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救救孩子
荣一九诞生于森泽全息宇宙的04区所多玛之城。
他的爸爸是个赌徒,一次出老千时被抓住,血洒赌场,再没回过家。从此,他就只和妈妈,以及弟弟相依为命了。
在等级森严的所多玛之城,他是最普通的7族人类,而他的弟弟更不幸,成为了宠物0族。
小小的弟弟不懂事,整天嘟囔着听不懂的小奶音,蹒跚迈步,张开双臂,一会儿要妈妈抱,一会儿又要哥哥抱,乐呵呵的。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皮笑肉不笑的眼眸中的阴郁。
改造医院的那朵乌云,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们家庭之上。
尽管再抗拒,在弟弟五岁那年,所多玛改造医院还是找上了门来。
傻弟弟被人高马大的工作人员强行抱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不断寻找着家人的身影。没有哭泣,甚至还乖巧地问坏人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那时,极力反抗的他们早已被安保人员控制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弟弟走后,妈妈也思念成疾,患上了严重的焦虑与抑郁症。
毕竟在那样的鬼地方,0族地位低微,将会生不如死。一个散步时遇到了陌生人都要奶声奶气问好的小朋友,该如何承受这种身份的转变呢。
荣一九想尽了办法,却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他心头的巨石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命运的转机就是来得那么突然。
在某次医院内部的潜伏中,他遇到了一个身份特殊的男人,对方时间紧任务重,表示要与他合作,任务完成后给予他一定报酬。
事后他才知道,那人正是全息宇宙中大名鼎鼎的00区审核岛上的一位审核官。
由于他在合作中展现了惊人的隐匿素养,审核官向他抛来了橄榄枝,让他有了加入审核岛的机会。
后来,又经过重重非人的选拔,向死而生的他,竟也成为了审核岛的一员,大权在握,能够裁决任何全息人的生死。也同样被万人忌惮、憎恨。
他努力工作,昼夜不息,在站稳脚跟的第一时间,就将病重的妈妈迁出了《所多玛改造医院》这一游戏区,转到游戏更休闲、更适合养病的08区。
但弟弟却因处于该游戏的核心区,无论他如何背后运作,也始终无法改变其命运。
好在命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幸运的他。
——所多玛改造医院被炸了,一条整游戏线被砍了,而该游戏部分的幸存角色,都被关在了审核岛地下监狱中。其中,就有他的弟弟荣御。
他的机会又来了。
他在审核岛兢兢业业两年多,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他能说服那个审核岛的真正掌权者,他的弟弟就将迎来新生,他们一家就能在梦幻之地重逢。
听带他进审核岛的那位审核官说,那位能裁决他弟弟生死的人叫Solace。
荣一九觉得自己有八分把握。
他现在也是审核官了,而且要求并不高,只求放弟弟一条生路,让他去其他游戏当个普通NPC就可以了。
于是,他挑了个大早的时间,约着这些年结交的审核官朋友,在Solace抵达会议营的必经之路上,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男人才终于如救世神般出现,身边围着一群他难以企及的大审核官,众星捧月,却又神色淡淡地走来。
轻踩下的每一步,都让荣一九心跳加速。
荣一九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说出了熬夜修改多次的切切恳求,一旁的朋友也随时准备着帮腔。
一切都看似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但掌握他命运的那位男人,却连脚步都不曾停留,头也不回轻飘飘落下一句话,碾碎了他所有希冀:“不行,我不同意。”
他身后的侍卫也随之应声,不知是在向男人汇报,还是说给他们一行人听的:“是,相关人员正在按顺序销毁了。”
那个时候,荣一九才明白,自己所谓的审核官地位、权力,在这个男人眼中,什么都不是。他执掌生杀大权已久,见惯了求饶、威胁、反抗,也自然能漠然无情地拒绝所有央求。
荣一九本来都要绝望地接受现实了。
直到晚上,在Solace营帐附近徘徊的他,又一次遇见了男人。
这回,Solace身边还多了一位模样漂亮的人,肤白胜雪,面如冠玉,抿唇时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一旦开口,明明声线是清冷的,但就是给人一种呆萌的感觉。
而他以为的审核岛规则无情的代言人,此时说话语气带着无奈,甚至于纵容,半劝半哄,说了很多话,全然不像早晨冷冰冰惜字如金的样子。
荣一九世界观崩塌了。
他烂命一条,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弟弟也不在了,干脆冲上去拉Solace同归于尽。
不出意料的,他失败了,被重击在了胸口,半天才缓和过来。一能说话,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控诉对方的铁石心肠、厚此薄彼。
可很快,他就在另一人口中听到了弟弟在所多玛医院的代号——“袖珍鸟”。
噩梦一般盘旋在头顶的代号,让荣一九发愣、崩溃,忘了言语。
那人肩上搭着Solace的外衣,似是想上前扶他,却被Solace一把拉住,只能远远地问道:“你是袖珍鸟的哥哥吗?”
荣一九埋首在掌心,没有说话,大脑的嗡鸣声中,他听见那人转而问Solace道:“袖珍鸟呢?他还活着吗?”
高高在上的大审核官默然了几秒,还是沉声道:“嗯。他是爆炸案的始作俑者之一,在大火燃烧前,就离开了所多玛改造医院,暂时逃过了一劫。现在关在地下。”
这是荣一九绞尽脑汁、费劲关系也没能得到的消息。现在就这么冷不丁砸到了他头上,因为某人的随口一问。
他猛地抬头,望向了那个与Solace关系匪浅的人,心中被浇灭数次的希望之火又燃起了苗头。
那人又问:“我能去看他吗?”
“最好不要。”
“为什么把他关起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销毁。”
三言两语的消息进入荣一九的耳朵,常年执行任务锻造了他敏锐的嗅觉,他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跪到了那人面前:“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求您,求求您,救救袖珍鸟吧。”
那人因他动作而怔愣了片刻,想扶他却又再度被拦住,软唇张张合合,最后只对Solace道:“能不能放过袖珍鸟?”
Solace没有拒绝,只是道:“回去坐着慢慢说。”
漂亮而又善良的天使收好满地道具,被Solace拉走了,而荣一九也被站守已久的侍卫拖了下去。
但他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在乎,视线始终紧紧锁定在两人的背影上,目送着他们进了营帐。
……
洛清奚低垂着长而浓密的眼睫,走入Solace的营帐,他已经想好了,因而一坐到桌边,就道:“我可以销号走人,作为交换,你放了袖珍鸟吧,他不是坏人。”
这样,也算大丈夫,死得其所了。
“为什么?”Solace脸色依旧不好看,疲倦垂着眼皮,眸光定在洛清奚身上,“你跟他只有几面之缘。”
洛清奚:“因为……”
说话时,袖珍鸟那句期待而又落寞的“我想回家了”在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
“昨晚七点钟去花园约会是他建议的,他不想我们被爆炸波及,”洛清奚道,“尽管他跟我只有几面之缘。”
Solace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似是对他的说辞并不动容。
“而且,”洛清奚想了想,接着道,“他很想念妈妈和哥哥。”
Solace手指骨节敲了敲桌边的文件,那是方才被围桌讨论的、所有游戏参与人员的信息,包括ID为“清清”的玩家,以及袖珍鸟荣御。
Solace平静地反驳道:“他跟家人分开十三年了。他哥哥工作危险且忙碌,留他在身边,原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他哥哥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洛清奚眨了眨眼睫:“他可以去找他妈妈啊。”
“他妈妈正在海滨城市过着与世隔绝的悠闲生活。”Solace道,“是什么让你觉得,一个出世几年的人,能给予十几年未见的孩子一如儿时的爱?”
洛清奚几乎不需要思考,脱口而出道:“为什么不呢?如果他妈妈早就忘了他了,又为什么会在分别十多年后仍选择避世呢?这不是在用物理隔绝逃避现实中的某样东西吗?你现在放袖珍鸟离开,他与妈妈团聚后,不出三日,就会过上母慈子孝的幸福生活,那是他们俩都期盼了很多年的。”
这是洛清奚罕见的、一口气说那么多话的时候。
他极力论证时,Solace一直抿紧薄唇,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眸,良久,才松弛身体,靠在了椅背上,道:“但他毕竟是已删除游戏中的NPC,我的任务就是销毁他们,怎么办呢?”
“这……”被Solace一提,洛清奚重新认真思索了下,觉得确实棘手。
一面是苦苦渴求团聚的可怜少年,一面是必须遵循规则的组织杀手……又是这样,从双方视角出发,事情总是无解的。
最后,洛清奚道:“你知道所有的事,只有你能权衡利弊,我只是想再劝一劝、争取一下。如果你还是决定要销毁他们,我也尊重。”
闻言,始终释放低气压的Solace竟低低地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洛清奚:?
Solace笑完了却也没立刻再开口,洛清奚不懂,只是自顾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几经波折,等会还要卡点去替原渡野参加森泽新年聚会,他真是有些累了,看开了,也认命了。
无论Solace是选择放过还是销毁袖珍鸟,他可能都要退游了。
就像Solace说的,他们缘分已尽,强行维续下去,只会徒增双方的无聊时刻。而对于袖珍鸟,他也已然尽力了。这就够了。
洛清奚这样想着,身后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被人攥住手腕,强行拉站了起来,Solace披在他身上的衣物也滑落在了地上。
侧首一看,是疾言厉色的Spine。
Spine把手机“啪”地丢在桌上,冷冷逼问道:“说,你是怎么复活的?”
洛清奚手腕一紧,下意识看向Solace。
Solace也站了起来,勾起的唇角还没放下,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声惊雷:“放开他。他很有天赋,或许会成为你的新同事。”
Spine:?
洛清奚也:???
Spine眯了眯眼:“你也疯了?他可是来历不明的、玩、家。”
Solace不以为意:“我们组织的成分本就复杂,不要身份歧视。”
Spine盯着地上的黑色外衣,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的确,他们审核岛上成员身份纷杂,有大游戏角色,边缘世界NPC,实验室制造的“专业人士”……甚至于真人。
见两人说完了,洛清奚才呆愣地对Solace道:“给我也解释一下。”
Solace弯了弯眼眸:“就是字面意思,我觉得你很有天赋,想邀请你加入我们,你愿意吗?”
洛清奚还是懵懵的,理不清现状,但嘴比大脑快地提醒道:“我晕血,你忘了吗。”
“不是杀人的天赋。”Solace道,“你不是想留下来吗?刚才我没法给你承诺,但现在我能确定了,你可以留下来。但不是以我男友的身份留下,而是……可以把我当半个师父。”
洛清奚思绪如毛线球般混乱,一时不知问什么,脑中被触发了“师父”这一关键词,本能地就想起了苦哈哈的颜彦,喃喃道:“那你会凶我吗?”
Spine不屑地嗤笑一声,Solace也勾了勾唇:“想了这么久,就想问这个?”
在游戏中,洛清奚最会“既来之,则安之”了。他最不喜平淡,最不怕变化。
他道:“除非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可以。但你先考虑好——同事,需要始终保持距离,相互协作。”Solace抬手比了比分寸,严肃了些许,“除任务需要外,绝对不能像之前那么亲昵了。”
Solace以前种种奇怪的行动,早为洛清奚积攒了一箩筐的探究欲,此时被开了扇半遮不遮的窗口,他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他觉得,自己又可以试着玩玩了。更何况,这种身份,说不定还能救可怜的袖珍鸟。
Solace:“先与我进行一个全新的游戏副本吧,通过了测试后,再正式加入组织。到时候,我也会送你一能证实你身份的新腰牌,告诉你所有真相。”
一个游戏往往耗时很久,洛清奚时间宝贵,因而关注点很清奇:“那个游戏好玩吗?”
在一旁忍无可忍的Spine捂住了脸,阴阳怪气道:“这就是玩家。”
Solace:“好玩。是你从前提过的游戏。”
洛清奚:???
他很少玩游戏,不记得自己有刻意提过什么游戏名。
Solace:“且是多人联机副本,也就是说,你会在游戏中遇到其他玩家,与他们共同娱乐、狂欢。”
第22章 开始避嫌
Solace没有明说是什么游戏,只说等他晚上有时间了一起刷。洛清奚应好,倒也不强求现在就立刻知道游戏名。
Spine似乎彻底拿他们没辙了,坐在桌边,双手环胸,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站着腿挺酸,洛清奚也坐了下来,见到地上堆叠的黑色大衣,捞起递向桌子另一边的Solace:“我答应你试试,你能放过袖珍鸟吗?”
同一时间,Solace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黑色系的男性手链,递给了他。
Spine轻“啧”了声,把洛清奚手中的大衣丢到了Solace身上,又把Solace的手链推到洛清奚面前,道:“保持距离。”
“他我救不了。”Solace点了点头,默认了Spine的安排,“这是能读取记忆的手链,当作我的诚意。”
洛清奚不明白什么叫作“能读取记忆的手链”,但还是乖乖将其戴在了白皙的手腕上。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硌在腕骨的黑色珍珠,却有一阵脑电波倏地划过。
转瞬间,他读取了荣一九前半生的经历。
虽然为了确保不泄露个人隐私和组织机密,AI对其进行了再加工,模糊了细节,但也足够让他震惊了。
洛清奚无意识拧眉,听见Solace道:“你说对了,这么多年,他妈妈都在等他。”
洛清奚还没从他人的记忆中走出来,喃喃道:“这就是你看中的天赋?”
Solace为他拿了件更合身的外衣:“这是感性的能力。不过我更看重为之动容后还能理性做出决策的魄力。”
洛清奚觉得Solace看错自己了,他压根没有那么有能力。但在游戏中,有点主角光环很正常,无所谓了。
一想到袖珍鸟,洛清奚的心不受控地往下沉:“为什么不能放了他?”
Solace去挂外衣了,翻看桌边游戏角色资料的Spine漫不经心地道:“他身上有《所多玛改造医院》游戏0族的特有buff,去其他区域前,需要医官给他调整身体数据。”
原来在全息世界,医官不是治外伤的,是修数据bug的。合理。
洛清奚看了眼Spine,还是继续对坐回来的Solace道:“可以让医官帮他一下吗?”
虽然医官本人从未出场过,但他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在他人的渲染中,医官应该是血腥组织内一股清流,是慈悲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只是这救世主总是不被杀手允许出场救人。
但Solace在这里位高权重,他点头,或许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洛清奚看前男友的眼神愈发殷切了。
Solace:“医官有自己的工作和KPI,修复前游戏NPC属于费力不讨好的额外任务。我不能强求他加班,对么。”
……也有道理。
洛清奚灵光一现,道:“那我可不可以应聘医官?”
