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度春风(五)


    正月初一, 沐之予早早起来。


    玉生烟的环境实在太让人放松,就连不习惯频繁睡觉的她也安稳地做了一晚上梦。


    梦里的她还是孩童,在乡下和奶奶一起守岁, 然后在鞭炮声中进入沉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耳边仍是隐约的鞭炮声,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进枕头下摸索,因为那里一定有奶奶包好的红包。


    这梦无比真实, 以至于沐之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后, 下意识就把手伸到了枕头下面。


    这时她才渐渐清醒, 从八岁那年奶奶过世开始,她就已经没有红包了。


    沐之予叹了口气,准备收回手, 却意外察觉手掌的触感有些奇怪。


    她愣了一下, 瞬间起身掀开枕头,竟真的在下面看到了一个薄薄的红包。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张巨额银票,她拿着都觉得烫手的程度。


    这是……


    “咚咚咚。”


    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愣神, 她赶忙穿好衣服走过去开门。


    外面站的是一身红的段卿礼,兴冲冲地对她说:“你怎么才起来?阮夫人正在给大家发压岁钱, 你再不去就……哦吼。”


    他眼尖地瞥到沐之予匆忙间放到桌子上的红包, 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哎, 怪我太笨了, 早该想到有人已经提前给你准备好了。”


    沐之予轻咳一声, 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反手关好房门, 说:“先去大堂吧。”


    “你等会。”段卿礼一把拽住她, 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都不动脑子的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有红包?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啊。”


    沐之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不会吧。”


    段卿礼叹了口气:“你如果非要自欺欺人,那我也没办法。”


    沐之予慢吞吞地说:“可他也不是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的性格吧。”


    段卿礼:“可能他也觉得你不喜欢他呢?”


    “是这样吗?”沐之予迷惑地思索,“原来我演技这么好?”


    “……应该只是他这方面比较笨吧。”段卿礼否认了她的猜测。


    连他都能看透的演技实在称不上“好”。


    沐之予张了张口,刚要继续争辩,就被段卿礼一把推走。


    “你说这些不会是想告诉我,一直到走都不打算来个正儿八经的告白吧?那也太遗憾了,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段卿礼振振有词,“又不是让你攻略他,表白一下心意总可以吧?不准给我当缩头乌龟!”


    沐之予被迫往前走,努力回头说道:“可他……”


    “他是怎么想的,你表白完不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吗?上吧之予,不要怕!”


    “……”


    不得不说,有点道理。


    沐之予快要被说服了。


    但这也太突然了她根本没有准备啊!


    总之,就在段卿礼的鼓动下,她一脸懵逼来到大堂,却只见到发压岁钱的阮秋,而没有看到宋今晏的身影。


    一直到她领完自己的那份红包还跟段卿礼下了盘棋,宋今晏才揉着头发姗姗来迟,看上去睡眼惺忪心不在焉。


    顺便一提,他也自觉地去阮秋那领了压岁钱。虽然按照他的年龄来说有点怪怪的。


    段卿礼非常有眼力地借口内急溜走了,宋今晏接手他下了一半的烂棋,最后和沐之予下成平手。


    沐之予盯着棋盘看了会:“你很喜欢平局吗?”


    宋今晏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蓝锦城喜欢。赢了他不高兴,输了他又觉得我放水,只好想办法平局。”


    沐之予笑道:“那你还挺厉害。”


    宋今晏挑眉,毫不客气地回:“嗯,我下棋确实很厉害。”


    这一点沐之予早已见识过,的确没办法反驳。


    于是话锋一转:“对了,我枕头下塞的那个红包,是你给的吧?”


    宋今晏颔首:“是啊,惊喜吧?”


    沐之予打量他:“你趁我睡着偷偷进来的?看不出来你还是这种人啊。”


    宋今晏“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我昨天晚上提前放好的。看不出来,你还真是笨啊。”


    沐之予:“……”


    可恶,被摆了一道。


    她看着对方没骨头似的斜坐着,还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忍不住问:“那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就算整宿不睡也不至于这么困吧?”


    “这个啊。”宋今晏打了个哈欠,“阴天总是犯困嘛。”


    沐之予扭头看了看窗外,云层厚重,见不到太阳的影子。


    好像宋今晏的确说过,他讨厌阴天,尤其是阴雨天。


    不,他从前也是喜欢的,后来或许是厌烦了吧。


    沐之予则恰好相反。


    “但是阴天就有可能下雪呀。”她托着下巴,语气有点期待。


    熟料话音刚落下不久,一阵寒风卷过,眼前真的飘过雪白的影子。


    她不禁一愣,定睛看清楚,确信是雪花而后小声惊呼道:“诶,真的下雪啦!”


    宋今晏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走,望着窗外微微一笑:“是啊,下雪了。”


    不多时,大家都被新年的第一场雪吸引,一起跑到院子里仰头看天。


    段卿礼更是兴奋得险些变回原形,还好被宋今晏一脚踹得消停。


    雪势不算小,凛冽的冷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很快就有人受不住回到屋子里取暖。


    唯有沐之予和宋今晏作为修真者,哪怕不动用法术也有超强的御寒能力,一直在雪里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头发都被染白,像是真的在雪里白首偕老。


    当沐之予期期艾艾说出这个想法后,宋今晏低头看了眼,很不解风情地道:“嗯?本来就是白的啊。”


    沐之予:“……”


    忘了,这家伙本体是个白毛。


    被他这么一打断,最后一点旖旎也烟消云散,沐之予选择转移话题:“不知道今天下的雪够不够堆雪人。”


    “你想堆雪人?”宋今晏说,“很简单啊。”


    说完就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斜对着地面,沐之予眨了下眼,只觉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下一刻,风力陡然加剧,雪花飞舞肆虐,从四面八方朝着宋今晏手指的方向聚集,宛如一个凝缩的小型龙卷风。


    少顷,风停雪落,一坨积雪啪嗒掉了下来。


    沐之予:“……”


    宋今晏看了眼积雪的规模,拍了拍手满意道:“来,堆吧。”


    见沐之予表情凝固没有动弹,他只好微微叹息,动用法术快速地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出来。


    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好像在说“虽然你很懒但还好我善解人意”。


    沐之予:啊这。


    有一点感动,外加九十九点无语。


    果然,段卿礼说的什么告白,还是听听就好吧。


    不过,她白天是这么想的,到了晚上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越想越觉得段卿礼说得对,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又好不容易喜欢个人,总不可能真的那么憋屈就走了吧。


    绝对,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于是,晚上的时候,沐之予坐在院子里,先给自己上了一壶酒。


    凡间的酒不易醉,还能喝了壮胆,她一喝就是好几杯,直到被宋今晏按住手背。


    “干嘛呢?”他哭笑不得,“虽说是阮秋自己酿的果酒,也不至于这么喝吧。”


    沐之予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对面:“你坐下。”


    宋今晏:“?”


    对方严肃的神色让他错以为有什么正事要讲,难得没耍嘴皮子,乖巧地坐到对面,示意道:“沐道友请讲。”


    沐之予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你别打岔。”


    宋今晏无辜抬眼:“您倒是讲啊。”


    沐之予抽了抽嘴角,以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开口道:“今晚月色真美。”


    好,说出来了,第一步成功!


    正当她给自己打气的时候,宋今晏却沉默了下,幽幽地说:“阿沐,正月初一没月亮。”


    沐之予懵了,抬头看了眼,嘿,还真他爹的没有。


    她维持仰头的姿势,呆呆地想,怎么办,后面的词都泡汤了。


    宋今晏随着她的动作抬首,虽然明知没有月亮,还是露出了笑容:“我小时候在仙人泪,经常就这样一直仰着头,等月亮出来。”


    沐之予趁机咕咚咚灌酒,然后擦着嘴说:“啊我记得,子时整仙人泪上方会有月亮经过。”


    宋今晏轻轻点头:“其实只有一个位置能见到月亮,所以我每次都要和外面那些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打架,才能在那里待到月亮出来。不过,也只有一刻钟,月亮就会离开。”


    在那样黑暗的地方,光芒的确是稀缺资源。


    沐之予说:“太阳出来的时候,你也会去抢吗?”


    宋今晏摇摇头,微笑道:“族长说,不要冒着丧命的风险,只为了做这种事,活着走出仙人泪才能见到更多的光。”


    “所以啊。”他散漫地说着,“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誓,只要能走出仙人泪,就一定要把月亮摘下来。”


    沐之予睁圆眼睛:“真的假的?你要摘月亮?”


    宋今晏说:“以前是这么想的。”


    沐之予说:“现在不想了?”


    宋今晏侧首看她,笑着说:“嗯,现在不了。”


    酒水的后劲不断上涌,沐之予晃着脑袋,嘟嘟囔囔地问:“为什么……”


    她费力地维持清醒,却也只勉强瞧见宋今晏翕动嘴唇,说了句什么,然而过于发散的意识已经不允许她听懂那句话的内容。


    事实上,那一刻她盯着宋今晏被灯光映衬的脸庞,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真好看啊。”


    她是这样的想的,也就随着心意做了。


    小幅度地朝宋今晏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些。


    宋今晏稍怔,略微俯下身子,离她更近了点。


    沐之予却仍不满意,再度招手让他靠近,宋今晏也照做了。


    然后——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抬头,在宋今晏的脸颊亲了一下。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脸颊传来,如同一阵电流,从一点涌遍全身。


    一个猝不及防的吻。


    不……算是“吻”吗?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宋今晏的全部思绪都化作了泡沫。


    他乱糟糟地想了很多,最后归为一片空白,那对他来说相当漫长的时间,其实不过几秒而已。


    耳畔只有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心跳太快,而呼吸太滞涩。


    楼内传出的欢笑声仿佛一瞬变得很远,和寒风一起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竭尽全力找回一点理智,小心翼翼碰了碰沐之予的肩膀。


    “阿沐。”他轻声喊。


    她是清醒的吗?还是——


    等了一会不见回应,他僵硬地低下头,发现少女已伏在他肩颈处安然地陷入梦乡,呼吸均匀,神情安详。


    “……”


    他先是愣住,然后莫名松了口气,分不清是“果然这样”还是感到了失落。


    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脸颊,这才发觉脸上的温度完全异于平时,简直像走火入魔一样。


    手心也出了很多汗,甚至前一秒还有他未曾的战栗。


    这种感觉,可真是……


    跟东商打仗都没这么紧张啊。


    宋今晏抵着额头,低低地笑了声,任由自己在冷风中平静下来。


    片刻后,心跳和大脑都恢复正常,他无奈地叹了声,起身将沐之予打横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送她回房间。


    途径之处,原本说笑的人都不约而同闭上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他们。


    只是那些目光,始终牢牢黏在两人身上,或殷切或兴奋。


    从前宋今晏不在意这些目光,可今晚他头一次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回避那些人过火的注视。


    成功将沐之予放到床上后,他不禁松了口气,垂眸盯着看了会,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作为临阵醉倒的惩罚。


    沐之予哼唧两声,拽起被子盖住半张脸,然后翻身继续甜甜的美梦。


    宋今晏啼笑皆非,帮她掖好身后的被子,转身走出房间。


    阴暗的走廊中,段卿礼抱臂靠墙,听见声响立刻站直身子,不躲不闪正视对面。


    “她睡了吗?”他低声问。


    宋今晏说:“是。你呢?想好了吗?”


    段卿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沉默地审视着他,却无法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任何端倪。


    须臾,他说:“你之前问的事,要是我愿意告诉你,你真的能救她吗?”


    “我会尽力。”宋今晏的双眸在黑暗中明暗不定,“只是我目前突破真仙境的可能性还不到一成,所以结果无法保证。”


    “……算了。”段卿礼无力地摆摆手,“即便这样,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宋今晏微微一笑:“那走吧,告诉我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阿沐没听清的话就是章节提要那句。


    “现在还想摘月亮吗?”


    “不了。深渊恶鬼,岂敢与明月共沉沦。”


    第52章 信与爱(一)


    “唉, 怎么又失败了!”


    醒来的沐之予瘫在床上,发出无力的叹息。


    怪不得都说喝酒误事,现在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她翻了个身, 把脸怼着枕头轻轻撞了几下,闷声哀嚎。


    这时,系统的声音乍然响起:“宿主, 你昨天收到的新年礼包还没有打开。”


    “还有这种东西?”沐之予嗖地坐直, 迅速转悲为喜, 兴致勃勃地点开面板, 果然发现一个小红点。


    礼包的内容维持了穿书局一贯抠抠搜搜的风格,只给了些积分和没用的优惠券,唯一特别点的是个一次性的抽奖转盘。


    “这个要怎么用?直接点开始抽奖吗?”


    “是的宿主, 抽到每种奖品的概率都是不同的, 级别越高概率越低。”


    沐之予看了看,觉得最想要那个神级法宝血莲弓,不过按照她的运气应该是没有可能。


    她正盘腿坐在床上鼓捣这玩意,外面又传来段卿礼的喊声:“之予?你起来了没?已经快中午啦!”


    “来了来了!”


    沐之予赶紧收拾好走出门, 被这么一打岔,抽奖的事也抛在脑后。


    白天到处逛了一天, 晚上照常回到房间脱衣躺下, 直到系统出声提醒才猛地坐起, 拍了下脑袋。


    “差点忘了, 现在开始抽奖吧。”


    按下红色按钮, 沐之予抱膝坐好, 屏息等待抽奖结果。


    指针从血莲弓、时光回溯和2000积分依次划过, 最终停在了“时空碎片”一格。


    也行吧, 沐之予安慰自己, 好歹还有点用。


    “恭喜宿主,抽到奖品‘时空碎片’,请选择使用对象。”


    沐之予:“随便谁都行?”


