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分手旅行
洛清奚还惦记着系统管家提供的信息，没想到变故突生。
怎么会这样？村中兄长不该是那个真正情绪缺失的人吗？可他此番悲痛欲绝，属实不像做假。
难道真如Solace所说，他极为平淡的态度，才是表演过后的结果？
“往后退一点。”Solace拦住他，退了几步。
Moulder作战风格极为凌厉，与Solace不同，他喜欢攻击别人既不致命、也不影响行动的身体部位，一点一点地耗死对手。
又由于他战斗力过高，乍一望去，就像是在单方面碾压、虐杀敌人一般。
村长兄长缺失了部分灵魂，作战能力略有下降，但怒意让他摆出了拼死的架势。
村长也攥着权杖，将本来用于祈福的魔力用在了攻击上，大团的怨咒砸在Moulder身上，却瞬间消散，丝毫不起作用。
他本人反而因一时不察而被Moulder擒住了。
更令人屈辱的是，明明能将他一击毙命，Moulder却不急不慢地放开了他，随手将他的权杖给折了，像丢垃圾搬扔在一旁，毁了他大半的攻击力。
“村长大人，别管我们了，你先走——”在等级森严的古早祭祀村寨，就算是村长母亲，也得称呼儿子为“村长大人”。
村长一个愣神回首，Moulder就直接给了声音来源处一记飞石，正正命中村长母亲的额头，让其倒了下去。
顺手地，他把尚且年幼的、没有行动能力的村长弟弟也给解决了，极其不讲武德。
似是因为失血过多，村长脸色惨白，道：“他们从未想过跟你动手，更不是你们想找的故障全息人。”
Moulder不为所动：“当你打算和审核岛作对的那一刻，就该做好付出惨烈代价的准备。有机会，我当然会将你全家都赶尽杀绝。”
洛清奚一愣，自言自语道：“这么极端吗？”
Solace默然片刻，才道：“他最恨全息人。在他加入审核岛之前，曾经有故障的全息NPC失控屠杀了他生活的村庄，包括他的家人。
审核岛上所有人的记忆，都是可查的。”
洛清奚轻轻“啊”了一声：“那他……活下来了？”
“森泽全息宇宙有个BOSS村，各个游戏的终极BOSS都来自于那里。”Solace直视前方，道，“家破人亡，一夜流离失所，他符合BOSS村的飞升标准，直接成为了其中一员，能免疫所以魔法攻击，触手村村长的招式对他不起作用。”
即使Moulder从不攻击对手的致命部位，但随着血量流失得越来越多，兄弟二人还是挨个倒下了。
“杀谁？”Moulder转身问Solace道。
Solace：“还不确定，先都绑了吧。”
Solace朝灵魂献祭台走去，Moulder双手染血，Spine一脸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洛清奚不想跟他们待在一块，像小尾巴般跟在了Solace身后。
Solace将其上被囚禁住的村长兄长灵魂还了回去，指尖摩挲过石质的献祭台台面，检查着被撕碎的灵魂碎片残留。
再次站上了刚才做生死抉择的选择台上，洛清奚心情有些复杂，看着面无表情的Solace，故作随意地问道：“如果献祭台上的是我，你选谁？”
村长兄长的灵魂碎片在Solace指尖汇聚，慢慢成形，化成了一个小小的人的模样。
其实，洛清奚真的只是随便问问，他知道任务在Solace心里的重量。
就像现在，明明自己受伤很严重，Solace却还坚持在给疑似敌人的人修复灵魂。纯纯工作狂。
Solace将复原的灵魂碎片传送到昏迷的村长兄长身上，淡淡道：“如果上面的是你和我，我会选你。”
比预期的答案好很多，洛清奚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但回想起系统管家机器音播报的“这是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别人选择过哦”，洛清奚嘴角又扯平，直至耷拉了下来。
他记得，Solace曾对他说过，小时候为了被人喜欢，所以拼命努力。可既然都拼命努力了，结果居然是……从来没有被人选择过吗？
话又说回来，在什么悲凉的境地之下，才会始终处于“被挑选”的状态中呢？
洛清奚想了想，认真地对Solace道：“无论是谁在上面，我都会选你。”
Solace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洛清奚。
就在洛清奚怀疑自己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太奇怪时，Solace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捏了下他乌发间柔软的雪狐耳朵，笑道：“好了，这么久了，还没从《定制男友》那个游戏中走出来吗？走吧，我们再去看看任务目标。”
洛清奚一只耳朵直挺挺地竖着，另一只被Solace捏过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折成了飞机耳。
Solace往前走了好几步了，他才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
Solace还以为他在说《攻略男友一百句集锦》吗？好吧，确实有点像……
虽然Solace似乎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却肉眼可见地情绪好了许多。
洛清奚拉了拉他身后的触手，Solace无奈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等他一起走。
洛清奚：“我好懵。”
Solace看着他肤白若雪、天生高智感的脸，打趣道：“看不出来。”
洛清奚不懂地眨了眨眼睫，还是顺着原来的话意说了下去：“到底谁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
Solace：“村长。”
洛清奚还在脑中盘算着各种情况的可能性，没想到一下子就能从Solace口中听到答案。
洛清奚有些诧异：“那你岂不是最开始认错了？”
Solace被他真情实感的惊讶给逗笑了：“嗯。”
洛清奚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在他心里，Solace总是无所不能、掌控全局的那个。如果中途出了什么差错，那一定只是计划的一环。
“把他们先绑了带回木屋里去吧。晚点有疑问再审审。”Solace对Moulder道。
Moulder把人绑好丢在Spine用程序写出的推车上，拍拍手上的血痂道：“早点杀了，我先回去杀下一个人了。”
“嗯，走了。”Solace一回头，却见洛清奚还在原地陷入沉思方才的事，有些好笑地解释道：“有些时候，一开始只需锁定大致的目标，这就足够了。因为随着不断地行动，方向总会被逐渐修正的。”
“哦……哦！”洛清奚道，“那你后来怎么确定是村长，而非他哥哥的？”
Solace反问道：“为什么是他哥哥？”
懒人Spine写的推车具有自动跟随功能，不用他们亲手推。
大忙人Spine本人则又接了一个视频会议，远远地在后面喷人：“我靠，垃圾策划，真辣眼睛，能不能爬远点……”
洛清奚把自己的思考内容说了出来：“他明明情感很丰沛，却一直在装没有情绪。已知他不喜欢弟弟，不可能是为了对方装的，那就只能是为了他自己。”
Solace：“你说得对。”
得了鼓励，洛清奚往下说了下去：“他这是……为了掩饰他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的bug？”
“一个人生来缺乏情绪，比如丧失了哭和笑的能力，这是不正常的，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这种情况。”Solace道，“但情感过于丰富，在你们人类世界中却很常见，不是吗？所以它并不算bug。”
洛清奚：“那他为什么……”
还未问完，他就看见了前方村长小屋围了一群武装巡回员，手持重枪械，隔开了远方看热闹的小动物们，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世界秩序巡回员！
洛清奚曾在上专业课的时候了解过。这是森泽特有的防开挂AI巡检，权力极大，每当检测到有人使用非法外挂，就会持枪械登场，冷酷地将其当场击毙。
情节严重的开挂者，甚至会被锁定瞳孔，禁止再游玩森泽其他游戏。
Moulder来自BOSS村，其身上一些免疫魔法的特质，跟开挂也没有区别了。更别提，他打斗的阵势太大，都快把世界之神的宝贝藏书阁给震塌了。
果然，下一秒，秩序巡回员也注意到了他们，手持重武器，面色不善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站住！你们已经破坏了这个游戏的核心建筑，知道吗？”为首的巡回员皱眉道，语气一半教育，一半呵斥。
洛清奚退后了半步。
巡回员出动了这么多人，且全都手握热兵器，而自己这边，已然没什么战斗力了。Moulder真是走早了……
他微微侧首，紧张地看向Solace和Spine，却发现两人神情自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Spine甚至只是抬头轻瞥一眼，就又被电脑会议中愚蠢的发言给气笑了，投入了新一轮的阴阳怪气中：“嗯嗯嗯，不通过，再下去沉淀沉淀吧。”
Solace拿出口袋中金灿的腰牌，对巡回员道：“审核办事，开路。”
洛清奚第一次从一群人的脸上看到从训斥到尴尬、再到尊敬的情绪的转变。
很显然，审核岛成员的地位远远在世界秩序巡回员之上。
巡回员动作一致“咔”地收了枪械，道：“是。”
Solace边往前走边道：“在场玩家数量多少？”
领头的巡回员恭敬地回答道：“该条支线目前玩家共计3169人，另外还有18条服务器支线在开放。”
Solace在工作的时候总是冷静而严肃：“对这条支线进行清场，剩下的18条支线凌晨十二点再清场更新，给予玩家一定的补偿。”
巡回员：“是。”
Spine视频会议的途中，还不忘随口吩咐道：“正好，你们把这几个人运到屋子里去。”
沦为搬运工的巡回员：“……是。”
走近了村长小木屋，洛清奚才看清楚，在距离小屋半米出，巡回员拉出了一条警戒线，还派出了诸多人员维持秩序。
爱看热闹的小动物玩家们，全都挤在了那里，好奇地伸长脖子往这边望来。
估计是想看看，是哪个神人，在森泽巨稳定的服务器中，开了多大的外挂，能惊动几个队的世界秩序巡回员。
毕竟，游戏剧情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但这种大到能上热搜的热闹，不看可能这辈子就看不到了。
“我去我去！就是他们，把我们这条支线都给干塌了吗？牛逼。”
“卧槽那不是咱村村长吗？他们把村长一家全干鼠了？？”
“森泽的防外挂系统那么稳固，他们怎么冲破的？就算被逮捕了，也是黑客业内佳话了。”
“欸他们会被怎么处理？永久封号吗？还是被整个全息游戏行业拉黑？”
在全息玩家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洛清奚居然听到了几道呼唤自己的声音。
“小雪狐——”
循声望去，居然是小仓鼠小黄狗小刺猬他们！
小仓鼠抱着巨大的玉米饼，朝世界秩序巡回人员喊道：“放开他们！！！你们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坏人！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在所有游戏中，只要不违规，玩家永远是上帝，可以怼任何人，不用怕任何官方人员。
“汪汪汪汪汪——”
“叽叽叽叽叽——”
小黄狗和小刺猬也齐齐仰头用拟声词附和，那一刻，洛清奚居然有点诡异的感动。
小仓鼠声嘶力竭地喊道：“放开小雪狐！！！你们到底查没查清楚？！他是被前男友陷害的！他前男友策划了这场分手旅行，其实是故意害他封号的鸿门宴！！！你们查没查过？懂！不！懂！？”
洛清奚：…………？？
小仓鼠这一连串的话信息量太大，他们一行人全部停了脚步。看热闹的小动物也瞬间鸦雀无声了。
洛清奚能感受到，身旁一群巡回员的视线正震惊的在他们三人身上游走，在Solace身上停留了尤其长的时间。
他们心中的审核官的形象应该是冷漠凌然、说一不二，甚至不染尘世烟火的，就跟Solace展现出的气质类似。跟小仓鼠说的话，绝对八竿子打不着。
小仓鼠把玉米饼拍碎在了警戒栏杆上，怒吼道：“我让你放开小雪狐吱吱吱吱！你听不到吗！！！”
小黄狗：“你听不到汪！！！”
小刺猬：“听不到叽！！”
阵势太大，恰巧站在洛清奚身旁的巡回员一个怔愣，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耳膜震着一阵阵呼喊声，洛清奚心里一片荒芜，冷冷地瘫着脸，就听见一旁传来Solace的轻笑声。
他生无可恋地看向Solace，就听Solace忍俊不禁道：“下次还敢往外乱说吗？”
第32章 弃子替死
这样劲爆的话题，旋涡中心的Solace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洛清奚没有他那么大心脏，默默地转身，背对着人群。
如果可以，他还想抬手捂住脸。
他的游戏角色建模，是根据他现实中的面孔融合生成的。他不想在三次元生活中，被人说“欸你乍一看有点像那个森泽热搜里被前男友骗得永久封了号的人”。
“……知道了。”洛清奚耳尖通红，唇瓣微微动了动，“再也不说了。从此只是好同事。”
“但是……”
洛清奚转念一想，他之所以跟小仓鼠说是分手旅行，是因为当时正在气头上。为什么在气头上呢，当然是因为Solace偷看他记忆。
洛清奚回过神来了，一脸“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地看着Solace。
Solace顿时不笑了，低头妥协道：“怪我，我来处理。”
在万众瞩目之下，Solace走到了人群中的小仓鼠前，像开记者发布会一般开口道：“不好意思，我们其实都是秩序巡回员，前男友只是我们为了掩人耳目的新身份。”
太扯淡了，但Solace一本正经、说谎话不眨眼的神色，搭上那张惊为天人的帅脸，居然真的唬住了大半的围观群众。
Solace官方地笑道：“据调查，村长一家存在开挂嫌疑，我们需要对其进行一定惩戒。由于核心NPC出了问题，这个服务器会暂时关闭，十分抱歉，请大家随后在系统背包中收取补偿礼包。”
背了一大口黑锅的村长一家还在昏迷中。
“啊？他们NPC开啥挂了啊？”动物群中有动物问道。
Solace：“抱歉，这个不方便透露。”
又有动物问：“NOOOOO刚玩上头怎么就要关服了，这条服务线什么时候才能再开放？”
Solace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他们在这个副本中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二比一时间流速兑换下来，此时现实时间应为次日早上十点多。
Solace：“现实时间，今晚八点。”
小仓鼠瞥了Solace好多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脸色青绿地道：“我能再跟小雪狐说两句话不？”
Solace：“他在工作状态，不方便。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各位请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服务器将在十分钟后关闭。”
“我有问题，”有动物突然举手，顿时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它搓着手，兴冲冲地问道：“你俩长得这么般配，是否考虑假戏真做呢？”
对于两个又高又俊、还为了任务扮演对方前男友的大帅哥，嗑CP是人之常情。
吃瓜群众发出了或贱兮兮或起哄不嫌事大的笑声，还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地重复“嗑死我了”。
Solace脾气很好，并不觉冒犯，淡淡地笑道：“办公室恋情是不被允许的。请回吧，各位。”
言尽于此，动物群大多遗憾摇头，作鸟兽散了。少有依依不舍想继续看热闹的，也都被秩序巡回员劝退了。
小仓鼠给洛清奚比了个线上联系的手势，跟随着动物大军，急匆匆回去了。他们得赶紧去跟饲主告个别，晚上再见。
洛清奚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问题，Solace每次端庄地表示“不能亲近”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淫迷的夜晚。
想到对方未着寸缕、汗液流落的身体，一口比一口灼热的喘息，以及种种为达高点而不雅的姿势。