不用臭名昭著,被反抗者刺杀,还能自己救袖珍鸟,一举两得。
但他话音未落,营内就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不太方便。”
“门都没有。”
洛清奚看了看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的Solace和Spine,疑惑道:“为什么?”
Spine阴阴地道:“想知道啊,告诉我你是怎么复活的。”
洛清奚不加思考,理所应当道:“用复活丹。”
Spine:……
Spine:“你哪儿来的复活丹?”
“出场自带的。”洛清奚实话实说地回答了。
迫切想知道答案的他,又看向了对面的Solace,却听见桌上传来“铛”的一声脆响。
定睛一看,竟是一款暗金色的沉重腰牌,边缘浮雕着层次动态的云纹,内里勾勒出“医官”的繁体字,闪烁着不菲的金光,显然在医官群体中地位极高。
而丢腰牌之人,正是一旁的Spine,此时正冷冷开口道:“因为我不同意。”
“你……”洛清奚看向Spine。
目下无尘、阴阳怪气,像一口冰冻多年的深沉古井,谁来都得挨两句冷言冷语……是传说中仁慈善良普济众生的救世主医官?
洛清奚瘫着脸想,幸亏Solace始终没让那些苦苦恳求之人见到真正的医官,不然他们得希望破灭、世界观崩塌。
“好了,别呛他了。”Solace把桌上的腰牌重新递还给Spine,看向洛清奚道:“他们工作很无趣的,整日待家里敲代码,游戏都刷不了几个,你不会喜欢的。”
Spine:…………
“好吧。”洛清奚一脸失望,又戳了戳腕骨上的黑珍珠,“那袖珍鸟怎么办呢?”
“可以在群里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做慈善。”Solace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
古代营帐的装修,游走于法律之外的组织,配上现代的通讯工具,有些割裂。
等他有了手机,加入了Solace组织后,岂不是也会被拉入类似于“XXX杀人组织”的工作群里。
赏金猎人一在群里发布任务,就有一串杀手接龙表示“我接了”“这个我的”;一遇到bug角色,就有医官轮番发消息“我救不了”“这个NPC需要回炉重造”。
太奇怪了。
见Solace放下手机,洛清奚又问道:“他哥哥你要怎么处理?能……也放过他吗?”
相较于还需要医官修bug的袖珍鸟,荣一九就省事多了,只需要被害者Solace点个头,就能安然无恙了。
Solace:“不好意思,这个真的不行。他必须去销毁。”
受害者不愿原谅,也正常,只是可惜了袖珍鸟了,刚重获新生,就要与哥哥阴阳两隔了。
Solace似乎有读心术一般,总能看穿他在想什么:“倒不是我个人对他有什么意见,只是对于背叛者,如果不严肃处理,规矩就乱了,会有更多人效仿。造成的后果,是绵长的,不信你问Spine。”
刚才两人的手机震动了声,Spine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Solace说的他一点儿没听进去,猛地站起身,就朝营帐外走去:“我有事,先走了。”
洛清奚不解地看向Solace:“他怎么了?”
Solace也看了眼手机消息:“有人愿意治疗袖珍鸟了,他不放心,去监督了吧。”
“是谁呀?”洛清奚压抑的心舒缓了一点点。
Spine走了,营帐内就留他和Solace单独相处了。
但他却无心品味空气氛围的细微差别。想到即将被销毁的袖珍鸟哥哥,他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是‘纯精神体’。”Solace念出了那人的代号。一个跟“一根脊椎”同样个性鲜明的昵称。
似是看出了他情绪的反复低迷,Solace道:“在荣一九送去销毁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可以特批他去看看弟弟。”
洛清奚:“好。”
Solace:“等袖珍鸟治疗好,直接把他送到他妈妈所在的区域。他哥哥在这儿本来就无法联系外界,他不会察觉到异样的。”
洛清奚没想到Solace竟会替袖珍鸟考虑得如此细致。这么多次的坎坷经历下来,居然让他忘了,最初设定的定制男友性格底色就是温柔体贴。
洛清奚:“谢谢。我也能去再见袖珍鸟一面吗?”
“行。”Solace发了条消息,又从一旁的矮柜上搬来一大摞文件,“等会青衫回来了,我让他带你去。你先在这儿待一会,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所多玛改造医院》的游戏信息。”
换了往常,Solace定会无奈地笑笑,表示陪他过去看看,而不会被繁琐的工作牵绊住。
难道,现在他们要开始避嫌了吗?
洛清奚坐在椅子上,翻开了《所多玛改造医院》的资料,却没有好奇地阅读,而是在偷看Solace查阅另一个游戏的NPC信息。
Solace姿态松弛,面色淡然,时不时转下笔,是洛清奚没见过的认真工作的Solace。
但Solace越是一本正经,与他保持距离,洛清奚就越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到他们还不熟的时候,Solace迫于任务需求,笑着问他他的ID是什么,他缴械投降、全盘托出,到结果到现在,Solace还没展示过自己的ID。
想到Solace满足他的愿望,带他过完《定制男友app》的剧情,俨然一副完美男友的样子,让洛清奚不禁动容了一点点。
然后,又想到……Solace衣冠不整、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汗液滴落,喘息交织,和现在这副肃穆的模样大相径庭……他甚至能回忆起Solace整齐衣物下肌肉的线条触感。
“耳朵都红了,在想什么?”不知何时,专注于工作的Solace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洛清奚生怕被有读心术的Solace看穿,匆匆断了思绪,揉了揉耳朵:“房里,暖气太热了。”
Solace刚张唇要回应,门口传来侍卫青衫的声音:“Solace,我回来了。”
洛清奚不给Solace说话的机会,即刻道:“我先走了。”
在离开之前,眸光一转,注意到游戏界面的红点,洛清奚终于记起了待完成的“集卡”任务,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好的办法。
他现在不像游戏开始初那样无牵无挂了,不能突然上前亲下Solace,企图引起剧情突变了。很苦恼。
最后,他干巴巴地道:“开心一点。”
“嗯。”Solace,“你先去吧,等会有空了我去接你。”
洛清奚转身跟着青衫走了,经过绿地,路过营帐,从某个隐蔽入口进了地下监狱,踩下末台阶的一刹,一阵阴冷的风拂面而来,驱散了耳尖的热意。
侍卫青衫把牢房钥匙递给了他:“《所多玛改造医院》0族NPC袖珍鸟,关在756监狱,顺着这条长廊走到尽头,左手边就是。”
洛清奚问道:“请问现在几点了?”
青衫:“五点半。”
“谢谢。”时间过得比洛清奚想象中快,但森泽的新年聚会在晚上八点,他只要七点前退游,就不会耽误现实中的工作。
他抬脚走向了青衫指引的监狱。
这还是第一次,在游戏中,他没有跟Solace腻歪在一起,而是真正地独自一人探索全息世界。
可能是这里的风实在是太阴凉了,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牢房,有种说不上来的孤独感。
到了走廊尽头,他隐隐观察到监狱中散发出了蓝色荧光。
走近一看,袖珍鸟盘腿端坐于稻草之上,闭着眼眸,无数的蓝光数据流从他身体中穿过,带走旧的数据,留下崭新的代码。
而荣一九则在一旁守着袖珍鸟,眼神尽是满足的爱意,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Solace组织的行动效率太高了。
有着相似面容的兄弟二人,相隔十几年,终是在同一时空相遇了。
见到开门而进的洛清奚,荣一九感激地轻声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了,无法报答你什么,但我将在生命终结之前,用一生的信念为你祈福。”
洛清奚没想到杀手组织成员说话会是这种腔调,有些不知所措道:“没关系。他怎么样了?”
荣一九:“《所多玛改造医院》的debuff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了,数据牵一发而动全身,改起来很麻烦,但‘纯精神体’医官修复能力极强,或许今晚就能修好。”
洛清奚算了算:“那你还能与他再多相处几日。”
荣一九比了个感谢上帝的手势。
洛清奚没事做,干脆也盘腿坐了下来,看向穿过袖珍鸟的数据流,其中,他能看见部分精妙绝伦的代码,很显然,“纯精神体”是个专业能力极强的医官。
洛清奚:“明天有空我再来看看他。”
看着眼前昏沉而又奇幻的场景,洛清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已经脱离出《定制男友app》这一谈恋爱游戏的范畴了。
毕竟,总是与他成双成对的Solace不在场。
荣一九:“你在游戏中跟他有过交集吗?”
洛清奚不喜说话,但荣一九眼神期盼,又是将死之人,他有些不忍,简练地把在改造医院有关袖珍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荣一九闭了闭眼:“这样的游戏,确实该砍。要么就给有人类尊严的人基本尊重,要么就大刀阔斧,改底层代码,把0族变成彻底的异类。不然,游戏终有一天会运转不下去的。”
不愧同为组织内的杀手,跟Solace表达的观点都差不太多。
洛清奚下意识想看向身边,在目光扑空后,才反应过来Solace没跟着他过来,于是又生硬地转回脑袋,简单地与荣一九聊了聊。
预计总共不超过半个小时,他离开了地下监狱。
再回到地上时,外面的天居然已经全黑了,点点繁星坠于头顶,Solace也在门口等着他了。
洛清奚有些懵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现在几点了?”
Solace:“八点多了。”
洛清奚:???
“抱歉,刚才忘了告诉你,地下监狱的时间流速比外面要快四五倍,便于受伤者快速疗伤。”Solace给他看了眼手机时间,“饿不饿?要一起吃饭吗?”
洛清奚看着Solace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8:45,大脑一片空白,Solace的话完全听不进去。
完蛋了,原渡野的森泽新年聚会怎么办?!
第23章 三进副本
洛清奚一向计划缜密,是标准的j人,从来没在学习和工作中惹过这么大的乌龙。
Solace:“怎么了?”
洛清奚站于最后一节台阶上,仰首看向Solace,木讷道:“你怎么来了?”
Solace:“刚才改造医院的相关人员又来闹了,处理他们花了些时间。刚到这里,你就出来了。”
洛清奚心不在焉地听Solace说着话,几个念头拉扯半天,还是觉得该放下游戏,立刻去森泽一趟。
他小跑出地下监狱,对Solace道:“我还有急事,先回去一趟了。”
Solace闻言竟只是点了点头,道:“嗯。”
那一刻,迟钝如洛清奚,也能明显感觉到Solace对他态度的变化。
很明显,在这个组织里,办公室恋情,是绝对不被允许的。那些暧昧的苗头,都要被狠狠掐灭。
面对着突然从亲密男友转变为半个陌生人的Solace,洛清奚在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你晚上要忙什么?”
Solace想了想,道:“明天是元旦 ,很多积压了一年的事情要处理,还有一次出差行程要提前进行对接。路上小心。”
不善社交的洛清奚没话说了:“拜拜。”
他独自走到了组织结界边缘,然后攥着腰牌,退出了游戏,让AI管家接管他传送回家的一系列操作。
回到现实世界中后,洛清奚一刻没耽搁,取下全息装置,背上装着电脑的书包,就打车赶往了森泽公司。
路上,他喘了口气,看了眼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
原渡野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干嘛,但似乎并未发现他没出席森泽晚宴的事。
等他抵达森泽宴会厅,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九点半,领导出场和讲话早已结束,新年表演也刚收了尾声,只剩下了人流来往的晚宴环节。
他彻底错过了替原渡野出席、表明态度的机会,也白跑了一趟。
更不幸的是,他还迎面碰上了他爸爸洛旺牛。
洛旺牛拧眉打量了他一下,又望了望他空无一人的身后,道:“原总呢?”
一提到原渡野,洛清奚就莫名心虚:“他今晚有事,没来。”
也不知道森泽的新年聚会重不重要,他会不会因此而被炒鱿鱼。
洛旺牛抓住了机会,又开始教育人:“有事没事,多跟原总交流交流,套近乎这么简单的事儿,不用我再教你吧?审核部其他人你可以少接触,浪费时间。”
跟小时候他教育洛清奚别跟成绩不好的孩子交朋友一样。
洛清奚默然无言。
“别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都是为了你好。”洛旺牛继续喋喋不休,“我打听过了,审核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经过大换血,除了原总外,剩余所有员工都会被调走。没有一个人,能在审核部待超过三年。”
这太不同寻常,远远超出了洛清奚的意料。
审核部作为森泽的核心部门,里面的员工算是领导层,怎么可能一次性全部调走呢。
他不禁心下疑惑起来。
洛旺牛:“原总最近有没有给你提什么建议或评价,拿给我看看。”
洛清奚顿时握紧了口袋中的手机,手指骨节凸起,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我们没加私人联络方式。”
原渡野那个大忙人,连各种会议都极少出席,哪有什么时间给他提所谓的建议。他们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啧,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给你创造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实习条件,你就是这么不懂得珍惜的?”
洛旺牛不满地盯着洛清奚,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般,又诘问道:“你书包上面是什么?”
洛清奚一愣,取下了书包。
——上面挂着两片色彩斑斓的Solace吧唧,一张“生日快乐”,一张“火光冲天”。
洛清奚抿了抿唇:“这是森泽游戏的周边。”
洛旺牛追问道:“什么游戏?”
洛清奚移开了视线,淡声道:“一个不出名的小游戏。”
“我给你内测号就是让你玩那些小游戏的吗?”洛旺牛怒道,“把东西收了,下次注重点效率,少关注那些在商业上失败的作品,多学学人家大制作的设计思路。”
洛清奚默默取下了Solace的谷子,将其收在了书包内格夹层里。
洛旺牛又教训了他几句,余光瞥到了另一个森泽的专业大佬,才扔下他走了。
洛清奚在原地站了几秒,有些恍然地环视了下觥筹交错的宴会场,来往男女老少,均衣着精致,谈笑风生。他自己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往人群中走两步,他就像是被扼住咽喉了般,难以喘息。
其实,再进宴会场也没有任何现实的意义了。
他踌躇片刻,手指摩擦着书包背带,转身离开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
回到了被夜色的寒凉浸透了的寝室里,洛清奚独坐在书桌前,目光无神,久久没有打开桌面上的专业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念之间,再看向时钟时,竟只差一刻钟,就到了晚间十一点。
这个时间点,也没机会再进入心流状态深入学习了,只能去洗洗睡觉,迎接第二天的太阳。
洛清奚站起身,却没走入卫生间,而是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利落地爬上了上铺,拿起全息装置,进入了游戏。
滴滴哒哒滴滴咚——
他又来到了距离Solace营帐不远的草地上。
现在实在是太晚了,夜风似地下监狱般阴冷,时而刺骨,时而暴躁,刮在人脸上,惹得人心透凉。头顶的苍白月亮和点点星星光芒微弱,压根照不亮无边的草甸。
洛清奚手脚麻木地缓缓往前走着。
这里的行军帐的遮光效果很好,隔了一些距离,根本看不出营内是否开了灯。
如果Solace休息了,他就也回去睡觉;如果Solace还在忙,那他……
那他干些什么呢?