    系统:“只要是穿书局有过记载的,都包含在内。”


    沐之予:“嗯……还是宋今晏吧。”


    “滴,加载中……请宿主选择相应时间段。”


    “那就他离开夜荒域……不,我选仙妖大战之后,那些人封印他的时候。”沐之予说。


    宋今晏不是个喜欢保守秘密的人,但关于他的修为却始终含糊其辞,如果时空碎片能揭晓真相,那么她说不定就能想办法帮宋今晏恢复实力。


    “已解锁时空碎片(10/13),请宿主查阅。”


    ……


    众所周知,现任盟主蓝锦城平生有三大功绩最为人乐道:“手持星曜枪生擒宋今晏”,“勇夺仙尊位大败往生门”,以及“孤身闯南海平定清风关”。


    第一件讲他在仙妖大战后,将戴罪立功杀死东商的宋今晏成功制服,带回群仙盟听凭发落。


    第二件是在十年后,他斩杀顶替了宋今晏衡州仙尊之位的往生门掌门,一如数十年前宋今晏做的那样。


    第三件是在更久之后,他孤身赴南海,平定清风关叛乱,解决了幽州的危机。


    而沐之予选的,就是第一件事发生的时间。


    画面里,第一次九州会议正在梁州召开,逼仄压抑的房间里,汇聚了当世最强的几位掌权者。


    其中,青姝以年纪太小为由被禁止参加这场会议,夜荒域还没来得及另立新主,所以在场共有七人。除了封阳和裴少璟,剩下的沐之予都不认识。


    片刻后,有两个人押着宋今晏走了进来。


    他穿着破败的白衣,长发披散,神情空洞,手脚都戴着厚重的镣铐,走起来哐当作响。


    即便如此,当他露面的第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不动声色进入到警戒状态,连封阳和裴少璟也不例外。


    宋今晏视若无睹,在长桌对面坐下,淡声说:“开始吧。”


    众人面面相觑,须臾,开始了最后一轮的讨论。


    而宋今晏始终坐在那里,静静地审视他们,哪怕隔着光幕沐之予都能感受到现场的窒息。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对宋今晏的忌惮完全称得上合理。


    在那个时候,他透过琥珀色的眼睛所流露出的神色,简直就是单纯的野兽,冷漠尖锐,不带一丝温度。


    这场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他们达成共识,并接受宋今晏的提案。


    那份提案共有十七条,其核心内容如下:


    一,成立九州联盟,签订和平协议。


    二,在明面上对夜荒域进行制裁,但实际按未公布的第二份协议行事,即夜荒域需赔偿各方军事损失,五十年内不得组织军队,允许九州联盟驻兵三十五年。除此之外,不承担任何责任。


    三,承认怀野的圣主地位,允许宋今晏本人返回夜荒域,时限四十年,期间接受督察台全方位监视和不定时审讯。


    四,承认桃花界的永久中立地位,不归属任何一州管辖,任何一方胆敢发难,其他三方可群起攻之。


    作为交换,宋今晏将接受四尊五圣的联手封印,他的要求只有活着,封印方式由九州联盟自主决定。


    是的,这些人愿意付出巨大妥协,只为了斩杀宋今晏。就算不能立刻杀死,至少也要让他丧失挣扎的能力,然后伺机斩草除根。


    可他实在太强了,强到七个人联手都未必敌得过他,更何况封阳明确放话,绝不允许任何人危及宋今晏的生命安全。


    所以,他们只能交易。


    除了往生门的掌门因私人恩怨坚持要将宋今晏处以死刑,其他人一致同意宋今晏主动接受封印的请求。


    开玩笑,只要不跟他打,什么夜荒域、桃花界,统统不是问题。


    当谈判结果出来的一刻,宋今晏垂下眸,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


    沐之予的心愈发下沉,凝眉思索封印他的手段会是什么。


    与此同时,心里忍不住唾弃。


    真龌龊啊,这些人。


    打不过东商的时候,就让唯一有能力获胜的宋今晏上场;当他胜利后,又重提叛逃的罪名,妄图控制住他。


    得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轻松封印宋今晏时,更是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如此狰狞,真是令人作呕。


    画面泛起波纹,随着白光闪过,场地转到了另一间密室。


    在这里,宋今晏将接受彻底的封印。


    封阳拒绝出场,所以这次只剩下六个人。


    不,裴少璟似乎只想旁观,因此真正动手的是五个人。


    他们围绕宋今晏站成一圈,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在墙壁上摇曳扭曲,宛如一场诡异的献祭。


    而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


    沐之予睁大眼睛,瞳孔骤缩。


    ——噬魂钉!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方式。


    沐之予颤抖地捂住太阳穴,仿佛十分难受。


    啊,她想起来了。


    噬魂钉,是由四尊五圣合力打造出的上品仙器,难怪在看到有人对她用了噬魂钉时,那些人会如此紧张。


    因为这本该是专门对付宋今晏的利器。


    宋今晏……


    她猛地抬眼,盯着画面中央的人。


    他还是一身白衣,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直到第一枚噬魂钉打入,他的面色倏然惨白,踉跄着吐出鲜血。


    “不要!!”


    沐之予几乎条件反射要拔剑,砍碎那些伤害他的来源。


    可攥紧拳头的一瞬她就意识到,除了看着,她没有任何办法。


    看着。


    看着。


    然后在心里呐喊。


    住手啊。


    快住手啊。


    蓝锦城呢,方允呢,青姝呢怀野呢,为什么都不在?


    有没有人能想想办法啊?


    画面里,裴少璟不忍地别过脸,烦躁地踹向墙壁。


    画面外,沐之予却一眨不眨,死死瞪着那些家伙狰狞的身影。


    一、二、三、四……


    整整,十六枚噬魂钉。


    愤怒占据了沐之予的整个大脑。


    所有意识都不断叫嚣着——杀了他们!!


    可是。


    当沐之予一张张掠过他们的脸,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站在这里的六个人,已经,全部死了。


    脑海里骤然浮现廖颜的话:“你看,这些人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她缓缓转动眼珠,试图看清宋今晏的表情。


    在一片血色中,他竟始终对自己的痛苦无动于衷,没有哀嚎,也没有泪水。


    哪怕痛到极致,数度晕厥,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黯淡的眼眸像一个无底洞。


    那些人想看他跪下。


    可他偏偏站着受了。


    沐之予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意志力可以如此顽强。


    当封印结束时,九州联盟的人确认了他只剩下合体期的修为,并且之后境界还将持续下降后,终于首肯放他离开。


    到了那种程度,他居然还能动,还能缓慢地拖着脚步,踏着血痕艰难移动。


    也因为他动了,所以那些人就地杀死他的想法,没有得到立刻实施。


    趁着这个空挡,裴少璟带着他逃走,和在外接应的封阳、青姝一起,安全护送他抵达夜荒域。


    这就是时空碎片的全部内容。


    宋今晏一直不肯吐露的秘密。


    画面消失的瞬间,沐之予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


    她曾经试图劝解宋今晏忘记过去的不愉快,无论如何都要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而宋今晏也多次说过,他已经释怀,已经放下。


    但现在她明白了。


    是她错了。


    大错特错。


    他凭什么释怀,又凭什么忘掉?


    不准忘。


    谁都不准忘!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担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沐之予充耳不闻,猛然翻身下床,朝着屋外奔去。她跑得那样急,连鞋都顾不上穿,一心只想找到那个人。


    见到他,拥抱他,然后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


    沐之予忽然止住脚步,伫立在原地,茫然无措。


    于是,等宋今晏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长发披散的少女站在漆黑的走廊中,微弱的星光从窗外洒入,照着她苍白的皮肤,赤.裸的双足踩着冰冷的木板,可怜兮兮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注意到她眼角的泪痕,宋今晏蹙起了眉。


    是做噩梦了吗?不,应该不太可能。


    那就是,名为“系统”的东西,又告诉了她什么吧。


    与此同时,沐之予察觉他的到来,终于恍惚回神,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紧紧揽住他的腰身。


    宋今晏被她撞得稍稍后退,稳住身子后环抱住她,低声问:“怎么了?”


    “我……”沐之予依偎在他胸前,闷闷地回,“我做噩梦了。”


    “是吗。”


    宋今晏敛下眸子,感受着她的战栗,轻声道:“要我抱你回去吗?”


    沐之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宋今晏便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她尚未关门的房间走去。


    他的怀抱仿佛庇护幼鸟的羽翼,沐之予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脑袋紧贴他的胸膛,似乎竭力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床畔眨眼抵达,宋今晏把她放到床上,为她除去发饰,盖上薄被。


    他起身之时,沐之予忽地伸出一只手,沉默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宋今晏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说:“睡吧,我看着你。”


    沐之予强忍住即将涌现的泪水,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安静地闭着眼,宋今晏就坐在床脚,却并没有注视她,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棂。


    很久之后,本该睡着的沐之予突然开口:“宋今晏,你为什么活到现在?”


    “离开夜荒域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死的。”宋今晏平淡地阐述着,如同一个旁观者般,“当时想的是,如果能有一个理由,不管多么荒唐,我都愿意为之去死。”


    “可惜我没遇到这样的理由,反而被人请求着要拼尽全力活下去。”


    “现在想想,活着也没什么难的。”


    “所以一直到现在,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


    “也不全是。”


    宋今晏靠着床柱,微仰起头,语调一如寒冬飘雪,漫不经心却凛冽如刀。


    “我想给九州……”


    “换一个天道。”


    “……”


    是这样吗。


    果然是这样啊。


    沐之予藏着被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他说出来了,那就一定能做到。


    这是他的目标。


    当然也会成为,她的理想!


    忽然地,一只冰冷的手掌盖住了她颤抖的眼帘。


    视野一片黑暗,彻底看不见任何东西。


    沐之予疑惑地动了动脑袋。


    “我不喜欢憎恨。”宋今晏说,“那是无用的力量,我不需要,并不是因为我不能。”


    ……诶?


    沐之予呆呆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没有告诉你的事,也不是因为我不能说,而是不希望你因此产生仇恨。”


    “人的选择总要付出对应的代价,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所以愿意承受代价。我的强大没有一丝一毫是来源于恨,迄今为止,都是这样。”


    “现在,你能理解了吗,阿沐?”


    “……是的,我明白了。”


    沐之予微微地笑。


    “那真是太好了。”


    迄今为止,你都是这么强大的修士,真是太好了。


    *


    两天后,三人启程返回星辰剑宗。


    虞蕙已经没了生命危险,沐之予叮嘱她时常通信,然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不多时,星辰剑宗到了,宋今晏也将告别。


    沐之予站在飞剑上,笑着喊他:“对了,宋如晦。”


    她的眼眸盛着细碎的阳光,如雪山清湖。


    “春秋剑诀,你还剩下十招没教我。”


    “嗯,我记得呢。”宋今晏笑着回。


    “那么,再见啦。”沐之予挥了挥手。


    “再见。”宋今晏注视着她离开。


    然而,沐之予并没有第一时间返回自己所在的山峰,而是和段卿礼分开,孤身去往理事堂。


    长老不在,那里有两名弟子负责接待。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站到齐胸的木桌前,掏出身份铭牌,拍到了桌子上。


    “掌门座下二弟子,沐之予,请求参加仙门大比。”


    第53章 信与爱(二)


    半年后。


    星辰剑宗。


    午后的院落里, 槐花纷纷扬扬,飘到宁静的池塘。王八豆豆趴在池边晒太阳,半天一动不动。


    而在它前方, 两道人影兔起鹘落,剑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锵!”


    终于,上百招后, 沐之予手里的剑再度被击飞出去。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挥手将剑召回, 脸上毫无失落之色, 反而神采奕奕,笑容满面。


    “师姐,我这次是不是有进步?”


    没错, 陪她练手的正是她家大师姐, 沈槐序,九州年轻一辈公认的剑修之首。


    沈槐序随手挽了个剑花,脸不红心不跳,看上去毫无疲意, 说:“不错,至少八强稳了。”


    沐之予握了握拳头:“不行, 我要当第一!”


    沈槐序哈哈一笑:“急什么, 只是说你稳进前八, 又没说你当不了第一。行了, 休息一会儿该换人了。”


    沐之予点点头, 挥手目送她走远。


    休整一炷香后, 一道紫色的人影从墙上翩然翻来, 轻巧落地。


    “小云归, 我又来啦~”


    沐之予立刻起身:“褚仙尊, 我们开始吧!”


    是的,她的陪练甚至还有堂堂仙尊褚颂欢。


    在她学完宋今晏的十六式剑招后,迅速明白这套剑法经过不断改良,重点乃集各家所长,所以必须有充足的阅历和领悟力才能学会。


    为了达到这一点,半年来沐之予的主要任务只有两个——突破元婴上品,修习各家术法。


    好在她认识的人多,可以说除了蓝锦城,四尊五圣都骚扰了一遍,确实学到不少东西。


    褚颂欢更是毛遂自荐,主动帮她练手。


    于是最后一个月,她上午沈槐序,下午褚颂欢,晚上段卿礼,每天十二时辰不间断修炼,偶尔睡觉也要维持吐纳调息的状态。


    褚颂欢看着她精神抖擞的样子,忍不住唏嘘:“没想到你真能坚持下来。之前不是说不想参加大比的吗,怎么改主意了?”


    沐之予想了想,别过头望着那飞舞的槐花,轻声说:“仙尊,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全都恨他。”


    “我想,等我站得再高一点,或许就能明白了。”


    “……”


    “为什么要明白?”褚颂欢开口,“如果是我,就一定不会像他们一样。”


    那个时候,她也是想救宋今晏的。


    九州会谈期间,宋今晏被关在金乌宫的地牢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帮他免受酷刑,免受噬魂钉的折磨。


    但她没有。因为父亲威胁她,胆敢帮助宋今晏,就把仙尊之位传给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屈服了。


    整整三个月,她不敢踏出房门,害怕面对宋今晏,更害怕面对自己。


    后来,她拼命地修炼,拼命地变强,希望能继承仙尊之位。


    可父亲老糊涂了,他居然铁了心想把这个位置传给她的废物弟弟。


    “所以我——”


    褚颂欢平静地说。


    “把他们都杀了。”


    沐之予怔怔地看向她。


    褚颂欢随性一笑:“当年的所有事,不管是对宋今晏还是其他人,总是不可避免地留有遗憾和愧疚,但我依然不后悔。”


    “我后悔的只是,没能早点杀了那两个人。”


    顿了顿,她走到沐之予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定定地说。


    “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付出代价,就算现在不会,以后的某一天你也会惊觉自己失去了那么多。正是这些不断的失去组成了现在的我们。”


    “所以,你不能领悟和宋今晏一样的剑法,不是因为你天赋不够,而是你因为你没有如他一般的经历。”


    “修道,首先要看清自己。”


    静了片刻,沐之予说:“是,多谢仙尊教诲。”


    “孺子可教!”褚颂欢掩唇笑道,“来吧,我们继续今天的内容。”


    ……


    十天后,就在这样有条不紊的修炼中,仙门大比的日子到了。


    这一次的召开地点正是浮玉山日月楼,以金丹为界,分成高阶组和低阶组,沐之予自然划给前者,被安排在了一个单独的院落。


    不知道蓝锦城怎么想的,反正她还挺喜欢。


    就是出门遇到其他参赛者,总感觉那些人打量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后来经系统提醒才回想起来,当初他们打探她要不要参加大比时,她信誓旦旦地说对这些不感兴趣。


    沐之予:“……”


    脸好疼。


    幸好她跟着宋今晏的时间久了,脸皮厚度今非昔比,已经能面不改色和其他道友打招呼,顺便笑呵呵地寒暄两句。


    又过了两天,大比正式开始。


    沐之予毫无悬念赢了几场比赛,轻松进入十六强。


    在十六进八的比赛前夕,沈槐序和段卿礼摊开对手资料,和她一起分析状况。


    沈槐序说:“你马上要对战的这个人叫陈冽,是个器修,元婴巅峰,平常不怎么露面,我没跟他打过交道。但根据传闻,此人阴险狡诈,善用暗器,虽然众目睽睽之下未必敢对你做什么,不过还是要小心为上。”