洛清奚摇了摇头，企图将那些画面都摇出脑子。
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已经换游戏了。醒醒。
“刚才不是想问为什么吗？”衣着严整的Solace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打断了洛清奚的思绪。
洛清奚呆了一刹，眸中的羞乱还没来得及收好：“什么？”
村长一家已经被Spine指挥巡回员运入到小屋中，绑在了一排椅子上，任他们宰割。
Solace顿了下，继续道：“为什么村长兄长既不存在bug，也不可能是在为弟弟打掩护，还要假装自己情绪淡漠。”
洛清奚懵懵的，Solace说一句他跟一句：“为什么？”
Solace：“因为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有bug的人。”
“怎么会……怎么有人无故觉得自己有问题。”洛清奚喃喃着，忽然福至心灵：“是有人引导他的吗？”
Solace笑着评价道：“有天赋。”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的洛清奚，早听惯了各种对他天赋的夸赞。
他跟在Solace身后进了村长木屋，还是更疑惑眼前的问题：“是谁引导他？这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Solace站定在了一排被绑死的人的面前，道：“让我们先来验证一下猜测的正确性。”
Spine已经坐在桌前，将电脑摆好了。
见Solace指了指村长兄长，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重伤昏迷的村长兄长猛地惊醒。
村长兄长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发现无法挣脱后，抬眸看向面前的几人，阴沉道：“要杀要剐，能不能给个痛快。”
“嗯。”Solace平静地道，“猜对了。”
洛清奚还是很好奇，问村长兄长道：“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村长兄长转过了头去，抿紧唇瓣，一副拒绝回答的模样。
洛清奚觉得自己的问法可能有点直接，像是杀人还要诛心，正打算换个问法，村长兄长猛然一个蹬地，连人带木椅朝他扑了过来。
尽管被Solace拦住了，但部分重量还是因巨大的惯性砸在了洛清奚身上。
不怎么疼，就是往后狼狈地踉跄了两步。
村长兄长狂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眸中是沉淀了数十年的憎恶，以及报仇的扭曲快意。
Solace确认洛清奚无碍后，才叹了口气，真正地杀人诛心对村长兄长道：“被人当替死鬼骗得团团转，还在这儿给人打工呢？”
村长兄长的笑声戛然而止，眯眼盯住了Solace，道：“你什么意思？”
Solace指了指村长：“这是你弟弟？”
村长兄长抿了抿唇，很不情愿地道：“当然。”
Solace：“不像。”
村长兄长：“我说过，我们是异卵双胞胎。”
Solace：“你之所以不喜欢弟弟，是因为母亲对他很好，而对你不好吧？”
洛清奚一开始还不明白Solace是什么意思，听到这句，顿时恍然大悟。
村长兄长承认了，嗤笑道：“那又如何？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长得不像，因为你们根本不是双生子。”Solace一字一顿，不给村长兄长一点儿心理准备，“你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你胡说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村长兄长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怎么可能？！”
Solace一语概括：“被抱回家当同父异母继承人弟弟的替死鬼，感觉如何？”
村长兄长眼中流转过种种往事，曾经不理解的桩桩件件，若是基于某种假设上，好像、好像一切都令人崩溃地合理了起来。
眼见着村长兄长状态越来越癫狂，Solace对Spine点了点头，道：“锁定目标了，人类饲养村 X 定制宠物app联动游戏触手村村长，故障原因——缺失人类基本情绪。”
“无故袭击我们的审核官清清，就拷贝你的记忆做样本，将功赎罪吧。”Solace朝村长兄长伸出手，缕缕黑雾从村长兄长大脑中析出，在他掌心汇聚成团。
Solace转身看向洛清奚，笑道：“任务完成了，还有什么细节不明白的吗？读取一下？”
不知从何时起，洛清奚居然习惯了全息世界中的人人记忆透明环境。
他点了下头，抬起手臂，将Solace送他的手链黑珍珠正对着那团黑雾，读取了村长兄长的记忆。
……
我叫诸云雪，和我的双胞胎弟弟一样，出生在飞雪将天地连成一片的漫长冬季。
我来自于全息世界08区触手村村长一族，拥有与生俱来的魔力，享受全村最受尊崇的地位。
作为家中长子，如果一切顺利发展，我将会继承父亲的职位，成为触手村的下一任村长。
但命运却给了我当头一击，将我拽入深渊——
三岁那年，我被父母忧心忡忡地告知，我或许具有情绪过于激动的程序bug。
我自幼爱憎分明，看到了喜欢的东西就笑，稍微受了点委屈，就会哇哇大哭，和周围家族里的其他大人，以及弟弟格格不入。
母亲还告诉我，在我出生没有记忆的那段时期，我天天都在哭。想吃东西了哭，吃太撑了也会哭；睡醒哭，想睡觉有人打扰也哭。
他们都从来没见过，情绪像我这般大开大合的人。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听到“审核官”这个词，而它，也如一座致命的巍峨大山，悬在了我的头顶。不知何时落下，但其阴影，无时无刻不笼罩着我。
传闻中的审核官，是这个世界规则的维护者，执掌着所有玩家和非玩家人物的生死大权，可以对玩家进行瞳孔锁定、永久封号，也可以清除故障NPC的源代码，让他永世不入轮回。
当故障出现时，审核官就会如天神般降临，不容任何狡辩地给故障全息人致命一击。
我太害怕了，平日里总感觉有人在天上或者背后偷偷地观察我，我开始不敢出门，偷偷地躲在门后，观察着外面族内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和弟弟一样，总是喜怒不形于色，遇到开心的事，只点点头；遭受难受的待遇，只皱皱眉。
我模仿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好像这样，我就也是一个正常人了，不会被审核官逮住。
因为我自身的缺陷，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母亲不再待见我，弟弟取代我继承了父亲的位置，整个家里，只有父亲偶尔愿意对我说两句话，但话题总围绕着弟弟展开。
他告诉我不让我当村长、把我名字从族谱删除，这都是怕我暴露在村里人视线中，让我感激弟弟的付出……
我感叹着命运的不公平，嫉妒着弟弟拥有的一切。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积年累月地伪装、模仿，我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的内心越来越平静。至少表面看上去，跟族内人几乎无异。
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
在一年一度宠物成年礼上，审核官还是找上门来了。
身后响起的一句简单的“等等”，击碎了我反复崩塌又来回重建的美梦。
审核官跟我想象中青面獠牙、降世天神的模样有很大出入，远远望上去，他们很年轻，平均才二十来岁。
他们也会笑会皱眉，甚至还顶着小动物的耳朵，和我们普通全息人没有太大差异。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他们，掌握着那么大的权力、有着那么高的地位。
一番交手下来，我们落在了下风。
他们太擅长心理战了，三言两语，就击溃了我们全家共同构建的防线，甚至让我差点相信，他们是医官，来救我来了。
幸而为首拿着“医官”腰牌的那人气质过于凌厉，藏也藏不住，那是审核官才有的感觉，我一下子就嗅了出来，绝对不会错。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但常年的模仿，让我能在极端状态下，也能紧绷住身体，做出自然的面无表情之态。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骗过了审核官，将自己的灵魂放上了献祭台。
这样，虽然也是死，但不至于永世不得再见天日。
然后，天真的我，就又一次被现实狠狠打脸了。
想想也是，我拙劣的表演、孩童般稚嫩的伎俩，怎么可能跟精密操纵着整个全息世界运转多年的审核官较量。
他们的专业打手，还能免疫我们的魔力攻击，几招下来，玩儿一样地轻松战败了我们所有人。
我要永生永世地死了，还连累了家人，那一刻，我甚至对因我而重伤的弟弟都产生了一定的愧疚……
直到再睁开眼，我憎恨地朝审核官撞去，才得知了足以摧毁我整个世界观的真相——
原来，我的弟弟，才是那个真正的故障NPC，他自幼缺乏正常的情绪，生下来就一声不哭，不喜不悲。
而我，作为私生子，完全是一颗弃子。
我努力这么多年的模仿，极力绷住的冷静，那么多反常的操作……通通成了我最可疑的地方。
我，完完全全就是他们为弟弟抵抗审核官审核的手段。
一旦审核官判定我为那个故障NPC，弟弟就被保住了……
小的时候，我以为审核官就是正义使者，维持着全息世界的稳定，或许像天神那样有着慈悲，会怜悯我的处境，放过我一次。
再长大些，随着父母的不断教诲，我的思想越来越现实与成熟。
我知道了审核官其实本质上是极端的功利主义者，只把故障NPC分为“值得治疗”和“治疗效用低，应该销毁”两类，把全息人物化，而不会考虑任何人权。
我恐惧他们，也仇恨他们。
直到他们真正降临在我身边，我才发现，我的想法太非黑即白了。
他们确实冷酷无情，面对故障NPC绝不手软，但他们有自己的原则，只执行销毁任务，而不会随意杀掉其他正常全息人。
哪怕是我这种曾经严重阻碍过他们工作的全息人。
最后，他们中那个伪装成医官的人，修复了我和我的家人，让我们伤口愈合、状态复原，继续为触手村工作。
真正领头的那个审核官大人，销毁了我弟弟的数据后，转头看向了我。他虽然对我袭击了另一位审核官很不悦，但还是递给了我一小块传送石。
他说我自幼情绪细腻，又观察了周边族人很多年，具有当审核官的潜力，可以去测试一下。
说完，他就带着另外两位审核官走了。只留我一人，站在原地，握着传送金石，思绪万千。
换了儿时，我一定会兴奋得疯掉。
但现在的我，却没有选择前往审核岛进行资质测试，而是留了下来，继承了本该属于我的村长之位。
当我站在被鲜花簇拥着的祭祀坛，高高举起被修复完整的权杖，我被扭曲了三十余年的人生，才终于回到了最初应该驶过的轨迹上。
第33章 任务报酬
“这就是他们对抗审核岛的手段吗？”洛清奚算是长见识了。
超级忙人Spine临时有急事先走了，Solace不紧不慢地走在洛清奚身边，道：“嗯。潜意识里的自我否定，对人类的影响是巨大的，完全可以把一个正常人异化，变成怪胎。”
洛清奚不解：“可……怎么忍心呢？”
Solace虽没有读取村长兄长的记忆，但他清洗了村长的全部代码，知晓大致真相：“他亲生母亲身份卑微，为生他难产而死。无依无靠的他，本来也是要死在雪地里的。”
站在无人之地的传送门前，洛清奚停下了步伐，回头看着Solace，漂亮惹眼的脸上写着三个字——“然后呢”。
Solace：“他血脉不一般，一出生就被老村长及其妻子发现了，这种情况，最好的做法就是斩草除根。要不是亲生儿子生来有毛病，两人不会抱他回去养着的。”
也就是说，他真的生来就是为了给弟弟挡灾的……
洛清奚脑中能想象出，在大雪纷飞的漆黑夜晚，烛火两侧，得知刚出生儿子有极端bug时的夫妻交换眼神，最后狠心定下了这个决定的场景。
洛清奚心底突然没由来地涌上一阵难过。
难过着难过着，他诧异地发现，总是缺乏同理心的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也能共情到他人的处境了。
呆愣思索时，他突然被人拍了拍头。
抬眸，就见到Solace刚收回去的手。
Solace：“游戏结束了，buff我帮你收走了。”
洛清奚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雪狐耳朵和尾巴“呼啦”都收了回去，Solace身后也没了限定的触手。那些触手还没来得及发挥真正的用途呢。
Solace转移了话题：“猜猜看，他们一家接下来该如何相处？”
洛清奚轻轻“啊”了一声，道：“你不是给了他审核岛信物吗？他不会来审核岛吗？”
Solace：“不会。积年累月的压抑，已经让他对在触手村过正常生活这件事，产生了病态的渴望了。人往往会为了自己的执念，而放弃更好的机会的。”
洛清奚眨了眨长睫：“那你为什么给他审核岛信物？”
Solace笑了笑：“一来，他确实符合审核岛选人标准。二来，也是在给他赋权，他作为这次清理任务的牺牲品，我希望他凌驾于那些费尽心思与审核岛作对的人之上，震慑他们。”
“这样……”洛清奚道，“那我猜他会好好守护触手村，延续新的村长一族，把所谓的父母隔在权力之外，活成一座孤岛。”
“行，算你讨巧答对了。”Solace勾了下唇角，用下巴指了指传送门，“走吧。”
洛清奚与Solace并肩走入了传送门中的虚无黑暗中，问道：“任务完成了？”
Solace：“嗯。”
洛清奚朝他伸手，白皙的掌心指纹模糊：“我的报酬呢？”
“记性真好。”Solace弯了弯眼眸，从口袋中拿出两张券，递给了他，“这次合作很愉快，下次还一起吗？”
洛清奚接过一看。
是两张系统商城兑换券，一张是灰色的初级兑换券，一张是金色的高级兑换券。
定制男友Solace和自己的游戏系统搭上了联系，让洛清奚有些恍惚。
但转念一想，Solace甚至能给上千个玩家发放服务器关闭升级的补偿，给他两张系统商城兑换券，似乎也不算什么。
洛清奚：“这种东西，你是不是想有多少，就有多少？”
“嗯。”Solace道，“可以换点你喜欢的副本游戏周边……”
洛清奚打断他道：“那你为什么就给我两张？”
Solace：？
这是洛清奚第一次把Solace给问懵住，见Solace这样，他心里原本一丁点儿真实的疑惑也消失了，只剩下坏坏的恶趣味。
洛清奚：“我们不是好同事吗？”
Solace颇为无奈地又递给了他一张金色的兑换券：“最后一张。”
洛清奚接过：“谢谢。下次还和你一起玩。”
“要慎重考虑好。”Solace道，“任务目标对付我们的手段层出不穷。简单地装自己没bug，已经是好多个版本以前的事了。”
森泽公司才发展没多少年，洛清奚愣了下，问道：“多久以前？”
Solace：“很多游戏副本的时间参数是负数，所以尽管审核岛才建起二十来年，但他们已有对付我们几十上百年的经验了。”
洛清奚想了想。
故障NPC们，从最初不知道审核官的存在，而肆意暴露自己的缺陷；到后来开始模仿周围人，掩饰自己的故障；再到触手村找替死鬼，扭曲他的心理，进而模糊审核官的视线……
一代代迭代，接下来，故障全息人还会做出怎样的抵抗，他想不到，也很好奇。
黑雾退去，传送结束。
审核岛时间与现实同步。
看着高高悬挂的冬日正午暖阳，洛清奚感受到了现实世界的气息，也猛地回想起来，今天早上，他该去森泽审核部报到的。
虽然今天是元旦，但加班文化盛行的审核部不知道是否放假。
昨晚忘了替原渡野参加森泽新年晚会，今早又不记得到审核部报到，他完蛋了。
Solace看着瘫着脸满眼绝望的洛清奚，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洛清奚垂头丧气，老老实实地道：“我玩过头了，忘了今天还要加班。”
Solace：“要被扣工资了？”
如果真的只是扣工资就好了，可惜他只是没签劳动合同的实习生，或许会被直接炒鱿鱼走人。
听到Solace又问他“还去看望袖珍鸟吗”，洛清奚下定了决心，语速很快地道：“等我五分钟，去请个假，马上回来。”
袖珍鸟所在的地下监狱时间流速过快，进去随便聊几句，外面就会天翻地覆，可能手机未接电话十几个，离职通知都发到邮箱里了。
但袖珍鸟很快就要被送到08区了，此次不见一面，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了。
洛清奚这辈子，最怕的词就是“再也不能”。
为了避免和某个认识的人彻彻底底切断联系，他病态地尽可能地缩小了自己的社交圈，也从不拉黑任何人，哪怕那个人他并不喜欢。
Solace应下后，洛清奚干脆地退出了游戏。
一阵天旋地转，他回到了现实世界，取下全息装置，能听到晚归室友的呼噜声。
