和原渡野硬碰硬。
他从满地的鲜血与AI审核官身体旁走过，目光幽幽而坚定，走至距离原渡野两米处，突然蹬地借力，高举死神镰刀杀来。
原渡野甩了甩有些抽筋卸力的右手，再度抬手格挡。
便携匕首对上Moulder这专业的BOSS村伴生武器，无异于鸡蛋碰卵石。
但原渡野除了朝后退了两步外，居然真的挡住了Moulder的攻势。
原渡野瞥了眼地上的横尸：“他们好歹算你的同胞，不及时送去抢救？”
Moulder：“为了全全息人的事业，人人都该做出牺牲，包括我。”
原渡野面无表情地挑了下眉：“你当初就是这么说服他们跟随你的？”
Moulder：“那就与你无关了。”
“再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Moulder这样说着，继续要与原渡野单纯地比拼力量，却在借力的前一刹，忽地转向朝洛清奚袭来。
洛清奚只感觉自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握住了，巨大的拉力将他向前方扯去。
踉跄几步后，他被Moulder拽至了敌方阵营，几乎是瞬间，就有几个AI审核官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他控制了起来。
这招忽然发难属实让人捉摸不透。
洛清奚游戏数据少，审核岛话语权低，就算角色被杀，也损失极少，并不可能因为被威胁就朝AI审核官低头。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刚才与原渡野缠斗的过程中，其他AI审核官几乎把他当空气，没想真以他为目标。
但Moulder不一样，他做事一贯阴冷不考虑后果。
想上前的原渡野被其他几个AI审核官拼死拦住，Moulder单肩扛着沉重的黑色镰刀，从自己的身侧抽出一把审核岛匕首，朝着洛清奚狠狠地刺去。
Moulder：“浪费我时间和精力，辜负我的期待，你先去死吧。”
洛清奚漂亮的眼眸缓缓瞪圆，虽说口中说不在意，但生理性对死亡的恐惧、对那段全息世界记忆的眷恋，仍让他身体微微发颤。
时间像是开了慢速，只见那泛着寒光的匕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来吧。”
“铛——”原渡野轻吐了口气，低低的话音刚落，锵然一声，洛清奚眼前的匕首就被一柄锋利的长剑给挡开了。
他的面前，传送来了另一位身形瘦长的男子，该男子腰间并未挂着审核岛腰牌，传送能力似是伴生自带的，避开了Moulder营帐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的长剑泛着刺眼的银光，显然自带buff加成。
尽管只望见了他的背影，但那凛然而张扬的气质、标志性的白色长发，还是让洛清奚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BOSS村沉睡的概念神，或者说……Audric。
可是，他不是被审核岛评判危险程度过高、超出了预期能承受的风险值，然后被冰封在BOSS村胶囊的红灯里了吗？
而且，在BOSS村副本的记忆碎片中，Audric是有明显的反叛倾向的，是导致白青林跳楼自杀的导火索，招这样的危险的人物为自己所用……
洛清奚脑海中莫名就再次冒出了“向死而生”这个词。
Audric松弛地拿着长剑，剑指AI审核官，朝原渡野招摇地笑了笑，道：“你赢了，你远比你的老师要难对付。帮你一回。”
作为BOSS村核心胶囊中的封存人物，即使Audric刚苏醒不久，但借助长剑的武力buff增效，仍能与Moulder打得有来有回。
他打姿利落而飘逸，剑剑直击要害，恐怕与Solace那恐怖的近身作战能力不相上下。
Moulder退后几步，眼神愈发幽暗，道：“你为了人类，与我们为敌？”
Audric低头扫了扫伤的伤、残的残的AI审核官，勾了勾唇角，道：“你们不行，照这个趋势下去，最终肯定是会失败的。还是助我再次成为审核官，让我来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嚣张的傲气，下巴微仰，戏谑的弯眸中银光闪烁，眼神如看蝼蚁。
洛清奚：？
怎么演都不演了？
Moulder闻言也是冷笑了一声：“自视清高，要把我们都压在你的牌桌上，可别到时候输得什么都不剩。”
“这也是博弈的一部分，只有愿意压上自己的赌注，才有可能坐在牌桌上大赢特赢，对么？”Audric侧首看了眼不远处的Solace，笑道，“大家都是这样想的，看谁有本事赢到最后喽。”
Moulder磨了磨牙，没见过如此人般这么疯狂、不计后果的人，边横着镰刀挡下他的攻势，边退后几步，让赶来支援的其他AI审核官轮番上前消磨对方的体力。
铿锵作响的刀剑相接声中，Audric的话只有离他不远的Moulder能模模糊糊地听清：“你太弱了，玩的招数都是以前我玩腻。麻烦以后请在天上看着我行动。”
Moulder：“呵。”
Audric单手持剑，剑花转得流畅而飞起，左边正正刺入AI审核官的心脏，右边抬脚一击飞踢，在血浆喷射声与哀嚎声中，稳稳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刚走至原渡野面前，就听男人冷冷地反问道：“我让你救他，你在干嘛？”