    段卿礼也道:“我收集的资料和沈师姐差不多,之前有场比赛,他就疑似用了暗器,只是没被抓到证据。”


    沐之予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第二天,沐之予站上比武台,终于得见这位神秘的道友。


    和段卿礼给的画像差不多,他一身黑衣,长发随意束起,衣服的形式也有些奇怪,看上去不拘小节。在沐之予上场前,他始终沉默地站在角落,微垂着头面无表情。


    沐之予站到对面,拱手道:“在下星辰剑宗沐之予,请赐教。”


    他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地说:“陈冽,请赐教。”


    随着审战长老一声令响,沐之予拔剑出鞘,率先冲了出去。


    陈冽不急不缓地抽刀应战,并没有被她打乱阵脚,前五十招两人都有来有回,不分胜负。


    不过五十招后,力度不减的沐之予渐渐占据上风,只是碍于要防范暗器,不敢露出破绽。


    但几十招后,陈冽依旧没有出黑手的迹象。


    这场比赛明令禁止暗器的存在,想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想着,沐之予干脆加快攻势,不断拉近和他的距离。


    陈冽被她逼到角落,甩袖一挥,所有飞刀尽皆掷出,洋洋洒洒飞向沐之予。


    这一招她见识过很多次,如此前一般挥剑挡下,继续逼向陈冽。


    可就是这时,肩胛骨猛然传来剧痛,一枚飞刀竟在飞出去后重新折回,径直穿透琵琶骨,将她整个人勾住往前送去。


    与此同时,膝盖一阵莫名的尖锐疼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沐之予忍着疼迅速冷静下来,注意到陈冽微微探出手,一根透明的丝线连接飞刀和他的手指,成了重伤她的罪魁祸首。


    而他黑底金边的靴子前端亦露出端倪,昭示着他暗藏银针的机关。


    这一切只在短短一息间。


    沐之予仍然保持着扑向他的动作,然而,她并没有试图减速,而是忍痛猛地蹬地,更快地冲向陈冽。


    陈冽稍稍一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袖子下的短刀若隐若现,随时等待给对方致命一击。


    他知道自己会输,那就拉对方一起下场,让她变成废人。


    可他没有想到,在被沐之予撞飞出去,打算抬手插刀的瞬间,竟然被一把攥住手腕,无论如何都动弹无得。


    他愕然地睁大了眼,整个人重重落地,就连另一只手也被对方的膝盖用力压住,无法操控飞刀。


    怎么回事?


    他刚刚明明观察过,那个少女速度有余,力气不足,为什么在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压制住他?


    他诧异地抬头,只见沐之予逆着光的瞳眸直视着他,燃烧着冰冷的焰火。


    “忘了告诉你。”


    “——我还是个体修!”


    轰!!


    她狠狠挥拳,一击便将陈冽的脑袋打偏过去,连石台都出现裂隙。


    陈冽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两眼昏黑只能任其宰割。


    沐之予强忍着肩膀的剧痛,连出几拳,直将他打得不省人事这才作罢。


    她左手摸到飞刀,咬牙拽了出去,飞溅的血水让衣服都变成红色。


    是真疼啊。


    不过,比起噬魂钉还差不少。


    她吁出一口气,在宣布沐之予获胜的声音中跌跌撞撞走下台,搭上段卿礼迎接她的手。


    离场的一霎,她回眸环视四周,依然没找到自己想见的身影。


    好像自从学完春秋剑诀后,她就没再见过他,当然,也没有联系过他。


    她被段卿礼搀扶着回到了房间。


    这一次的确伤得不轻,之后她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渐渐能够活动。


    沈槐序为她带来下一场比赛的安排时,她靠着床头问道:“那个陈冽怎么样了?”


    这口气她是咽不下了,绝对要让他付出代价。


    不料沈槐序却说:“双手双脚的骨头都被砸碎了,肩膀也被穿了个洞,至少一年内都是废人。”


    沐之予愣了下:“这是……”


    沈槐序说:“师父干的吧。”


    方允?


    沐之予错愕:“师父会这么做吗?”


    “嘶……你说的有道理。”沈槐序摸着下巴,“要是师父亲自动手,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估计胳膊腿儿能一条不剩。”


    沐之予:“……啊?”


    沈槐序一脸坦然:“当年有个畜生想陷害我,夺我剑髓,师父直接抽了他脊梁骨扔到对方宗门前,还把他师父师伯都暴揍一顿,这才是师父的做事风格。”


    对于剑胚而言,其资质的关键便是“剑髓”,因此有天才之资的剑胚常常遭受觊觎,被活捉后生取剑髓,过程极度痛苦。


    难怪方允会那么生气,这种人死不足惜。


    不过这个手段嘛……


    沐之予打了个寒颤:“师父威武。”


    沈槐序笑了笑,又有些担忧:“下一场比试在三天后,你的伤没问题吗?”


    沐之予强撑着坐直,说:“没问题,照常参加吧。”


    沈槐序赞赏地点头:“好,不愧是我的师妹!”


    等沈槐序走后,沐之予立刻撑不住,重新躺了回去,哀叹道:“小爱,有没有能暂时消除疼痛,抑制伤势的药?就类似于那种封闭针?”


    “有的,宿主。”系统说,“不过副作用很大,还可能伤及元神,宿主确定要用吗?”


    “要用。”沐之予肯定地说。


    “好,888积分一瓶,请宿主按需购买。”


    “那就先给我来三瓶吧。”


    ……


    系统出品的药物的确好用,沐之予凭借它顺利撑过后面两场比赛,并在决赛前一天喝下了最后一瓶药。


    下一场的对手是蓝锦城亲传弟子,诸葛萌。


    沈槐序的评价是:“这个人我交过手,攻防兼备滴水不漏,在他身上讨不到便宜,要不是我比他高一阶,就算不输也胜率不大。你的话,比他低一个小境界,赢的可能在一成以下。”


    沐之予毫不气馁,笑着说:“我知道了师姐,我会努力的。”


    沈槐序对她的态度很满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比赛开始前有一成胜算,出手的瞬间就可能升到两成,交锋几招会提高到三成,消耗战的时候会达到六七成。这就是战斗的魅力!”


    虽然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安慰自己,但沐之予还是认真点头:“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当天下午,她独自在院子里练功,没有丝毫松懈,一直到了傍晚满头大汗,才肯停下来稍事休整。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她仰头眯起眼睛,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任由汗水被风抚平。


    睁开眼的一瞬,顿时又充满了干劲。


    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槐花越过高墙,飘飘摇摇飞向她身前。


    她微微一笑,迎风摊开左手,那朵花竟真的稳稳落到掌心,就像风送来的礼物。


    *


    次日下午,决赛开始。


    鲜少干预弟子的方允都难得露面,温声问道:“云归,感觉怎么样?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事师父!”沐之予精神头十足地说完这一句,又不禁轻叹口气,“可是,我还是没想出春秋剑诀的第十七式。”


    自从裴少煊告诉她春秋剑诀还有第十七式后,她就一直绞尽脑汁,想要参透这最后一式。为此她屡次询问裴少煊当时宋今晏是什么状态,试图模拟他的心境。


    方允拍拍她的脑袋,微笑道:“云归,心无旁骛,做你自己吧。”


    沐之予仰着头:“师父,我不知道怎么做。”


    方允说:“当你迷茫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


    ……是这样吗。


    沐之予说:“师父,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不要为了明白而明白,顺应自己的心就好。去吧,好好比试。”


    “是,徒儿告退。”


    望着她的背影,方允背手伫立,一直站了许久。


    不知怎的,他突然回想起那一天,浮玉仙人就是这样看着宋今晏走远,转头对他说:“世人皆言,诸弟子中,你最像我。”


    他尚在失去大师兄的悲痛中,哽咽俯首,低声说:“我所领悟的,只不过皮毛罢了,不及大师兄得您之真传。”


    浮玉仙人淡淡一笑:“谁像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谁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如晔不甘屈居如晦之后,宁死不修剑术,而执意练习枪法。你与他截然相反,这么多年,不是在追逐如晦,就是在跟随我。”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毕竟你还年轻。有些时候,吸取各家之长,更有利于成就己道。为师只是希望,你不要在这条道上迷失自我。”


    可他到底还是迷失了。


    迷失在名为师父的憧憬中,迷失在名为大师兄的仰慕中。


    他满怀希望踏入这条路,又一次次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最终谁也没能成为。


    那么,云归,你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此时此刻,沐之予已站到场上,对着诸葛萌拱手行礼。


    “诸葛道友,请赐教。”


    第54章 信与爱(三)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正中央的擂台上。


    或者说,那名身穿道服的少女身上。


    就连坐在最佳观赏位的褚颂欢都安静了好一阵,才扭头问:“原来星辰剑宗的服装是这样吗?”


    方允:“并没有, 那是……”


    廖颜:“为什么要绣一只粉白色的猫,有什么寓意吗?”


    方允:“其实这……”


    蓝锦城:“荒唐!胡闹!俗不可耐!”


    方允:“……”


    方允闭嘴了。


    谁让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呢。


    而在擂台上,沐之予把这件拉风的外袍穿出来秀了一圈后, 就默默脱下卷巴卷巴塞回乾坤袋。


    围观全程的诸葛萌一脸茫然:“沐道友这是?”


    沐之予淡定道:“诸葛道友别见怪, 这衣服太宽松, 不适合对战, 我主要是穿出来给大家看看。”


    “噢噢,这样啊。”诸葛萌油然生敬,“一定是你家里人做的吧, 看来他们对你寄予了厚望。”


    “呃。”沐之予牵强笑笑, 跳过这个话题,“我准备好了,道友你呢?”


    闻言,诸葛萌下意识抬头望了眼远处, 在那里蓝锦城正端坐着观战。


    身为盟主之徒,他的所作所为皆有用意, 不可任性妄为。譬如这场大比, 每一个对手他都要抱有不同的态度, 而蓝锦城会在比赛前提点他。


    需要拉拢的, 他便要出招温和, 谦逊怀柔;互不对付的, 他便要尽可能压制对方, 令其惨败。


    但唯独这场最重要的决赛, 蓝锦城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他只是沉默很久, 说了句:“尽力吧。”


    尽力什么?


    尽力挫败对方,还是装出精疲力尽的模样?


    诸葛萌并不明白。


    此刻他望着看台上无波无澜的蓝锦城,头一次觉得如此茫然。


    而在他对面,沐之予同样正朝四周观望。


    她还是没见到那抹朝思暮想的白色身影。


    如果他在就好了。


    她之所以站上这里,不正是因为有话要对他说吗?


    确信没找到自己想见的人,她收回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诸葛萌手腕一转,长枪持于身后,朝审战长老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下一刻,一声令下,两人几乎同时冲向对方,出手之干脆狠辣,根本没有循序渐进的余地,观战的众人也被点燃热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但没多久,这份热烈就逐渐化为愕然。


    因为他们发现,一直到比赛开始后的一刻钟内,沐之予都在重复用着一套剑招——春秋剑诀。


    一共十六式,被她反复使用,或攻或守,始终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


    观战的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蓝锦城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收紧,质问道:“方允,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方允平淡地哦了声,说:“云归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亦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此行事。”


    蓝锦城嗤笑了声,懒得争辩。


    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虽然在外人看来,沐之予不过重复用着几道剑招,完全能够捉摸透,但对于场上的诸葛萌而言,压力丝毫没有减轻。


    春秋剑诀最奥妙之处,就在于这套剑法无迹可寻,如同身侧掠过的风一般,每一次的风向、风速和风力都有着或大或小的差别。


    别人看不出,可诸葛萌能感受到。


    直到上百招后,他才终于分析出沐之予本人用剑的习惯,一点一点艰难占据上风。


    沐之予清晰地感知到,这场战斗变得吃力起来。


    到达这个地步,可以说早有预料。


    无论是修为还是经验,诸葛萌都在她之上,说是上场之前胜负已分也不为过。


    可是。


    沐之予再度抵挡一击,仓促后撤,手臂被震得生疼。


    她真的、真的,好想赢。


    如果能有一招,让她现在赢得比赛,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样想着的同时,沐之予抬眸望向诸葛萌。


    温柔的风从脸侧拂过,汗水模糊了眼睫,她还要继续战斗,还要继续化作那一阵风。


    那一阵……


    在诸葛萌的长枪再次袭来的同时,沐之予内心忽然白光一闪。


    那一阵,能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风!


    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举起了剑。


    那挥舞的招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看起来和剑诀第一式如出一辙。


    所以诸葛萌理所当然用了之前屡试不爽的应对方式,并且攻击更加猛烈。


    然而场外的人已敏锐察觉到不对。


    不少人纷纷仰头,茫然地查看四周。


    好像,起风了。


    诸葛萌的进攻戛然而止。


    修士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反应急速后撤,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沛然巨力从乌素剑的剑尖迸发,由点及面顷刻覆盖四周。


    春秋剑诀,第十七式。


    沐之予持剑的手缓缓移动。


    当宋今晏用这一招杀死东商时,他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能消失,所以裴少煊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就好像天地间一无所有,包括那个前一秒还在思考的自我。


    但沐之予不一样,她要所有的一切都存在,存在着听到她的呐喊,存在着认可宋今晏的理念。


    于是,她出招的一霎。


    汹涌的飓风顺着剑锋划动的方向无情肆虐,横扫周围一切,诸葛萌被撞飞出去毫无反击之力。


    冰冷的剑刃裹挟寒风,切断灵气、割破空间,掀起层层砂砾,坚固的石台寸寸破碎。


    演武场上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宛如大地上被摧毁的生灵,面朝苍穹不屈地怒吼,震彻心扉。


    离得近的修士有的捂上了耳朵,有的被这股声音贯穿大脑,怔在原地丧失反应。


    唯有沐之予始终清醒,冷眼旁观,片刻后收剑入鞘,无比干脆利索。


    过度透支灵力让她浑身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但她强忍着不动声色,抬手抹去唇角血渍,回眸看着诸葛萌。


    后者跪坐在地,默然少顷,心悦诚服叹了一声:“是我输了。”


    沐之予陷入掌心的指甲终于松了开来。


    全场鸦雀无声,她目无旁人,径直拔剑,看似随手挥舞几下,在一塌糊涂的石台留下了划痕。


    经历过曾经那个时代的人看清她刻下的图案,便能一眼认出——


    这是宋今晏的仙尊令。


    做完这些,她面无表情,高举仙剑,直面全场观众。


    于是又有人认了出来,这是宋今晏昔日用过的乌素剑。


    那么,这一举动。


    无疑是她在昭告在场所有人。


    宋今晏在这世间还有一个信徒,名叫沐之予。


    看台上,蓝锦城怒不可遏:“方允,你就是这么教自己弟子的吗?!”


    被他指名道姓的方允撩起眼皮,姿态不急不躁,一面抖了抖宽袖,一面微微哂笑。


    “我教的弟子,拔得头筹,难道我不该高兴吗?”