他坐起身，拿起身旁的手机，打开森泽的内部软件，果然看到了一条消息，是原渡野发来的。
原渡野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蓝灰人形，跟森泽那些老领导如出一辙，有种捉摸不透、很不好说话的冷酷感。
洛清奚的手指有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长长地吸入一口气后，他轻轻点开了那条信息——
【原渡野（8:43）：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今天早上我临时有事，不用来审核部了。】
洛清奚高高悬起的心脏轻缓落地，被软绵的羽毛包裹了起来。
打字回复时，他的手指骨节都是酸的。
【洛清奚（11:02）：好的。】
按原渡野话里的意思，今天本来确实是该上班的。
好险。
不过作为助理，他是有原渡野的行程单的，他记得今早公司里并没有安排，也没有外出出差任务，不然他也不会忘了上班。
不知道工作狂原渡野能临时有什么事……
似是想到了什么，洛清奚又面无表情地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洛清奚（11:03）：今早在出租车上，看到消息忘回了[抱拳][抱拳]】
万无一失。
至于忘去晚会的事，明天再当面跟原渡野道歉吧。
洛清奚丢了手机，仰面躺了回去，将全息装备随手扣在脸上，火速重进了游戏。
滴滴哒哒滴滴咚——
他离开时间不长，系统渲染场景只花了几秒。
再回来时，Solace仍站在原地等他，在低头看手机。
看屏幕界面，似乎是某个聊天联络软件。
余光瞥到他出现，Solace收回了视线，随意将手机息了屏，没有回复对方。
大落大起之后，洛清奚心情轻快，并没有过度插手Solace的私事，只是问道：“快吗？”
“嗯。”Solace好笑道，“请假了？什么理由？”
他这么一问，洛清奚就想到了自己那句“在出租上没看消息”，无端心虚地移开视线：“就……身体不舒服。”
听到Solace不加掩饰的笑声，洛清奚声线清冷地为自己辩驳道：“总不能说我在另一个地方，偷偷打另一份工吧？”
Solace笑道：“有道理。现在一起去地下监狱？”
“嗯。”
洛清奚点了点头，跟Solace并肩走过小道时，他感觉到了一丝陌生感，看了Solace一眼，淡淡地鞭尸道：“怎么这回不避嫌了。”
Solace莞尔：“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用了。”
现在的关系？
洛清奚皱了皱好看的眉头，现在是铁哥们，好同事，还是共同作战的默契伙伴？
带着这个疑惑，他一路走到了地下监狱长廊尽头，左拐，抵达了关押袖珍鸟的牢房。
监狱中原本流动的蓝色数据消失了，袖珍鸟完好无损地盘腿坐在稻草上，眼眶泛红，但弯曲的眼眸中却是喜悦。
他对面坐着荣一九，两人三言两语地聊着天，每句话之间，都间隔着很长的沉默，有时沉默中夹杂着叹息，有时沉默中含着轻笑。
他们实在是分隔太久太久了，久到物是人非，连寒暄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了，生怕一开口，就触及了对方隐秘的痛楚。
相顾无言，只剩默然的感慨，以及通红的眼尾。
洛清奚突然觉得有些惋惜，两人分明只剩这么短的相处时间了，偏偏地下监狱的时间流速还那么快……
“小公主！”袖珍鸟看到他了，笑着朝他挥手。
洛清奚走近了牢房，Solace点点头，一旁驻守的AI狱卒就上来打开了牢门。
袖珍鸟：“我听说是你救了我，谢谢你哦，善良的小公主。”
听到上上个副本的称呼，洛清奚有些恍然，但口中依旧像触发自动回复般道：“不客气。你也救了我。”
袖珍鸟：“没想到你和我哥哥是同事哦，早知道多向你打听了。”
此言一出，牢房内一片默然。
荣一九不忍地转过了头去。
站在残忍处决袖珍鸟哥哥的Solace身旁的洛清奚，则是心虚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Solace率先打破了死寂，平静道：“有什么事，现在当面问他，也来得及。”
“是哦。”袖珍鸟捂住嘴笑了起来，“小公主，我要到别的区找妈妈去了，可以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闻言，洛清奚下意识看向Solace。
Solace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说话，袖珍鸟看了眼Solace的神情，道：“好啦。我知道了哦，那就有缘再见吧。”
洛清奚有些低落地点了点头：“嗯。”
寒暄了几句后，袖珍鸟跟他挥手说了拜拜，一如在所多玛改造医院那晚：“拜拜啦，替我谢谢救我的医官，自由的小公主~”
离开转角处前，洛清奚回首看了一眼，就见荣一九主动抱住了弟弟，兄弟俩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转过头来，洛清奚问Solace道：“我可以去见纯精神体医官吗？”
他还记得那个医官奇怪的昵称。
Solace蹙了蹙眉：“他身体不太好，不过可以去看看。”
洛清奚：“他现在在营地里吗？”
Solace“嗯”了一声，道：“他一般会待在监狱守护房里。就在前面。”
Solace带着他来到了地下监狱的最深处，在那里，有一个隐秘的通向地上的通道，还有一间有着纯白木门的房间。
洛清奚礼貌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再敲也是如此。
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求助般看向了Solace。
Solace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大手压在门把手上。
这个特殊的房间并未上锁，轻轻一推，门就开出了一道缝。
纯白房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关上时屋内悄无声息，可刚露出狭窄的缝隙，洛清奚就听见其中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痛苦呻吟声。
第34章 纯精神体
见Solace没有阻挡，洛清奚推开了纯白木质的房门——
类似于手术床的微微倾斜平台上，躺着一个身形劲瘦的年轻男子。
他身上插着很多管子，连接一旁的偌大仪器。此时双眸紧紧闭住，发丝被冷汗浸湿，仿佛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完全没精力注意两个来者。
随着细管中的不明液体不断注入到身体，男子唇瓣微张，齿间的呻吟断断续续，身体在手术台上挣扎，被束缚带捆绑住的手腕和脚踝磨出了青紫的痕迹。
乍一看，就像是残忍的人体实验室。
没想到，乐于助人的纯精神体医官背后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洛清奚往后退了半步，却被Solace揽了下后背：“别靠近他，我来联系Spine。”
Solace单手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很快，Spine的语音传了过来：“我知道，马上到。”
洛清奚半躲在Solace身后，在实验品的痛苦呼声中，有些难受地观察了一下这个奇怪的房间。
这里的墙壁和地面均涂成了纯白色，只有落地大仪器是漆黑色的，用彩色的细管连接着床上的人，显出荒诞的气氛。
某台仪器上，还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各种数据代码，红色警报来回闪烁，在不断报错。
就在洛清奚快绷不住的时候，Spine终于抱着专业电脑到了。
他似是跑来的，还喘着粗气，将电脑往仪器上一架、一连接，没来得及跟他们打招呼，就飞速地敲起了代码来。
细管中的液体出出进进，床上的人挣扎更剧烈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了键盘敲击声和痛呼声，洛清奚杵在一旁，视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轻碰了碰Solace的手。
Solace垂眸看向了他：“嗯？”
洛清奚：“我们……走吗？”
实验品反复而无用的挣扎让他心情愈发压抑，不忍再待在这里。
Solace：“不是要替人跟Soul道谢？”
洛清奚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Soul应该就是“纯精神体”医官的代称，就跟“一条脊椎”叫Spine一样。
洛清奚喉结上下滚动了下，道：“他什么时候来？”
Solace顿了顿，才咬字很慢地重复道：“他身体不好。”
洛清奚一开始并不理解Solace说这话的意思，但顺着Solace的视线，再度看到手术床上浑身被冷汗浸湿的人，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自从之前看一条脊椎个人信息板翻车后，他就再没乱点开过别人的信息介绍了……
洛清奚本难以相信，但下一秒，Spine写完了程序，快步走到手术床前，拇指抹去男子眼尾生理性的眼泪，拍着他的背，用近乎哄人的语气道：“好了，好了，已经好了。”
洛清奚认识Spine这么久以来，从未在他那张尖牙利齿的嘴里听过类似安抚的话。
洛清奚有些懵地看向Solace。
Solace往他手中塞了样东西，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没事，去吧。”
洛清奚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沓“审核岛请假券”。
Solace：“我的，用不上，送给你了。”
其意思不言自明。
洛清奚攥着这份实用的礼物，终是往前走了两步。
数据传输完成，转眼间，Soul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他垂着被冷汗打湿成一簇一簇的长睫，抱着玻璃杯，正旁若无人地在喝水。
给他收了束缚带、端了热水的Spine，则是站在一旁对持续报错的电脑代码进行收尾。
“谢谢你答应治疗所多玛改造医院的袖珍鸟，他现在很好。”洛清奚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确如Solace所说，Soul对被人撞破窘态并不排斥，显然这种程序崩溃的情况经常发生。
Soul薄薄的眼皮有些红肿，被热水润过的嗓子依旧很哑，虚弱但友好地道：“不用谢。不用礼物。”
Spine头也不抬：“你都没见过他，什么都不问？”
洛清奚一愣，刚要重新开口，就听Soul“哦”了声，问他道：“你是新来的吗？”
……原来Spine是在跟纯精神体说话。
感觉有点怪怪的。
洛清奚也不善言辞：“嗯。”
Soul看着他伸过来的券，又说了一遍：“不用谢，不用礼物。”
“为什么不要，有人给就收着。”Spine直接帮纯精神体收下了Solace的一沓不用上班券。
Soul很累地躺回到了手术台上，说话还带着鼻音：“不要。”
洛清奚：“收下吧。”
Soul：“不用。”
洛清奚词穷了，求助般又看向Solace。
Solace觉得好笑，对纯精神体道：“明天新游戏的测试你不用去了，清清审核官会替你去的。”
Soul好像只喜欢修人，很不喜欢游戏测试，闻言重新坐起了身，看向洛清奚。
洛清奚松了口气，应下道：“我替你去。”
明天不学习了，休息一天。
纯精神体看了看他们：“你们俩一起去吧。关系很好的样子。”
Spine还没来得及制止，纯精神体又道：“你们俩以前在一起过吗？”
Spine轻咳了声，道：“他就是喜欢乱说，别理他。”
纯精神体不说话了，Spine接着对他道：“你自己在这儿休息会，等会来找我。我先上去把明天新游戏的数据传送给他们。”
纯精神体又躺了回去，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Spine收好了电脑，跟着走到了门口，对纯精神体道：“我们要走了，你该说什么？”
于是，纯精神体就像做仰卧起坐般又坐了起来，对他们挨个道：“拜拜，Spine。拜拜，Solace。拜拜，清清。”
洛清奚：“拜拜。”
Spine满意地“嗯”了声，关上房门，道：“他精神代码经常报错，需要人照顾。”
洛清奚想什么就问什么：“为什么非要他说话？”
Spine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是解释道：“他精神力过强，思维跳跃太快了，很多时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其实是正常人思索很久才能得出的结果。而当身体代码跟不上他跳跃的行为，就更容易报错。”
难怪……那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他跟Solace的渊源。
洛清奚又思索了片刻，问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Solace解答了他的疑惑：“Soul是全息世界自然孕育出的、各项能力超越机能极限的全息人，是人类程序员无法创造出的顶级NPC，算是全息奇迹。
他能洞察空气中情绪的细微不对劲，战斗力也很强。你要是不喜欢Moulder，下次可以召唤他作武力辅助。”
Spine皱眉：“可别了吧，你没看见他超负荷工作后多难受？你好意思？”
Solace无奈笑了笑，洛清奚则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他是这个世界自然生成的完美六边形战士？”
Solace：“可以这么说。”
Spine轻“啧”了声：“别把完美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只有工艺品才会是完美的，而艺术品，总是各有各的特色。走了，看新游戏去了。”
洛清奚：“哦……哦。”
洛清奚突然理解为什么Spine独独对纯精神体那么温和了，他看纯精神体的眼神，完全是艺术家在欣赏、疼惜这个世界最美的艺术品。
……
医官测试游戏，跟审核官执行任务，有着很大的差别。
审核官是在众多伪装者中搜寻目标，而医官测试，则更偏向于以玩家视角去体验游戏，然后修正这个游戏不合理的地方，速度极快，效率极高。
在Solace营帐的长案旁。
Spine给他们的电脑上传输着游戏数据：“遇到该删的NPC，杀了就行；遇到需要修正的，也别再去烦纯精神体了，直接远程发给我。”
洛清奚点着头，接收了对方传来的数据，一看，顿时两眼一黑。
——中式恐怖密室大战boss游戏《门煞》。
Solace注意到了他的脸色，笑道：“啊哦，这个忙我们清清审核官好像帮不了了哦。”
洛清奚：……
他不想和这群审核岛上的人生活在一起，心里想什么，立刻就会被猜到，没有一点隐私。
Spine也看向他：“不行吗？那我跟Soul说去了。”
洛清奚：“……行。”
当他狠心吐出这个字时，才发现Spine一点儿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完全是在套路他。
洛清奚：。
Solace：“那明天下午再联系？”
“好。”洛清奚还没看详细的游戏介绍，一边假装不在乎地应下，一边翻了翻自己视觉界面中的各个功能。
这段时间，除了在Solace用触手安抚他时，“亲密接触”这一任务被诡异地完成了外，他再没完成过其他日常任务。
好在刷游戏副本也能获得大量经验，他现在已经八级了。
点开系统商城，Solace送他的兑换券能换许多东西，比如各个游戏副本的周边——21号线地铁上他们的信息素香薰，所多玛改造医院的情趣玩具，触手村会动的雪狐耳朵、尾巴……
但兑换卷换不了他尚未解锁的东西，比如能连通全息世界内外的特质手机。这使得他以后想联络Solace时，还得再进到游戏里来。
洛清奚翻了几页，没有选择游戏副本千篇一律的周边，而是又换了几个定制男友app的小玩具。
两张高级兑换卷一张换了手办盲盒，一张换了个AI定制男友小机器人。初级兑换卷换了定制男友的情绪卡小卡。
提到情绪卡，洛清奚又点开了这一临时任务。
喜怒哀惧中，他依旧只差“怒”没有收集到，不知道任务大奖励会是什么……
非常想得到大奖励的洛清奚，没头没脑、但很真诚地问Solace道：“你怎么样才会生气？”
Spine从颜彦那儿看过了《定制男友app》详细策划案，闻言不留情面地“噗”地笑出了声，嘲笑道：“死了这条心吧，我都没过你前男友生气过。攻略游戏别玩了。”
洛清奚皱眉为自己辩驳：“不是攻略……”
Solace从电脑屏幕中新游戏的信息上抬起了眼眸，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需要我配合生气一下吗？”