好像该说的都说了,没有任何新的话题了。
他就这样靠近了Solace营帐的帷幄,指尖轻拨,白炽的灯光顿时带着暖气落到了手指上。
将帷幄完整掀开,他见到了端坐在长案前的Solace,脊背笔挺,执手握笔,像一柄待出鞘的利刃。且整个营帐,只有他一人。
听到声音,Solace抬眸望来,挑了挑眉梢,语气中没有诧异,没有指责,只流淌着静静的关心:“有东西忘带回家了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轻声询问,不知为何,洛清奚的鼻尖却有些发酸,不发一言地朝着Solace木然走了去。
Solace把厚厚一沓文件合上:“看来是又有坏人出现了。”
洛清奚站定在了离Solace半步远的地方。
Solace薄唇轻启,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洛清奚却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什么组织的秘密,什么同事间必须保持距离,什么Solace发现了他《定制男友app》玩家的身份……通通都如巨石般沉下了意识深处,唯一浮上脑海的念头,就是:这只是一款服务于他的游戏。
Solace:“你这是……”
话未说完,洛清奚就又上前半步,俯身拥入了Solace坚实的怀抱之中,熟悉的男性气息扑鼻而来。
由于Solace是坐在椅子上的,他的这个拥抱显得格外逾矩——
坐于Solace大腿之上,下巴搭在Solace肩颈,扑通的两颗心脏紧紧相贴,交换着频率和温度。
Solace默然了片刻,却也没有推开他,而是拍了拍他单薄的后背,道:“又被欺负了?”
洛清奚喜欢拥抱的感觉,却不喜欢倾诉。
所以,自以为把现实一切都搞砸了的他,并没有诉苦,只是把声音闷在了Solace脖颈处,道:“你也像安慰我这样,安慰其他同事吗?”
Solace顿了顿,说话时伴随着胸腔的震动:“目前还没有人主动抱过我。”
洛清奚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Solace才又轻拍了下他的背:“好了吗,小公主?”
小公主平复了些,但也舍不得离开Solace,再回到孤寂的寝室中,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的褶皱,道:“我现在有空了,我们可以进副本了吗?”
Solace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抬头看了下时钟:“那个副本很长,会花很多时间。”
洛清奚想也不想:“我有时间。”
Solace看着洛清奚坚定的眼神,轻叹了口气,把一沓游戏介绍文件推给了他:“行。小画师和医官应该也还在加班,我问问他们。”
洛清奚坐下,接过文件一看——
【人类饲养村 X 定制宠物app联动游戏】。
【游戏类型:多人联机,AI NPC辅助】。
第24章 饲主离家
人类饲养村 X 定制宠物app联动游戏——宠物饲养村。
在一个名为“触手村”的小村庄,体型高大的触手怪们饲养了许多毛茸茸的小动物。
小动物们很贪玩,触手怪们就修建了多样的游乐设施。
小动物们不谙世事,触手怪们就担下了所有生存压力,让小宠物只需要在村子里快乐地玩耍,等待他们打猎回家。
这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请尽情享受被饲养的快乐吧!
【注意,本游戏为角色扮演类游戏,玩家将在宠物/饲主身份中二选一。其中,宠物形象无法选择,将随机分配】。
这是Solace主动挑选的游戏,所以并没有被洛清奚身上的瑟瑟值buff影响,看起来很欢乐。
洛清奚刚阅读完游戏的具体介绍,就有两人掀起帷幄,进到了营帐内。
——是Spine和一个看上去才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抱着画板,一丝不苟地绷着小脸,但眼眸却亮晶晶的,有着藏不住的期待。应该就是Solace口中的“小画师”。
Spine:“大晚上的,找我干嘛?”
“准备进游戏吧。”Solace看向洛清奚,解释道:“这个联动游戏是最近才上线的,难免有bug,Spine会跟我们一起。”
Spine:…………
Spine抬手指着墙上的时钟,问道:“现在几点了?”
Solace:“加班费给你开十倍。”
Spine还没说话,小画师先开口了:“好呀好呀,是宠物饲养村那个游戏吗?我现在就开始画。”
他坐在桌边,摆好自己的画具,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洛清奚默默盘点了一下自己背包里可能值钱的东西,先在桌下偷偷塞给了Solace一块荧光宝石,给他回回血。
Spine没再说话了,应该不是彻底无语了,就是在金钱诱惑下默许了。
Solace对洛清奚道:“这个游戏的宠物形象不可自选,但小画师能改游戏参数,你想要什么动物,跟他说就行了。”
小画师重重地点了点头:“还可以为你专门定制过去哦。”
在触手村里,有两类宠物,一类是自出生就在村里,被饲主一直养到大的;还有一类是在野外长到成熟,后被触手怪捡回家养着的。
如果有幸分到前一类宠物,还能快速读取专属于自己的“触手村往事”记忆。
洛清奚:“能修改过往?”
小画师在画板上点了点,投影出角色的多个数据给他看:“可以呀,把时间参数调成负数就可以了。”
……有道理。
洛清奚想了想,道:“那就开心一点的过去吧。”
小画师比了个OK的手势:“哪个动物呢?”
洛清奚觉得自己最像考拉,喜欢挂在别人身上。
但Solace以前说过想养雪狐,所以洛清奚最后还是选择了小雪狐。
“收到。”小画师又看向了Spine。
Spine终于开了金口:“我随便,别给我画。”
小画师蘸着颜料,笔走龙蛇地开动了,三两笔下去,一个气质清冷、形似洛清奚的小雪狐轮廓就有了。
等待的过程中,洛清奚问道:“游戏里,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他还没忘记,这是他加入Solace组织的考核游戏。
“这个游戏的绝大多数玩家都会选择‘宠物’角色,但为了游戏平衡,宠物中仍有许多纯种全息人。”Solace道,“你要做的,就是在隐藏自己玩家身份的情况下,判断其他宠物是玩家,还是AI NPC。”
森泽的AI早已通过图灵测试,这个任务并不简单。
洛清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小画师的效率极高,不到十分钟,就画完了角色形象,还给他设定了相关的童年参数,并且将饲主参数与Solace绑定在了一起,这样,他们就将捆绑着一同游戏。
这还是洛清奚第一次与Solace外的其他人一起进游戏副本。
夜深之时,站在传送机器前,看着面前同时在蓝光荧幕上操作的Solace与Spine,他感觉非常奇妙。
踏入传送门,他被黑雾吞噬。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记忆数据——
他是小雪狐清清,自出生起就没有爸爸妈妈,妈妈为生他难产而去,爸爸找漂亮新欢去了。但还好,触手怪饲主收养了他。
饲主几乎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会给他过每一岁的生日,将那充满悲情色彩的日子变得喜气洋洋的;会在每一次打猎回来,为他带上一块草莓小蛋糕;还会每天晚上抱着他睡觉……
触手村正中央最大的公共乐园,就是他的饲主按他的喜好,为他搭建的。
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直到这天……
【系统:恭喜玩家,开启多人联机副本——宠物饲养村。】
再度恢复视觉时,洛清奚眼前呈现出了一个田园装修风格的精致小木屋,虽阳光明媚,但环视四周,空无一人。
他的视觉面板中,有一个“变成动物”的按键。
而他现在,应该算是半人半兽的形态,发间竖起两只毛绒的雪狐耳朵,雪白而蓬松的长尾巴时而晃动,时而缠住他的大腿,有些控制不好。
他独自进入了小木屋之中。
客厅里,木质的小桌上,摆着两块草莓蛋糕。其他家具,也基本是多人使用的。
这里,应该还住着除他以外的其他小动物。
“啧,这破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洛清奚刚陷入沉思,Spine就拿着电脑,从他身后不耐烦地走进了屋内。
Spine随机分配到的动物是长颈鹿,头上竖着两根毛茸茸的黄黑触角,像天线一样,无端滑稽。
室友Spine去考察屋内环境了,洛清奚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Solace出现。
于是他又走出门看了看。
站在鹅卵石小路上,周边花田里鲜花怒放,在阳光下,色泽明亮到了清透的感觉,有种远离现实的不真实感。
“看什么呢?”考察完毕的Spine站在他身后,语气沉沉。似是对这个鬼游戏并不满意。
洛清奚回首:“Solace呢?”
“他又不和我们一个角色,出生地当然不一样。”Spine蹙眉,无所谓道,“再说了,我们走自己的剧情,管他干嘛去了。”
洛清奚认可地颔首,沉默几秒,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会来与我们汇合?”
Spine:?
Spine冷着脸,一字一顿道:“现在是个人剧情时间。”
“嗯。”回木屋里之前,洛清奚又深深地望了眼蜿蜒的石子路,玩游戏的欲望下降了一半。
Spine把电脑摆在客厅的木桌上,面无表情地敲击着键盘,洛清奚则坐在一盘,百无聊赖地吃了点草莓蛋糕。
几秒后,Spine敲了下运行键,他们硬邦邦的木质椅子变成了人体工学椅。
又是几个敲击,客厅墙上多了个空调,敞亮的卧房和卫生间有了木门,甚至天上太阳的亮度都低了些,不再那么刺眼。
洛清奚:?
赛博版神笔马良?
Spine:“你要什么?”
洛清奚:“我要……”
他还没说完,Spine就冷冷打断道:“不准跟Solace有关。”
洛清奚生硬地把下半句说完:“一杯牛奶。”
干吃蛋糕有点口渴了。
Spine:……
“大材小用,驳回了。”Spine边敲键盘边道,“我以系统的口吻,给周边五百米的动物发了赏金任务,让他们来这里找我们了,省得跑来跑去。”
几分钟后,就在Spine快把这木屋整成老钱欧式风之前,一群人形态小动物匆匆赶到。
一抵达这里,他们都喜笑颜开,显然收到了系统给的金币奖励。
洛清奚观察了一下,猜测动物形象应该是根据每个人的性格进行分配的。
比如,分到仓鼠的宠物肥嘟嘟的,走路时手里还抱着一袋薯片;分到水豚的宠物反应总是慢半拍,呆呆的,脾气很好;而分到小鸟的宠物则非常喜欢说话,一进屋就叽叽喳喳个不停。
小鸟:“我们来找邻居联络感情啦,啾啾。”
仓鼠:“嘎吱嘎吱,小蛋糕可以分我一块吗?”
水豚:“——你——好——”
他们中,谁会是玩家,谁会是AI操纵的NPC呢?
森泽的全息NPC有自我意识,知道玩家的存在,甚至自己也会说出ooc的话,而玩家呢,则在努力扮演好游戏中的角色。
两者交融,难以区分。
洛清奚惜字如金,但好客道:“坐。”
小鸟:“啾啾,谢谢你~正好等饲主回来很无聊,有小雪狐陪伴就太开心啦。”
看着小鸟头顶的两根羽毛,洛清奚不禁想起了真正气质神似翠鸟的袖珍鸟,打算这个游戏结束后,有时间再去看看他。
洛清奚:“饲主什么时候回来?”
仓鼠吃得满嘴奶油,没空回答,水豚很慢很慢地道:“——太——阳——下——山——你——是——新——来——的——吗?”
洛清奚读取记忆很快,很多信息都读漏了。
一只本体像芒果核的很小很小的猫安慰道:“小雪狐,不要露出辣么失落的表情啦,他们也是为了我们喵~不然我们就没有好吃的哦。”
说完,他又转向Spine:“长颈鹿,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也被新捡来的?不想主人?”
听到“主人”二字,Spine直接黑了脸:“关你屁事?”
小猫咪:“你肿么怎么粗鲁喵。”
“嗯嗯嗯。”Spine冷冰冰地阴阳怪气道,“这边给您补偿一下0元您看可以吗?”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Spine的口吻确实很像系统。洛清奚记得自己的系统管家也说过类似的话。
洛清奚看了一下钟表,距离太阳下山大概还有三四个小时。
再坚持一下。
Spine又在电脑噼里啪啦地一顿敲击,然后道:“啊哦,才得到消息,我的主人好像在野外掉入陷阱里了,挣脱需要至少三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呢。”
小猫咪:……
洛清奚:…………
罪魁祸首是谁,想也不用想。
小鸟:“小雪狐,你真的很想主人吗?要不我们一起去跳跳游乐场玩玩,玩着玩着就会忘了思念的。”
小猫咪:“有道理喵~”
仓鼠打了个饱嗝,水豚也喊了声长长的“去——”
洛清奚看了一眼门外:“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于是,一群人形小动物急匆匆赶到,又“呼啦”一声又拥挤着离开了,都兴冲冲奔着游乐场而去了。
等人群走尽,洛清奚才对Spine道:“那只小鸟应该是AI NPC。”
Spine脾气依旧很臭:“为什么?”
洛清奚整理着措辞,片刻后,道:“他一直在cue流程,推动游戏剧情进展,工具人属性过多。”
Spine顿了下,在他的法宝电脑上敲击了几下,道:“你说得没错,他确实是NPC。”
洛清奚继续在脑中分析着其他小动物的所作所为,就听身旁敲着键盘道:“好了,bug修复了,他不会再乱cue流程了。”
洛清奚:?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把Spine和他分到一组了。
洛清奚:“小猫咪是玩家。”
通过他身后露出的尾巴,可以判断其本体年龄极小,大概仍处于“幼猫”阶段,但他说话却很游刃有余,只有是玩家才能解释得通。
不等洛清奚说明原因,Spine就已经查到了,冷笑一声,道:“无聊的玩家。”
洛清奚皱眉道:“你可以直接查他是NPC,还是玩家?”