    两人剑拔弩张,场地中央的沐之予却抿了抿唇,无视他人的眼神和议论,目光始终在看台上逡巡。


    许久之后,就当她失落地放下手,准备打道回府的时。


    她看到了最高的那棵树上若隐若现的白衣。


    她看到了他腰间的木剑,看到了他手里的竹箫,也看到了他阴影中依然璀璨的双眸。


    让她的眼眶都滚烫起来。


    “我赌赢了,系统。”她在脑海里说,“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然后,她收起剑,双手放到胸前。


    用从系统那学来的手语,笨拙而郑重,一笔一划地诉说——


    [为你,千千万万遍。]


    他的脸被枝叶遮挡,瞧不清神情。


    但他应该是笑了,沐之予想。


    只要这样,就够了。


    她露出微笑,转身朝着台下走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雀跃。


    直到——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99%,请再接再厉。”


    沐之予猛地刹住脚步,内心翻起一阵惊涛骇浪。


    “……你们的检测,不是不准吗?”


    系统以沉默回应她。


    顿了顿,沐之予喊道:“小爱,你还在吗?”


    冷冰冰的机械音回复:“滴——系统故障,即将进入睡眠模式。”


    “……”


    沐之予垂眸,没什么表情地走出演武场。


    段卿礼已在外等候,她见到对方张口欲要说话,却止不住地口吐鲜血。


    “喂,你怎么样?”段卿礼慌忙扶住她。


    “我,没事……灵力,过度……”断断续续说着模糊的话,她意识不清,彻底晕了过去。


    *


    沐之予睁开眼时,身处星辰剑宗的房间。


    她捂着脑袋坐起,缓了好一会才想起之前的事。


    “小爱,你在吗?”她呼唤道。


    “宿主我在,你怎么样啦?”小爱活泼的声线响起。


    沐之予松了口气:“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还好,不算太久。


    沐之予又问:“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系统:“18769。”


    这些主要是靠接触男主和其他原著人物,并且完成了一些小的支线任务赚来的。


    沐之予说:“我要建一座观,专门供奉宋今晏,大概需要多少积分?”


    系统飞快计算出答案:“如果包括打造仙尊像和维持香火不断的话,初步费用15000积分,此后每年消耗3000积分。”


    “好,那就这么做。”沐之予说,“地点我来选。”


    她选的地方正是龙王殿对面的那座山峰。


    一座宫观拔地而起,凭空建成,金黄的牌匾与龙王殿遥相呼应,在风声中对望。


    其中供奉的仙尊像,乃沐之予特意交代,按照海青峰打造出的那尊复刻而成。


    若不是没有时间,她甚至愿意自己亲手做一个出来。


    宫观落成的那一天,她独自前去,点起第一炷香。


    出来的时候,清风拂面,她站在山坡上,清楚看到龙王殿外熟悉的身影。


    蓝锦城在那,同样凝望着她。


    再一眨眼,他就出现在了面前,略微仰头,观摩着宋今晏的宫观,扯起嘴角冷笑:“还真像个样子。可惜供奉这种人,永远都没好下场。”


    “那又怎么样?”


    沐之予平静地直视他。


    “没了海青峰,还会有沐之予;没了沐之予,还会有其他人。”


    “世世代代,香火绵延,无论你们如何否定,世人都不会忘记他的传说。”


    蓝锦城阴沉地看向她:“这是方允教你的?”


    “师父如果想做什么,只会自己去做。”沐之予不卑不亢地回应,“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你跟宋今晏什么关系,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蓝锦城讽刺地蹙眉。


    “不是说了吗?”沐之予微笑,“我是他的信徒。仅此而已。”


    ……


    积分没了,心愿也了了,沐之予回到星辰剑宗收拾东西,打算利用接下来三年多的时间来场九州旅行。


    这样,也算死而无憾了吧。


    她收拾东西的那天,褚颂欢特意来为她送别,还给她送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包括一本《九州地理志》。


    沐之予诚恳地谢过她,将这本书和从藏经阁买来的《王小草与张大花的爱情故事》一同收好,打算带着上路。


    褚颂欢意外瞥见,不禁挑起眉,诧异地道:“你还看这种东西?”


    沐之予笑着说:“别看名字,其实内容还挺好看的。”


    褚颂欢哈哈一笑:“我知道,东商的书嘛,我和廖颜都看过。”


    沐之予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有一瞬不敢置信:“什么?”


    褚颂欢愣了下,疑惑地说:“你不知道?山水郎是东商的笔名啊。”


    【作者有话要说】


    阿沐:原来是鬼啊,那没事了。


    第55章 信与爱(四)


    如果山水郎是东商, 那和她通信的人……


    一直到褚颂欢走后,沐之予都在愣愣地想着这个问题。


    她的心头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外面的天渐渐黑透。


    她再三犹豫,终于翻开了那本看过两遍的书, 直接跳到最后一页。


    如果和前面的内容对比的话,写书的人字迹圆润端正,细腻秀丽, 若不知情恐怕会以为出自女子之手。


    而在最后留言的人, 字迹间更多了份洒脱张扬, 包括运笔走势和停顿, 也都存在着细微的差别。


    比如这个提手旁,能明显感觉出不同。


    沐之予下意识抬头,看着墙上的四个字。


    倒是和留下这四个字的人写法相近。


    所以, 那个打着山水郎名义跟她通信的人, 只可能是……


    沐之予颤抖的手翻出了之前来往的信件。


    信里的字迹更为潦草,也因此更趋近于宋今晏本人的字。


    她之前居然都没发现。


    当翻到最后一封信时,大脑嗡一下空白,只听得见胸腔传来的强烈悸动。


    ——“吾亦有此心仪之人, 相识数载,死生难忘, 不求携手与共, 唯愿她平安喜乐, 诸事顺遂, 是为今生无憾矣。”


    心仪之人。


    沐之予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恍惚地看着双手, 不敢相信这一切。


    良久, 她说:“小爱, 我想解锁花灯节当天的时空碎片, 有什么办法?”


    “回宿主,时光回溯需消耗一定积分,具体情况依据时间长短而定,每分钟100积分。”


    “……帮我回溯我和宋今晏在放河灯前三分钟的内容吧。”


    “收到,积分已扣除,点击开始即可看到时光回溯。”


    沐之予坐在原地冷静了一会,点击“开始”按钮。


    五光十彩的花灯从眼前掠过,喧闹的夜晚一如昨日。


    她耐心地作为旁观者看着回忆里的自己和宋今晏,他们刚排完队,拿到字条准备写下心里的名字。


    她牢牢地盯着提笔俯身的宋今晏。


    他无比自然,行云流水地写下三个字——


    沐之予。


    才不是什么财神爷。


    看到这一幕的沐之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怔然地掉下泪珠。


    自从上一次解锁时空碎片之后,她就放弃了告知宋今晏自己心意的想法。


    他付出了那么多才终于坚持到现在,如果因为她出了差错,那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所以她宁愿远离他,再也不见他,也不想让他继续接触一位穿书局安排的攻略者。


    可是,好像已经晚了。


    他说,她是“心仪之人”,还在河灯上留下她的名字。


    沐之予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该怎么做?


    他会被围剿,会重蹈覆辙吗?


    就算没有,那等她离开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不……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喜欢她啊。


    “小爱。”沐之予攥紧胸口的衣裳,流着泪咬牙喊道。


    系统:“请宿主发出指示。”


    “我喜欢宋今晏。”沐之予牵起嘴角,双眸亮得惊人,“我要告诉他。”


    一年、一个月、一天……哪怕只剩一秒钟。


    她也要告诉他。


    沐之予喜欢宋今晏!


    “小爱,启动瞬移功能!”


    “收到,瞬移倒计时开始。”


    一阵天旋地转,沐之予睁开了眼。


    她正飘在半空中,面前是一望无垠的黑夜,繁星缀空,明月当头。


    耳畔寒风呼啸,夹杂着猛兽的呼号,除此之外一切都那么静谧,仿佛无人知晓的世外之所。


    周围的景色似乎有些熟悉。


    她低头,脚下不远处就是大地裂隙,黑色的烟雾弥漫萦绕,流淌着可怖的气息。


    这是……仙人泪?怎么会出现在这?


    因为仙人泪的特殊禁制,所以只能传送到外面吗?


    算了,不管了,只要能找到宋今晏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一跳,整个人坠入到黑暗中。


    片刻后,平安落地。


    她扯起嗓子喊:“宋今晏!你在吗宋今晏?”


    前方很快就响起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模糊传来宋今晏疑惑的声音:“阿沐?”


    心脏怦怦直跳。


    沐之予咽了咽口水,眼睛一闭,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宋今晏——”


    “我喜欢你!!”


    “不管有多少个世界,多少个人!我永远都——”


    “最最最最最喜欢你!!!”


    少女坚定有力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沐之予睁大眼睛,眼前却只有黑暗,找不到宋今晏的身影,更看不到他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前环绕过来,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冷气息。


    他的下巴搭在她颈窝处,双臂收紧,力度之大仿佛要把她嵌入身体里。


    耳侧感知到温热的呼吸,沐之予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他低沉地笑了声,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喃喃的声音几同呓语。


    “谢谢你,阿沐。”


    沐之予条件反射应了声,又瞬间反应过来。


    等等,只说谢谢是什么意思啊?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箍住她的力道就缓缓松开,转而被人牵住了手。


    “走,我们先出去。”宋今晏说。


    他带着她飞越黑暗,冲向了星光和月亮,风从身侧经过,他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


    那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好像唯有他们在星空下对望。


    沐之予眨了下眼:“你——”


    她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见状,宋今晏勾起唇角,松开握着她的手,退后一步。


    他并不言语,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修长的手指在胸前笔划。


    沐之予呼吸一屏,脱口而出:“你懂手语?”


    宋今晏的声音似乎十分愉悦:“嗯,学过一点。”


    诶,她还以为他一定不懂呢。


    果然没什么是宋今晏不会的。


    她歪了下脑袋:“刚才那个,是什么意思?”


    系统自动做出解释:“宿主,他的意思是——”


    “我爱你。”


    “我心悦你。”


    宋今晏的声音和它重叠在一起。


    “……”


    沐之予咬住下唇。


    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可真的听到这个答案,她反而控制不住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喜欢你。”


    “超级超级喜欢。”


    “我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泪水模糊了眼帘,她抬袖想要抹一把眼泪,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下。


    宋今晏站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凝视她通红的眼眶。


    他的眼底流淌着无比月色,清灵而温柔,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肌肤,为她拭去脸颊的泪珠。


    沐之予哽咽了一声,止住眼泪,听他语气轻柔地哄道:“别哭了,好不好?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说完,他撤回双手,面带微笑地后退,一直走到后方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沐之予仰头看着,只见他高举左手,笑着说:“你看。”


    “这是,送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风停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依稀见到苍穹在颤抖。


    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首时,她终于确定那不是假象。


    天空在晃动。


    而且晃动的频率逐渐加快,好像要把天上的星月都抖落人间。


    不,不是好像。


    沐之予的眼睛瞬间睁大。


    星星真的,飞下来了。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站在山峰上,四周宽阔,视野无阻。


    能够清晰地看见漫天星辰坠落,轰轰烈烈砸向人间,划出一道道璀璨的流光。


    天上繁星不断减少,地上的人却被光芒照耀。


    直到漫漫黑夜唯余一轮明月。


    沐之予心脏都快停止跳动,震撼到无以复加。


    她想起来了。


    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


    于是宋今晏就真的摘给她看。


    她并不知道,在九州其他地方,同样有不少人震惊地瞪大了眼,望着天空如见神迹。


    星辰剑宗。


    沈槐序冲进方允的屋子,一脚踹开门大吼道:“师父!我好像中毒出现幻觉了!快来救我!”


    正坐在窗边的方允:“……你可以当做障眼法,或者就像凡间的戏法一样。”


    “什么?师父你也能看到?那你是不是也会?”


    “……我不会。我猜的。”


    浮玉山。


    还在刻苦练功的诸葛萌茫然收剑,看向一旁监督他的蓝锦城。


    “师尊,徒儿是不是修炼过度,产生幻觉了?”


    蓝锦城面无表情:“恰恰相反,是你修炼不到位才会这样,继续练!”


    诸葛萌:“好的师尊。”


    桃花界。


    喝得半醉的白辛逸差点从树上掉下,不敢置信地用力眨眼:“我靠牛逼,这谁做的?”


    身后传来顾幸冷冰冰的声音:“区区幻术罢了,应当只有元婴期以上才能看到。”


    白辛逸顿时把酒壶收好,翻身下树,好奇地问:“原来如此。这种雕虫小技,师父肯定也会,什么时候教给我啊?”


    顾幸默然不语,瞥了他一眼后径自转身:“非休沐日饮酒,明天多练两个时辰。”


    白辛逸发出长长的哀嚎。


    神木宫。


    正在掐架的青姝和怀野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纷纷抬头望天。


    然后面面相觑,脱口而出:“你也看到了?”


    青姝:“所以不会是……”


    怀野:“应该是吧。”


    青姝:“哇,好浪漫。”


    怀野:“……哼。”


    与此同时,沐之予收到了段卿礼借由系统发来的消息。


    “之予,你看到了吗?这是怎么回事?世界末日还是天道启动自毁程序了?”


    原来他们也能看见。


    沐之予弯起眸子,回复他:“谁知道呢。或许是梦吧。”


    一场她愿永不醒来的美梦。


    少顷,激荡的心绪终于平复些许。


    夜空还是空荡荡的,她收回视线,挑起唇角欲朝宋今晏走去。


    可就在抬脚的一霎,四周忽然传来异动。


    宋今晏撩起眼皮,没给眼神,只是含笑对她说:“别担心,刚刚暴露了位置,大概是某些人派出的杀手吧。”


    闻言,沐之予停下脚步,乖乖站着不动,等待他来解决。


    宋今晏漫不经心举起左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类似骨骼断裂的声音伴随惨叫一同响起,沐之予没有回头,余光中满是迸溅的血花。


    苍穹之上,繁星逐渐归位,明月的风采丝毫没有被遮盖,熠熠如昔。


    宋今晏就站在这样的夜色中,墨发飞扬,白衣如画,头顶是星光,身旁是鲜血,绮丽而妖冶,诡秘而夺目。


    随后递出一只手,冲着她笑。


    “阿沐,过来。”


    沐之予向着他奔去。


    搭住他的手掌,扑进他的怀里。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山巅拥吻。


    被风吹起的发丝纠缠到一处,与黑夜融为一体。


    浑然忘我,唯有星光闪烁,与天地作伴。


    第56章 信与爱(五)


    沐之予靠在宋今晏怀里, 紧紧抱着他,终于感到安心下来。


    随即抱怨道:“你干嘛用山水郎的名字给我写信啊?还不告诉我。要不是褚仙尊说了,我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写信的就是你。”宋今晏口气十分无辜, “是那天在竹屋的时候,你当着我的面写字,我才凭借字迹发现是你。”


    “……”沐之予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说她的字丑。


    “不过, 真没想到, 那本书会是东商写的。”她感慨道。


    “别说你, 我们都没想到,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宋今晏笑着说。


    东商写书的契机是很久之前的一场对话。


    彼时穹海之盟还在,他们四个坐在一处, 虽然各干各的, 倒也相当和谐。


    直到他改进完最新版的春秋剑诀,一抬头居然发现东商捧着册话本,眼眶发红,好险没泪流满面。


    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边嫌弃地躲远,一边骂道:“你有病吧?赶紧把眼泪给我擦干净, 看着恶心死了。”


    “……”东商被他打断情绪, 也是无语得很,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 你这话未免太不讲道理。”


    “人之常情?”宋今晏轻嗤, “我可从来没像你一样哭过。我看你啊, 适合投胎当一个酸秀才。”


    “未尝不可。”东商思索之后, 赞同地颔首, “那我下辈子就当个文人墨客, 看遍天下山水,著书立说。”


    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慕寒蓦然睁眼:“可你以前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东商挑眉道:“凭我喜欢,哪管有用没用!”