Solace明显是在逗他，洛清奚唇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下：“先看游戏吧。”
定制男友app不会给他出无解题的，以后一定有解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他也很好奇，一向脾气很好的Solace，真正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
点开新游戏《门煞》介绍——
场景设定在一个名为“鬼嫁院”三进式的中式庭院之中，院子里时间混乱，每逢子时，便会重现灭门当夜的恐怖景象。
玩家将扮演民俗学者，调查一桩民国时期的灭门惨案。
幸而他们作为测试者，并不用像玩家一样亲身经历每个剧情，只需要走马观花地随便看看场景，再检测一下最后BOSS双面新娘的战斗力即可。
相较于日常的审核任务，轻松了不少。
往下滑，看到游戏的具体设定。
贴着囍字的纸人抬着的空轿子、灯笼内缓缓转动的眼球、不断涌出黑色长发的深井、在无人戏台上跳跃的绣花鞋、坐满纸扎宾客的后院……
不仅有文字介绍，有的甚至还有配图、配视频，这份策划案可谓做得格外细致。难怪能通过层层审核上线。
洛清奚长睫扑闪如蝴蝶翅膀，在心里淡淡夸了一句厉害。
他面无表情，飞速往下划着，直到看到了纸扎宾客的头缓缓移动与他对视，才觉得自己有些头晕。
可能是太长时间没休息了，也可能是没吃东西导致的低血糖。
洛清奚擦了擦额间的汗珠，莫名的东西焊住了他的手指，让他划动鼠标滚轮的指尖再难动弹。
……可能是他的理智。
“是这样的，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见。”洛清奚抿了抿软唇，一本正经地朝Solace和Spine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Solace抬眸看向洛清奚，薄唇轻启，似是想要说什么，但还未说出口，洛清奚就站了起来。
然后双腿一软，直直地栽到了桌子底下。
第35章 AI小男友
“没……没事。”被Solace一把扶起来后，洛清奚勉强站稳了身体，软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面色白如墙纸，唯有耳尖鲜红欲滴。
他能感觉到自己膝盖发软，但在Solace的询问下，还是淡淡地嘴硬道：“我低血糖犯了。”
Spine冷冷垂着眼皮，视线都没从电脑上挪开，附和道：“嗯嗯嗯，低血糖。”
洛清奚看了Spine一眼，坐回原位，关上了电脑，利落的动作，配上那张清冷的淡系长相，关出了一种杀伐果断的愠怒味儿，但一开口就呆呆地暴露了：“我想吃糖。”
“摔疼了没，坐下休息会儿。”Solace不知从哪儿拿出几颗牛奶糖。
洛清奚：“嗯。”
Spine则不依不饶地接着阴阳怪气道：“小朋友，都这样了，还要去test run《门煞》吗？”
洛清奚白皙的脸颊被糖果撑得鼓起，被Spine这倚老卖老的称呼惹得眉头紧锁，含糊不清道：“……去啊。”
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转头，认真地问Solace道：“……你去吗？”
Solace颔首：“去。”
洛清奚心下了然，又对Spine更加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去啊。”
“呵。”Spine冷笑了声，把敲出残影的忙碌手指从键盘上抬起，为他凉凉地鼓了两下掌，“加油。”
Spine这边消停了，洛清奚又听到了Solace的轻笑声，于是转头看向了Solace。
Solace：“资料我已经看完了，要不今天就先这样，你回去休息，明天下午见？”
洛清奚不带一点儿犹豫地站起身：“拜拜。”
想到电脑中的那些图片，他就胃里翻腾。能不看就不看，走一步看一步。
没头没脑火速告别了Solace，洛清奚退了游戏。
现实世界中，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多。
空无一人的宿舍中，洛清奚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学习笔记，随着夜色渐黑，他时不时朝身后望上一眼，总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反反复复许多次后，洛清奚终于发现了……自己好像在害怕。
笔记本上，原本遒劲流畅的字迹变得飘忽发颤；背后，哪怕紧贴在椅背上，依旧发凉、发毛，感觉后面有东西。
洛清奚捂住了脸，在八点钟的时候，忍不住地下楼吃饭去了。
学校食堂中只有零星几家店还开放，洛清奚随便点了碗炒饭，刚坐下，就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洛清奚身体顿时一个激灵，勺子差点掉碗里。
这个反应，反而把拍他的同学给吓到了。
“同、同学……食堂晚上吃的东西不多，我们点了外卖，要不要一起吃？”很少刷社交软件的学弟不认识洛清奚，但洛清奚那格外出众的优越长相，还是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认识对方。
不过这支远观起来清冷而出尘的高岭之花，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被他拍了下，居然会露出明显惊吓的表情。
洛清奚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眼那满桌的烧烤，微微蹙眉，非常熟练地冷声拒绝道：“不用了，谢谢。”
学弟灰溜溜地走了。
果然，那高冷禁欲的气质没骗他，还是太难搞定了……
洛清奚早习惯了他人的视线，慢吞吞地吃完了饭，又去快递站拿了几个包裹。
升到8级后，森泽的工厂效率又快了些，他才用兑换卷换的三个周边已经到了。
回到宿舍，那与第一次拆盲盒类似的情绪涌上心头，压过了胡思乱想的恐惧。
洛清奚先拆了定制男友的情绪小卡，包括喜哀惧三张——喜的时候皱着眉头，哀的时候面无表情，惧的时候声疾厉色。
没有标注，他根本分不清。Solace实在是太难猜了……
然后，是手办盲盒。
打开一看，森泽总算做人了，给他抽中了定制男友的小手办，与他想象中大差不差，甚至更精致。
今时不同往日，距离他上次拆Moulder手办，虽然没过去几天，但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洛清奚微微摇了摇头，把定制男友的小卡与手办摆在了专门购置的塑料架子上，上面还挂着被迫从书包上取下的两片吧唧。
最后一个快递，是一个模拟定制男友的AI小机器人，巴掌大小，通过大数据，导入了定制男友最鲜明的性格特征，算是一个刻板印象中的小男友。
当然，等到满级之后，系统商城中会解锁真正的“仿真男友”，体型、性格、尺寸都几近于全息世界中的样子，让定制男友打破次元，在现实世界中永远地陪着玩家。
洛清奚刚拆开AI小机器人的包装，它就划着滚轮出来了。
它小小的屏幕露出了^_^的表情，用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展示着自己道：“不好意思，我不同意。”
“抱歉，这个不行。”
“没事了，嗯？”
洛清奚没忍住笑了，果然是Solace的刻板印象大集合。
AI小男友的包装盒里还有一套附赠的小衣服——纯黑的鸭舌帽，不修身的圆滚作战服，和一个插着塑料小匕首的腿套。
洛清奚给AI小机器人一件件穿上。
小机器人：“清清，谢谢你。”
洛清奚忍俊不禁。
这确实像是Solace会说出的字句，但是是很郑重时候才会说的话。这种情景，配上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怎么听怎么滑稽。
洛清奚将包装盒也收进了柜子里，道：“有点害怕。”
AI小男友：“别怕，我在这儿。”
洛清奚：“那你陪我学习。”
小机器人在桌上划着滚轮，巡视般转了转，故作高深道：“嗯。”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有个AI陪伴后，洛清奚安心了不少，知识如洋流般奔涌注入大脑，偶尔在翻页的间隙，稍微有些害怕，AI小男友就会及时提醒：“别怕，我在这儿。”
就这么不断学习学习，学到十二点，洛清奚正打算抱小机器人上去睡觉时，“哔”的一声，小机器人没电了。
恰巧此时，窗外阴风刮起，树叶沙沙作响，脊背又开始发凉。
洛清奚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但他不敢上床睡觉了。
他抱着冰凉的小机器人，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才双腿僵硬地往后迈了几步，回到书桌前，给小机器人充上了电。
看着摊在桌上的《大模型技术应用与开发》专业书，洛清奚犹豫了半秒，就决定继续学习，用理性的知识，来对冲虚假的害怕。
就这样，他硬坐在了书桌前，一心里发毛，就飞速阅读那些枯燥的文字和代码，白细的指尖划得飞快，一目十行……
不知这样循环了多久，宿舍门被人从外面轻声推开了。
——是他晚归的三个室友。
“洛哥，在学习呢？”见他望来，梁夏轻声朝他打了声招呼，剩下两个室友也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了他深夜学习。
脑中的妖魔鬼怪被室友的声音打散，洛清奚轻呼出一口气，合上了书籍：“学完了，准备睡觉了。”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本以为是自己打扰了洛神学习，但见洛清奚神情轻松，自然地去到卫生间洗漱，才反应过来，对方确确实实是恰好学习完了。
梁夏松了口气，边收拾东西，边跟室友复盘道：“怎么样？我男神帅吧？”
室友：“脸挺帅，别的地方不知道。”
梁夏笑骂道：“滚蛋，别的地方还能让你看见吗？我都关上门偷偷品尝。”
寝室里有了活人气息，洛清奚忽上忽下的心有了底，用冷水洗着脸，耳边响着不远处室友的谈话。
要是换了一周之前，洛清奚定是觉得几人说的话离他的生活太远太远了，但现在……他甚至想问问梁夏具体是怎么品尝的，中间发生了什么。
怕吓到对方，他还是没有开口，只静静洗漱。
洛清奚洗完走出卫生间，就听梁夏还在吹牛：“再说了，他的身子是另一回事，我更看重的，是他打全息游戏的技术好吗？无论什么游戏，他都嘎嘎乱杀的。而且，还暖暖地保护我……”
见洛清奚出来，走向了床铺，梁夏给了两室友几个贱兮兮的眼神，就也去洗漱了。
水声、收拾东西声在床铺下响起，洛清奚揽着充满电、穿着衣服的AI小男友，安稳地进入了睡眠。
翌日，他不准点起床，踩点到了森泽审核部。
他如实承认了前天晚上忘去森泽晚宴的事儿，原渡野皱着眉头，一边翻着新一轮的游戏策划案，一边道：“这也能忘？”
许是因为原渡野声线偏阴冷，语调总往下沉，所以尽管他话中没什么情绪，但仍能让人像背了座山般压力大。
洛清奚想着那晚看望的袖珍鸟，站在一旁解释道：“看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忘了时间。”
原渡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蹙眉翻完了游戏策划案的最后几页，在签名处打了个潦草的叉，才看向他。
对视的一瞬间，洛清奚做好了收拾东西走人的准备。
原渡野却只叹了口气，翻开了下一本策划书，道：“算了，下不为例。”
洛清奚莫名觉得耳熟，只是不等他顺着这一丝熟悉感往上搜寻记忆，就又听原渡野淡淡道：“将功补过，过几天的公司高层聚餐，你替我去。”
洛清奚应下：“好的。”
解决了三次元的事情，下午，洛清奚终于能上线全息游戏了。
虽然这次测试的游戏他并不是很喜欢，但毕竟是为了感谢Soul，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完成。
再说，装冷静、装不在乎，是他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事情。只要面无表情，谁也别想看出他的害怕。
这次行动，他换上了和Solace同款的纯黑作战服，关键部位有保护材质，能防刀防抢。腿间，还配有专业的作战枪支和匕首。
两个修身如玉的人站在一起，倒真有一番并肩同行的组织杀手的感觉了。
游戏传送门前，准备送行的几人已经等着了，包括《门煞》这个游戏的制作官，原本的测试医官Soul，以及本不必要出现的Spine。
Spine给纯精神体递了一双纯白手套，纯精神体乖乖戴上，遮住了手腕上的斑驳青紫：“谢谢，Spine。”
Spine：“嗯。”
制作官很是懂人情世故，一上来就连连弯腰拍Solace马屁：“真是多谢您了，亲自带着新人去测试我们的游戏，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感谢二位新老审核官……”
制作官还想继续吹彩虹屁，却被纯精神体拉了一下，轻声提醒道：“别这么说，他们俩谈过。”
即使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场的几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Spine：……
洛清奚：。
他这么一说，制作官直接当场宕机，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个什么……辛苦……两位……”
洛清奚拍了拍纯黑作战服下摆的褶皱，淡然道：“误会了，我们只是同事。”
Spine看不下去了，催促道：“快走吧，别说了。”
洛清奚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回见。”
Solace也笑着挥了挥手：“线上联系。”
传送门的虚无黑暗中，Solace问道：“怕么？”
洛清奚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更何况，还有Solace陪他，于是道：“还行。”
“到时候……”
Solace话还没说完，恐怖游戏一点儿缓冲时间都不给，直接进了场景。
“啊啊啊————————”
尖锐而凄惨的女鬼叫声响在洛清奚耳膜上，他瞳孔骤缩，差点被吓跳起来。
夜深人静，周围景象漆黑，Solace站在离自己半步远的地方，那身旁的另一个人影是……
洛清奚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就被那正常人类不能直视的血腥可怖面容吓死了。
他完全没想过全息画面会比电脑图片可怕那么多倍，简直是一种视觉酷刑！一点一点地把他本就不好的心脏给锤死。
眼见着女鬼还要靠近，洛清奚一愣，双手就不受控制地自动抱住了身旁的Solace，紧贴着Solace坚实有力、而充满安全感的身体。
Solace笑得胸腔震了震：“别怕，我在这儿。”
和AI小男友一模一样的话，却被他说得温和婉转，成了洛清奚溺水世界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恐怖游戏中唯一的温存，让洛清奚死死抓住不放。
Solace：“审核。”
洛清奚紧闭着双眼，但身体能感受到Solace似是掏出了审核的腰牌。
紧接着，他就听着身旁传来另一道银铃般的女声笑声：“哈哈哈，你完了，你把审核官男朋友吓死了。”
洛清奚：？？？
第36章 测试游戏
人类的恐惧情绪来源于对未知事物的不确定。当然，鬼突脸尖叫造成的恐惧除外。
听两个女鬼也像正常人一样嬉笑打闹，洛清奚心底的害怕顿时烟消云散了。
洛清奚松开了紧抱着Solace的手臂，长睫缓张，睁开了漂亮的浅色眼眸。
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就是身体皮肤枯槁，半边脸被烧毁，一只眼眼眶空空，另一只眼流着番茄酱……还是可怕。
洛清奚默默移开视线，余光落在Solace挺拔的身姿上，就见Solace正在把审核牌子挂在腰间。
此次行动，他与Solace着装相近，都是审核岛最标准的纯黑作战服。统一的服饰，让洛清奚莫名涌生了一种对审核岛的归属感，以及对这次任务的责任感。
他站好了身体，主动澄清道：“误会了。只是，我是新手审核官。”
“啊、啊……”面对如此乌龙，调笑的女鬼露出了尴尬的神情，然后鞠了一躬，火速滑轨：“对不起。”
本以为戏谑一句能让Solace审核官开心点，没想到弄巧成拙，得罪了新审核。有种发现了打闹对象是领导的抓狂。
“你们是开局的预热NPC吗？”Solace打断了没营养的聊天。