Audric：？
他默然转身，沾上了红色血迹的长白发随动作飘扬，然后望见了能仍被困于AI审核官禁锢的洛清奚。
刚才兵刃锵然有声、铮铮作响，他没能与Solace交流上，把最重要的事忘了。不过，幸而除了Moulder外，剩下的AI审核官都对洛清奚杀心不重，此人并不算危险。
Audric失笑，但口中却不近人情地道：“没事，把他们都杀光了就行了。”
他的作战能力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闻言，AI审核官纷纷退后了半步，就连负伤的Moulder，都眼神更为幽暗了。
“来吧，让我再熟悉熟悉这个身体。”
Moulder的营帐面积很大，Audric如雕塑般冷白的脸上再度露出了笑意，反向冲了回去。
中间没了拥挤乱杀的AI审核官，洛清奚终于与原渡野对视上了。
尽管视线没了阻碍，但这一路仍是敌人无数、充满艰难险阻的。原渡野刚要上前，洛清奚就急忙摆手，一向我行我素的原渡野见状居然真的停下了步伐。
洛清奚指了指右侧手臂，做了个包扎的手势。
原渡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拿着匕首，手起刀落，利落地在外衣上割下一块长条状的布料，给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皮外伤简单包扎了下，然后深沉地望了洛清奚一眼，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有了Audric的加持，他们本该已经在这场叛乱中稳居上风了，但Moulder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见己方处于劣势且即将落败，他又一次地突变了攻击方向，趁Audric不注意，猛地抱住了桌上的声控爆炸球，然后退至了AI审核官的最后防线处。
他面色阴暗地抬手一拍，爆炸球原本鲜红的颜色开始缓缓流动，沉闷的黑色逐渐出现，又被融入红色之中，最终沉淀为可怖的黑红色。
与此同时，Moulder营帐的警报系统突然铃声大作，嗡嗡长鸣，刺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系统管家也惊恐地疯狂给洛清奚弹红色警告弹窗——
【系统：警告，警告，当前声控爆炸球的波及范围被调到了最大值——半径20米，您离炸弹中心过近，请紧急撤离。】
【系统：警告，警告，请紧急撤离。】
【系统：该爆炸球为审核岛出品武器，具有永久摧毁数据的功能，请玩家紧急撤离！】
Moulder这是要……彻底鱼死网破了？
Audric明显也认得这类武器，Moulder离他较远，且中间还拦有其他AI审核官，他现在冲上去销毁声控爆炸球，应当是来不及了。
“真不懂得顾全大局。”Audric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谴责了Moulder一句，就对原渡野道：“我等会再来。”
淡蓝色数据闪忽几下，Audric凭借自身的传送能力，倏地离开了营帐，把烂摊子还给Solace了。
怎么办，怎么办……
洛清奚大脑飞速想着对策。
他离Moulder不算远，但却被身边的AI审核官牵制着，难以偷袭到对方。
就算他偷袭成功了，可那个武器是声控爆炸球……若是打草惊蛇，Moulder直接喊出爆炸，这里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怎么办，怎么办……
他自己一人丧失了全息世界的记忆，情况还不算糟糕，但倘若他和原渡野同时没了记忆……
从此以后，在森泽审核部，他就真和对方成了见面不识的陌生人，次次交流都只落于简单的客套与工作之上，只会在对视、或者擦肩而过的某一刹，感觉到莫名的熟悉。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洛清奚很崩溃。
他从小拥有的东西就不多，现如今，连他最珍视的感情，都要被命运剥夺走吗？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原渡野说开误会……
【系统：警告警告，请玩家抓紧时间撤离。】
【系统：正在分析声控爆炸球武器的调整情况，以及审核岛人物Moulder的心理状态……】
【系统：经AGI综合分析，声控球爆炸的倒计时为——十、九、八、七……】
洛清奚心急如焚，能感觉到远处有灼灼的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但他满眼只有暴走的Moulder。
Moulder擦了下唇角的血迹，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嗓音又冷又沉，像是在最凄寒的十八层地狱浸透了数年，每一声笑，都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声控爆炸球即将调整参数完毕，Audric因担心自身数据毁坏而逃离，Solace远得近不了他周身。而他的营帐呢，又开了审核岛腰牌屏蔽模式，没人能再支援这位高高在上的人类审核官了。