    宋今晏哈哈笑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哦?好啊。”青弦加入他们的话题,微笑道,“我还真是期待山水郎先生的大作呢。”


    东商猛然拍手:“好,以后我就是山水郎,写完之后交给你们点评!”


    “……”


    三个人都沉默了,看向彼此的眼神中,透露出同样的意思:都怪你多嘴!


    总之,结果就是东商说到做到,写了一本接一本,其他人被迫成为品评师。当然,主要工作是夸赞。


    听完这个故事,沐之予忍俊不禁:“可他真的写得很好诶。”


    宋今晏凉凉道:“有吗?没觉得。”


    又道:“算了,不说他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沐之予好奇探头:“什么地方?”


    宋今晏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跃上仙剑飞往远方:“传说中,离九重天最近的地方。”


    他们在夜空下翱翔,迎风落到一座高山上,不过是在半山腰。


    沐之予仰头,只见面前一条长长的石阶,一直通往云烟深处,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管这叫天阶。”宋今晏说,“往上的路,不可御剑,只能徒步。并且越向前灵气越稀薄,所以就连大乘期的修士,也很难抵达尽头。”


    “但你上去过,是么?”沐之予说。


    宋今晏笑着点头:“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说着就走到沐之予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上去。”


    沐之予毫不客气,跳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说:“累了可以把我放下哦。”


    宋今晏嗯了声,背着她开始往上走,步伐不大,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看上去毫不费力。


    只是这条天阶实在太长,据说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即便是宋今晏,也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最高处。


    沐之予趴在他背上,起初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后来看惯了树木和云雾,就干脆眼一闭安详地小憩。


    等到她被叫醒两脚落地的时候,眼前更是只剩山岚云烟,看不清什么景色。


    宋今晏抬手,在她眉心虚虚一点,她只觉一股清流涌入,视力竟瞬间好了数十倍,甚至能透过薄云望见下方的风景,抬眼远眺更能将无边大地囊括眼底。


    “真漂亮啊。”她感叹。


    静谧的山河,若隐若现的灯光,漫天星辰闪烁。


    这就是宋今晏能看到的世界。


    如此浩渺,如此震撼人心。


    这样的九州,的确有让他守护的价值。


    宋今晏在她身后笑道:“回头看看。”


    沐之予闻声回首,顿时睁大眼睛。


    在宋今晏身后,是一株数十丈高的古树,每一片树叶都有几个手掌那么大。


    郁郁苍苍,遗世而立。


    “这棵树,叫菩提树。”宋今晏解释,“传闻创世之初就在这里,化身天道之眼观测众生。”


    “不过,也只是传闻罢了。这仅仅是一棵普通的老树。”


    他走到树根处,弯腰捡起一片树叶,手心拂过叶子表面,留下两行清晰的字。


    沐之予隔着很远也能看到。


    那上面是。


    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宋今晏把叶子放回原位,任由其被之后的落叶掩埋,微笑起身,道:“据说菩提树可以保佑世人,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何妨一试。”


    沐之予走到他身旁,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你保佑我吧。”


    她压低了头,小声嘟囔:“保佑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宋今晏在她头顶笑了声,胸腔传来震动:“除了我,你还想和谁在一起?”


    沐之予环住他的腰:“只有你。我只要你。”


    先前为了比赛喝的药依然影响很大,副作用让她频繁犯困,她抵着宋今晏的胸膛,不知不觉困倦起来,含混地说:“我要先睡了……晚安,宋今晏……”


    她渐渐陷入黑暗,依稀听到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晚安,阿沐……我爱你。”


    她勾起唇角,进入甜美的梦乡。


    却也因此错过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触发特定场所,解锁时空碎片(11/13)——天谴降临。”


    ……


    沐之予醒来时,恰值东方初晓。


    她迷糊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正和宋今晏在一起。


    她依偎着男人高大的身躯,被他牢牢箍在怀里,他们靠着菩提树,与世隔绝,无人打扰。


    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十指,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像梦一样。


    “宿主,你昨天解锁了新的时空碎片。”系统突然出声提醒。


    沐之予怔了下,在识海里打开,扫了眼简介。


    这是……宋今晏离开夜荒域之后的事?


    想了想,她点击开始观看。


    ……


    仙妖大战后,宋今晏在夜荒域待了三十四年。


    黑河观建成后不久,他一声不响孤身离去。


    画面里,他白发玄衣,孑然一身行走在荒原之上。


    他跨越原野,淌过溪流,从日出到月落,始终维持着黯淡无波的神情,从不抬头,也从不回首。


    没人知道他将去往何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后来的那些岁月里,连裴少煊都明白,除非他想死,否则没人杀得死他。


    但只有很少的人真正知道,他曾经的确想过了结自己。


    在夜荒域时,他本想自戕,却为了救一个被打劫的小妖而中途作罢。


    在北海域时,他想要永久冰封,又遭遇迷路濒死的修士求救。


    在丹华域时,他决定自废法力,变成凡人了此一生,却偶然遇见他的信徒和人争论有关他的话题,于是默默离开。


    在血魔域时,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自我兵解,可躺在山间,身旁的树灵却问他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他只好重新坐起,为它画了幅画。


    最后他来到了瑶天域。


    他不想死在青姝的地盘,因此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四处游荡。


    中途的许多画面被掠过,但凭借寥寥几幕,沐之予便知晓,他又救下了一个人。


    金乌西坠,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今晏背手站在树荫下,面无表情垂下眼睫,对面是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满脸缠着绷带,嗓子也无法言语,只能从身形和衣着服饰看出,这是个羸弱年幼的男孩。


    宋今晏淡声问:“多大了?”


    男孩笔划:“十二。”


    不过由于过分瘦弱,他看上去只有十岁的样子。


    宋今晏随手扯下一枚玉佩,扔进他怀里:“拿着走吧,别被人抢去。”


    男孩接住玉佩,却不愿收,而是摇着头笔划了一番。


    宋今晏大致可以看懂,他想说他已经没地方去了。


    “与我无关。”宋今晏漠然道。


    男孩不住作揖,哽咽恳求,见他仍无动于衷,着急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写下两行字。


    “求求您。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我不需要。”宋今晏厌烦道,“滚。”


    男孩扑通跪了下来,流着泪撩起自己的衣裳,将手臂和小腿的伤痕展示给他看。


    那上面有刀疤,烫伤,还有鞭痕。


    “我不能回去。”男孩瑟瑟发抖地继续写,“我好害怕。”


    宋今晏看了眼不远处的村庄:“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男孩愣了下,犹豫之后,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宋今晏冷冷地说:“那你就等死吧。”


    闻言,男孩的头压得更低,颤抖地写道。


    “我病了。”


    “我只能活不到十年。”


    宋今晏不语,居高临下,冷漠地审视他。


    忽然,他注意到男孩骨瘦如柴的左胳膊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还有一只画上去的黑色乌鸦。


    他阴晴不定地问:“你是东商的信徒?”


    男孩抖了下,咬咬下唇,小心翼翼地点头。


    在他们那里,供奉东商是要挨揍的,他以为宋今晏也是如此。


    “现在也是?”沉默须臾,宋今晏又问。


    男孩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重重点头。


    “……你懂什么。”宋今晏低声喃喃。


    很久之后,对面都没有动静,男孩慢慢睁开眼,觑着他的神色。


    宋今晏平静道:“你叫什么?”


    男孩握着树枝,认认真真又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闻朝。”


    “我叫寒烟。”宋今晏说,“你可以暂时跟着我,等找到合适的地方,你就自己安家。”


    男孩猛地仰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片刻后,他眼里的光逐渐明亮,积蓄起滚烫的泪水,冲着宋今晏磕头道谢。


    从那以后,宋今晏身后就多了个小尾巴。


    闻朝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没能辟谷,但从不用宋今晏操心,可以自己做饭找吃的。


    跟着宋今晏风餐露宿,他也从来不嫌苦不嫌累,反而笑容越来越多,会在清晨采一捧最漂亮的花送给宋今晏,尽管后者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他刻苦努力,自学读书写字,练功习法,宋今晏至多偶尔指点两下。


    他喜欢山里的生灵,会跟它们打招呼,坐在溪边听鸟儿唱歌。


    宋今晏一开始嫌他吵闹,还挖苦他一个哑巴为什么那么烦人,后来他就不再说这种话。


    他们一起走过许多地方。


    那一整年,宋今晏没再动过想死的念头。


    不过,闻朝也仅仅只能陪他一年。


    一年后,闻朝的病情迅速恶化,到了药石无功的程度。


    起初宋今晏不明白,说好的十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他懂了,因为这是上天的的惩罚,对于他这个违逆天道之人的惩罚。


    他影响了闻朝的气运,也因此加速了闻朝的死亡。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他一个人沉默地坐了许久。


    第二天,他背着奄奄一息的闻朝,走过天阶,来到菩提树下。


    他请求天道救救这个孩子。


    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来拿啊!”他对着苍天怒吼,“你的公正呢?你的大道呢?为什么要加害一个无辜的人!”


    天道的沉默让他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他颓然跪坐在地,抱起闻朝的头,低低地说:“我叫……宋今晏。”


    “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


    闻朝费力地睁着眼,第一次,开口发出声音:“我知道……但是,没关系。”


    他的嗓音极其嘶哑难听,像在砂砾中滚过一圈,吐字模糊,腔调奇怪。


    但他坚持说道:“您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奇迹。”


    “可是……存在的……”他断断续续地说,“遇见您,对我来说……就是奇迹……”


    “属于您的奇迹……会来的……”


    宋今晏痛苦地闭上了眼。


    闻朝却如往常一般,扯起嘴角,笑着对他说:“请……为我……笑一个吧……”


    宋今晏僵硬地动了动唇,缓慢地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对闻朝笑。


    在他怀里,闻朝满足地阖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宋今晏慢慢地将闻朝放到地上。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极致的寒意。


    画面闪过白光,宋今晏再次出现时,便是腾空于九霄之上,举剑向苍穹。


    那身影孤单而决绝,在浩浩青天的压迫下,一往无前。


    那一日,他斩出了轰轰烈烈的一剑,天空出现裂隙,红光如火蔓延,乌云瞬间汇聚,电闪雷鸣巨响不断,恍若世界末日。


    也是那一日,上天震怒,降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誓要将这无法无天之徒彻底消灭。


    可宋今晏没有死。


    他站在漫天暴雨中,展开双臂嘶喊,笑声癫狂。


    “天道!!!”


    “你杀不死我!!!”


    那场大雨持续了一天一夜,仿佛昭示着天道的愤怒。


    宋今晏满身伤疤坠落在山里,鲜血被雨水冲刷干净,躺得无声无息,如同尸体。


    等他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暴雨已经停歇,阳光洒满世间,世界还是那么宁静美好。


    他的身上盖着树妖主动为他加上的叶子,他咳嗽着靠着树干坐起,头顶传来树妖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


    宋今晏笑着说:“我在……等一个奇迹。”


    树妖说:“什么是奇迹?”


    宋今晏说:“比如你明天要被人砍,今天就暴涨五百年修为,这就是奇迹。”


    树妖说:“所以你想被人砍?”


    宋今晏哈哈一笑:“我才不想,那是留给你的。”


    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过来,他抬手遮住眼帘,呢喃地说:“我想……”


    静了一会,他摇晃着起身,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我想活着。”


    他踉踉跄跄朝远方走去,干涩的嗓音,始终重复着一句话:“对,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我想活着……”


    他越走越远,身影逐渐被树木遮挡。


    无人知晓他将去往何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沐之予从回忆中抽离时,宋今晏已然醒来,正垂眸看着她。


    他披落的长发拂过她的肩膀,青丝缠绕,无端缱绻。


    她抬手绕起一缕他的发丝,突然开口:“宋今晏,你等到那个奇迹了吗?”


    少顷,宋今晏含笑说:“是啊,我等到了。”


    他拉着她起身,站在山巅俯瞰世间,难掩倨傲:“天道算什么东西?”


    “天,地,道,法。”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困得住我们!”


    说罢,带着她纵身一跃,穿透层层云烟,在风中自由地下坠。


    很奇怪,沐之予完全不感到害怕,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挣脱桎梏重获新生。


    她迎着风放声大笑,终于明白,只要有宋今晏在身边,一切都显得不可怕。


    对于寿命的担忧和对分离的恐惧,在此刻彻底被涤荡干净,她踏入名为宋今晏的净土,可以尽情放纵。


    在风与云的波涛中,他们十指交扣,相视而笑,九州在下方敞开怀抱迎接他们。


    第57章 春将暮(一)


    傍晚时分。


    沐之予趴在窗前, 朝竹屋外望去。


    树林郁郁葱葱,静谧无人,唯有虫鸣鸟叫。


    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五脏六腑都变得舒畅。


    过了会,身后吱呀一声,宋今晏推门而入, 说:“做好了。”


    沐之予咻地扭头:“什么样?我看看。”


    宋今晏站到她旁边, 伸手递出一只檀木打造的小老虎。


    手感细腻柔滑, 还有淡淡的香气, 沐之予顿时爱不释手,笑眯眯地说:“对对对,我想要的就是这种。”


    宋今晏含笑说:“条件有限, 之后再继续打磨。”


    沐之予点点头, 又道:“对了,你知道吗?我刚刚才发现自己的气运值涨了不少。”


    说话的时候,她的双眸亮晶晶的。


    “所以那些因为你被吸走的气运也是可以回来的,对吧?”


    “很正常。”宋今晏说, “多做善事,或是修为提升, 都可以增加气运。你的话, 应该是两者皆有。”


    “原来如此。”沐之予恍然大悟, “看来我得努力当个好人。”


    现在足足有62, 比她刚来的时候都要高, 要是还能继续增长, 她以后天天去赌场。


    宋今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不经意瞥见桌子上白色的纸鹤, 拿起来端详一番。


    “这是什么?”