不是说森泽游戏都是极注重隐私的吗。就连公司高管都无权查看某个角色是AI操纵,还是玩家在游玩。
“这个权限是申请后,通过层层批准才获得的。只有我,在这个游戏里,才能用。而且必须得你先判断其是AI还是玩家。”Spine道,“好了,吃你的蛋糕。”
游手好闲的医官终于开始正式工作了,手指敲出了残影,把整个游戏,甚至于森泽全息世界中所有生硬cue流程的bug都给改了。
大工程完成后,他站起身:“走吧。”
吃完蛋糕的洛清奚:“去哪?”
“跳跳游乐场。”也读取了世界基本信息的Spine道,“你最爱的Solace主人为你专门建设的公共乐园。”
第25章 技能五子
洛清奚和Spine走在了触手村羊肠小道上,前往跳跳游乐场。
这个村子天空蔚蓝,阳光把洋吉梗照得透亮,每一片绿叶、每一根小草,都色泽清澈,飘飘欲仙。好似一个治愈的梦核。
在绿色补给站中,洛清奚拿到了村子的地图,又从被太阳照得暖洋洋的邮箱中,取出了每日下午饲主统一寄来的信——
【清清展信佳:
我已抵达村外集市,任务一切顺利,还买了草莓蛋糕。
你呢?有没有认真判断身边的小动物是全息人,还是玩家呢?注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要读几遍?”等了许久的Spine双手环胸,在一旁看着他,“就这么几行字。”
洛清奚把信纸整整齐齐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路上,别的小动物也在陆陆续续地去拿信件。洛清奚把Solace送他的手链珍珠对准路人,扭了扭,却不见其有任何反应。
洛清奚不信邪地又试了好几次,Spine道:“别白费功夫了,读取过往记忆的功能,只能用在这游戏的任务目标上。”
洛清奚:“这游戏也有任务目标?”
他本以为只是单纯的测试他能力的游戏。
Spine反问:“不然Solace真去野外打猎去了?”
洛清奚:……
“行了,别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上浪费时间了。”Spine道,“赶紧去下一个核心场所了。”
洛清奚手揣兜里,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去,路过Spine时,还不忘报仇地反呛他:“你也好像cue流程的NPC。”
Spine轻“啧”一声,跟在了他后面,看着他又拿出了信纸,不禁道:“别惦记Solace了,就算你见到了他,又能如何?你们的关系早就不像从前那般了,现在,你们彼此之间应该只剩合作。”
洛清奚抿了抿软唇,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跳跳游乐场。
这个游乐场有好几个分区,包括欢乐水池区、充气城堡区、卡牌游戏区等等。
很多小宠物都恢复了全动物形态,在海洋球的池子里跳跃、打闹。
那一瞬间,洛清奚仿佛明白了这个游戏的卖点。
触手村的小动物,每天需要做的事就只有玩耍,以及等饲主回家。
白天时,他们享受着世界尽头最美的梦幻景色,一边可以毫不顾忌个人形象地玩乐,一边还能与身旁不认识的同类胡扯八扯。
太阳下山后,他们期盼的强壮饲主就回来了,无条件地饲养、保护、陪伴他们。
这样美好的生活,日复一日。他们不用承担任何社会压力,完全是“无责任体”。
在现实生活中极端内卷与焦虑的人群,应该会喜欢这个游戏。
洛清奚也点击视觉面板上的“变成动物”按键,化身毛茸茸的雪狐,黑曜石般圆溜溜地眼眸转了转,踩着粉红色的肉垫,踏上了游乐园软绵的地毯。
当动物的感觉非常奇妙,周边的娱乐设施瞬间高大了几倍。他要控制四肢前进,还要保证身后多出一种触感的尾巴不乱晃。
不远处,他之前没分辨出身份的小仓鼠正在下棋。
Spine则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打量着这荒诞的百兽娱乐场景。
“小雪狐,快来快来。”小仓鼠像是终于吃饱了,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身边还趴着一只扎了许多小海洋球的刺猬。
他面前,是一个正在眯眼思考下一步棋该下哪儿的小黄狗。
——都是之前来过他小木屋的小动物。
洛清奚不知道自己判断出多少个动物的身份才算测试通过。
或许,加上面前三个就够了。
走近一看,俩动物正在用笨拙的爪子下五子棋。
小仓鼠:“我们三在轮流下棋哦,谁输了就换另一个吱。小雪狐,你要不要加入?”
洛清奚点了点头,试探地问道:“你们为什么选择玩五子棋?”
小黄狗用小爪指了指周围的桌游:“汪!因为我们不会玩三国杀、狼人杀、剧本杀,还有麻将啊!”
小仓鼠:“对吱对吱。”
洛清奚平时就不爱说话,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用什么问题再试探几人的身份。
好在话痨小黄狗先开口了:“小雪狐你会不会玩?你们这个物种很聪明的吧!广场中央就有一尊雪狐雕像汪。”
那个,是他主角光环带来的。
洛清奚:“会玩,等会我们下一棋咿……”
洛清奚生硬地直直中断了话音,冷着一张呆萌的雪狐脸,有些不愿相信,那种细软如幼猫的拟声词,会是从他的嘴巴里发出来的。
这个游戏的一些buff,不可逆转地影响到他,把他同化了。
接下来,为了避免再中招,洛清奚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在外人看来,他脊柱笔挺,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让视线不可避免地从上而下投来。微风拂过,带有光泽的白毛轻轻晃动,像是银白雪原高贵的王。
小黄狗笑道:“小雪狐,你好高冷哦。”
洛清奚高深地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说话,其他三只活泼的小动物也能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说悄悄话密谋着些什么,不过话题基本围绕着棋局展开,没有什么有效信息。
因为……他下五子棋下得有点太好了,自坐上棋桌,对手换了一次又一次,他却始终岿然不动,无论是先手还是后手。
小黄狗:“下这儿,不然他要连几条三子了汪。”
小仓鼠:“不吱,下这儿才对,保住自己连成线的子,你才有机会赢。”
小刺猬挠了挠头,然后又挠了挠头。
下了不知道多少盘棋,太阳在天空的位置都挪了一大截,洛清奚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打算再试探一番了。
他落下最后一颗决胜之子,刚要开口,就见小黄狗叼起他的黑子,将其飞丢了出去:“飞沙走石。”
洛清奚:?
他收回随飞走黑子移开的视线,就见面前的三只动物排列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边唱歌,边跳着奇怪的舞蹈——
“传统的五子棋,就是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好无趣,好无聊!”
“而技能五子棋,就是在传统的五子棋加入技能,好好玩,要爆了!”
洛清奚:???
三个笨拙的小动物勉强维持着直立,乱七八糟地挥舞着短短的上肢,放到了现实生活中,绝对会被判为“AI生成”。
但在这个游戏里,基本能判定他们都是玩家了。
因为,森泽的AGI不可能有这么呆……
看到小雪狐呆滞的表情,没跳两句,几个小动物就忍不住了,笑得瘫倒在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汪汪汪汪!”
五子棋连败的阴霾一扫而尽,小仓鼠忍俊不禁道:“小雪狐,你刷到过这个梗吗吱吱吱吱吱吱吱。”
在欢快地笑声中,洛清奚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往好处想,他至少一次性知道了三个动物的玩家身份。
但刚摇完,他就意识到,全息NPC有着自己的互联网,是不会刷到现实世界中的梗的,于是又补充道:“不知道什么意思。”
小黄狗还在地上笑着打滚,被小刺猬的刺戳了几下才停下:“汪汪汪好小仓鼠跳得最呆。”
小仓鼠哼哼了两声,转而对洛清奚道:“小雪狐,你想不想学,我教你?”
洛清奚:“不想。”
小仓鼠:“那我们加个游戏好友吱,回头我把视频发给你?”
洛清奚顿了片刻。
只有玩家,双手碰拳,才能互加游戏好友。
洛清奚面不改色地把棋子推进篓子里,每一个字都语调平平,极具说服力:“我不是玩家。”
小黄狗蹲坐了起来,吐了吐舌头,道:“汪!小雪狐,你别装了汪!”
洛清奚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小仓鼠:“对吱对吱,你怎么可能不是玩家嘛,你要真是才被捡回来的小雪狐,现在会这么淡定地与我们一起等饲主回来吗?“
洛清奚:……
小刺猬也接腔道:“应该会畏畏缩缩,想向我们打听触手怪们都是怎样的怪,会不会打你,会不会欺负你。”
洛清奚想默不作声地捂脸,但爪子不方便,只能强装心理素质强大地道:“我不是。”
几只小动物真的是很闲了,瞅他他这么不见黄河心不死,倒也不生气,反问道:“那你童年在野外都经历了什么呀?”
洛清奚匹配到的身份是被饲主从小养到大的小雪狐,为了省事,才随口应下自己才被捡回来的事,因此,他并没有幼年野外经历的记忆。
但雪狐嘛,幼年时期无非是跟在母狐身边,在洞穴口爬来爬去,学习学习打猎技巧什么的。
可他却像被扼住咽喉般,难以言语。
“童年”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封数年的寒冰,始一提出,就能将他周身冻得僵硬。
见小雪狐黑溜溜的眼眸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小仓鼠刚想再说点别的,突然,触手村里响起了“铛——”的钟鸣声,一声接着一声,余音久久不息。
钟声响起时,乐园中的所有小动物瞬间停下了玩乐,撒开脚丫往游乐场出口跑去,百兽齐奔,震得地面都在晃动。
那景观,如东非角马大迁徙般壮阔。
鼠很好的小仓鼠,临跑前还不忘提醒洛清奚:“主人回来吱,快走快走吱吱吱!”
洛清奚愣了几秒,然后也迈开矫健的四肢,狂奔于软垫上,加入了动物大军之中。
第26章 是前男友
Solace刚进入新游戏传送门,小画师就与他接上了通讯。
小画师:“这个游戏的基础信息帮你调出来啦,你读取一下。我来给小雪狐融合新记忆。”
《宠物饲养村》具有弥补童年遗憾的功能,它能提取玩家幼年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针对性地创造出新的“童年记忆”,让高大又有安全感的触手怪补偿玩家内心的缺口。
小雪狐的角色由小画师设定,记忆自然也由他来融合。
当然,鉴于森泽对玩家隐私的极佳保护,他能接触到的“清清”儿时记忆,也是做了基本信息的模糊的。
小画师:“Solace,我捕捉到小雪狐幼时的部分记忆啦,我还没看,你接收一下。”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也不见收取,小画师又道:“滴滴,还在吗?请接收记忆。”
Solace看着面前跳跃提醒的按键,脑中自动浮现出清清那双满含低落情绪的眼眸,默然片刻,道:“其实,并不需要童年记忆,我也能判断他是否有当‘审核官’的天赋。”
小画师没想到Solace会突然反悔,很吃惊:“可是、可是,我们选这个游戏,不就是因为它能读取玩家记忆吗?”
Solace默然无言,小画师又道:“而且,提供自己的童年记忆作为天赋的衡量标准,算是审核岛的传统了,为一个玩家而打破,不好吧?”
童年时期的人类是最纯粹、最没有经过世俗污染的,因此,最能凸显在某些领域的先天天赋。
小画师:“不过,这确实没有经过他允许。或者,要不还是让他离开?这样也省了许多风险。”
终于,Solace开口了:“再调出来发给我吧。”
这时,小画师才注意到,他递交的“接收申请”因为长时间未被收取,而已经消失了。
他急忙又发了一个过去,也安慰道:“别担心啦,Solace。我们又不是公开他的回忆,这不是只有你知道吗?”
Solace抿了抿薄唇,面色肃然,抬手指尖触碰了“收取”按键。
黑雾中白光乍现,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明眸皓齿的小男孩。
从五官轮廓看来,很容易判断出他就是玩家“清清”小时候。
相较于现在气质沉稳而清冷的清清,幼年时期的他可以算是个混世大魔王、小哭包,五官不再淡淡的没反应,而总是大开大合地生气、哭泣。
遇到想要的玩具,他会拉着父母的衣角,打死也不走;在别的小区里见到了滑滑梯,会奶声奶气地跟居委会声讨,表示自己没有玩的地方;在托儿所里,他也是“孩子王”,周围围绕着一群小弟。
靠着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以及晶莹的大颗泪珠,他总是要什么有什么。
直到他四岁那年,父母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
最开始的端倪是每日早餐没人给他热牛奶了,餐桌上的面包干巴巴的,再没了欢声笑语,只剩下让人窒息的沉默,以及时不时冒出的、带着刺的冷言冷语。
年幼的清清就展现出极强的察言观色能力,只是办法用的不对,总是靠耍小脾气来打破死一般的氛围。
爸爸妈妈吵架,他就躺在地上,哭着表示没有牛奶了,他要喝牛奶,也没有蛋糕吃,他要吃。这时,两个大人总会停下对峙,默不作声地去给他热牛奶、拿蛋糕。
后来,大人的矛盾升级,任凭他如何在地上打滚撒娇,眼泪流干,也没有人抱他起来哄他了。
Solace站在客厅里,身形呈现蓝色透明状,垂眸看着那捂着眼抽噎的孩子,缓缓地闭上了深沉的黑眸。
卧房里还在持续传来争吵声——
女声道:“这是我等了近十年的机会!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握住!”
男声反驳道:“那我们呢?我们在你心里就什么都不是了是吗?你移民走了,清清怎么办?”
女:“我会带他走。”
花瓶摔碎的声音传来,男怒道:“你自己工作没有保障,居无定所,带着清清干什么,跟你一起吃苦?你有钱给他上好学校吗?”
女:“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的事业就比我好多少吗?行,我告诉你,事业的成功在我眼中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不管你说什么,我下周都会离开这里。”
……
Solace睁开了眼眸,一扫卧房中的夫妻俩,对小画师道:“差不多了,拉我出去。”
小画师很惊讶:“啊?这么快吗?我这边显示,后面还有一大段。”
Solace没有说话,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大门口的一些装饰品吸引住了。
那是一棵点缀着彩球、姜饼和小松果的圣诞树,周边堆放着层层装饰用的泡沫礼物盒。再往客厅餐桌望去,不出意料的,上面摆着一个草莓蛋糕。
圣诞节,他们见面的第一天,也是清清的生日。难怪他那天情绪那么不对劲。
在Solace凝视草莓蛋糕之时,有人从他的身边擦过,紧接着,是“砰”的巨大关门声,将地上小孩的哭都吓停了。
——是拖着行李箱的清清母亲。
于是,那天也成了一个家庭彻底宣告破碎的日子。
Solace稍微愣神了片刻,最后一个场景就被彻底加载了出来——
清清十岁左右时,他爸爸一路高升,换了大房子,请了保姆,早餐餐桌上餐品精致而营养充足,是营养师专门定制的。没了热牛奶,以及并不健康的蛋糕。
爸爸:“老师说你期中考数学只考了98分?还有两分丢哪儿去了?”