他不笑时，语气总是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才是传闻中的审核官应有的高冷气质。
洛清奚在一旁默默学着，女鬼也腰杆挺直，一丝不苟地回答道：“是的，我们是BOSS双面新娘的两个已故侍女，负责让玩家第一时间沉浸式代入游戏。”
Solace：“两个人？”
侍女女鬼一愣，她们作为这个游戏创立之初就存在的出厂NPC，几轮检测与审核下来，状态一直很放松，吓完了人就退下嗑瓜子。
Solace略带着些许疑问的话，让她们久久无忧无虑的心脏猛地一紧。
侍女勉强稳住声线，极力解释道：“是的，《门煞》是多人联机型密室逃脱类恐怖游戏，如果玩家人数超过五人，我们猛然一前一后出现，震慑效果才会达到预期。”
“你们是以‘幻觉’的形式出现的吧，”Solace瞥了眼庭院门口眼球咕噜转动的石狮子，道：“如果我没记错，它好像也是突脸型幻觉元素。”
这话里的很明显了，审核官认为游戏元素重复，要删NPC了。
俩侍女女鬼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再没了先前的淡定，颤抖着抹着血般颜色的红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洛清奚眼见着两个女鬼从开开心心变得战战兢兢，道：“但她们挺吓人的。”
闻言，正在思索中的Solace看了他一眼。
有人帮忙说话打破僵局，女鬼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慌乱道：“对，不一样的。石狮子突脸吃人是视觉型的元素，我们是听觉型的……”
“嗯。”Solace在虚空的投影面板上，点开了《门煞》这个游戏的数据分析报告，检验了试玩玩家对游戏demo的反馈。
良久，就在侍女心提到了最高点时，Solace开了口：“数据反馈率百分之七十六，超过六十，先这样正式上线看看吧。”
侍女女鬼长长地松了口气，Solace转过身去看石狮子时，连连朝洛清奚作揖表示感谢：“谢谢谢谢……”
洛清奚收下了感谢，但依旧不敢看两人。
送走了两位审核官后，命悬一线差点被删除的俩侍女女鬼抱团在一起，差点哭了，其中一人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数据达标了，审核是公平的……”
话说一半，她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审核官不是看数据达标率，而是直接淘汰她们与石狮子中反馈更低的那个。抑或者，来的是那个杀全息人如麻的噩梦审核官Moulder呢？
以达标率是否达六十来定NPC的生死，这是公平，但又不是公平。
这是制定规则者给予的、凌驾的公平。
……
尽管知道了庭院门口的石狮子会突脸吃人，但洛清奚还是被他吓了一惊。
……这就是突脸的魅力。
一真正进入到以中式庭院为主题的密室中，乌鸦一叫，女声惨叫一响，洛清奚就又大脑皮层发麻了。
但他胆子还没有那么小，仍能绷得住，冷冷地冻着脸，往前一迈，就跟那种密室中无脑开路的坦克朋友一样。
“啊哈哈哈——快来陪我——”
阴森得仿佛从地下窜上来的话音刚响起，洛清奚就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人抓住了，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不像是要往他身上爬，而像是要把他狠狠拽入地狱。
恐怖游戏中，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让人丝毫没有准备。
洛清奚心脏猛地揪紧，下意识就推了把身旁的Solace，将他推出了地下女鬼的攻击范围。
推完后，他有关《门煞》这款游戏策划介绍的记忆才姗姗来迟。
当时在Solace营帐中，他是跳读的，依稀记得，这一剧情只有多人组队游玩时才有，需要暂时献祭一位队友，让其忍受饥渴已久的宅子惨死之人的抓挠、舔舐、尖叫。
剩余玩家，则需顶着队友鬼哭狼嚎的巨大压力，在第一个密室中寻找线索，打开大门，解放队友。
冰凉而粗糙的手指触感自下而上，摸到了他的腰，他的手臂，甚至于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
洛清奚庆幸自己小时候并未接触过什么恐怖片，否则那些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的多个凄凉夜晚，他就不会觉得寥寥孤独了，而是会觉得到处都是人。
柜子里面有人，床底下有人，窗帘后面藏着人……
Solace看过《门煞》全部的详细策划案，应该很快就能打开密室的门，洛清奚紧闭住了眼眸，默默忍受着，道：“我没事，你先——”
话未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的小臂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
在阴凉的凶宅中，拽着他的鬼的肢体都冰凉如水，唯有胳膊上的那只手，是滚烫的热度来源，灼灼得烫着他的皮肤。
洛清奚睁开眼，就见Solace正皱眉拉着他，眼眸在黑夜中晦暗不清。
在非作战阶段，NPC一般不会伤害玩家，与Solace僵持了几分钟，就放开了手，放过了洛清奚。
洛清奚顺着惯性，撞到了Solace身上，不等他质问Solace为什么不按策划书走剧情，就先听Solace冷声问他道：“这么怕，还要把我推走？”
洛清奚做那个动作完全是潜意识驱动的，现下回想起来，他自己都没法解释。
或许是曾经习惯了完成攻略任务，又或者是以前习惯了复活丹给他托底。总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保护Solace、对Solace好，已经成了他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了。
洛清奚点点头：“应该的。”
Solace无奈地看了胡言乱语的洛清奚一眼，拉着他的手臂，在灯笼中眼球的追随注视下，快速地把所有线索点亮，
洛清奚被拉着，在暗处用另一只手偷偷抹了下眼尾被吓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密室门打开后，Solace在投影屏幕上点击了几下，漆黑的老宅突然亮灯。遁迹在黑暗中的所有一切，瞬间一览无余。
包括纸扎人抬着乱拍的空轿子，以及总是发出脚步声吓人的绣花鞋。
“出来对对数据吧。”Solace在投影上点了几下，头也不抬地道。
几只不知道在地下掩埋了多久的鬼爬了出来，肢体僵硬，舌头拖地，真正地面如“土”色。
率先抓洛清奚的那只女土鬼，看清了Solace的脸，以及他腰间的审核挂坠，心中大惊，搓手对洛清奚道：“抱歉抱歉，太黑了没看清，抓错人了。你是审核官的n……朋友吧？”
在朋友这个词前，她顿了下，好像吞下什么字。
不提这种欲掩弥彰的话多奇怪，光是一个满脸乌黑血迹的阴冷女鬼搓手表示“抱歉太黑了没看清”，就很诡异了。
Solace在一旁跟其他NPC对着流程，洛清奚杵在原地等着，无力再澄清与Solace的关系，只是竖了个大拇指，转移话题道：“吓人。”
女土鬼：“谢谢。我们是灭门惨案中枉死的冤魂，送走了一代代住客。本来该抓审核官让他评审的，不小心吓到您了，勿怪勿怪。”
Solace对完数据，将投影屏幕往洛清奚这边侧了侧，刚要开口，就见洛清奚踮了踮脚尖，凑到他耳边，像说什么大秘密般，语气平平地轻声道：“我好没用。”
Solace无意识拧紧了眉头：“为什么这么说？”
洛清奚：“一直都是你在忙前忙后，我是气氛组的吗？”
Solace：“不，我才没用。”
“？”Solace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而把洛清奚整懵了，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没了大半。
Solace：“我完全对他们无感，只能看纯数据分析，你能感受到剧情的刺激，能做更高级的感性判断。来，看看这几个剧情节点。”
洛清奚被吸引了注意力，白细的手指点了点几个把自己吓懵的节点，Solace微微颔首，跟他就事论事地讨论了一会儿。
确认完修改点后，Solace把信息整理好，远程发给了医官Spine。
洛清奚站在一旁，才又想起了刚才被Solace打断的话题，问道：“那为什么他们都当我是你……朋友。”
洛清奚理解为什么女土鬼会吞那个字了，这种情况下，他自己也不自觉地想吞。
“很多审核官、医官测试这种游戏很无聊，会带着朋友来玩，他们见多了，就陷入惯性思维了。”Solace解答着，注意到洛清奚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还残留着从眼尾晕开的泪渍，用拇指自然地帮他抹去了。
洛清奚接受了他这个解释，把自己的审核腰牌也从口袋中拿了出来，挂在了腰间。
然而，完全是无济于事。
后面几个密室，NPC排着队跟他道歉。就连最后的大BOSS双面新娘，也像大闸泄洪般给他放水。
结束后，趁着Solace在与连麦Spine沟通他们方才双人协同作战的结果，双面新娘化作温婉知性的那一形态，笑出小酒窝，对洛清奚道：“您还玩得愉快吗？”
虽是对洛清奚说话，但她的眼神却时不时往Solace那儿飘。
洛清奚瘫着脸，已经麻了，单刀直入道：“你觉得我们俩什么关系？”
“啊这……”听到他的话，双面新娘惊讶地捂住了嘴，又多看了Solace几眼。
换了平常，洛清奚绝不会拿自己私人的问题，去为难一个女孩子。
但他刚刚才见识过了双面新娘扛着空轿子、飞舞着海草般缠人的黑长发，拿着大砍刀追着砍人的杀红眼模样。
双面新娘看Solace太明显了，于是，洛清奚也去看Solace，只不过，他不是眼神偷瞟，而是大幅度地转过了身去看。
他腰间的审核腰牌，顺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碰在另一个挂坠上，发出清脆的鸣击声。
双面新娘果然注意到了他的审核腰牌，犹豫道：“你们……就算不是恋人，也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洛清奚认命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当他想攻略Solace的时候，所有审核岛上的人都以为他是间谍。
可当他放下执念，决心当好审核官这一森泽内部修正职务时，周边人又都觉得他和Solace感情匪浅。
洛清奚软唇抿紧成一条线，又瞥了Solace几眼。
确实，工作时的Solace专注而颇有威严，举手投足、一言一语之间，都在给敌人压迫感，给同事安全感。绝对是审核官这一位高权重身份的最佳代表人物。
而他，新接手这一职务，完全没有那种凛然而当机立断、说一不二的气质。就像一个菜菜的实习生，和大佬一比，被衬得就像是大佬的门外汉朋友。
双面新娘见他耷拉着漂亮的眼眸，不理解为什么，但还是继续道：“因为，Solace审核官从来没跟任何人一起测试过啊。”
洛清奚怔愣了一下，茫然地看向双面新娘。
双面新娘知道洛清奚要说什么，连连点头：“对啊对啊，我当这么多年游戏BOSS，只见过他带你一个人。”
洛清奚：“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呀？”双面新娘撩了撩自己的长发，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捂住了嘴，轻声道：“不对，你们不会还在暧昧期吧？”
洛清奚脑中思绪翻涌，没听清双面新娘的吐槽，只想起了不久前的触手村之旅，也自说自话道：“那Spine呢？”
“你是说Spine医官吗？”双面新娘道，“那就更不可能了。他俩一个审核一个医官，待一起干嘛，当然是像这样远程联系效率更高啦。”
“什么效率更高？”处理完工作的Solace走近，皱了皱眉头道。
双面新娘笑嘻嘻的：“没什么。”
Solace对洛清奚道：“辛苦了，走吧。”
“好。”洛清奚点了点头，却在Solace率先带路走了半步后，对双面新娘悄声道：“加个好友，再聊一下。”
第37章 洛坦开路
在双面新娘“一定要给我们这个游戏打高分啊”的呼喊声中，洛清奚跟着Solace传送回到了审核岛。
坐在营帐中的长案旁，面前的电脑上，是空白需要填写的《门煞》剧情反馈表。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去，随着成果可视化，洛清奚再没了之前“我好没用”的想法，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东西。
双面新娘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说，Solace到底对他是什么态度？
当他是合作愉快的同行伙伴？值得提携与培养的后辈？还是别的？
Solace早早地就完成了反馈工作，此时懒散地坐在靠椅上，皱眉轻“啧”了声，跟另一个审核官说话：“谁允许你未经上报就随便把人放走了？”
换了以前，洛清奚定是要埋头苦干狠狠努力争取早日把工作完成。但现在，他忍不住偷听，偷偷观察着Solace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除了Spine，Moulder那一批审核岛元老级人物，其余人跟Solace说话，总是胆战心惊、诚惶诚恐的。
那位审核官颤声道：“对不起，我、我就是看他可怜。”
“这个可怜，那个倒霉，所有NPC都不该死。”Solace眉头蹙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椅子扶手，语气平淡地给人宣判了死刑：“这么心慈手软。你不适合干这行，离开审核岛吧。”
那位审核官当场傻眼。
洛清奚不禁想起了他放走触手村村长兄长的那次，现下对比下来，Solace对他还真是百般容忍、格外仁慈，冷言教育了两句，就“算了下不为例”了。
恰巧此时，双面新娘收拾烂摊子回来，给他发消息了——
【双面新娘：咋了朋友？有没有给我们打高分，劝Solace给我们多推流？】
洛清奚默默在自己的反馈系统中给《门煞》这一游戏打了9分的高分，才继续回消息。
【清清：打了高分。】
【清清：但是Spine跟Solace一起刷过副本。】
【双面新娘：是不是你给我们打的分，我就知道，谢谢朋友了。记得也提醒Solace一下，你们俩的分都很重要。】
见那位审核官灰溜溜刚离开，洛清奚跟Solace说了下这件事，才又回消息。
【清清：说了。】
【清清：Spine跟Solace一起刷过副本。】
洛清奚只是平淡地随便打字，没想到对面反应兴奋——
【双面新娘：怎么可能！！我不信，打死也不可能！！】
洛清奚心里说不上来的有些奇怪的愉悦，接着打字。
【清清：为什么？】
【双面新娘：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们一个审核一个医官待一起毫无道理。而且，我发誓，Solace审核官一向独来独往，最烦跟别人一起行动！！】
【清清：真的吗？】
【双面新娘：保真！！不然我出门被卡车撞死！】
她出门，卡车得先被吓死……
但仔细回想，Spine跟着他们那次，其实主要是跟在了他后面，跟Solace沟通得很少。
“跟谁聊天呢？”
洛清奚胡思乱想着，被Solace突然的话一惊，猛地站起了身。
他在玩家页面的聊天系统中给双面新娘发消息，旁人看来，应该只是在发呆。也不知Solace是如何识破他在跟人聊天的。
Solace比他高半个多头。看他，洛清奚需要抬着眼皮，再冷漠的表情，都会显得有些呆笨无辜。
他们离得很近，洛清奚能感受到Solace身上散发的热气，以及对方似有实物的询问眼神。Solace身上，原本他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都突兀地有了存在实感。
洛清奚的心从未跳得这么快过：“没什么。小仓鼠有事问我。”
……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小仓鼠。
洛清奚担心Solace接着问下去，立刻又道：“我手好累，你帮我写。”
Solace俯下身去，审阅着他的完成情况。洛清奚能看见Solace线条利落的后背，上宽下窄，随作战服收束于腰肢之中。
Solace骨节分明的大手撑于桌面之上，淡淡道：“也就差最后BOSS的反馈了，直接提交吧。”
界面滑到最后，洛清奚才注意到，下面有两个简单粗暴的按键，一个是“驳回上线”，一个是“允许上线”。
Solace点了“允许上线”。
接下来，森泽人工及AI宣传部会即刻接收到这一上层发来信息，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宣发，在第一时间将游戏上线，让其面见广大玩家。