    “千纸鹤, 我每天都会折一只。”沐之予说完,沉默少顷,扯起唇角笑了下,“只要再折一千多只,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宋今晏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伤到掌心的纸鹤。


    “不过,你别担心。”沐之予认真地看向他,“我回去以后也会好好生活的。”


    许久之后,宋今晏笑了笑:“嗯,我知道。”


    随即略过这个话题,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在她面前晃了晃:“自酿的竹子酒,要喝点吗?这个不会醉。”


    沐之予立刻双眼发光:“好呀好呀。”


    晚上的时候,他们就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喝酒,一边仰头望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各种话题。


    宋今晏随口问:“九州之外,都有什么?”


    沐之予想了想:“有汽车、飞机,还有电视、电脑、手机;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996跟007。”


    她前面说的,宋今晏还能大致想象一下,后面却是完全听不懂了。


    他笑道:“这么多东西,一定很有意思吧。”


    沐之予先是点头,然后又用力摇了摇头。


    宋今晏:“你不喜欢吗?”


    沐之予:“喜欢。”


    “那怎么还摇头?”


    “没有你。”她说。


    宋今晏没说话,只是收拢紧环在她身侧的手臂。


    沐之予安静地靠着他的胸膛,聆听他有力的心跳声,奇异的并不感到悲伤,只有无限安心。


    忽然地,刺痛再度袭向大脑,她闷哼了声,紧蹙眉头。


    宋今晏敏锐地察觉异常,低头问:“怎么了?”


    “之前吃的药的副作用。”沐之予说,“元神的问题,缓一阵就好了。”


    宋今晏一手按着她的手腕,探测灵脉,一手抚摸她的脸,似是安抚。


    片刻后,他说:“我可以帮你,要试试吗?”


    沐之予已经没那么痛,蹭了蹭他的手掌,问道:“怎么帮?”


    宋今晏说:“你打开识海,让我的元神进去,用它帮你修复。”


    沐之予:“……”


    虽然说得很正经,但她在课上学过,这种行为应该叫神交,是道侣之间极为亲密的表现。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道侣。


    于是她红着脸,小声说:“那……试试?”


    宋今晏低笑了声,放出元神钻进她的识海,轻而易举摸到她的元神所在。


    两个小光团慢慢地接触,逐渐嵌入融合,直到合为一体。


    那是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起初有些异样,随后便是极为舒适的酥麻感,沐之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花,在绵绵春雨中接受滋养,畅快地舒展。


    直到这种感觉不断累积。


    润物细无声地侵占每一根神经,渐渐演化成一种令人害怕的快.感。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退后的余地。


    温柔的春雨终于撕开假面,涌现肆无忌惮的潮水,将她湮没环绕,完全没有喘息的空间。


    “唔……”


    沐之予感到自己的元神在战栗,大脑丧失意识,只剩一片空白。


    “够、够了吧……”她的嗓音变得破碎软绵。


    宋今晏的声音同样沙哑,却远比她更为清醒:“嗯……才刚开始呢。”


    他的元神又挤占过来,沐之予呜咽了声,死死揪住他的衣襟。


    宋今晏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别怕,会舒服的。”


    他低头去啄她的唇角,勾着她的元神嬉戏,在她失神的目光中微笑:“你看,你也很喜欢。”


    沐之予说不出话,哼哼唧唧缩在他的怀抱里颤抖。


    等到结束的时候,她面色潮红,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扣住十指,用下巴抵住她的脑袋。


    察觉耳畔低沉的笑声,她怒上心头,转头咬了口他脖颈上的肉,凶巴巴地说:“不许笑!”


    “好,我不笑。”宋今晏忍着笑意道,“感觉怎么样?”


    沐之予感受了下,不情不愿地说:“确实好点了。”


    其实不止一点,元神的损伤几乎修复了大半。


    宋今晏嗯了声,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耳垂,哑声问:“那再来一次?”


    沐之予:“……”


    她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不知怎么就被哄着答应了,放任对方的元神再次侵入识海。


    只是这一次,他没了顾忌,汹涌的感觉一瞬将沐之予湮没,将她拖入深海陷入沉沦。


    那一次的事她几乎记不清楚,只记得结束之时,宋今晏吻去她眼角无意识渗出的泪珠,低声说:“困了吗?困了就睡吧。”


    于是她真的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际,依稀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语。


    “不管你去哪里……”


    “我都能找到你……”


    *


    沐之予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房间里,正和宋今晏一起躺在床上。


    她到识海查看了下,元神的状态非常好,不枉她昨天的努力……


    好吧她也没怎么努力。


    想到这里,她偷偷觑了眼宋今晏的神色,见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于是放出元神,悄无声息试探了下宋今晏的识海。


    他完全没有设防,她的元神轻松溜进去,可以四处遨游。


    这里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漫天黄沙浓雾,让人无比窒息。


    唯有一处角落,不知从何方泄下一缕天光,穿破阻障,照耀了贫瘠皲裂的土地。


    沐之予看了会,安静地退出去,乍然听见宋今晏的声音:“玩够了?”


    他睁着眼睛,目光清明,显然根本没有睡觉。


    沐之予埋进他怀里:“我还想再躺一会。”


    宋今晏说好,然后任她抱着,陪她一起赖床。


    沐之予喃喃地说:“过两天我们一起去趟海边吧。”


    “好。”宋今晏说,“东海?还是南海?”


    “南海吧,听说那里有鲛人族,不知道能不能看见。”


    “鲛人族并不像书里那么漂亮,而且还很凶猛,吃过不少活人。不过你要是想看,我知道有个地方能遇见。”


    “……那算了吧。”沐之予老老实实摇头。


    顿了顿,她轻声笑道:“其实,我以前想过,以后可以买一所房子,就在海边,开门能看见潮起潮落,院子里种着花草和果蔬。”


    “我们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猫狗,再养几只活蹦乱跳的小鸡。”


    在那里会有一群朋友,时不时来看望他们,沙滩燃起篝火,烟囱升起炊烟。无聊的时候便乘船远行,在不知名的地方流浪。


    她说:“最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


    沐之予在树林里度过了几天安静的日子。


    与世隔绝的日子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唯觉岁月安好,期盼着永不结束。


    直到这一天,她收到来自虞蕙的消息,瞬间从藤椅上站起。


    “宋今晏!”她举着通讯符喊,“虞蕙!虞蕙要生啦!”


    几乎没怎么准备,他们就马不停蹄赶往玉生烟。


    在路上,沐之予忍不住担忧地叹息。


    男主角的待遇的确和常人不同,连怀孕月份都要稍长一些,虞蕙生产肯定少不了受苦。


    也因此,她走前叮嘱虞蕙,一旦有情况千万记得告诉她。


    等到玉生烟,才发现房间里站满了人,内室传出虞蕙的惨叫。


    沐之予找到阮秋,焦急地问:“已经多久了?怎么还没出来?”


    阮秋忧心忡忡地说:“产婆说,胎儿个头有些大,今天都未必能出来。”


    沐之予看了眼明晃晃的天色,心沉到谷底。


    宋今晏按住她的肩膀,说:“别担心,有我们在。”


    沐之予这才稍稍定下心,至少有他们两个修仙者,保命的手段并不算少。


    又过了半个时辰,段卿礼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男主……呃,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拉着沐之予问。


    沐之予说:“情况不太乐观,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段卿礼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沐之予的表情仍然凝重,在外面坐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曙光之中,听到了第一声嘹亮的啼哭。


    她瞬间和阮秋一起冲了进去。


    她扑到床边,确保虞蕙没事,这才擦了把冷汗,长出一口浊气。


    虞蕙打起精神安慰她:“我没事,孩子怎么样?”


    沐之予起身看了眼,说:“孩子很好,你别担心。”


    虞蕙快要睁不开眼,却还是撑着一口气,勉强伸出手:“让我看看孩子。”


    产婆立刻把孩子抱过去,虞蕙虚弱地接住,含泪说:“孩儿啊,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变得迷茫,像是怀疑人生。


    沐之予好奇地凑近:“怎么了?”


    虞蕙沉默地把孩子递给她,说:“我好困,他就交给你们吧。”


    沐之予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住。


    然后——


    沐之予:“……”


    辣眼睛。


    这孩子黑红黑红,紧闭着眼,皱巴巴流出口水,实在难以形容。


    她以前没给人接生过,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孩子刚生下来都这么丑。但看着产婆绞尽脑汁想夸两句却只能干巴巴地说“很健康”时,她就恍然大悟,这个男主确实丑得出奇。


    等她抱着孩子走出内室,段卿礼主动接过去,好险没控制住表情。


    他一言难尽地低头逗弄襁褓的婴儿,禁不住念出书里的描写。


    “他刀削般的面庞,鬼斧神工,英俊迷人……”


    沐之予听不下去,捂着耳朵走远。


    这时她才注意到,宋今晏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屏风旁,安静地注视段卿礼怀里的男孩。


    沐之予有一瞬恍惚。


    她记起来了。


    当年浮玉仙人,也是用这种微妙而深沉的眼神看着他。


    而宋今晏显然萌生了同样的想法。


    他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从前我总是以为,师父什么都不在乎,现在想想,只是没人能理解他吧。”


    察觉沐之予伤感的神色,他勾起唇角,说:“还好,我比他幸运。”


    ……


    生产之后,虞蕙一直睡了很久,次日上午才终于醒来。


    沐之予带着礼物去看望她,虞蕙靠着软垫,精神倒还不错,笑吟吟地说:“你和宋公子怎么样呀?”


    沐之予:“……”


    这时候还不忘八卦,不愧是你啊。


    她吞吞吐吐地说:“就,你看到那样嘛。”


    虞蕙兴奋地说:“我就知道,肯定能成!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啊?成、成亲?”


    沐之予脑子晕乎乎地想,修仙之人好像没有这种习俗吧。


    可虞蕙显然不这么认为:“都在一起了,怎么能不打算成亲呢?”


    她一拍手掌,笑容满面:“不如,我们挑个良辰吉日,然后就在这举办昏礼,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的更新大概都是这个时间,感觉比之前阳间。


    第58章 春将暮(二)


    一直到三天后, 沐之予坐在铜镜前,看着阮秋等人打扮自己,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居然真的要在这里和人成亲了。


    镜子里的少女乌发如云, 眉目含笑,略施粉黛,更添姝色。阮秋在旁提笔, 为她点上海棠花钿。


    虞蕙则在身后替她挽发, 戴上衔珠凤冠。


    片刻后, 妆成衣就, 沐之予徐徐起身,微笑道:“如何?”


    她身上是大红色的新娘服,绣有鸳鸯牡丹、百鸟朝凤等图案。然而配着她的容颜气度, 不觉贵重, 唯显相称。


    “太好看了之予!”虞蕙眼睛都移不开,“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沐之予笑了起来,望向门口的眼里掩不住雀跃。


    少顷,楼下隐约传来鞭炮声, 门被人敲了三下,段卿礼在外面说:“吉时到了, 新娘子出阁吧。”


    阮秋应声, 扶着沐之予的手走了出去。


    下楼是由段卿礼背着的。


    这一刻他突然有了娘家人的自觉, 红着眼眶说:“我怎么感觉真的像嫁女儿一样。”


    沐之予无语, 很想照着他的脑袋来一下, 碍于大喜的日子忍住了。


    等到了大堂, 段卿礼将她放下, 牵着红绸把她领到宋今晏面前。


    宋今晏同样一身大红的颜色, 衬得容颜格外俊美, 别有一番风采。他含笑望过来,身姿如玉,苍白的脸浮现淡淡血色,连那双清透的眸都鲜活起来,意气张扬。


    他牵住红绸的另一端,以仅有两人听清的音量,轻声道了句:“娘子。”


    沐之予红着脸微微地笑,和他并肩走向前方。


    他们没有双亲,高堂之位自然空荡荡,但周围却挤满了人。


    有玉生烟的姑娘们,还有请来凑热闹的童男童女。


    他们冲着中央的一对璧人撒花献礼,送上祝福,往他们身后的路撒满糖果。


    当他们停下时,人群的欢呼逐渐平息,段卿礼高声喊:“夫妻对拜——”


    不拜天,不拜地,唯拜意中人。


    这是宋今晏提出的要求。


    于是这对新人缓缓转身,面朝彼此,弯腰对拜。


    围观众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呼声。


    沐之予也被他们感染,压不住脸上的笑容。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亲朋满堂。


    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昏礼,如此突然,如此简单。


    可这一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好!”段卿礼大声说,“送入洞房喽!”


    沐之予和宋今晏相视一笑,被人群拥簇着送进洞房。


    即便时间仓促,但也看得出房间有被用心装饰过,甚至沐之予猜测,窗上贴的囍字,和那些雕刻得分外精巧的葡萄、桂圆、百合等物件,都出自宋今晏的手笔。


    他们坐到桌前,人群自觉退去,唯独留下阮秋,递给宋今晏一把梳子。


    烛火灯影,光色暧昧,宋今晏认真地注视着她,动作轻巧地为她梳头,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阮秋站在一侧,微笑着说:


    “一梳梳到头。”


    “二梳梳到尾。”


    “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


    礼毕,她自觉俯首,安静地退了出去,把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新人。


    合卺酒是阮秋自个儿酿的葡萄酒,哪怕沐之予喝了也不会醉,两人各饮一杯结束,她觉得好喝,就又添了一杯,宋今晏无奈地由着她来。


    桌上还摆了些糕点小吃,沐之予在这边吃吃喝喝,宋今晏起身为她拆卸发饰。


    等到她吃完了,钗环也全部卸去,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在灯下散发着柔顺的光泽。


    宋今晏难得不施法术,用水为她洗净妆容,然后拉着她站到床边,伺候她更衣。


    沐之予本来正在享受,突然察觉到不对,看了眼窗外:“天色是不是还早?”


    宋今晏想了想:“可能凡间就是这样?”


    沐之予也摸不准,只好任由他褪下两人的外袍,在床畔相对而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经意瞥见他衣领露出的红线,伸手向外一拽,原来是她当初送的平安符。


    把锦囊托在掌心,她轻声说:“你还戴着啊。”


    宋今晏含笑道:“夫人所赠,不敢疏忽。”


    沐之予脸颊发烫,却见他似乎想起什么,捞起她一缕发丝,手指抹过之后,挑起断裂的一截,又如法炮制将他自己的发丝也割断一小缕。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穿绕,不多时,一个同心结就完成了。


    将发丝放进锦囊里,他微微一笑,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沐之予眨了下眼:“我也想要。”


    “下次给你做。”宋今晏说得十分正经,“春宵苦短,不容浪费。”


    “可是现在才……唔。”


    后面的话语被堵住,红绡帐落,掩盖一室春光,所有喘息和声音都湮没在翻滚的红浪中。


    ……


    翌日天光大亮,沐之予依然躺在床上,蒙着被子不想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元神和身体都遭受了摧残,虽然按照双修的原理来说,她作为修为低的一方其实是受益者……


    可是,好累哦。


    元神和身体一起来什么的,她怎么可能吃得消啊。


    但又不能跟宋今晏抱怨,说了他就会一本正经地回答:“嗯,缺乏锻炼,我们需要继续努力。”


    沐之予:“……”


    后来的几天,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荒废了,不仅不练功还基本不动弹,很有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


    直到虞蕙的孩子准备举办满月礼,她才打起精神,帮着收拾东西。


    这天晚上,宋今晏看着她忙碌归来的样子,沉吟之后道:“虞蕙本该难产而死,是我们改变了她的命运。但如果继续放任那个孩子待在她身边,她照样会被拖累至死。”


    沐之予沉默片刻,说:“那就告诉她真相吧。作为孩子的母亲,选择权应该交到她手里。”


    宋今晏同意了。


    于是第二天,他们共同找到虞蕙,说明了有关混元圣体的事。


    虞蕙默然听完他们的话,许久没有出声。


    半晌,她含着泪仰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总担心他以后的日子,现在看来,他一定能过得很好吧,可以变得像你们一样厉害。”


    “但是……”她垂泪道,“真的一点时间都不能留给我吗?”