清清此时已经有了现在性格的雏形,脊背笔挺地切着面包,自然地回答:“附加题超纲了。”
嗓音略显稚嫩,还能听出小时候哭鼻子时的影子。
爸爸:“超纲?你不会超前学习吗?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又在你身上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吗?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清清抬眸看着父亲,浅色的眼眸印出曾经数个孤独刷题的漆黑夜晚。
父亲工作拼命,夜深了才抵达,尚且幼小的他,一开始就硬生生地等着,等到睡着也见不到家人的身影。后来,长大些的他能熬夜了,却每次都被疲倦的三言两语,或是严厉的指责打发走。
晚上,与他而言,总是孤独而压抑的。直到长大很久以后,这种凉透心底的感受,也始终挥之不去。
随着记忆读取完毕,森泽AGI也在同步为玩家生成新的记忆。
Solace看向悬空的文字——
【饲主几乎会满足小雪狐的任何要求,会给他过每一岁的生日,将那充满悲情色彩的日子变得喜气洋洋的。】
【饲主会在每一次打猎回来,为小雪狐带上一块草莓小蛋糕。】
【饲主会每天晚上抱着小雪狐睡觉。】
【饲主饲主饲主……】
没有父母关心的孩子,触手村的饲主会满足他的所有愿望。
记忆场景中的爸爸仍在喋喋不休:“你未来十几年的路我都给你规划好了,把数学学好,你才能按规划选择全息专业,赚大钱,做这个世界的人上人。记住,我都是为了你好。”
Solace退出场景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年少的清清从餐食中抬起视线,嗓音冰冷,一针见血道:“你只是为了向那个人展示我们的能力,让她后悔罢了。”
能直切要害,说明他拥有绝对的感性情绪捕捉能力。
“Solace,他是你想要的人吗?”见记忆进度条见底,小画师忍不住问道。
“嗯。”Solace嗓音有些哑,“悲惨的童年,高敏感的人。”
小画师:“啊?高敏感?他吗?”
他们的工作确实需要极强的感性能力,但清清……据他观察,在这一方面堪称迟钝。
Solace在等待着游戏正式场景的渲染,许是无聊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垂眸道:“一个人,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永远不失去?”
小画师想了想,自信道:“自己变得很强大!”
Solace:“那如果是对某段感情呢?”
小画师被他问住了。
人的情感,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千变万化。就算是世界上最厉害、最善玩弄人心的人,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能拥有某个人的心。
小画师:“这……不可能有办法的吧。”
Solace:“不,只要自一开始就从未拥有过就好了。”
某段深入骨髓的感情,如果连拥有都不曾拥有,又怎么会失去呢?
小画师后知后觉:“你的意思是……他原本拥有高敏感的情绪感知能力,但这能力,同时也使得他在失去某段感情时,加倍地痛苦。他的大脑为了保护他,刻意削弱了高敏感的能力,也让他与任何人都保持情感距离?”
毕竟,不拥有任何情感关系,就不会感受到失去朋友或家人的痛苦了。
“嗯。”场景加载完毕,Solace走入了荒原之中,与小画师自动断了联系。
收集完可疑故障目标的信息后,Solace按照触手村的作息表,在太阳下山时准时回到了村子里。
刚迈入村门,他就看见了不远处狂奔而来的小动物们。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游戏有什么羁绊buff,在众多的回归人群里,洛清奚一眼就看到了Solace。
终于!见到!Solace了!
然后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了,一直跑跑跑,再一个跃起,直接钻到了Solace怀里,长长的尾巴卷在了Solace手臂上。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Solace也没有拒绝他,而是抚摸着他的脊背,让他快活得眯起了眼眸。
虽然他们之间的“谈恋爱”阶段已经告一段落了,应该保持距离,但饲主与宠物贴贴,这是游戏设定。
就算Spine在现场,也无法反驳。
Solace抱着他往回走:“玩得开心吗?”
被抱着走来走去的感觉很奇妙,洛清奚紧贴着Solace的胸膛,晃动着尾巴:“咿。”
Solace:“桌上的草莓蛋糕也吃了?”
洛清奚:“咿。”
Solace:“那今天晚上我陪你好好休息一下?”
Solace嗓音很沉,说话很慢,明明是关心的话,却听不见一点笑意,反而情绪深沉。洛清奚觉得有些奇怪。
他抬起头,却只能看见Solace上下滚动的喉结,以及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洛清奚:“我确定了五个小动物的具体身份。”
Solace:“很棒。”
洛清奚:“但是我不小心被他们发现是玩家了。”
他刚要询问自己考核是否通过,就听Solace又道:“那也没关系。”
洛清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稳地躺在Solace怀里。这一刻,他觉得生活好像真的很幸福。
走到游乐场门口时,Solace视线一触即收,主动道:“今天的玩乐,有没有让你想起些什么?”
洛清奚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毛绒光滑的大尾巴不解地甩了甩,尾间扫过Solace的脸颊。
洛清奚正要再扫一扫,下一刻,Solace却垂眸看向了他,缓声道:“清清,我看到你部分的儿时记忆了。”
说完,Solace能明显感觉到怀里温暖而柔软的身体僵住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眸,也视线凝固。
走过游乐场,迈上羊肠小道,不知过了多久,洛清奚才冷声道:“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向你道歉,”Solace道,“但这里是全息世界,我的身份,有这样的权利。”
洛清奚缓缓低下了雪白的脑袋,用冷冷的沉默,回应Solace。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对定制男友。
他能接受Solace因为组织利益杀了他,能接受Solace反复拒绝他的要求。因为他认为,这样,定制男友才不是没有灵魂的AI NPC。
但他不能接受任何人触及他三次元的回忆。那远远脱离了他玩《定制男友app》这个游戏的初衷。
两人就这样相互无言着,直到走至小木屋门口。
“小雪狐,小雪狐!这就是你的饲主吗?嘎吱嘎吱。”小仓鼠抱着一大块玉米饼,趴在饲主手臂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撒娇着要饲主朝小雪狐走去。
一片沉默后,Solace先开口破了冰,对洛清奚道:“这就是发现你是玩家的那个小动物吗?”
小仓鼠觉察到了不对劲:“吱?你也是玩家?”
他的视线在Solace和小雪狐之间来来回回,疑惑道:“你们俩是双排游戏的?你们这是什么关系吱?”
一个问题,把Solace和洛清奚都问得不说话了。
是啊,什么关系呢?
几秒后,见对方不回答,两人开了金口,几乎同时道——
“同事。”
“前男友。”
小仓鼠手中的玉米饼差点掉了:…………?
第27章 坦白从宽
一进入到小木屋中,洛清奚就从Solace的怀抱中跳了下来,恢复了人形态,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木桌旁。
小仓鼠被饲主拖走前,非要加他的游戏好友,现在正在聊天框中疯狂炮轰他——
【小仓鼠:怎么回事吱兄弟?你前男友是你同事?你们还不计前嫌地一起打游戏?】
【小仓鼠: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吱,我不会打破了你们心照不宣的暧昧期吧?】
【小仓鼠:回我一句吱,不然我这几天晚上都要睡不好觉了吱吱吱。】
洛清奚坐在凳子上,双手揣在兜里,垂着眼眸,没有一点儿心情去回应路人的好奇。
Spine也正坐在桌边改代码,抬头瞥了两人一眼,漠不关心地随口道:“终于闹掰了?”
Solace无声地笑了笑,先把在游戏剧情中获取的物品一一放在了对应的位置上。
洛清奚对《宠物饲养村》这个游戏的热情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但是,长期刷游戏副本的惯性,以及现实生活的空冷,让他始终没有选择“退出游戏”。
他不想刷剧情,不想跟定制男友聊天。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坐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干脆发起呆来。
身后传来冰箱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Solace的询问:“还吃草莓蛋糕吗?”
洛清奚抿了抿软唇,不喜冷战的他,还是开口说了话:“吃腻了。”
“……这样啊。”Solace应道。
然后,整间木质客厅就只剩下了Spine敲击键盘音,以及Solace收拾东西的脚步声。
就在洛清奚想回到卧房自己静静的时候,木桌上被人放下了一块金属质地、云纹浮雕的腰牌,并推向了他。
收好东西的Solace站在一旁:“成为我的新同事?”
洛清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腰牌中央的两个字上——
【审核】。
太熟悉了,每日早晨实习时能会见到,以至于他有了种在瑟情游戏中遇上熟人的窒息感。
洛清奚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回,Solace终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我们是森泽的内部审核机构——审核岛,负责维持全息世界的真实性与稳定性。”
洛清奚皱眉,下意识问道:“内部?你们是AI审核?”
不等Solace回答,一直忙于工作的Spine先插了句嘴:“可以这么说,内外协同,效率翻倍。我们跟你说的这些,你必须保密,否则,我可不保证会不会对你做什么毁灭性脑神经打击。”
洛清奚拿起了桌上质感厚重的腰牌,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篆刻的“审核”二字。
他对Spine的威胁置若罔闻,满脑子都是各种逻辑链条。
的确,在这个AGI极度发达的时代,某个岗位没有AI辅助,才显得奇怪。森泽在现实世界中有审核部,在全息世界里,也该有AI全息人开设的审核岛。
如此,也能解释得通为何Solace会在游戏副本中有那么大的权力了。
求知的渴望暂时、勉强地压过了情绪的低迷。
洛清奚:“也就是说,杀手其实并不是真的杀手?”
此言一出,就是Spine,也有些惊诧于他在极短时间内的精准洞察力。
Solace:“嗯,我们的工作是清理或修复具有严重数据bug的AI NPC,并非单纯地杀人。”
洛清奚始终垂着视线,没有跟Solace对视,闻言,也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Solace则接着公事公办地科普道:“你知道人类基因库吗?为了避免基因库被污染,政府禁止人为对人类基因进行编辑。”
洛清奚惜字如金:“知道。”
Solace:“我们做的事,与之类似。这个全息世界完全模拟现实,遵循基本的物理规则,有生老病死、繁衍后代、基因延续。而全息人的基因,本质上就是数据。
我们会彻底清除掉数据存在bug的NPC,避免其错误代码进入到数据库中,污染数据库。”
Solace这么说,洛清奚突然明白了为何连那些亡命之徒都害怕他们了。
他们做的事,何止是简单地把某个NPC杀掉,分明就是……让对方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
洛清奚心里愕然,面上却不显:“知道了。”
Solace提供的信息量极大,他想回到房间里,好好据此复盘一下曾经经历的游戏副本,以及当时他认为奇怪的Solace的举动。
但刚准备起身,Solace又主动道:“想知道什么样的NPC是故障NPC吗?”
洛清奚被好奇心拖住了脚步,视线重新落回到桌面上,颇有距离感地“嗯”了一声。
“有几类。第一类是物理属性故障,具体表现为两个头、三个手之类的,在现实生活中绝无可能存在的故障。这也是最低级的故障。”
“第二类,是事理逻辑故障。比如NPC突然从智力障碍飞跃成高智商。”
Spine边打字边补充道:“还有你之前进的那个大逃杀游戏,有个NPC出现了事理bug,每次游戏结束后就自动清除记忆,再进入下一轮游戏,就这么永远地被困在了游戏里。”
洛清奚了然,在脑中把这些记录了下来。
Solace:“第三种,也就是我们这个游戏副本任务对象的故障。”
洛清奚心情不好,Solace也不再像往常那般逗他,没多卖关子地道:“它是情感逻辑故障。即NPC的情感代码极为混乱,不符合正常人类的情感逻辑。比如缺失某种情绪,在该哭的时候大笑之类的。”
洛清奚:“他是谁?”
Solace看着他道:“目前还不明确,只知道是村长家族的一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高敏感的成员,只有这类人,能洞察人类情感的细微不对劲。”
Solace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薄唇微张,似是纠结着要告诉他什么,但恰巧此时,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Solace看了眼来电人,站起身道:“等我一下。”
洛清奚没有应下,但身体却乖乖地没有走。
除了具体NPC外,审核岛应该还能审判某个游戏支线的存在合理性,就像森泽审核部一般。全线被砍掉的《所多玛改造医院》,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心想。
好几分钟后,出门接电话的Solace却依旧没有回来。
“Audio clear on your end?”
Spine开了个线上视频会议,一手端着电脑,一手从冰箱中取出一个三明治作晚餐,优哉游哉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洛清奚一人独坐在桌边,看着木门外摇曳的株株鲜花,犹豫片刻,还是站了起来。
一时的好奇褪去,被晚风一吹,原本压抑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Solace还要跟他说些什么,但当客厅桌旁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气氛顿时就变了。
他像一颗被剥去了坚硬外壳的鸡蛋,露出了心底藏得最深的、最不容触碰的伤口。坐在Solace对面,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只能任人审视灵魂。
他在心里默数了十秒,仍没等到Solace,就迈开了脚步,到冰箱前拿了一个三明治,就也回到了卧房中,关上了房门。
洛清奚还不饿,就把晚餐放在了桌面上,自己默然地坐在了床沿边。
Solace解释得很清楚,他思维又很快,在刚才就将从前疑惑的事想的大差不差了。一时之间,竟大脑空空,没有什么能再琢磨的。
他不愿触碰让自己心情不太好的事,也不想在游戏中还忍受孤独,于是打开了“好友界面”,给嚎叫不止的小仓鼠回了消息。
【小雪狐:是你想的那样。】
小仓鼠秒回。
【小仓鼠:我靠我靠我靠,吱吱吱吱吱吱吱!】
【小仓鼠:你们俩为什么分手之后还一起玩游戏啊,是准备复合了吗?[八卦.jpg]】
【小雪狐:不准备。】
【小仓鼠:啊?】
洛清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脑没多加思考,手指就自动打了字,顺便还点了发送。
看到小仓鼠一连串懵圈的表情包,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回复有多奇怪。
他耗尽毕生所学,勉为其难地发了条找补信息——
【小雪狐:所以,现在是分手旅行。】
点完发送,他关掉了面前的全息投影聊天框,躺在床上,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木质的天花板。
漫长的夜晚该如何度过呢?