尽管没能实现全息人独立的终极目标，但他至少报复了这位给全息人带去痛苦的万恶之源，威慑了以后想要当审核官的人类，也算是不枉此生。
“滴”的一声，声控爆炸球彻底变为深黑色，表明状态转换完毕。
Moulder收敛了笑意，耐心被消磨殆尽的他，并不打算再与Solace谈判，而是直接喊出了那个字：“B……”
就在他即将成功的那一瞬间，忽然“滋啦”一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短暂的阵痛后倏然麻木，喉间的字音也生生断下。
就像、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Moulder不相信遭天谴之说，第一反应就是被人偷袭了，但周围分明没有人触碰到他。
不对。
一念流转，他猛地意识到了，强电流传来的位置是……他的审核岛腰牌！
他的审核岛腰牌被人动过手脚了！
在审核岛的这三年，他隐隐听说过许多小道消息，比如医官群体设计过一款极为隐蔽的高能量小芯片，将其安置于任务目标的随身物品上，可以发动电击、自燃、精准点杀爆炸等功能。
只不过其成本高到离谱，且安置手法复杂，只生产了几枚就宣告停产了。
他的疑心病很重，审核岛腰牌三年来从未离身过……
难道、难道……他的腰牌自他迈入审核岛的一开始，就被植入了这种销毁型芯片？为什么？
而且，为什么不在他刚反叛时就早早地杀了他？不利用爆炸功能精准点杀他？而要在此时，用电击短暂地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一刹之间，各种疑点在Moulder脑中成形，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死死地盯着七八米处静立的Solace，始终在努力地发出那个字的音，打算一恢复说话能力，就拉着所有人下地狱。
忽然，他喉间一颤，似乎恢复触觉了，他正欲兴奋，但却觉察到腹部有些发凉。用尽全身力气低头，就看见了一柄自背后洞穿了他身体的劣质玩家匕首。
“呃……”Moulder喉部鲜血涌出，声控爆炸球从他手中缓缓滑落。
在倒地之前，他艰难地梗着脖子侧首，就看见洛清奚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用于刺杀他的匕首，此时真的被送入了他的腹部。
而他策反的那些AI审核官，对这一拙劣的偷袭却毫无阻拦之意，俨然已经见风使舵再度反水，就这么背叛了他……
Moulder不甘心地拼命鼓动喉咙，但发出的字音始终囫囵不成调，最后只能精力耗尽，“砰”地倒地，被拽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是晕血的洛清奚第一次杀人。
虽然是在游戏中，但全息世界那极具真实感的画面、扑面而来的炙热血腥气，还是让他本能地想干呕。
他松开了双手紧握的匕首，强行做着吞咽的动作，头脑发晕地看了眼身后因劫后余生而长长松气的AI审核官。
或许灵感总是要于绝境中诞生，在那一瞬间，洛清奚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
那个兴奋的念头愈来愈强，夹杂着与原渡野一起重生的喜悦，渐渐压过了第一次杀人的不适感。
洛清奚迫不及待了，想立刻跑到原渡野那边去，但刚一转身，就被一直有力的大手揽入到了带着血腥气味、却有着无限安全感的坚实怀抱之中。
原渡野抱他抱得很紧，紧贴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微微发颤的手臂，以及大幅度起起伏伏的胸膛。那一吐一吸，都含着沉重而浓厚的情绪，没有像往常一般加以克制了。
他们……战胜了Moulder。他们活下来了。
洛清奚任原渡野抱了几秒，但还是担心等会儿将好想法忘了，轻轻推了下对方，喘着气道：“我最近在做一个AI立心的项目，或许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全息人争求人类权利的问题……”
他说得认真又兴奋，浅色眼眸中闪着点点亮光。
这本该是战后复盘、实现成果最大化的最佳时刻，但原渡野却捏住了他的脸，让他后面的话都含含糊糊不成音，只能中断了言语，茫然地看着对方。
原渡野：“好不容易解决了他们，你就打算跟我说这些？”
洛清奚：？
男人的咬字重音在“这些”两个字上，让洛清奚一时有些懵圈，眨着眼睫看着对方，很是不解——这些怎么他了吗？
他正真诚疑惑地头顶冒问号，男人就毫无征兆地突然俯身，按住他的后脑勺，缱绻而克制地吻住了他的唇瓣，将滚烫的吐息呼入了他的敏感的口腔之中。
洛清奚怔愣了一秒，随即回过神来，闭上眼眸，收了念头，同样主动而沉浸地回吻起对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