    沐之予看向宋今晏。


    “我会尽力。”宋今晏说,“结果我不敢保证,但要是你真的舍不得,就再留他一年吧。”


    “好。一年,一年也可以……”虞蕙喃喃地说完,抹了把眼泪,冲着他们笑道,“对了,我还想请你们给他起个名字呢。”


    沐之予想起自己给羊驼起名后被师姐嫌弃的事迹,伸手戳了戳宋今晏:“你觉得呢?”


    宋今晏盯着安睡的男孩沉思了会,开口:“寿考维祺,以介景福……就叫景维吧。”


    “虞景维,很好听啊。”沐之予转向虞蕙,“你觉得怎么样?”


    “景维的确很好,可是,虞……”虞蕙轻轻蹙眉,叹息道,“我不想让他背负和我一样的姓氏。我希望他长大后,就能忘掉我这个母亲,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是,你给了他生命啊。”沐之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眼,“到底要不要忘掉你,应该等他长大后自己来决定。”


    “好,我听你的。”虞蕙破涕为笑,莞尔应道。


    满月礼后,段卿礼赶往瑶天域老家,沐之予和宋今晏则按照说好的那般去幽州看海。


    他们坐在海岸的礁石上,互相依偎地等待日落。


    飞鸟盘旋,孤云飘荡,金黄的光在地平线上堆叠,中央一轮红日,缓慢陷入大海的怀抱。


    深蓝的海融入霞光,翻腾的海浪自远及近,雪白的浪花在他们身下溅起,被风带着远去。


    “真美啊。”沐之予长叹道。


    待到夕阳完全被吞没,她起身踩上仙剑,带着宋今晏朝海的深处飞去。


    白色的海鸥从旁掠过,他们一直飞到荒无人烟的深海,才终于在余晖中停下。


    正当沐之予准备返程之时,突然听见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12/13)——南海鲛珠。”


    “怎么了?”宋今晏低声问。


    沐之予从愣神中恢复,笑着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走到半路,宋今晏拿起通讯符看了眼。


    “方允找我有点事,我可能得去一趟。”


    “那我和你一起?”沐之予说。


    宋今晏摇了摇头:“我明天就能回来,你可以先去洛川仙宫住一晚。”


    这倒也是,人都来了怎么也得顺便拜访下廖颜。


    于是道:“那好,我等你回来。”


    宋今晏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独自御剑离开。


    沐之予盘腿坐在飞剑上,慢慢悠悠晃到洛川仙宫,路上顺便把刚解锁的时空碎片看了。


    看完之后刚好到门口,她跳下仙剑,跟着迎接她的傀儡一同去找廖颜。


    没想到去到之后,还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乍然回想起方才回忆里的内容,沐之予不觉语气有些微妙:“蓝盟主,你也在啊。”


    蓝锦城瞥了她一眼,冷淡地说:“我来找洛川谈事。倒是你,过来干嘛?”


    沐之予理所当然道:“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呀。”


    蓝锦城轻蔑地冷哼,拂袖离去。


    沐之予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想,要不要把时空碎片的内容说出来呢?


    廖颜见她的神情,还以为她对蓝锦城不满,歉意地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沐之予连忙说:“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廖颜笑道:“你要来,我求之不得,生恐招待不周呢。你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走,我带你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迫害蓝盟主,摩拳擦掌.jpg


    第59章 春将暮(三)


    沐之予在洛川仙宫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 独自溜到后山散步,顺便等待宋今晏。


    洛川仙宫占据风水宝地,灵气馥郁, 景色不凡,沐之予逛了一圈,心情都轻快不少。


    直到半路撞见蓝锦城迎面走来, 仿佛没看见她一般。


    她抽了抽嘴角:“蓝盟主, 早上好, 您也遛弯啊?”


    蓝锦城没给正眼, 勉强回道:“随便看看。”


    沐之予对他的态度表示理解。宋今晏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方允是他恨之入骨的叛徒,偏偏她跟两人都关系匪浅, 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族, 简直buff叠满。


    于是她相当恭敬地主动让路:“您请走。”


    蓝锦城目不斜视,从她身旁经过。


    正当沐之予松了口气时,忽听他开口:“你跟他结契了?”


    沐之予愣了下,这才想起洞房当晚, 宋今晏与她十指相扣的时候,似乎划破了她的手掌, 还念了什么咒语。


    可惜当时她意识模糊, 没听完他的话就困极睡去。现在想想, 他好像确实说了“结契”二字。


    她看看蓝锦城:“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蓝锦城神色晦暗不明:“他竟然跟你结这种契。”


    沐之予不解, 不就是普通的同心契吗?


    她试探道:“这种契怎么了?”


    “你身上的是单向契约。”蓝锦城表情难看, “你死了他不会独活, 但他死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你在装傻吗?”


    “我……”


    沐之予猝不及防, 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廖颜的声音及时传来:“怎么了?一大早的在聊什么呢?”


    她一边笑着打招呼, 一边不动声色快步走来, 生怕两人又开吵。


    沐之予转身,笑着回:“没什么,恰好遇见,就和盟主大人聊了两句。”


    廖颜点点头,跟他们寒暄缓和氛围,顺便打趣道:“我听说,你和如晦去过天阶?”


    未及沐之予回答,蓝锦城先轻嗤一声:“他去那干嘛?又想挨雷劈吗?”


    廖颜:“……”


    “去看看风景,不行吗?”沐之予泰然自若,“他还来南海了呢,先前的第二次雷劫,他就是在南海受的吧?”


    蓝锦城皱眉:“你在说什么?跟南海有什么关系?不是他自己作死吗?”


    “你果然不知道。”沐之予回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南海是廖颜的地盘,蓝锦城立刻转移视线:“明渊,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廖颜微微苦笑,真想掉头离开,等宋今晏回来自己解决。


    这时,沐之予说:“何必问别人,我就可以告诉你。”


    蓝锦城抱臂打量她,冷冷地说:“你又打什么算盘?”


    廖颜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沐之予对她投以安抚的笑容,嘴上回道:“是什么打算,盟主大人听完不就知道了吗?”


    蓝锦城沉默少许,烦躁摆手:“随你,快点说完!”


    沐之予微微一笑,徐徐开口。


    “众所周知,修真界公认最顶尖的四种体质,分别具备不同的缺陷。剑胚需要依靠剑髓,因此常遭人虐杀取髓;紫薇仙胎命格极硬,人生多舛;通灵身体弱多病,易遭恶鬼觊觎。那么伏羲体,应该也有不可逆的缺陷才是。”


    蓝锦城不置可否,沐之予盯着他继续道。


    “后来我在书上查到,原来伏羲体灵脉开阔,修行极快的代价就是,爆体而亡的风险也远高常人,往往活不过五百岁。”


    “然后我又听说,蓝盟主你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三十年前,有鲛人族献上万年鲛珠,在廖仙尊的帮助下,打造了一个等同于第二玉府的存在。”


    “所以呢?”蓝锦城莫名其妙。


    当初的确是廖颜拿着鲛珠来找他,说是鲛人族感念他平定南海清风关的功绩,所以特来献上万年鲛珠。


    而作为九州最强的术修,廖颜也成功利用好了这枚鲛珠,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沐之予不紧不慢一笑,悠悠地说:“蓝盟主不觉得奇怪吗?鲛人族凶狠蛮横,视人类为天敌,居然会主动向您示好。”


    蓝锦城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之予说:“我想说,假如把鲛珠给廖仙尊的,不是什么鲛人族,而是宋今晏呢?”


    “……什么?”蓝锦城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之所以再遭天谴,是因为盗取鲛人族的宝物,还改变了你这个重要人物的命运。”沐之予清晰地说,“他影响了九州的气运,违逆了既定的未来,所以上天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险些置他于死地。”


    “或者说,如果没有廖仙尊及时出现,和杜宫主所赠异火保护,他恐怕真的活不到现在。”


    “荒唐!”蓝锦城压抑着暴怒的心,冷喝道,“你想凭这种鬼话糊弄我?可笑至极!”


    说完立刻转向廖颜:“明渊,你知道她在撒谎,对吧?”


    “…………”


    廖颜默然不语,似难启齿。


    蓝锦城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神情,如遭雷劈,脸色惨白。


    “你们在搞什么?是宋今晏让你们这么做的吗?他以为使这种手段有用吗?!”


    没有人回应他,廖颜叹息着移开目光,沐之予投以怜悯的眼神。


    蓝锦城目眦欲裂,仿佛一下受了极大刺激,抑制不住地怒吼道:“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


    沐之予缓缓说:“宋今晏从没告诉过我,是我自己通过别的途径发现的。但如果你一定觉得这是阴谋,那我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就蓦然出现,抵到她颈边,只差一厘就能刺破她的肌肤。


    “闭嘴!”蓝锦城双眸通红,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你敢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沐之予说:“你杀不了我,我身上有宋今晏的法术。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看你发疯,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真相。”


    “…………”


    “不可理喻。”


    蓝锦城颤抖着嘴唇说完,终于冷静下来,收起长枪,恍惚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他当然知道,对方没有撒谎。


    可他怎么能够接受?


    不……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漠然地说:“所以呢?所以你想听我说什么?”


    沐之予怔住,难以理解他的反应。


    蓝锦城扯起嘴角,夸大的笑容备显嘲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样?”


    “他救我一次,难道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又像从前一样痴傻愚昧被他蒙在鼓里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不可能!”


    “他投靠妖族,害死了师父!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他越说越激动,双目充血,大口喘息。


    漫长的沉默后,沐之予说:“你知道他的右手尾指是怎么断的吗?”


    这次,不仅蓝锦城呆住,连廖颜都不由一愣。


    沐之予平静地说:“原来你连这个都不曾知晓。”


    蓝锦城面部抽搐:“你什么意思?”


    沐之予抬眼:“我的意思是,当年在蓝家,他为了救你才会不慎被妖族打伤。”


    “不可能……”


    “你撒谎,当年救我的明明是师父……!”


    那一袭白衣踏月而来,像神祇一般的身影,怎么可能是——


    “不,是宋今晏。”沐之予说,“是他救了你,是他请求浮玉仙人收你为徒,是他为你断了一截尾指,从此再不能用右手使剑。”


    “他救你的时候,你意识模糊,错把他当成浮玉仙人,后来他索性将错就错。他说,你刚到浮玉山时,性格敏感多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他怕因此给你加重负担,就决定让这件事永远变成秘密。”


    “你看,他或许做错了很多事,但一定,一定没有对不起你蓝锦城。”


    “……”


    在一片静寂中,蓝锦城眼里愤怒的火焰一点点熄灭。


    那个人。


    那个抱着半昏迷的他离开火场的人。


    那个他牢牢记在心底无比憧憬的人。


    居然是他口口声声喊着不能原谅的人。


    蓝锦城闭上眼睛,冷汗从眼角滑落,如同泪滴一般。


    他似哭似笑,踉跄着后退,没有再多给沐之予和廖颜眼神。


    仿佛已经无可争辩,也无法挣扎。


    他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满怀悲哀地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是非对错,真假情仇。


    从一开始,就欠了他的。


    ……


    沐之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听到身旁的廖颜感叹:“多亏了有你,之予。”


    她真诚地道:“不然这些话,永远也没人能说出去。”


    沐之予叹了口气,低声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是……宋今晏每次和我聊起他,都显得很在乎。”


    廖颜默然颔首。


    回想起那一天,宋今晏伤痕累累把鲛珠递到她手上,还若无其事露出笑容的样子,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合该痛恨蓝锦城的。


    解决完一桩心事,沐之予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天上的飞鸟,微微地笑了起来。


    曾经的她也以为两人已经彻底决裂,毫无转圜的余地。


    至于是什么时候突然醒悟,明白了蓝锦城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概是有一天,她意外解锁了一条秘闻。


    秘闻里说,蓝锦城虽铁了心要学枪法,并扬言绝不需要宋今晏的指导,但每当宋今晏亲自为方允传授剑术之时,他总会躲在树后偷偷窥看,然后转头就一个人生闷气。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别人。


    这样的人,爱与恨都被模糊,也许他们看到的并非真实。那一刻沐之予如是想道。


    *


    等到宋今晏终于在晌午赶过来时,意外发现氛围有些古怪。


    先是廖颜,她居然没有出来迎接,而是逃避似的待在宫里。再说蓝锦城,他不仅没有一上来就阴阳怪气,反而站得远远的,看见他跟看见什么怪物一样。


    就连沐之予也不太正常,那笑容让他摸不着头脑。


    伸手一指蓝锦城,宋今晏问道:“他怎么了?”


    沐之予咳了一声,含糊地说:“他可能有点事要跟你谈。那个,我先出去等着吧。”


    “?”


    眼看着她溜走,宋今晏不明所以,最终走向蓝锦城。


    “发生什么了?你欺负她了?”


    哪怕他故意拿话来刺,蓝锦城也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表情变幻莫测,说不上痛苦还是咬牙切齿,竟显得有些狰狞。


    一直到他准备转身离开,蓝锦城才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艰涩地问:“那年,你来过南海,是吗?”


    “……”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宋今晏说:“是,我来过南海,取出鲛珠救你的命。”


    蓝锦城脸上的神情一瞬鲜活起来,大吼道:“为什么?”


    宋今晏:“你先冷静……”


    蓝锦城哽咽地喊道:“为什么救我?为什么知道要用鲛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宋今晏静静地看着他,少顷,说道:“是师父告诉我的。”


    蓝锦城张了张口:“什——”


    宋今晏平淡道:“师父给我们留下了讯息,我的那条,是指点我如何为你续命。”


    蓝锦城反应了很久,恍惚问道:“师父留下的……在哪?”


    “长生铃。”宋今晏说,“我也是直到三十年前,才意外发现这件事。方允大概比我知道的更早一点。”


    蓝锦城嘴唇翕动,目光闪烁,轻声问:“他要你救我?”