他玩游戏就是为了排解孤寂,没想到现在居然还在游戏里思考这样的问题。
遇事不决,睡一觉吧。明天会自己变好的。
实在还不行,就破罐破摔,销号跑路,当这段时间的经历都是无聊的消遣。
洛清奚起身打开柜子,从中抱出一床被子,还没铺好,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清清,是我。”Solace的嗓音闷闷地响在门外。
洛清奚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慢动作般缓缓直起身,盯着木门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打开。
Solace帅得很有冲击力的脸出现在门口,神态自然,甚至眼尾带上了一丝友善的笑意。
洛清奚却如临大敌,手指扶住木门,紧绷身体,等待着Solace说话。
Solace:“怎么不等我?”
洛清奚移开了视线:“你太慢。”
Solace:“刚才关于任务目标的事还没说完,让我进去?”
见Solace没主动提及那些旧事,洛清奚慢慢放松了身体,松开门板,让Solace进了卧房。
Solace在木椅上坐下了,没有寒暄地开门见山道:“最开始的时候,全息世界中基本没有人知道审核岛的存在,因而对自己的缺陷都不加掩饰。但后来,随着间谍与叛徒地不断泄密,他们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就是这样的情况。”
洛清奚坐在床边,思考了一会儿:“很麻烦。”
如果一个人缺乏喜悦的情绪,却在别人都在乐的时候学着大笑,或是在觉得自己该高兴的时候大笑,该如何把他揪出来呢?
“并不会,别担心。”Solace道,“为了躲避抹杀,他们往往会做出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有的会惊慌到自乱阵脚,有的会采取大量措施,从而证明自己没缺陷或误导审核官。这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我们不怕他迷惑,只怕他不知道自己的缺陷,不采取行动。”
洛清奚喃喃:“也就是说,故障NPC还分为自知缺陷和不自知缺陷两类。”
Solace笑道:“聪明。”
洛清奚:“你们是怎么锁定任务目标的?”
“审核岛上有算力极强的神坛仪,能将任务目标锁定在三四人之间。”
Solace解释道:“其实就是AGI根据玩家投诉、系统自检、工作人员检索等多方面的信息,综合分析得出来的结果。”
“神坛仪将故障NPC锁定在一人之间时,将进一步判定其治疗的回报率。回报率高的,交由医官治疗;回报率低的,会有执剑士对其进行抹杀。”
“无法锁定于一人的,将派出审核官,亲自前往可疑目标所在的游戏,现场判定谁是故障NPC。”
“我们就是审核官,能决定全息NPC的生死存亡,也因此遭受无尽的忌惮与攻击。”
不知为何,Solace说完后,洛清奚竟涌上了一股使命感,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洛清奚:“这次目标是什么情况?”
Solace:“你了解过这个村子了吗?”
洛清奚正要说“没有”,就感觉自己奇怪的地方传来了奇怪的触感。
回首一看,就见自己收不回去的雪白蓬松尾巴,被一只章鱼般的触手轻轻戳了一下,而触手来源,正是Solace。
洛清奚瞪圆了眼眸:!
好神奇。
他第一次见,有点想伸手捏捏,但看了眼眸中含笑的Solace,还是没有动作,只蜷缩了下白细的手指。
Solace:“这个村子很神奇,我们能化身动物,全靠村长每晚祈求上苍。”
洛清奚果真被勾起了兴趣,抬眸淡淡道:“传闻,还是真的?”
Solace:“真的。这是设定。”
喜欢思考的洛清奚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一个不留神,手中就被塞入了一盒牛奶——
纸盒烫烫的,有些湿软,显然被加热过。
洛清奚双手握着牛奶盒,眼皮跳了跳,心跳也随之持续加快,但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保持这个动作一动不动,似是在爆发边缘。
许久之后,他取下了牛奶的吸管,插入孔洞,浅浅地尝了一口。暖流从喉间延伸到了胃里,居然是和儿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童年的阴影就像是一个纸老虎,隔着层纱幻想时,总被一次次地吓到。可真正触摸到它时,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那些争吵、牛奶、夜晚……仔细想想,都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这是我的隐私……”洛清奚轻声说着,抬眸看向Solace,又问道:“你知道了多少?”
Solace没有隐瞒:“大部分。”
洛清奚还不心死,盯着Solace道:“你是无意中看到的吗?还是,被强迫的?”
“抱歉,清清,我不想骗你,是我主动看的。”Solace道,“虽然我对此表示歉意,但我必须这么做,就算再来一遍,也如此。”
Solace向来说一不二,认定的事,谁来也绝无可能改变。他的强硬与残忍,早在前面那些游戏副本里,洛清奚就见识过了。
现在,这些Solace的B面性格作用到了他身上,倒也合理,只不过让他有些难过。
这样想着,下一秒,他的纯洁毛绒的尾巴感受到了包裹的暖意。
——是Solace释放出的触手轻轻地缠住了他,触手尖还一搭一搭地拍在了他的尾巴上,像是无声的安抚。
你杀掉那些苦苦央求的故障NPC前,也会这么安慰他们吗?洛清奚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道:“我不需要怜悯。”
“不是怜悯。”Solace道,“其实我小时候,也没有比你好多少,我理解你。”
洛清奚抬眸看向Solace,那总是如深渊般不可揣测的黑眸中,此时撤去了自我保护的掩护布,难得透出真挚的情感。
洛清奚记得Solace曾说过他是孤儿,有些不知所措,道:“幸好你现在过得很好,社会地位也很高。”
被反过来安慰了的Solace笑了笑:“那是由于工作一直很拼命。为什么这么卖力呢,因为在小时候,我始终觉得,只有拼命努力,才会被人喜欢,就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后来长大了,这种习惯也改不掉了。”
洛清奚不愿触及他人的伤疤,也不懂如何处理这种场面,唇瓣张张合合,有学有样地道:“摸摸。”
Solace:“才哄了两句,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我了?”
洛清奚极少生气,也不知有多长时间没被人哄过了,长尾尾尖无意识地扫过了Solace的触手,后知后觉道:“……你在哄我?”
这样的问题太奇怪,于是,他很快就又道:“原谅你一次,下不为例。”
Solace弯了弯眼眸:“等下,还有件事告诉你。”
洛清奚又紧张了起来:“什么?”
“被电话打断的一件事。”Solace道,“关于我当初为什么答应你当你的定制男友。”
洛清奚松了口气。
Solace不提,他都快要把这些事忘了,包括Solace是如何发现他在玩《定制男友app》的一系列问题。
Solace:“我们的工作需要情绪感知能力很强的人,因而我们要不断体验各种感情。有些时候,甚至要在与一个可疑对象深交之后,再把他杀掉。我之所以答应你的请求,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在游戏中体验过友情、亲情,唯独没见过爱情。”
洛清奚想起了被Solace手刃的朋友,不禁道:“你真的……好爱工作。”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我也原谅你了。”
他自己也动机不纯,口中诉说想要与喜欢,其实都是在玩游戏,并未投入真情实感。与Solace半斤八两。
“谢谢。”Solace笑道,“你呢?你父亲强制你学习全息专业,你却依旧常常提到与全息相关的事,你不反感它吗?”
洛清奚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一刹,道:“我……不喜欢被他控制,但我喜欢这个专业。不矛盾。”
“你很不一样,一般人都会起逆反心理,可你居然还会喜欢它。”Solace笑道,“当一个人出现了与他个人经历对不上的地方,我们往往把这点,称作是‘天性’。”
Solace拿出了自己闪着金光的审核腰牌,道:“明天是一年一度的宠物成年礼,典礼上,村长一家都会出现。怎么样,合作一下吗?和我一起,为了实现我们的全息理想世界,抓住那个任务目标。”
Solace说话总是满含感染力,洛清奚也情不自禁地摸到了自己口袋中的腰牌,沉甸甸的,放在掌心,像是一份厚重的责任与使命,承载无数人生命。
他看向Solace,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见Solace拎着的腰牌在空中晃了晃,洛清奚又用自己的腰牌跟他“叮”地轻碰了下:“同事,你好。”
第28章 医官修人
这是第一次,洛清奚真正与Solace一起进行任务。
新奇感让他跃跃欲试,迫切地想要体验一把当审核官的感受,当天晚上,他辗转反侧,思绪万千,许久才入眠。
翌日,洛清奚第一个起床,收拾好东西后,就坐在桌边等人集合。
没多久,Solace也起来了,熟练地给他做早餐、热牛奶,像是把小木屋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
洛清奚喝着热到心底的牛奶,与幼年时期别无二样的安全感油然而生,暖暖包围住了他。
Spine是最后起床的,瞥了眼门口昨晚还相顾无言,现在却并肩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的两个人,轻“啧”了声,冷冷地心想他就知道……
Spine拎了块冷面包,背上电脑道:“走了走了,别挡道。”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宠物成年礼,届时,村长及其家人会为全村刚成年的小动物祈福,并在祭坛之上,用愿力,继续维持他们的兽形。
洛清奚一脸认真,声线肃然,专业地问道:“任务目标具体哪里有问题?”
Solace也像对接任务般,目不斜视道:“根据昨日外出时我收集的信息,我怀疑他是缺失了部分情绪。”
洛清奚看向了Spine,Spine不耐烦道:“别看我。全息人有自我意识,也自然会有隐私权,在没有确定他是任务目标前,我也翻不了他的过往记忆。”
过往记忆……
关键词触发,洛清奚下意识地又看向Solace。
Solace眉头紧蹙,深深地看了眼Spine,插入了两人中间,对洛清奚道:“没关系,我有办法。”
果然,洛清奚立刻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什么办法?”
Solace:“我让小画师对外散布审核官潜伏到触手村的消息,他们知道后,必然会有所行动。那些隐于水下的、细微的情绪与行动,就是我们的突破口。猜猜看,他们会做什么?”
洛清奚:“会干脆不露面吗?”
这样,他们能收集到的信息就基本为零了。
“不会。”Solace道,“不露面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而且是暴露了他们极为心虚的信息。在很多心理战中,信息差是决胜的关键。他们不知道我们将目标锁定在了哪个范围内,所以必然会如期出场,且是非常冷静地出场,我们在台下观察他们,他们在台上暗中寻找我们。”
洛清奚:“我们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Solace:“我们不知道卧底泄露了多少机密,他们有多了解我们。”
也就是说,双方都在迷雾中,都在试探……
洛清奚:“难怪你们那么严惩叛徒。”
“嗯。”Solace淡淡道,“不是我记恨于荣一九对我动手,而是为了审核岛,我必须杀鸡儆猴。”
洛清奚想到了自己的“卧底”嫌疑,问道:“那我呢?”
Solace顿了一下,道:“你是例外。”
他语气理所应当、正气凌然,三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忽略内容,还以为他是在通过什么公司财务文件。
今天触手村阳光明媚,鲜花色彩饱和度很高,洛清奚心情不错,见Solace回答这种问题看都不看他一眼,恶趣味又来了。
洛清奚:“我这么特殊?当初为了调查我的底细,你都亲自上色诱计了。”
Solace没说话,“啪啪”两声零落的掌声,是他身旁的Spine发出来的。
该人一直很擅长讲冷笑话和阴阳怪气。
Solace终是与洛清奚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道:“不是说好了这个副本一起狙击故障NPC吗?又想玩那个游戏了吗?同事?”
“……”洛清奚哪里说得过Solace,Solace真心想噎他的话,他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哑口无言之下,洛清奚余光瞥到了稍微靠前的Spine,也学他“啪啪”拍了两下手,给Solace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去。
步行大概五分钟,一行人抵达了触手村中央广场的祭坛附近。
洛清奚得了兴趣,想第一时间观察到村长家祭祀一族的反应,于是站在了最前排,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场口,生怕错过一点儿信息,连Solace跟他说话,他都没怎么听清。
终于,十分钟后,村长一家高矮老少五人登场了。
——全都戴着赤面獠牙的祭祀面具,面上的皮肤都看不见一丝一毫,更别提表情了。
洛清奚:……
Solace轻声问道:“清清,他们在想什么?”
洛清奚面无表情道:“在想……我们在哪里,他们这样会不会引起怀疑?。”
Solace:“那我们该做什么?”
洛清奚反应过来,Solace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考”他。
他认真思考了会儿。
他们肯定不能主动暴露身份,去上前质问几人。那就相当于直接亮牌,让对方窥探到了他们的身份,及调查范围,把对方的信息差抹平了。
到时,如果五人抱团隐瞒,集力对抗他们,就算他们审核官的权力极大,精确锁定目标也是难上加难。
但是,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就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再见到村长一家了,相当于错失了最佳的调查机会。
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那么……
洛清奚看向了Spine,道:“你去吧。”
Spine身份是医官,比审核官的名声不知道好多少倍,可以以欲修复故障NPC为由,轻松接近村长一家,调查信息,从而揪出那个任务目标。
这样做,虽然有些不道德,也败坏了医官的名声,但胜在效率高。
Solace:“正确。没有看错你。”
洛清奚:“谢谢。”
他像被触发了底层代码的人机一般,几乎是脱口而出的,Solace忍不住笑了笑:“不客气。”
一旁被无视的Spine:……
Spine:“……我靠,我的保镖呢?他们一个个这么人高马大,暴走起来我可打不过。”
Solace:“我。”
洛清奚也学着Solace说话的语气,道:“我。”
Spine:…………
几人说话间,祭坛上已经叽里咕噜地说起了祈福语。
村长,或者说是村里的大祭司,高高捧着权杖,一动不动地站在正中央,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话。而他的四位家人,则手牵手站在一旁,也低声沉吟,像是在给他助力。
刹那间,天降异象,高空泛紫,狂风大作,在场的所有小动物及其宿主,都兽形态突显。一时间,广场上群魔乱舞。
Solace身后飞舞着遮天的庞大触手,轻轻戳了戳洛清奚的后背,给毛耳朵忍不住乱扑腾的洛清奚,介绍了一下这几个人。
原来,四人中,高个子的男人是村长的双生子哥哥,矮一大截的男孩是比村长小十岁的弟弟,剩下一对稍显年长的夫妻,则是村长的父母。
祭祀结束后,村长将权杖按在胸前,朝人群微微鞠躬,引起一阵感激的呐喊声。
接下来,是一年一度宠物成年礼的欢乐聚会,广场上集聚的动物群开始有些跑散了。
尽管一脸无语与不情愿,Spine还是背着电脑走,迈上台阶,朝村长一家走了过去。
洛清奚和Solace也跟了上去。
Spine懒得再追,没走几步,就远远地对村长说了句:“等等。”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放缓了十倍,洛清奚清楚地看见村长一家的身体都僵愣了一刹,极为缓慢和戒备地转过了来。
见到了Spine,更是如临大敌。
确实,Spine那冰冻三尺的气质,比杀手还像杀手。若说他就是传闻中慈悲济世的医官,估计会被医官忠实拥趸者怒骂造谣。
幸而他们所在处被祭坛高大的灌木遮挡了七七八八,广场剩余的部分小动物看不见这边的场景,不然,情况可能会更复杂了。
村长声音很冷静:“你是谁?”