在AGI时代，时间就是金钱。慢一两天，一个游戏可能就会被市场淘汰。
而内测AI审核岛，和森泽审核部一样，有着滔天的权限。
Solace直起身来，没等说出话，洛清奚先开口了：“我……我有点事，能先回去吗？”
大脑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占据了高地之后，Solace随便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都会让洛清奚心率失衡。
他能在学完知识的第一时间看穿难题的解题思路，但却怎么也理不清自己混乱的情绪、看透其背后的本质。
他也再也无法像初见时那样，想什么说什么，拽着Solace问他到底对自己什么感觉。
他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好多。现在急需一个安静而没有他人的环境，独自好好地思考一下。
Solace：“还回来吗？”
“当然，很快。”洛清奚说着，又补充道：“就这两天。”
Solace理了下他抓乱的乌发，道：“嗯，去吧。”
“拜拜，Solace。”洛清奚又深深地看了Solace一眼，将他帅得格外养眼的面容刻入了大脑中，才溜走了。
退了游戏，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洛清奚还在整理思绪。
往常，在学业上遇到卡壳的地方，只要洗个澡，或是吃个饭，再坐回书桌时，就会文思泉涌、恍然顿悟了。
但现在，他洗了澡又早早吃了晚饭，却还是思路堵塞。甚至在洗澡时，洗了半天，才发现忘开热水了。
要不还是干脆去问Solace吧……这个破罐破摔的念头刚出现，就被洛清奚按死在了脑中。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敢去坦然试探Solace的心思了。
于是，爱思考的洛清奚，又顺着这点往上，去想自己为什么不敢了——
因为Solace明确拒绝过他很多次，表示办公室没有恋情？还是因为《定制男友app》游戏之初，他没有沉没成本，才敢为所欲为？
“洛哥，今晚全息社团建你去吗？”
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绪被室友梁夏打断了。
梁夏也就是随口一问。
洛清奚虽是南河全息大学全息社这一大社团的社长，但他做的更多的，还是去对接指导老师，带领社团成员分组参加相关全息大赛，拿奖无数。
对于团建这种浪费时间的事，一般都是副社长组织，洛清奚从不参加。
就在梁夏要把准备好的“那我先走了哈”说出来，洛清奚站起了身，椅凳在地面发出“哗”的摩擦声。
洛清奚：“去。几点？”
梁夏一愣，激动道：“六点半，马上要开始了。洛哥一起过去吗？”
洛清奚微微颔首，告别了被自己视线描摹无数遍的单调书桌：“好。”
全息社的这次活动开在全息大楼的中庭活动室中，主要是七八个全息社核心成员参与。
见洛清奚居然来了，跟他打过几次比赛的成员纷纷起身，面上惊诧：“洛哥都来了啊，晚点一定得整点好节目。”
这次团建主要是临近期末，核心成员讨论、构建一下社团寒假的活动，以及需要准备的比赛。
半个小时敲定后，就正式开始娱乐团建项目。
作为全息大学的全息社，他们的团建内容自然是借助学校高端的全息设备，打全息游戏。
洛清奚心不在焉地从原来的思绪中抽离了一小会，感觉自己好像有了新的灵感，成员问他打不打游戏，他就随口应下了。
“要我说，洛哥都在了，我们就玩点刺激的，打恐怖游戏，怎么样？”
触发关键词，洛清奚吞了吞口水，从自己的思路中倏地回到了现实。有了下午的经历，他再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能假装出不害怕了。
全息的恐怖，与文字或图片的恐怖，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他刚要起身拒绝，就听成员说：“选哪个？我靠这几个看着好恐怖，别把我吓成精神病。”
“你怕个屁，洛哥明显是坦，到时候你跟他后面就行了。”
“哎呀你尊重下洛哥的意见，万一洛哥不喜欢或者也恐惧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办？”
洛清奚正了正声线，等着对方问他，然后说“不喜欢”，名正言顺地走人。
“洛哥，你玩不玩新出的恐怖游戏《门煞》啊？”对方伸长脖子问他。
洛清奚顿了下，紧绷的身体倏地放松，面无表情地道：“……我可以试试。”
“看看看，我就说洛哥是坦，你还说他害怕，简直大逆不道。”几个成员打打闹闹，氛围欢乐。
梁夏举了举手，道：“我能喊个朋友吗？他胆子大，能在前面给我们开路。”
“那人不会是姓霍名杭吧？”有人精准地点出了梁夏“男神”的名字。
梁夏笑骂：“知道你还问？”
一群男生哄闹着进了南全专业的全息单间，洛清奚刚登录自己的内测号，就有人加他好友，显示“附近的人”。
通过后，对方将他拉入了全息组队中，通过《 门煞》官方渠道，进入到了恐怖游戏中。
“啊啊啊——”
尖锐而凄惨的女鬼叫声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面容惊悚血腥的女鬼一前一后夹击，把又菜又爱玩的几人吓得抱团在了一块儿：“啊啊啊啊啊我靠我靠，怎么刚上来就突脸。”
“吓死劳资了呜呜呜呜。”
只有早早做好了准备的洛清奚，仍能保持人样地脊背笔挺站在原地。
熟悉的恐怖NPC面孔，熟悉的剧情……双方都在恪尽职守地假装不认识。
梁夏：“洛哥，你胆子好大。”
“牛波一牛波一，之前是我小人之心度坦克之腹了。”
洛清奚故作淡然地点了点头，身边聚拢了一堆胆小鬼。但他身形单薄，能倚靠到他的人数量有限，梁夏来晚了一步，只能在原地瑟瑟发抖。
幸而远程加入队伍的霍杭刚好进了游戏中，见这报团取暖的场景，忍俊不禁地说了声“我来了”，然后对落单的梁夏道：“别害怕，我保护你。”
洛清奚脑子中莫名就冒出了Solace那句含着笑的“别怕，我在这儿”。
身旁的队友却忽然奸笑，交换着眼神：“好宠啊哈哈哈哈哈哈磕到了。”
“就知道让霍杭进来队伍会吃到一肚子狗粮，狗男男。”
洛清奚：？
洛清奚真诚发问：“为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好宠了？
队友怔愣了下，见洛清奚像吃瓜没吃明白的懵圈路人，说悄悄话科普道：“他俩是一对！霍杭在保护梁夏呢！”
洛清奚还是懵，被胆小鬼们顶着在最前面，往前走了几步。
尽管霍杭不怕鬼，但《门煞》游戏中包含多个让玩家吓掉心脏的突脸环节，又因为刚上线，全网无攻略，所以他还是在门口的石狮子处被惊了一下。
而亲自反复审核过这些情节的洛清奚，毫无波澜，身体抖都不抖一下，被所有队友公开评为“世界上最可靠的男人”。
“慢着，留下一个人永远地陪我们，否则休想离开——哈哈哈哈哈——”门口女鬼发出了刺耳的叫声，把几个队友吓得头都抱了起来。
女鬼一步步后退，勾了勾鲜红的长指甲。她被烧毁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其动作，似是在说“快过来不然老娘杀光你们”。
没人敢上前，除了洛清奚。
老熟人了……虽然这段剧情剧本里没有。
洛清奚顺着她的指引，走了七八步，停了下来。
“快，趁他们没看见，快收下。”女鬼顿时换了一副面孔，往洛清奚怀里塞着东西，她的好姐妹，则在一旁给洛清奚扫了扫衣服上被蹭上的灰。
洛清奚低头一看。
——一张辟邪符。
洛清奚：…………？
女鬼做贼心虚地瞥了瞥不远处，语速很快地道：“这样那些鬼不敢靠近你，抓单人过剧情的时候也不会抓你。”
“他们走过来了！要来救你了！”另一个女鬼闺蜜通报道，“清清审核官，快跑。”
在女鬼的尖叫声中，洛清奚退回到了玩家队伍中，刚站好，就被一群同学涕泗横流地叫着“义父”。
“太勇了洛哥，你简直是我的再生义父，太有安全感了，我感动哭了。”
“屁，你那是吓哭的。”有人拆台。
洛清奚将那张辟邪符装到了口袋里，道：“嗯。走吧。”
一模一样的场景，现在情形一转，他成了那个被依靠的主心骨，而非贴着Solace求保护的胆小鬼。
但他依旧忍不住去想Solace。
想他高大而坚实的身体，能挡住所有的物理或精神攻击；想他总是带笑的嗓音，总是将严重的事说得轻飘飘，给人莫大的安全感。
自己是装的。有Solace在，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用怕。
这种想念，在梁夏被地下土鬼选中，而霍杭死死抱着他不放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土鬼一如从前，僵持了一会儿，就放过了梁夏。
“我去找线索把他们揪出来，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见梁夏被吓得虚脱，缓了半天才呼吸顺畅，霍杭声音冷了些。
霍杭刚走远去解锁密室，队里的同学就开始起哄了——
“他居然愿意为了你直面那些不要命的地下鬼，我要是你，我当场就嫁了。”
“梁夏啊梁夏，晚上做梦梦见夹不断的屎一定要使劲夹啊！”
洛清奚默默听着。
听不懂。
于是，他采访梁夏道：“你什么感觉？”
梁夏已经彻底陷入爱河了，捂住心脏：“他好爱我！”
说完，他还拉着一旁因为被吓懵而无动于衷的队员，用很轻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看到了没！他为了我，不顾自己安危也不顾通关进度了！而且坏鬼抓我他还生气了，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被他扯着的队员面色苍白，快被吓吐了，但还是虚弱地捧场道：“看……到……了……”
梁夏笑嘻嘻的，满面春风。
洛清奚则若有所思，缓缓地抬起了左手，抓住了自己右侧的小臂，感受着突兀的触觉。
那是之前Solace拉他的位置。当时他推Solace，Solace也很生气。
这不是爱情是什么……吗？
虽然霍杭很愤怒，想要速通关卡，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的恐怖游戏玩家，比Solace那种阅游戏无数的职业审核官差了许多。
洛清奚等了会儿，见时间渐晚，还是上前，帮忙找着线索。
在天眼外挂的辅助下，他们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很快见到了最终BOSS双面新娘。
双面新娘化作了战斗形态，半边腐朽半边骷髅，飞舞着绞人致死的超长黑湿发，以恐怖空轿子为背景，扛着一把巨大的大砍刀，双目猩红，发出了独属于大BOSS的中气十足的阴森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杀——”
阴风乱炫，女鬼狂笑，吓得全体玩家抖三抖，攻击力减半。
与此同时，洛清奚视觉面板信息界面闪了下红点。点开一下，是条好友消息——
【双面新娘：干啥呢bro？下午不才打过我吗，晚上又带着一堆人来了？】
第38章 唯你无二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双面新娘可怖而血腥的面容上，洛清奚看到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清清：这回是同学团建。】
【双面新娘：你往左手边发一击。】
《门煞》这款游戏的前期玩法是密室逃脱类的，见到BOSS后，又转化为nV1对战类型，玩家会自动进行魔法武装，能发冲击波、治疗炮什么的。
洛清奚抬手往左手发了一记冲击波。恰恰此时，双面新娘闪避了队友齐力发出的大招，往左一冲，正正撞到了洛清奚的冲击波上。
看上去，就像是洛清奚预判了她的走位一般。
几个空大的同学齐刷刷敬佩地看向了他，动作整齐地竖起了大拇指。
洛清奚：。
双面新娘形体巨大，招式变化莫测，即使他们队伍人数众多，前期依旧打得非常吃力。
但洛清奚并不是很担心。
因为他之前在一旁偷听过Solace和双面新娘的谈话。
Solace说，一般游戏的BOSS战胜率在百分之七十左右，最能激发玩家的战斗欲。
《门煞》作为新上线的游戏，在保持这个数据的同时，还需将BOSS挑战难度在打斗过程中由困难逐步降为简单。这样，玩家会获得莫大的成就感，进而更可能在网上晒自己通关新游戏的分享，便于宣传部推广营销。
现在正值游戏伊始，双面新娘一边在诡异的场景里大杀四方，一边百无聊赖地在聊天界面中骚扰着洛清奚——
【双面新娘：菜菜菜，我杀杀杀。】
【双面新娘：说实话啊朋友，这些人加起来还没Solace厉害。要不是要恪守游戏BOSS的职责，我杀他们就跟切菜一样简单。】
身旁的队友一会儿被双面新娘攻击打得东倒西歪，一会儿又被眼球、绣花鞋、纸扎等道具吓得屁滚尿流，洛清奚有些无奈地笑了下。
【清清：嗯。】
随着战斗的进行，全息专业的大学生摸到了一些双面新娘的进攻规律，逐步地占据了上风。
在双面新娘倒下的那一瞬间，队里不少人叉着腰，耀武扬威地表示“哈哈哈不过如此”。
【双面新娘：…………】
【双面新娘：吹牛逼，菜菜菜。】
【双面新娘：你们快走吧，我要扫扫地修修凳子迎接下一波客人了。】
《门煞》这个游戏也有多条服务线，能同时满足多个玩家共同游戏。每条服务线中内容一样，都有双面新娘BOSS。
这么多双面新娘，其实都是一个人。从物理学上解释，是平行宇宙；从玄幻角度解释，是“影分身”。
【清清：好。】
酣畅淋漓的一场恐怖游戏团建之后，洛清奚畅快地回到了寝室中，摆弄了一下桌上有些歪斜的Solace吧唧。
AI小男友也滑着滚轮到桌子边缘来欢迎他：“清清，你回来了。”
这个小机器人总喜欢模仿Solace那种漫不经心又藏着温柔的语气，可实力有限，越模仿，就越显出四不像的滑稽。
听到声音，梁夏探头：“欸洛哥，你也收集森泽游戏周边了啊？”
对于小机器人，梁夏倒是感觉还好，毕竟全息大赛的时候，他们也经常需要摆弄这些AI小玩意儿。
他比较震惊的，是洛清奚桌上整整齐齐摆好的一排吧唧、小卡、手办。那明显是森泽的游戏周边。
“嗯。”洛清奚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把它摸得舒服得眯眯眼。
“好帅啊。”梁夏道，“这是哪个游戏里的角色啊？”
洛清奚垂下了眼睫，面不改色地说谎道：“这是一款小众游戏里的主角。”
梁夏：“哦哦。”
他本也是随便一问，无意对洛神的隐私刨根问底，刚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去洗澡，就听洛清奚看似随意地问道：“他很帅么？”
“当然啦。”梁夏停下了动作，看着那几张写实风的小卡，客观评价道：“这帅得毫无争议啊，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双眼皮还有这么长睫毛，放到现实里绝对是人人争抢的大帅逼啊。”
洛清奚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视线，拿起了透明架子最上方那张被他注视着的“喜”情绪卡。
洛清奚：“其实，他性格更好。”
梁夏盯着那张主角眉头微蹙的小照片，认真地倾听着，半天等不到下文，才抬头看了洛清奚一眼……对方似乎是在等他开口。
梁夏很捧场地道：“啊……怎么说？”
洛清奚这才悠悠地接着道：“他脾气非常好，爱笑，所以总是笑着说话，轻易不会生气。而且，他还热爱小动物，就算是在杀手游戏里，也从不滥杀无辜。”
这还是梁夏第一次听洛清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是对他这个没什么交情的小室友。
震惊之余，是满到快要溢出的好奇。
他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游戏里的哪个角色，能让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这样念念不忘，做出如此之高的评价。
谈论他时，洛神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洛神停顿了一秒半，捧哏梁夏知道又轮到自己说话了：“这么好？”
“嗯。”洛清奚捏着小卡，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他战斗力还很高，今晚的恐怖作战游戏，要是换他去玩……”
“叮铃铃”一阵震动，梁夏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洛清奚的话。
掏出一看，是霍杭打来的语音电话。估计是想问梁夏安全到寝室了没。
“欸是我男神。”梁夏解释着，临走去接电话前，还不忘最后补上叫好的话：“洛哥你说的这个角色也太完美了吧，又帅又温柔还能打，到底是什么游戏啊太羡慕你了。”
梁夏跑去厕所接电话去了，洛清奚站在原地，垂眸注视着手中的小卡，抿了抿软唇，仍觉意犹未尽。