    “嗯。他说,这是他唯一知道能救你的办法,而我是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宋今晏如实回道。


    蓝锦城眼里浮现清晰的痛苦之色。


    “为什么?他不是不在乎吗……”


    “明明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也从来没像看你一样看过我。”


    说至此处,他浑身战栗,每一句话都像用尽力气。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哪怕你沦为叛徒、人人喊打,师父依然把你视为最骄傲的弟子!”


    “而我做的那些,他却始终看不到!”


    “我不明白,为什么廖颜帮你、褚宣帮你,就连方允也要帮你!”


    “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啊!”


    宋今晏静默地听着他宣泄,波澜不兴的眼眸一如往常。


    蓝锦城牵了牵唇,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最终闭上眼,仿佛认命般说。


    “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你始终……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面如死灰,漠然说道,“你的雄心,你的抱负,你的一切一切,我都不能理解。”


    “所以你迟早要走,走得离我们都远远的,好像我们全都是拖后腿的废物一样。”


    “所以你在乎穹海之盟,在乎仙妖和平,唯独不在乎我,不在乎如尘和师父。”


    “——是这样吗?”他问。


    “……不是。”


    “不是这样。”


    宋今晏低声说道。


    “我以为,我能保护你们……不,应该说,我以为保护你们就够了。”


    “对不起,我没做到。对不起,我忽视了你们的想法。”


    蓝锦城怔怔地流下泪水。


    很久之后,他自嘲地笑了下:“没做到的是我。”


    “那个时候,他们决定为你植入噬魂钉,我根本没有同意。我反对了,我想保你,可我没有成功。”


    “……对不起,师兄。”


    他现在都记得那一天,万念俱灰,像天塌了一样。


    他决不允许有人这么对待宋今晏。他将他带回来,是以为这些人能看在他立下战功的份上,不追究他曾经的过错。


    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卑鄙,如此歹毒。


    然而那时他还不是仙尊,仅仅是群仙盟的一名理事长。


    他影响不了群仙盟的决定,只好私下找到三尊,挨个地跪下来求他们,求他们放宋今晏一条生路。


    可是没有人听。宋今晏带着一身伤离开修仙界,方允也因此与他决裂。


    后来,他变得更加强大,手撕往生门的掌门泄恨,却依旧改变不了那个结局。


    就连现在说出这些,都显得无比可笑。


    宋今晏别过脸,半晌道:“过去的事……就这样吧。”


    蓝锦城的手紧握成拳,定定地看着他:“如果真的过去了,那你为什么不肯来找我们?”


    宋今晏说:“天下太平,两界和睦,不就够了吗?至于我怎么样,又有什么要紧。”


    “不是啊……”蓝锦城难过地摇头。


    “怎么会不重要?你怎么会……不重要!”


    宋今晏轻叹了声,对着他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一个他年少时无比熟悉的笑。


    “既然这样的话。”


    宋今晏笑着说。


    “那你可以借我十万灵石吗?我很缺钱。”


    蓝锦城僵在原地。


    他眼角抽搐,忍了又忍,面无表情地说:


    “滚。”


    说完这一句,却又破涕为笑,轻松中透出遗憾。


    “就这样吧。”他说,“像你说的一样,都已经过去了。”


    ……


    宋今晏走出宫殿的时候,沐之予正蹲在树下看蚂蚁。


    听到动静后她立刻起身,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说了些多余的事。”


    宋今晏摇头,抬手抚摸她的脑袋,眸色认真:“谢谢你,阿沐。”


    沐之予眨眨眼,他继续道;“其实后来我也想过,如果有些话能早点说开,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年的他太狂傲,以为干出一番功绩,自然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后来的他太颓唐,任何辩白与解释都说不出口,漠视所有误会跟指责。


    久而久之,那些本该坦诚的话,就永远变成秘密,被埋藏在心底。


    “是我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也不肯正视过往。”宋今晏笑了笑说,“所以,多谢你,愿意替我说出那些话。”


    沐之予扑进他怀里,开心地道:“太好了,世界是不是又能多一个关心你的人?”


    宋今晏搂紧她,喟叹道:“是。所以我很庆幸,还好有你在身边。”


    第60章 春将暮(四)


    沐之予发现, 自从宋今晏和蓝锦城说开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就变得非常奇怪。


    早上。


    宋今晏:“好巧,你也喜欢散步。”


    蓝锦城:“……”


    宋今晏:“上次说十万灵石, 我是认真的。”


    蓝锦城:“……我说‘滚’也是认真的。”


    中午。


    宋今晏:“你堂堂盟主,能不能别那么小气?”


    蓝锦城:“那你能不能别那么烦?”


    晚上。


    宋今晏:“想当年,是谁为了你断掉一指, 还在三十年前为你闯进南海……”


    “闭嘴!”蓝锦城终于崩溃, “是你是你是你, 是你行了吧!”


    宋今晏:“那十万……”


    蓝锦城:“最多五万, 多了没有!”


    宋今晏:“成交!”


    旁观的廖颜扭头和许胤感慨:“人的脸皮果真需要修炼。”


    许胤含笑点头。


    沐之予默默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正当蓝锦城臭着脸监督宋今晏打借条的时候,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殿外如风飘来。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也来听听。”


    沐之予惊喜起身:“褚仙尊, 您怎么来了?”


    褚颂欢摇着扇子笑道:“我来找明渊和盟主大人商量事宜, 没想到你们也在。”


    宋今晏边写借条边抽空说:“顺路来看看,过两天就走。”


    大功告成,他笑眯眯地递出借条,转手拿走五万灵石的牌子, 不顾蓝锦城杀人的目光,带着沐之予往外走。


    “那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沐之予扯扯他的袖子, 悄声问:“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宋今晏小声回:“钱多不压身, 这叫有备无患。”


    沐之予明白了, 纯粹逗蓝锦城玩。


    她在心里为盟主大人默哀三秒。


    “之后你还想去哪?”宋今晏忽然问。


    “嗯……要不然游历九州吧?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沐之予思索道, “比如北海域的冰原, 衡州的归虚古迹, 还有东海蓬莱岛等等。”


    “那好, 我们一起去, 把所有你感兴趣的地方都玩一遍。”


    “一直陪着我吗?不管去哪里?”


    “对, 一直陪着你,随便去哪都可以。”


    沐之予欢呼一声,兴致勃勃开始规划这次旅游的路线,宋今晏侧首倾听,时不时提出建议。


    “你知道吗?我的录像灵简用了好多。”沐之予说着拿出灵简展示,“我不仅把去过的地方都记了下来,还录了好多关于你的画面……”


    她说到一半顿住,因为宋今晏也默默掏出一个类似的灵简。


    “你什么时候录的?”她完全懵逼。


    宋今晏眨眨眼,无辜地说:“可能你没注意吧。”


    “等等,你都录了些什么?”沐之予瞬间警觉,夺过灵简注入法力。


    过往的画面一幅幅出现在眼前。


    几乎都是和她有关的片段。


    她在树下练剑,朝路过的鸟儿打招呼。


    她在花灯满目的街道上,弯腰认真端详哪个花灯可爱。


    她在镇仙地宫的摘星台上,跟段卿礼他们堆雪人、打雪仗。


    她在竹屋外喝得烂醉,对着夜空大喊“活着真好”。


    她在神木宫的清晨,被青姝拽着陪她下棋。


    最早的那一段,竟然能追溯到她的生辰当天,和啊打一起玩闹。


    沐之予看完后缓了好一会,合上灵简恍然道:“好啊,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宋今晏偏头想了想,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沐之予摇头晃脑,打开自己的灵简:“给你看看我的。”


    她一边指着变换的画面,一边自觉解说。


    “这是你在群仙宴的时候,那晚你喝了好多酒,还跟我讲了蓝锦城的事。”


    “这是我们在神木宫的时候,你陪我溜进白泽苑,还差点被这头熊偷袭。”


    “这是神魔洞天,里面有你刻的字。”


    “这是拂衣楼,你以前住的地方。”


    “还有这个,黑河观,你对着东商的神像发呆。”


    她记录的内容甚至比宋今晏还要多,还要详细。


    宋今晏教她练剑、宋今晏为她做饭、宋今晏和她一起在山顶看日出……


    静了片刻,沐之予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原来我们已经度过了那么多岁月。”


    “嗯,是啊。”宋今晏说,“不过,这只是开始。”


    沐之予默然不语,维持着笑脸。


    三天后,他们准备离开洛川仙宫。


    沐之予去向廖颜和许胤告别,宋今晏先一步在外等候。


    他手里掂着木剑百无聊赖,忽听身后传来褚颂欢的声音:“要走了吗?”


    他没回头,随口应道:“是,我们打算去四处游历。”


    褚颂欢看着他的背影安静了很久,缓缓地说:“她看你的眼神,我很熟悉。”


    宋今晏转身望向她,褚颂欢唇角含笑,淡淡地说:“毕竟我曾经也像她这般,爱慕着你。可你从未给我过分毫眼神。”


    “我一直想问,是因为当初爱慕你的人太多,所以你不屑一顾,还是落魄时待你好的人太少,所以你万般珍惜?”


    听完她的话,宋今晏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收回视线,转向朝他跑来的少女。


    “与这些都无关。”他说。


    “因为是她,只能是她。”


    抛下这一句,他就迈步向前,伸手迎接不远处的人。


    “……这样啊。”褚颂欢低笑了声,冲沐之予挥手道别。


    她转身不再看走远的两人,微扬起头凝望青天。


    带着微笑的脸上,满是迟来的释然之色。


    另一边,沐之予还在叽叽喳喳地问:“我们先去哪呀?归虚古迹吗?”


    “好。”宋今晏牵着她的手,“那离得近,可以先去看看。”


    沐之予兴奋点头,踏上飞剑凌风远去。


    清风垂动发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宋今晏敛眸垂手,不动声色盖住小臂上蔓延的红色花纹。


    为了守护这个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沐之予的灵简里逐渐多了各式各样的风景,有蓬莱的日出,衡州山岚,血魔域的万年古树,丹华域的烟火会……


    他们也去见了很多朋友。


    裴少煊越来越有君主的样子,青姝和怀野还是经常打闹,聂九章被称赞有封阳的风范,沈槐序的王八又长大了一些……


    在决定回星辰剑宗之前,他们最后去的地方是北海域无霜涯,即杜若鸿的宫殿所在。


    刚一落地,沐之予就被杜有晴拉走。


    “之予,你太过分啦,连成亲都不告诉我,还是段卿礼说的!”杜有晴抱怨道。


    “抱歉,我想着修真界没这个习俗,就没怎么和别人说。”沐之予不好意思地道歉。


    “唉,好吧好吧。”杜有晴宽容地叹了口气,“那我给你的礼物有没有收到呀?”


    “当然,是那对手镯吧?谢谢你,我超喜欢。”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说起来你还没来过无霜涯吧?我带你好好逛逛……”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不知不觉走远,宋今晏望着她们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杜若鸿亦是无奈一笑,转头道:“如晦,好久不见。”


    宋今晏回:“好久不见。”


    杜若鸿引着他向里走,说道:“你很久没来过了吧?带你去尝尝新酿的酒。”


    宋今晏笑道:“承蒙杜兄美意,可惜我已经戒酒了。”


    “哦?”杜若鸿挑眉,“真是想不到,你还有戒酒的一天。不过细想起来,从前你本是滴酒不沾的。”


    宋今晏懒懒地道:“酒有什么好的?徒使人醉罢了。”


    杜若鸿哈哈一笑:“你说的对,那咱们不喝酒,改喝茶吧。”


    宋今晏自然没有意见。


    杜若鸿感叹道:“你来的正是好时候,这个时节的无霜涯景色最佳,你若是想去哪,不必顾虑我,尽管去就是。”


    宋今晏若有所思地抬眸:“我会的。”


    杜若鸿微微一笑,口吻状似平淡:“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三百年前如此,现在也是一样。”


    宋今晏淡笑道:“那就多谢了。”


    ……


    无霜涯的确景色极美,一直到傍晚左右,沐之予才跟着杜有晴乘兴归来。


    正当两人快要分开之时,杜有晴突然一拍脑袋。


    “对了,爹爹还让我告诉你,凤鸣山的海棠花正开着呢,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凤鸣山?


    沐之予直觉有些古怪,为何要特意提及这个地方?


    不过面上笑容不变,谢道:“好,过两天我就去瞧瞧。”


    等到回去后,她心里仍然记挂着,趁机告诉了宋今晏。


    “凤鸣山……”宋今晏沉吟,“他是这么说的吗?”


    沐之予点头:“是啊,凤鸣山有什么问题吗?”


    宋今晏说:“没什么问题,只是,我的不枉剑被镇压在那里。”


    沐之予诧异:“咦,你知道啊?”


    宋今晏如实相告:“前不久方允说的。”


    “噢。”沐之予想了想,“所以,杜宫主是故意透露这个信息,想要帮你吗?”


    “应该是的。”宋今晏轻声说。


    不知为何,沐之予心里陡然涌现一股不祥之感。


    但看着宋今晏毫无异样的神色,她强行压下这股感觉,如往常般上床入睡。


    只是深夜时分,她似乎梦见宋今晏正撑头凝视着她,低声喃喃。


    “五年不够……”


    “我要一辈子……”


    她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却见月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晦暗而温柔。


    次日醒来,她已不记得昨晚梦到了什么,只觉心里空落落的,莫名有些茫然。


    那几晚几乎都是这样,宋今晏抱着她,安稳地陪她休息。


    直至某天,沐之予猛然察觉不对,一把按住他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宋今晏毫不介意,半倚着身子,眼带笑意任由她动作。


    沐之予硬着头皮动手,很快素白的衣裳被剥开,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看到,在那白皙的肌肤上,大片血红纹路正肆意蔓延,从背后的伤疤向外生长,缠绕全身。


    “这是什么?”她艰难地问。


    “炼化噬魂钉的表现。”宋今晏合拢领口,轻描淡写地解释,“为了恢复修为,我炼化了体内的噬魂钉,让它们和我骨肉融为一体。所以,一旦修为上涨,这花纹就会出现。”


    沐之予大脑一片空白,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什么:“你……快要压不住修为了吗?”


    宋今晏轻嗯了声,说:“是啊,我马上就能变强了。”


    沐之予在他若有似无的笑容中察觉到异常,失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宋今晏勾了勾唇角,琥珀似的眼眸流淌着奇异的光,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不要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的眼睛如同无底旋涡,将沐之予深深吸引进去。她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听不到张嘴发出的声音。


    她瞳孔涣散,无力软倒在他怀中,很快就什么都记不起来。


    在那一片深渊般的黑暗中,她依稀听见耳畔破碎的话语。


    “记住……”


    “你是自由的。”


    “…………”


    沐之予是被系统的警报声吵醒的。


    夜色正浓,她躺在床上,难受地捂住脑袋。


    脑海里全是红色感叹号。


    “任务进度崩坏,请宿主做好准备。”


    “重复:任务进度崩坏,请宿主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卷名。


    “与君相逢处,不道春将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