Spine瘫着脸,动了动被祈愿强行勾出的触角:“长颈鹿。”
村长:?
洛清奚:。
好冷。但也的确算是一种拒绝率先泄露信息的方式。
村长的神情掩在面具后无从瞥见,但其嗓音始终平稳无波澜:“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哼。”Spine道,“不过,要想跟我说话,你们先把面具取下。”
Spine声音冰冻三尺,听上去不靠谱,但说的每一个字都相当专业。
他将本来就要直接展现的信息,隐隐地透露了部分,无端给村长一家压力,既能让其权衡利弊之后露出真容,还能观察他们在紧急情况下的生理反应。
洛清奚怀疑审核岛上的人都深入地研究过心理学。
几番面面相觑之后,村长果真妥协了:“可以。请借一步说话。”
在走向村长小屋的路上,村长家人与他们三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空气中,流动着明显的排斥与敌意。
懒人Spine道:“现在没人了,摘了吧。边走边说。”
村长没多拒绝地摘了面具,露出一张轮廓流畅、帅气逼人的淡漠脸,他的四位家人也犹豫地纷纷取下了面具,面上都是一片漠然。
村长开了口:“你到底是谁?杀手?卖信息的?”
Spine也不多啰嗦,拿出金灿的腰牌,道:“审核岛。”
审核岛特制的腰牌有两面,一面统一印着“审核”二字,另一面则印着本人的职务,洛清奚和Solace是“审核官”,而Spine则是“医官”。
此时Spine呈现给村长一家的,则是篆刻着“审核”的那一面。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审核岛派人来销毁故障NPC了。
洛清奚默默移开了视线。
……太坏了。
Spine像是为了报仇般,回过头来,问他道:“清清,他们在想什么?”
刨除Spine刻意报复的语气,其实,刚才确实是窥视村长一家心理的最佳时机。
Spine的直白一击,他们毫无准备,流露出来的,自然是最真实的情绪。
据洛清奚观察,除了村长和他双胞胎哥哥外,其余三人眼中均有不同程度的惊讶与抗拒。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洛清奚,洛清奚也不只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干脆道:“他们情绪有波动,存在问题。”
Spine点了点头,才像说话大喘气似的将腰牌翻了个面,道:“审核岛——医官。来修人来了。”
第29章 异卵双生
Spine亮明了“医官”的身份,村长一家间气氛更加沉重了,直到走入了不远处的村长小木屋,也始终没有人开口。
Spine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指尖的腰牌,见几人还不说话,又回头问洛清奚道:“他们现在又在想什么?”
这……
洛清奚坐了下来,本能地看向Solace,Solace好笑道:“看我做什么?想说就直接说吧。”
洛清奚思考了一下,还是声音平静地贴脸开大道:“他们应该在想……这人说的话是否可信。如果真是医官,他们要把握住机会;如果是诈他们的,又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打发走我们。”
果然,他一说完,老夫妻俩的脸色都黑了,身体紧绷如弦,兄弟三人也都纷纷朝他望来。
洛清奚也是第一次干这么缺德的事,与村长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后,又望向了身旁坐着的Solace。
Solace“嗯”了一声,认可地附和他道:“还在怀疑我们。”
Solace一语点破、更加直白,全场的目光的焦点顿时又转移到了他身上。原本漩涡中心的洛清奚松了口气,得以在一旁打酱油了。
村长对Solace道:“并非如此,只是我们家情况特殊,或许不用劳烦医官跑一趟。”
Spine:“什么情况?”
村长:“刚才在典礼上,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祭坛上并无祭品,但我仍能够维持全村兽形态的稳定……”
Solace轻笑了声,在众多不解的视线中,悠悠地道:“你不会要说,是因为你们献祭了自己的情绪吧?”
村长完全没想到会被猜到下文,噎了一下,道:“正是如此。”
Solace:“多少人献祭了?”
村长抬手指了指家人:“我们一家五口人。”
Solace:“你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村长:“这……”
他一个迟疑,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如果你们家世代因为祭祀而缺失部分正常情绪,可以将其解释为游戏设定。”Solace视线扫过村长一家,“但如果只有部分人,甚至个别人有这种现象,那就是bug了。”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村长父母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最小的弟弟也紧紧抱住了村长的腿。
但村长本人却只微微蹙眉,他的双胞胎哥哥更是面无表情,似是不为所动。
洛清奚觉得Solace很适合当审讯人员,三言两语之间,就能看穿被审人员的谎言,不采用任何暴力,也能游刃有余地对其施压,实在可怖。
注意到洛清奚的目光,Solace偏头看向他,笑道:“你想问什么?”
洛清奚想了想,对村长道:“你们双胞胎,长得不像。”
村长:“是的。我们是异卵双胞胎,兄长长得更像父亲一点,我更像母亲。”
村长哥哥也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洛清奚:“也就是说,你们基因不一样,出故障也可能只出在一个人身上。”
他只是把心中的推理过程说了出来,落到村长一家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给他们的宣判了死刑的暴击。
Spine更是不留情:“好了,村长,村长爸村长妈村长哥哥弟弟,别拐弯抹角、虚与委蛇了,直接说谁有问题。”
村长眯了眯眼,继续试探道:“你们真是医官?”
“怎么,我这身份还能作假?”Spine冷笑了一声,干脆地把自己的腰牌丢了过去,“你检查检查?”
手中的腰牌颇有质感,在某些角度下,没有太阳也能自己折射出灿亮的光,材质绝非从物理世界中的大自然获取。
只能是传闻中如假包换的审核岛腰牌。
村长又看向了Solace和洛清奚:“那他们?”
“我们也是医官。”Solace朝Spine招了招手,Spine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把电脑给了他。
Solace熟练地打开电脑某个软件,手指简单输入几个指令,木屋中本在角落中呼呼大睡的小白狗突然狂吠起来,跑到几人中间,边叫边打转。
随着敲击键盘声,倏地一下,乱叫的狗又僵直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村长弟弟喊道:“小白——”
“言言!”父亲拉了小男孩一下,却没拉住。小男孩跪在地上,急哭了,直摇小狗。
洛清奚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Solace皱了皱眉,用下巴指了指村长弟弟:“这就是献祭完情绪后的结果?”
村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母亲也急忙“哎呀哎呀”上前打圆场,拉着Spine的胳膊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可惜Spine最烦肢体接触,也从来不懂“尊老爱幼”这四个字为何物,直接抽出手臂,没礼貌地道:“滚开。”
村长母亲被他动作弄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村长父亲一个惊呼,冲上来扶她。
此时此刻,村长弟弟还在抱着小白狗痛哭呼唤。
只有那对双生子,没什么太大反应地站在原地。
Solace挑了挑眉,冷冷地对村长道:“一家五口,全部献祭?”
闹剧就在眼前上演,铁证如山,村长张了张唇,却没能说出声。
洛清奚的注意力还停留在村长弟弟怀中僵硬的小狗身上,有些抽离、不在状态,没有跟审核岛同事打好配合,属实不算合格的成员,但小狗也挺可怜。
他乱想着,却听身旁的Solace道:“它没事。”
话音未落,Solace敲击键盘的声音再度传来,很快,小白狗翻白的眼眸就再度聚焦,在村长弟弟怀里蹦蹦跳跳着,充满活力地“汪汪”了几声。
生而猝死,死而复生,扭转这个世界最基本的物理规律,只有审核岛的医官,才能做到。
医官工作的本质就是在给这个世界改程序,Solace那么懂全息行业,做点医官的活儿,伪装一下医官,轻而易举。
洛清奚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眼见Spine被当成了他们三人的头儿,又被村长拉着扯皮,他轻声对Solace道:“我们不假装保镖了吗?”
“审核岛上没有保镖这一职务,而且……”
Solace话说了一半就没了声,洛清奚忍不住问道:“而且什么?”
Solace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我担心他要检验我们保镖的能力,上个副本我有些数据损坏了,还没恢复。”
洛清奚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把“受重伤”说的这么冷静客观,好像他本人只是个不会疼的机器。
洛清奚:“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高级药品?”
“哗啦”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是暴脾气又缺乏耐心的Spine直接站了起来。
他冷漠地质问村长道:“是你吧?别装了,烦不烦。”
Spine应该极少跟审核官出来进行任务,没经历过、也懒得经历那种反复心理博弈、来回拉锯的局面。
毕竟,以他“医官”的身份,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抢着求了解求治疗。
洛清奚刚想过去劝架,就被人轻轻拉了下手臂,一触即分。
“下次再给我。”Solace低声道,“所多玛的那场大火,和我的武器一样,具有毁灭数据的能力,一般药物难以医治。”
洛清奚抬头,看着Solace那双无波无澜、毫不在意受伤的黑眸,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好。”
Solace:“接下来,我可能保护不好你了,记住遇到困难就跑。”
洛清奚:“那你怎么办?”
Solace莞尔:“我跟在你后面跑。”
洛清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很小的弧度,情绪好了许多。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同时点了点头,朝村长走去。
村长还在跟Spine拉扯:“尊敬的医官大人,或许我们之间真的有人存在bug,但我们自己并不知情,因为它并不影响我们生活,也不影响游戏进程。如果你一定要医治,烦请先调查一下,我们会全力配合。”
Spine凉凉地反问:“加班费你给吗?”
村长没想到他是这种回答:…………?
Solace打断了这场没意义的争吵:“不管怎样,出问题的人,一定在你们双生子之间。大概率是……”
洛清奚接收到了Solace的暗示,上前半步,像个与Solace并肩作战的默契伙伴,指了指村长,接过话道:“是你。”
如果献祭情绪是一种掩护的话,那其中的最大受益者,毫无疑问是村长本人。
村长并不惊惶,叹了口气道:“或许吧。”
洛清奚又看向村长兄长,其哥哥也极为镇定,道:“我并不知情。”
Solace:“我看游戏详细介绍中说,你们家族有一巨大的祭祀藏书阁,里面存有家族的历史记录,部分记录的日期甚至精确到前不久。我要调查,带我去看看。”
游戏的详细介绍,是给专业人士看的,用语专业而枯燥,超过两万字。一般人看过了就全忘了,洛清奚能记得住,但从来都懒得看。
幸好有Solace在。什么也不用担心。
村长犹豫了几秒,才道:“可以。但那里存在一定危险,请各位大人一定要小心。”
正如村长所说,藏书阁建于后院森林深处,群山环抱,树影高大,门口还有两个巨大的献祭台。
“藏书阁的书都是绝世罕物,不允许被任何人带走。这是游戏规则。”村长道,“请各位大人选一人暂时寄放灵魂,承诺不破坏、不外带书籍,若遵守诺言,出来时可重取灵魂。”
洛清奚:“不遵守呢?”
“那灵魂就会被献祭台吞噬,魂飞魄散。”村长道,“作为诚意,我们也会选择一人寄存灵魂,算是君子诺言。”
风险太高,洛清奚刚要问Solace如何权宜,就听Solace道:“放我的。”
洛清奚怔愣了一下,也随之道:“放我的吧。”
他灵魂烟消云散了,或许能找颜彦帮忙,看看能不能有办法。但定制男友死了,就是真死了。
Spine:“别放我的就行。”
Solace按耐住了想要上前的洛清奚,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对村长道:“你不准放。”
村长父母和弟弟尚且属于“老弱病残”人士,其村长兄长自然地接话道:“我来。”
不等洛清奚再反对,两人已经迅速地手按在了献祭台上,灵魂碎片被自动吸食,化作一团缥缈的烟雾,在台上转动。
村长:“里面书籍分类指标很详细,不难找到,我们又没有需要查阅的,就不进去打扰诸位了。”
Solace:“走。”
洛清奚亦步亦趋跟在Solace身后,道:“真的按他们说的做?会不会有诈?”
Solace:“关于藏书阁的事我查过了,他们没有说谎。”
洛清奚:“那献祭灵魂呢?”
Spine听不下去了:“快点找东西行吗?高风险,才会高效率。都不想下班了?”
“高风险,高效率。”Solace颔首,对洛清奚道,“我找了武力高的执剑士来接应我们,等会就能到,不会有事的。”
洛清奚稍微放心了些,开始专心地在藏书阁的书架上寻找有用的资料。
村长口中的绝世罕物,也多是晦涩难懂之物,大部分都不说人话,即使有系统管家帮忙翻译,洛清奚读起来也有些困难。
【触手之灵在上,灼灼众生,献祭自己,人类社会,丛林法则,至高无上的触手啊!!至尊……】
像老奶奶说梦话,梦到哪句说哪句。
下一本。
村子发展史。
再下一本。
村子动物图鉴。
洛清奚随手翻了两下,就看见了触手图绘示意,和Solace身后的触手极为相似,一旁还标注了“使用方法”。
洛清奚:?
Solace确实使用过触手,比如安抚他,轻拍和缠绕他的尾巴;再比如做饭,今早辅助他摆弄厨具。但动动触手,至于专配一本“使用手册”吗?