他拆开了去食堂吃饭时顺路买的小卡保护套，将收集的三张小卡套了起来，保护得严严实实。
一般而言，梁夏煲电话粥至少两小时起步，不然不会因怕打扰他学习，而躲到厕所里去。另外两个室友，出去玩了，没有两三点是不会回寝室的。
而他的微信列表里呢，全是什么什么老师，什么什么院长。
洛清奚独独坐在木椅上，感觉心口淤积了一口气，呼不出来，很难受。
现在是夜间十点半。
就算有他这个通天代，《门煞》这个游戏还是打了三个多小时。
明天还要早起去森泽上班，现在这个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刷两道题，写几套代码。
洛清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未发现自己这么不爱学习过。
他抱着全息设备，上了床，拉上了床帘。
滴滴哒哒滴滴咚——
NPC虚拟男友的优势就在这里，他就住在全息宇宙里，无论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登录游戏，他都会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你。
见面权全全在你手中。
不像现实世界，只有双方都有空，都登录游戏，才能见上面。
洛清奚是根据Solace的人物编码进行传送的，一阵天旋地转，他看见了审核岛的地下监狱。
而他口中脾气好、善解人意的Solace，此时正把玩着他那把作战匕首，满脸戾气地眯着黑眸，在众星捧月中，盯着牢房中被吊起的人。
牢房中血气扑鼻，被束缚的囚犯身上鞭痕遍布，每一口喘息，都带着痛苦的意味。
若是仔细看，能注意到他右耳模糊不清，而Solace的匕刃的血槽中，正落着猩红的血滴。
“爱笑”的Solace勾着唇角，语气渗人：“很疼么？你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了。”
传送完成，洛清奚双脚一落到地面上，残忍的场景就让他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听到细微的动静，整个牢房的审讯人员都警觉地朝他望了过来。
看到他的一瞬间，Solace脸上有一刹的空白，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把染血的匕首丢在审讯用的水缸里，朝他走了过来。
一靠近，洛清奚就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Solace轻声问他：“这么晚了，找我么？”
洛清奚还忍不住想要侧首去看那被审之人的情况，却被Solace抬手扭回了头：“别看，他是卧底。卧底之血，肮脏不堪入目。”
地下监狱时间流速极快，洛清奚大脑短路，却也不敢耽误时间，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我想跟你说一下，我明晚有空，可以进游戏副本了。然后，晚安。”
“跑这么一趟，就是为了跟我说句晚安的？”Solace轻笑了声，眼里没了刚才的狠戾。
洛清奚呆愣：“啊……嗯。”
Solace：“来，上来说。”
洛清奚这才注意到，Solace一直带着他往地下监狱通向地面的出口处走。
站到了草地上，时间流速趋于正常。
洛清奚实在无法忽视脑中残余的方才那幕：“你……要把他怎么样？”
Solace：“清清，他是叛徒。”
Solace转过了头来，黑眸一转不转地看着他，眸中藏着无言的复杂情绪。一句“清清”，任凭AI小男友已经叫过了千百遍，仍能让人心跳失衡。
Solace：“有势力在渗透我们审核岛。审核官在全息世界享有无限的权力，被策反后，也同样会对全息宇宙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放任不管，这个世界可能就坍塌了。”
洛清奚想不通：“为什么会被策反？”
“这是有历史根源的，你以后就会知道了。”Solace道，“再等些时候吧。”
洛清奚抿了下软唇，脑中的血腥场景挥之不去，控制不住地问道：“如果我是卧底，你也会那么对我吗？”
Solace想也不想就道：“不会。”
洛清奚抬眸与他对视上，漂亮的浅色眼眸中闪动着光点，执着地不肯说话，也不肯移开视线，像是非要一个更掏心的答案似的。
几秒后，Solace拿他没辙，还是无奈地开口道：“我怎么忍心……在你心里，我是那么狠心的人吗？”
在他心里……
Solace绝对是个杀伐决断、冷漠寡情的工作狂，为了审核的任务，能牺牲所有人，包括生死朋友，以及男朋友。
所以，在Solace理所应当地说出“我怎么忍心呢”时，洛清奚都有些惊诧。
他的心又跳得好快，如鼓点般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Solace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真的只是来跟我说声晚安的？”
洛清奚回过神来，纠正道：“是来跟你约一下明晚的时间的。”
再让抓心挠肺的大脑看看你。
情绪小卡中帅气的纸片男人生动地出现在了眼前，挑了挑眉梢，不等说话，就先被另一道童声打断了。
“Solace，你找我吗？”小画师抱着画具，小跑着过来，然后仰头看着两人。
Solace收敛了笑意，没有寒暄地直接吩咐道：“明天，你跟白泽去副本3，调整BOSS被刻意扰乱的数据，注意安全。”
“好的。”小画师重重点头，又看向洛清奚，道：“小雪狐。”
不善社交的洛清奚干巴巴地道：“你好，又见面了。”
小画师：“你当上审核官了，很棒哦，恭喜你。再见。”
小画师说完就跑远了，洛清奚在他身后挥了挥手。
原来缱绻而暧昧的氛围被打乱，洛清奚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看向Solace道：“那，明晚见？”
Solace：“好。”
“晚安。”洛清奚顿了下，还是像小画师一样难得叫了对方的名字：“Solace。”
“晚安。”洛清奚感觉自己被冻红的耳朵被滚烫的指尖捏了捏，是Solace，“放心地来，如果我们俩非要选一个人被钉在刑架上，我也会选择我自己。”
第39章 森泽之泽
夜间，洛清奚罕见地失眠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白细的手指又摸到了身旁的全息装置。
冰冷的仪器，连接着他和另一个复杂的虚拟世界。那个世界是假的，却存在着让他真实地难以入眠的人。
“选我……”洛清奚盯着黑暗，无声喃喃，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颊浮上热气。
昏沉的睡意和难耐的情绪打着架，直到快天亮，洛清奚才睡着。他的大脑在梦里也不消停，把各个思绪转个不停。
翌日，贪睡的他难得没有起床气，安安静静地下了床，洗漱上班。
大早上的，被原渡野喊着干这儿干那儿，他也任劳任怨没脾气。
原渡野说，森泽高层的庆功宴安排在下周，具体时间还没定，大概率在晚上。洛清奚乖巧应下了，上次不小心替原渡野“鸽”了新年晚宴，这回一定要认真对待。
原渡野还说，明天是周日，他可以休息一天不来上班。洛清奚心情变得更好了。
上午下班后，他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洛清奚一直都患有严重的拖延症。
别人的拖延症是把事情拖黄，或者在DDL截止的前一分钟完成任务。而洛清奚的拖延症，则是把任务拖到刚刚好能完美完成的前一刻，才开始行动。
因为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很好，所以到现在都没人发现他这个毛病。
现在，得知了明天放假后，他又想把学习任务拖到明天了。
洛清奚自言自语道：“状态不好。”
于是，到了寝室之后，在睡觉补状态和玩会全息游戏中，他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选择了玩游戏。尽管他之前和Solace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今天晚上。
滴滴哒哒滴滴咚——
一进到全息审核岛上，压抑的氛围就包围住了他。
营帐间的小道上，审核岛成员均神色严肃，步履匆匆，相互之间默然无言，头顶像是笼罩着愁人的乌云。
洛清奚驾轻就熟地往Solace营帐的方向走着，却在某个岔路口处，看到了带着几人大步往前走的Solace。
眼见几人就要走远，洛清奚唤了声：“Solace！”
人高马大的几人脚步顿住，Solace回首，脸上的表情有一刹的迟疑，对身边人道：“你们先走。”
等洛清奚走过去时，四下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洛清奚：“你在忙吗？”
Solace颔首，视线落在他漂亮的脸蛋上，默然几秒，还是道：“我要进副本了。”
洛清奚：“我现在有空，我也可以去。”
“这个副本不适合你。”Solace不容置喙道，“晚上我陪你去别的副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迟钝如洛清奚，居然能感知到别人话里的情绪了。
从Solace的话里，他能读出隐秘的抗拒。抗拒他接触某些信息，把他能选择的副本，划死在了轻松简单的范围内。
洛清奚如鼓噪般的心跳骤缓，愣神道：“……为什么？”
Solace：“这个副本很危险。”
洛清奚没有痛觉，压根不怕危险：“我不会拖你们后腿。”
Solace眉头无意识皱起，想摸摸这个娱乐至死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后辈的脑袋，却只是修长手指微微曲起：“听话。我现在赶时间，如果晚上有空，我们刷别的副本。”
什么叫如果晚上有空？
Solace有事瞒着他，Solace把他当累赘……
洛清奚抿了抿软唇，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离开。
“那我走了？”赶时间的Solace转过了身去，只淡淡落下一句话，就要抬脚往传送门的方向走去，应该是要与那些同事集合。
鬼使神差的，洛清奚突然冷声道：“晚上，我没有时间了。”
Solace停下脚步，洛清奚接着道：“明天，还有后天，也很忙。”
Solace最擅读人心，洛清奚说出这样的话，就做好了被他说“别闹”的准备。但他就要说。
可Solace并未立刻开口，在阴天眸色极深的瞳孔扫过他的脸，轻飘飘的嗓音散在风里：“清清。”
Solace极少叫他的昵称，每次唤他，都让他脊椎发麻，全身的细胞都集中起百分百的注意力，竖起耳朵听下文。
“小画师死了。”Solace道。
洛清奚瞳孔缩了缩，准备好的言语霎时空白。
Solace嗓音很低：“还记得他吗？昨天晚上跟你打过招呼的。”
洛清奚当然记得，那个帮他画小雪狐形象的、总是抱着画板默默画画的小男孩。
他们关系不深，但昨晚还鲜活的一个人，今天就被一句“死了”定死了未来所有的可能性。这是他在现实世界中从未体验过的事。
洛清奚茫然张唇：“谁杀了他？”
Solace：“他是被任务目标设计反杀的。”
回忆起Solace昨晚那句“注意安全”，洛清奚一下子想明白：“是因为卧底？”
Solace“嗯”了声，道：“我们中出了叛徒。有几个区域跟审核岛联系紧密，是严重的信息泄露区。我要去调查清楚。”
洛清奚：“带上我。”
Solace薄唇轻启，还未说出话，就被远处侍卫青衫的声音打断了。
就算Solace未开口，但通过他欲言又止的态度，洛清奚也知道，说到最后，他肯定还是要拒绝的。
洛清奚软唇抿成一条线，听侍卫说：“Solace，白泽回来了，你要去见见吗？”
“不见。”Solace道，“我赶时间，走了。”
“可……他受伤好像还挺严重的。”青衫知道白泽和Solace的关系，想了想，还是补充道。
Solace有些烦躁地蹙起眉头，视线扫过青衫时，余光注意到身旁矮他一截的人正憋着气，像一个鼓胀的小皮球，很闷闷不乐。
算了。
“让他来找我。”Solace吩咐下去，侍卫立即去传话了。
Solace对洛清奚道：“一起去看看吗？”
洛清奚有些怔然，没想到自己苦劝不留的Solace，居然会因为一个受伤的同事，就这么放弃了那个极危险也极重要的副本。
洛清奚没有说话，但身体已然迈步走向了Solace营帐，用行动做出了回复。
Solace跟了上去。
洛清奚：“他是谁？”
Solace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一个审核官。”
洛清奚唇角往下压了压，心口是说不上来的烦闷。
他当然知道白泽是审核官，这个审核岛上最多的就是审核官。不仅如此，他还记得昨晚Solace让小画师协同完成任务的人，也正是白泽。
到了Solace的营帐，白泽已经在等着了。
他双腿岔开，随意地坐在长案旁，百无聊赖地跟青衫说着话，一副熟客的模样，丝毫不见“受重伤”的状态。
“昨晚发生什么了？”Solace朝侍卫点了点头，侍卫递给他了一个全息平板。
“抱歉啊都怪我，我判断失误了，小画师是为了救我才死的。”白泽口中说着抱歉，但人吊儿郎当的，看不出一丝歉意。
洛清奚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总是这么乱来。”Solace在平板上点击了几下，眼神示意青衫上茶。
青衫按照Solace早前就吩咐过的，倒了茶后，又给洛清奚倒了杯热牛奶。只可惜Solace营帐中只有茶杯，热牛奶也只能用茶杯装着。
不过，清清审核官一直垂着长睫，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杯热牛奶。
洛清奚在揣测Solace的心理。
在触手村里，Solace总是让他猜村长在想什么，村长兄长在想什么。现在，他要猜Solace在想什么。
Solace的话里有不耐，有指责，却并没有面对叛徒的那丝决绝与狠戾。
很显然，他跟这个间接害死小画师的人很熟，且并不打算追究他的责任。
“哎呀，他们太能骗了，把我们骗得裤衩都不剩。”白泽撸起了袖子，诉苦道，“我也受伤了，你看。这还只是部分，腿上伤得更深。”
看了眼白泽那自己止血了的刀伤，Solace道：“等会让Spine来给你治治，顺便治治脑子。”
白泽嗤笑了声，轻推了下身旁的青衫，道：“去啊，Solace说了，让Spine来给我治伤。”
青衫得了命令走了，营帐中只剩了他们三人。
洛清奚耷拉着眼皮，感觉自己的存在又像空气，又很突兀。
对于这位害惨小画师的“坏人”，Solace居然语气中带着无奈，而不像平时那般嫉恶如仇、大义灭亲，让他很不适应。
甚至于……在两人三言两语的吵闹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奇怪的被背叛感。
这种感觉，让洛清奚不知所从，坐立难安，抿紧了唇瓣。
Solace终是在全息平板上完成了繁复的操作，为方才同行的几个审核官换了个同样重要的游戏副本，而将原本定下的双人副本抽了出来。
某个估计年纪尚小的小朋友，现在还在因为无法下这个危险副本而瘫着脸不说话。
刚点下确定，平板就进了消息——
【Moulder：我？全程连线辅助你们？】
【Solace：这个副本非常重要。我想了下，不能让那么多人组队进游戏，容易被渗透。】
【Moulder：知道了。我给他们都杀光。】
Solace颇为无奈地笑了下，站起身，去拿书柜中关于该游戏的详细介绍，随口对白泽道：“别在这儿待着了，让Spine给你治疗，然后领罚去吧。”
他话音刚落，白泽和洛清奚不约而同地也都站起了身。
Solace以为白泽要走了，将取出的文件放在桌上，问洛清奚道：“等会一起下副本吗？”
“哎呀我去，好痛。”白泽打断了他的话，夸张地捂了下大腿，朝Solace那边歪了下身子。
Solace扶了他一把，白泽也不见好就收，反而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Solace的手上：“好痛好痛，你还忍心罚我呜呜呜呜！”
Solace皱眉，没来得及赶人，就听洛清奚淡声道：“我说了，晚上有事，下次再约吧。”
Solace拂开赖在自己身上的白泽，就见洛清奚瞳孔一刹放大，随即慢慢地朝营帐外走了去。
明显是玩家退游，角色由AI接管了。
再追出去也毫无用处，Solace眸光顿了顿，站在原地，舌尖无意识抵了抵上颚。
白泽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走了啊。”
长案上，放着一沓双份的《畜化宫廷谱曲本》游戏详解，以及一杯动都没被动过的热牛奶。
Solace冷冷地瞥了一眼白泽，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被瞪了，白泽也不以为意：“Spine来了没？”