洛清奚晃了晃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日下来,他已经能很好地操纵自己的狐尾了。很简单。
他往下看了去——
第一步,清洗干净,特别是触手内侧细小的吸盘和交界处的夹缝。
第二步,请不要对其涂抹油制用品,触摸尖端促使其自身分泌即可。
第三步,注意让触手自然收缩,到合适直径……
洛清奚:……
怎么像是烹饪指南,他不饿,并不想吃大触手。
不对。
书籍这页的最后一步,居然真的提到了“可以吃了”。
吃……
洛清奚捕捉到这个奇怪的字眼,研究着使用步骤介绍的配图,那是一张触手放松图,旁边标注着数字,以及牛头不对马嘴的字。
比如,某一行,标了个数字,无单位,旁边配了个单字“胃”。
洛清奚很是疑惑,白细的手指在身上不解地比划了一下,抵在胃所在的位置,忽然就福至心灵,秒懂了。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Solace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洛清奚“啪”地一声把书猛地合上,转过身,从耳尖热到了脖颈,舌头都不知道放哪儿,冷淡的声线成了唯一的保护色:“看了,又是一本没用的书。”
说完,他心虚地飞快瞥了眼Solace身后乱舞的触手。
第30章 生死抉择
洛清奚很怕跟Solace对视上,Solace好像有“读心术”的魔力,每次都能猜透他在想什么。
“我……”眼见Solace要俯身看他手中书籍的名字,洛清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直到被书架最下层凸出的书籍绊倒,洛清奚才反应过来——他在慌什么?这是游戏的基础设置,又不是他写的小黄书,Solace翻过游戏的详细设定,或许早就知道。
被绊了之后,他毛发松散如天鹅绒的大尾巴就已经炸毛准备好了,可以摔倒时给他垫一垫。
但还没落地,他就被有力而柔软的触感稳稳地托住了。
是Solace操纵的诸多触手。
其中有一支,还恰好抵在了洛清奚尾椎骨处,电流般的刺激流向四肢百骸。
被触手托扶时,他脑中不受控地浮出一句话——这好像不是触手的正牌使用方法。
洛清奚觉得自己没救了,站稳后,他一脸自闭地把合上的《村子动物图鉴》递给了Solace。
Solace收了触手,没多看,就帮他把书给塞进了空位中。
Solace比他高上不少,他需要稍微踮脚才能取到的书,Solace抬手就能碰到。
“辛苦了。”Solace道,“我没法给你现实世界人类的货币,但在任务顺利完成后,可以送你一个小礼物,作为报酬。”
Solace例行公事的语气,让总是胡思乱想的洛清奚更是羞愧了:“谢谢。”
Solace:“我刚才翻了几块区域的部分书籍,确定了只有这一代的村长家族存在问题。不仅如此,根据部分其他动物记载,他们家庭内部似乎存在不合,但是,他们刚才却奇怪地表现出团结对外的态度。”
“这么说的话,”洛清奚也开始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我也觉得奇怪。”
Solace:“嗯?”
洛清奚:“你之前说,若任务目标知道了我们在抓他,定会因害怕彻底消失而有所行动,可我看村长和他兄长,对自己的情绪上的淡漠都不加掩饰。他们是不在乎,还是别的原因?”
周围没了外人,Solace也顺着他的话引导了下去:“而且,他们并非同卵双生,出现同一bug的情况微乎其微,为何表现出极为相似的冷漠状态?”
被他这么一说,洛清奚顿时了然:“是有人在装薄情寡义吗?为了给我们放烟雾弹?毕竟,最开始他们五个人都在装,最后只剩下他们双胞胎坚持了下来。”
“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一定进行了更多的行动。”Solace颔首道,“接下来,我们得更加细致了,绝不能有失误。这是新游戏上线的关键期,一旦失败,甚至有可能拉低联名游戏的评分。”
洛清奚感受到了责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锁定目标。”
他觉得,有Solace在,肯定不会失败的。
Solace又问道:“你觉得是他们俩中的谁?”
洛清奚分析道:“都奇怪。如果是村长的话,我不理解,为何选择他当村长,将其暴露在聚光灯中央,而非他没有缺陷的兄长?但如果是他兄长的话,他兄长为什么那么自信,对自己的缺陷毫不掩饰,村长有过皱眉,他却始终面无表情。”
洛清奚想了想,又补充道:“感觉还是最初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掩饰自己情绪上的缺失呢?”
Solace一语道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已经是掩饰过了的结果?”
“啊。”洛清奚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想不通。
小雪狐的表情有些呆萌,头上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Solace忍不住笑了笑:“刚才绊你的那本书是什么?……《村子秘辛一百论》。”
Solace弯腰拿起了这本厚重的书籍,它比同一排其他书凸出了些许,应该是被最后插入的。
Solace随便翻了几页,全是疯言疯语,洛清奚指了指存在不明显空隙的厚页:“里面夹了张纸。”
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张族谱。
从这款游戏开游以来,历代村长及其家属都在其中。看到最后,他们发现,现任村长名下居然只有两个子嗣。
洛清奚:“少了谁?”
“这是村长弟弟,他父亲方才喊过他‘言言’。”Solace指了指含“言”的名字,又指了指被圈起的名字,“这是村长。少了他哥哥。”
洛清奚有点懵:“被除名了?”
“我猜大概率是的。”一直在快速翻书以求早点下班的Spine终于开口了,把一本很薄很容易被忽略的记事本丢给了洛清奚。
Spine:“里面没有记录他被除名的事。但随便看下来,能看出哥哥很不喜欢弟弟,弟弟的态度看不太出来,可能无感,可能存在补偿心理。”
洛清奚喃喃地重复方才Solace告诉他的信息:“家庭不合……”
在Solace的点头示意下,洛清奚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真正任务目标是他哥哥?要是他们俩中存在一个人在伪装、放烟雾弹的话,一定只可能是村长,而不可能是恨弟弟的哥哥。村长这是……在补偿被族谱除名的哥哥?”
他话音刚落,整个藏书阁突然整体摇晃了一下,像地震般,书架上的许多书都被震落在地。
“不好。”Solace扫视黑尘四起的藏书阁,拉着洛清奚往外走,语速很快,“他们动了灵魂献祭台。”
藏书阁越震越快,在黑雾将三人彻底吞噬的前一刻,几人冲出了大门。
一出门,就能看见村长父亲手中握着一本棕黄的旧书,根据其材质,能判断其是从藏书阁中取出的。
村长曾经说过,藏书阁的书都是绝世罕物,不允许被破坏,也允许被任何人带走。否则,灵魂会被献祭台吞噬,献灵之人魂飞魄散。
来不及质问村长父亲的所作所为了,因为藏书阁响起了类似于系统播报音的声音——
【检测道有人违背游戏规则,世界之神将降下惩罚,让没完成承诺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世界之神仁慈,会放过其中一人,让其永怀愧疚地活着。】
【请站上选择台,选择灵魂碎片被释放的一方。】
什么?怎么就强行二选一了?
播报过程中,洛清奚的心就越跳越快,缓缓攥紧了拳头。
接下来,为了保护双方各自的人,定是一场恶战。
村长一家战斗力不祥,而他们这边,Solace受伤了,接应的人还未到,有什么道具能用,什么道具……
洛清奚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大脑飞速运转,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曾经晕血的他,居然有一天会在系统背包中翻杀伤力最大的武器。
他的思绪翻涌迅速,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藏书阁播报完毕,他刚想侧首去看Solace,就被人猛地从身后推了一把,站上了选择台,荧光倏地隔开了他和人群。
透光荧光幕,回头一看,推他的人居然是村长的兄长。
村长哥哥阴冷地看着他道:“审核官是吗?拙劣的演技。这么死缠烂打,不给我留活路。那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来选好了。”
洛清奚没理解村长哥哥此举的原因。
为什么把选择权给他?他肯定会选己方的Solace的。到时候,村长哥哥定然灵魂四散。
可下一秒,他就听到了Solace掷地有声、不容置喙的声音:“清清,选他,不要选我。”
听清Solace话的一刹,洛清奚心忽地沉了下去,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但本能告诉他,完蛋了,有什么极坏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不出所料,Solace接着道:“选他。不然他魂飞魄散代码就会重流入数据库,污染数据库。”
洛清奚想起来了,NPC死亡后数据会回流,就像人类死亡后身体元素会重归物理世界一样……
他之前一直把死等同于自然死亡,但其实,被献祭台吞噬灵魂,也算“死”。
那怎么办,怎么办,故障bug不能污染数据库,Solace更不能永远离开他,有没有两全之策?
洛清奚脑中想着破解之策,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摇头:“不、不……”
Solace往前一步,语气严肃地道:“清清,不要纠结了,选他!不然我们任务就彻底失败了。我没事……”
藏书阁的选择机会显然是有时间限制的,见他迟迟不做出生死抉择,已然开始吸食两方的灵魂,对双方造成同等程度的内伤。
“唔。”村长兄长吐血半跪在了地上。
Solace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他捂住胸口,咬紧牙关,眼见洛清奚频频瞥向他灵魂所在处,依旧坚持道:“别、不要选我……”
Spine扶了把Solace,看不下去地对洛清奚道:“我靠了我靠了随便选一个行不行非要把两人都干死吗。”
献祭台上的两团灵魂在扭曲,在尖叫,却无力逃脱。
洛清奚站在原地,感觉身上落了一座巨大的山,呼吸困难,心脏的狂跳声压过了人群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接过森泽审核岛的任务,他当然想任务成功,想颜彦熬了多个通宵的游戏能顺利进展,想和Solace凯旋而归拿到对方给予自己报酬的礼物……
一念流转而过,他甚至开始怨起这个游戏来。
为什么,他只是想随便玩玩,打发孤寂的时间,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为什么刚刚还岁月静好,佳人轻笑,转眼间,就要给他上生死抉择?
这是什么坏游戏?不给人一点心理准备时间。
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灵魂数据在消散。眼前视觉面板上有小红点突然闪烁着个不停,可洛清奚分不出一点精力来点击它。
他紧闭上了双眼,朝前方伸出了手。
——他选择了Solace。
Solace骗过他太多次了,他无法相信对方口中的“我没事”。
Solace为了完成任务,愿意连命都丢掉。可他不愿意。
这完全是抛去了所有理智分析后的本能地选择,要让洛清奚说出原因,他可能也说不出来。
选择结束,Solace灵魂回归,献祭台开始加速摧毁村长兄长灵魂。
村长哥哥鲜血顺着嘴角留下,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出言嘲讽:“拜拜,审核官大人。一个故障的我倒下了,会有千千万万个同样故障的我站起来。”
这就是故障数据回流的可怕之处,当其被系统判定为无误时,会进入数据库,被反复使用,用于其他诸多NPC的创造,毁了他们的基本设定。
正所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小小的故障代码,就是那颗老鼠屎。
“我靠了。”Spine松开了站稳的Solace,键盘都要敲冒烟了,还是不能阻止村长兄长在一点点消散。
站在选择台上时,洛清奚全身血液都十分冰凉,后来做完了选择,才又感觉心脏滚烫了起来。
他僵着四肢,缓缓地走到了Solace面前:“你没事吧?”
Solace眉头紧蹙,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慢慢变透明的村长兄长,冷声道:“为什么不听我的?”
洛清奚抿了抿软唇,本就不善言辞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带着刺的问题。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向来好脾气的Solace生气。
但其实也合理,Solace总是视工作比生命更重要。
在阻止村长兄长魂飞魄散这件事上,他和Solace都暂时帮不上忙,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一旁的Solace又持续散发低气压。
洛清奚捏了捏手指,看向了视觉面板,方才一直在闪烁的小红点,现在变成了两个,来自“情绪卡”这一特殊任务。
他猜测,“喜怒哀惧”中的“怒”肯定亮了。另一个是什么,他想不到。
点开一看。
竟然唯一没有亮的卡就是“怒”,而新亮起的两张卡,是“喜”与“惧”。
这是为什么?Solace在开心什么,又害怕什么?
表里不一的Solace,常常给洛清奚一个又一个的惊诧。
突如其来的,“砰”一声巨响,一把巨大的长剑插入了献祭台上,几乎把藏书阁给震塌,也打断了其摧毁灵魂的进程。
救星执剑士来了,是……Moulder?
Moulder大概率是专业打手。
藏书阁触发了警报后,开始对Moulder进行来回地毁灭性攻击,都被他一一躲开。在闪避的间隙,他甚至有功夫去收拾村长一家。
Moulder冷哼一声:“什么档次,值得我跑一趟。”
但村长家人数占优势,且掌握着祭祀的魔力,所以一时间,胜负难分。
局势剑拔弩张,似是觉察到了洛清奚心底的压抑,系统管家开始了不断弹窗——
【系统:玩家玩家,您好久没有做日常任务了哦,是对我们游戏有什么不满吗?】
【系统:您想不想知道定制男友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呢?】
洛清奚黯淡的眼眸亮了些,小幅度点了点头。
【系统:只需要充值648,我就能为您做一份详细的情绪解答报告哦~】
洛清奚没那么多生活费,最后,快把颜彦给他的超高级道具给完,系统管家才勉强给他解锁了低阶简单报告。
一旁打得热火朝天,系统管家悠悠地道——
【系统:这个惧呀,最先亮起,很明显,是定制男友担心故障数据重新进入数据库哦。】
喜呢?
洛清奚最关心这个。
【系统:这个喜呀,是你选了他才亮起的,不是bug哦。不必多说,你选了他他很高兴。】
洛清奚一边感觉很有道理,一边有感觉自己好像被宰了。
系统管家急忙补上——
【系统:这是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别人选择过哦!】
这句话就信息量太大了,洛清奚感觉值了:“谢谢。”
他看了眼身旁冷然观战的Solace,莫名感觉其周边的气压也并没有那么低。都是假的,“怒”的情绪卡根本没亮!
他拉了下Solace的手臂,Solace没有侧首,也没有再质问他,只是薄唇轻启道:“怎么了?”
洛清奚认真地说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选你的。”
终于,Solace看向了他,肃然道:“我说过我没事,修复所多玛大火损伤的数据时,我全身的数据都做了临时保存,被挫骨扬灰了,也能再复活过来。你不听从我的指令,早晚会酿成灾祸。”
换了平常,被Solace这样训,洛清奚肯定会难受。但此时一想到那个扑闪扑闪亮起的“喜”,以及系统管家的解释,他觉得什么都能接受和原谅了。
他站在原地,乖巧地垂着长睫,长尾耷拉着缠住小腿,低声道:“对不起。”
Solace看他这幅摸样,终是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算了,下不为例。”
就在两人说话间,大杀四方的真正职业杀手Moulder解决了献祭台,还以一敌多,率先揍了拿藏书阁书籍的村长父亲。
Moulder把书籍远远丢入藏书阁中,安抚住了警报声大响的游戏建筑,又一个肘击,击倒了村长父亲,并抽出腿间匕首,将其深深地插入了其腹部非要害处。
“啊——”
场面血腥,Solace往洛清奚身前挡了挡,洛清奚也本能地闭上了双眼。
但紧接着,他就听见了被他们判定为情绪缺失bug的村长兄长激动而崩溃地哭喊声:“父亲,不——”
洛清奚怀疑自己幻听了,猛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