Solace没接话，杂乱地翻了几下游戏策划案，比平常速度快了很多，眉头紧蹙，视线始终停留在一个点上。
直到Spine到来，这个营帐里才重新出现了人声。
Spine把电脑“啪”地放在桌上，幽幽地对白泽道：“又怎么了，小少爷。”
“喏，外伤，”白泽完全没注意到Spine脸上的不耐烦，展示了下手臂上的小伤口，道，“然后，数据被打坏了。”
“看出来了。”Spine废话不多说，将数据线插在白泽颈后的接口上，飞速地给他修复损坏的数据。
随着多条情绪代码的完成，开了智的白泽终于看出了Spine的急切，不禁道：“修复我你就这么急躁吗？手都敲出残影了，就这么想赶紧回去照看纯精神体？他是全息第一人，那我还是数字第一人呢。”
Spine一脸“不想跟傻子辩论”的表情，面无表情道：“哈哈，厉害。”
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数据被Spine一点点重新整合完成，白泽感受着身体的能量与翻涌的情绪，后知后觉地问Solace道：“对了，刚才那个审核官是谁，我没见过。”
Solace翻了下一页：“你才想起来问？”
白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一丝愠怒，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也急忙道：“哎呀，我不是数据被打坏了嘛。你方才不也把我当傻子。”
见Solace冷着脸不说话，白泽又苦哈哈地道：“别生死人气，好哥哥。”
每次他用这招，Solace就完全拿他没辙。毕竟原渡野在现实世界中曾清楚地见过他凄惨的死状。那画面，常人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悯的心理，更别提背负着父亲嘱托的他的哥哥了。
但这回，Solace却心狠得可怕，无动于衷道：“别这么叫我。该罚的照常，卖惨也没用。”
白泽见自己无论怎么哀嚎也没用，又去骚扰Spine：“什么时候把小画师复活？”
Spine一边头疼地解决他的乱码问题，一边阴阳怪气地道：“小少爷，您又忘了？全息人不能复活。哦对了，是我忘了呢，记忆这块还没修复到，还是个二愣子哈哈。”
白泽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和痛苦：“……不能复活？为什么？你不是有他身体数据的源代码吗？你要想复活他，很简单的啊。”
“这是规定，等会给你修好了你就知道了，现在能闭嘴么。”
Spine不想跟白泽掰扯，却总被他问这问那，于是，在白泽又要不死心开口让他复活人时，他转而问Solace道：“今天下午不进宫廷副本了？”
“再等等。”Solace从不进脑的策划书上抬起黑眸，余光瞥到一旁未被动过的茶杯。
几秒后，他丢掉了随手折的纸花，鬼使神差地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牛奶。
牛奶已经凉透了，粘稠中，带着苦涩的甜意。
第40章 劫后余生
洛清奚出游戏时，正值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掀开床帘，就是明灿的光线。
以往每次揭下全息装置，都是入睡前的深夜。
看着光中浮尘，他呆愣地坐在床上，坐了许久，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寝室中，只有他和梁夏在。另外两个室友，夜不归宿，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洛清奚慢吞吞地下了床，就见梁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拿着手机问他道：“洛哥，你昨晚说的角色是不是这个游戏里的啊？”
梁夏实在是太好奇了，越想越好奇。
但他跟霍杭通完电话后，洛清奚就已经上床休息了，没法继续这个话题。
昨晚他熬夜翻了许多小众的杀手游戏，终于锁定了一个大差不差的目标。有了新的切入口后，他就忍不住又来找洛清奚了。
洛清奚垂眸看着梁夏手机中的《清道夫》杀手游戏海报，顿了顿，才道：“不是。”
“啊这样。”见洛清奚简单落下两个字又不再开口，梁夏挠了挠头，不敢试探洛神隐私的他，尴尬地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洛清奚：“是《定制男友app》。”
梁夏轻轻“啊”了声，突然反应过来洛清奚在说什么，难以相信道：“啊？”
被绝世大秘密砸中了脑袋，梁夏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洛、洛哥，这这这游戏还没出联名女友版……”
洛清奚：“嗯。”
梁夏视线忍不住往洛清奚桌上的周边上飘，吞了吞口水，道：“洛哥，你……你也是gay啊？”
洛清奚垂着长睫，无端落寞道：“嗯，我是gay。”
他坐回到了椅子上，把被自己冷落了好几天的专业书拿了出来，翻到了上次没复习完的地方。
但吃到了惊天大瓜的梁夏，又不敢找人谈论洛清奚的隐私，哪里舍得就这么离开。
他鼓足了勇气，指了指桌上的小卡，问道：“洛哥，你喜欢这款啊？”
洛清奚不知想起了什么，皱了皱好看的眉头，道：“还行。有些玩腻了。”
偏巧AI小男友听到了他的话，露出哭泣的表情，滑动着滚轮，但还未说出话，就被洛清奚按住脑袋，关闭了电源。
梁夏被他说得有些发愣，他记得洛清奚明明昨晚还说得绘声绘色，怎么今天就这样的态度了。
忽然，他福至心灵，道：“洛哥，你是不是昨晚通关了这个游戏了？”
洛清奚翻书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梁夏。
梁夏：“这种类型的游戏就是这样的，和男友在一起后，好玩指数就直线下降了。中间的暧昧才是最有意思的。你可以再开个存档，捏个新的男友玩玩啊。”
梁夏一副非常懂的模样，而且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洛清奚转了过身来，与梁夏面对面，对视了几秒后，一脸“寻求建议”地道：“不是。是他不跟我说话，跟别人说话，我很生气。”
“啊？”梁夏这几分钟受到的惊吓比平常一周都要多。
无论什么情况下，洛清奚总是面无表情，神情淡淡的，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然他也不会总被人偷偷叫“高岭之花”了。
再三确认了洛清奚是认真的，而不是冷脸开玩笑后，梁夏才试探性地指了指架子上的小卡，道：“他？”
“嗯。”洛清奚单手捏起那张小卡，垂眸凝视时，还不忘提醒梁夏道：“坐下说。”
“啊好。”见洛清奚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梁夏求之不得，忙狗腿地把自己的椅子搬了过来，坐在了洛清奚身旁。
洛清奚：“如果在游戏里享受不到应有的乐趣，是不是该退游了？”
梁夏不敢断言：“话是这么说……”
洛清奚：“但我之前付出的时间……还有感情，都成了沉没成本，在阻止我退游。”
梁夏简直不敢想象这些话都是从洛清奚的口中说出的。
但洛清奚毫不扭捏的自然态度，让他渐渐地意识到，洛神其实始终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平时不太爱说话，他了解不到罢了。
他一个胡思乱想没回神，就见洛清奚抬手将角色的小卡收了起来，连带着那些吧唧、小机器人，都一同打包放进了柜子里。
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叫理智回笼，什么叫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高岭之花的书桌顿时恢复成了不近尘世烟火的样子，梁夏莫名就觉得非常惋惜，急忙道：“别啊洛哥！给游戏角色一点容忍度啊！”
洛清奚停下动作看向他。
梁夏：“那什么，没有一款游戏是顺风顺水的啊，我们专业课上不是也说要给玩家创造阻碍嘛。而且你昨晚说这角色温柔善良还很能打，这么全能的男友在游戏很难开到的！放弃了多可惜！”
把Solace当作游戏角色来包容……
洛清奚轻吐出一口气，好受了些许。
洛清奚：“但我打了这么久游戏，他还说他不想谈恋爱。”
看到梁夏有些发懵和不解的表情，洛清奚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又直坠谷底。
洛清奚：“算了，我自己再想想。”
梁夏反应过来后，又匆匆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洛清奚能听出那些话都是安慰，而且是苍白无力的安慰。
等梁夏离开后，他又拉开书柜柜门，看了眼那张情绪小卡。
卡片中，Solace蹙眉的神情与昨晚如出一辙，仿佛又将他带到了那张沉默的长案边，被一次次拒绝同进副本。
洛清奚“啪”地关上了柜门。
将难受当作玩笑聊出，能获得一时的轻松。但早晚，那些情绪会再卷土重来，将人吞没。
说了今晚没空，那就是没空。
洛清奚不会再眼巴巴地登录游戏，自打自脸。
再说了，大忙人、工作狂、 高风险高难度游戏爱好者Solace此时估计已经在副本里了。
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拥趸着他，别说双人副本了，就算是十人副本，他也能说开就开。
洛清奚翻了下专业书这章节的内容，发现自己更爱学习。
学习只是开头有些痛苦，但过程是愉悦的，结果也不会骗他。更更重要的是，学习从不会拒绝他。
洛清奚就这样学习学习，从暖阳高照，学到深夜凄凉。中途只洗漱了一下，连晚饭都懒得吃。
到了睡觉的点，他自然地上床睡觉。
就跟接触《定制男友app》前的每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周日本是他的休息日，但第二天起来，手机上却收到了父亲的消息，让他带电脑去森泽一趟。
虽然比平时起来的晚了许多，但洛清奚还是非常烦躁，冷着脸打车到了森泽。
大脑全是浆糊，他完全遵循身体本能行动。
直到站到了审核部原渡野办公室门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跑错地方了。
洛清奚转身，想走回电梯房。却见一名高挑的女子从长廊那头过来，她手中抱着收纳盒，红唇微抿，双目通红。这状态，明显是被裁员后去收拾东西的。
洛旺牛曾说过，审核部时常裁人，没有人能在审核部待超过三年。除了原渡野。
擦肩而过时，洛清奚下意识回首望去。
不仅仅是因为女子是他初来审核部时给他指明原渡野的人，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有种他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丝丝缕缕，存在，却又让人无法捕捉。
洛清奚混乱的大脑中甚至冒出了一声淡淡的“小雪狐”，但等他回过神来，女子已经走了，那丝熟悉感也无处追踪了。
洛清奚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朝电梯房走了去。
他父亲作为森泽市场运营部的总经理，在森泽有一定权限，直接在北楼这边开了个会议室，跟他交谈。
谈论的主题，无非是学习的情况、实习的收获，未来的规划。
“好好学习。”洛旺牛话音一转：“我之前给你的内部账号……”
方才的交谈，洛清奚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点点头或干脆没反应，但听到这个问题，他的心脏瞬间被揪起，也不知在紧张些什么。
洛旺牛：“你研究过吗？”
洛清奚绷着脸，声线淡淡地道：“玩过几个游戏。”
在洛清奚沉默的视线中，洛旺牛不满道：“这么好的资源，你就研究过几个游戏？”
洛清奚抿了抿唇，将不受控制的急促呼吸咽了下去。
洛旺牛：“算了，你期末考试快到了吧，这段时间别玩了，全心专攻考试，到了寒假，一天交一份游戏研究报告给我。”
……没有提收回账号权限的事。
洛清奚缓缓放松紧绷到有些抽筋的肌肉，难得没有对父亲的无止尽控制表示不耐烦：“嗯，好。”
期末考试一般集中在学期第18周，而现在是16周周日，还有一周多时间。
见他这么听话，洛旺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接着道：“要认真学习。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后面的话，洛清奚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心脏，从会议室，到电梯，再到回学校的出租车上，一直处于惊魂未定之中。
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意识到，他和Solace之间的联系其实非常、非常地脆弱。只要账号来源一收回，他们就彻底分散在茫茫数据库中了，知道彼此存在，却再找不到对方。
这种情况，应该叫作“永别”。
命悬一线，却又幸运地安然无恙。这种劫后重生感，甚至压过了他原先的闷闷不乐。
意外和明天不知谁先到来。洛清奚觉得，无论如何，他都该和Solace见一见，再说些什么话，随便什么都行。
不然，猝不及防永别……
会给他留下永远的心理阴影，再不敢打开类似的游戏。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回到了寝室中。
他把登录游戏的时间定在了晚上八点，在此之前，先好好地准备一下专业课的复习。
洛清奚摆出了认真学习的架势，却发现自己阅读速度越来越快，后面段落的很多内容都只简单略过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些什么……
他刻意放缓了速度，将知识刻入脑子中，可不过片刻，又开始速读了。
如此反复，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半。
他的学习效率从未如此低下过。
“算了。”洛清奚揉了揉脸，抱出了全息装置。
滴滴哒哒滴滴咚——
与之前一样，他传送到了审核岛的某条小路上。
重新呼吸到这片土地上的空气，一些现实问题才冒了出来——
Solace已经进副本了怎么办？Solace还有话要跟白泽说怎么办？
小画师……
转过某个转角，洛清奚悬着的心缓缓落了地。
因为Solace营帐的灯是开着的。
“我要考试了，过段时间我们再一起下副本。”洛清奚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接着往前走。
站在营帐前，他轻呼出一口气，才掀起了帷幄。
营帐内，仅有的一人闻声朝他望了过来。
不是Solace，而是正在帮Solace收拾各种繁杂文件的侍卫青衫。
见来者是他，青衫犹豫不定：“清清？你……”
洛清奚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的注意力被长桌上的一堆纸花吸引了。
这堆手工品不似一般纸花的温婉柔和，每一道折痕，都利落而锋利，显出凌厉之风，想必折纸之人用力极重。
青衫收拾桌子时将这些小花好好地收在了一旁，很显然，其出自Solace之手。
见他迟迟不动，青衫直起身道：“外面冷，要进来喝杯热牛奶吗？”
“不了。”洛清奚垂下了长睫，理智要他离开，双腿却固执地不肯离去，于是隔了几秒，他又问道：“Solace在游戏副本里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青衫道，“抱歉，他做什么，一般不会告诉我。”
“没关系。”洛清奚点了点头。
青衫停顿了几秒，道：“但是，要不你坐下来等一会儿？也许，他等会就回来了。”
洛清奚想了想，还是道：“不用了。”
青衫挽留道：“这边有很多有趣游戏的详细策划案，你或许会感兴趣。”
洛清奚微微摇了摇头，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也没了留下的理由：“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青衫：“等一……”
在青衫未尽的话语中，洛清奚转过了身，却恍然差点撞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体。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冬季的清朗。
Solace喘了口气，在白雾中朝他弯了弯漆黑的眼眸，笑道：“是来找我的么，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