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浮玉仙(五)


    沐之予回到住所时, 段卿礼正在院子里跟王八豆豆大眼瞪小眼。


    见她神色恍惚地走进来,段卿礼立刻迎上前,关切地问:“之予, 你怎么啦?是不是宋今晏又惹你生气了?”


    沐之予回神,摇了摇头,声音涩然:“没有, 我只是……”


    顿了下, 她突然问:“你来这里有什么特殊的任务吗?”


    “啊?”段卿礼茫然, “没有吧, 我接到的任务就是协助你进行攻略啊,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沐之予盯着他的表情,确信他没在撒谎, 这才微微松口气, 说:“没什么,我随口问的。”


    段卿礼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说:“你没事就好, 看你脸色这么苍白,还以为你受伤了。”


    经他一说, 沐之予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脸上表情肯定已经差到不能再差。


    她宽慰道:“我能有什么事?只是有点累了, 休息一会就好。”


    段卿礼忙不迭道:“那你赶紧去休息吧, 我不打扰你了!”


    沐之予应声, 沿着楼梯走回房间。


    宋今晏的仙尊像还摆在案上, 淑女花仍摇曳盛开, 四季不谢。


    系统在识海里欲哭无泪地说:“对不起宿主,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沐之予叹道:“我知道, 如果不是怕我们提前发现这点,恐怕也不能派我们两个新人来执行任务。”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能来到这里,是因为她对于穿书局和这个位面一无所知,堪称理想的攻略者。


    小爱万般感动:“呜呜,谢谢你宿主!”


    沐之予说:“没什么,我们本来就该互帮互助。你能不能能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能解锁时空碎片的地方?”


    小爱思索片刻:“仙人泪大概率可以。”


    沐之予眼前一亮。


    对了,仙人泪,她差点忘了!


    一旦激动起来,就再也坐不住,她看了看天色,虽然夜幕渐深,但月光明亮,不耽误御剑。


    于是她干脆悄悄从窗户溜出,乘着飞剑无声无息地潜入夜色。


    在路上,她犹豫之后,还是掏出通讯符,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宋今晏。”


    “我不要你喜欢我了。”


    “之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要是介意的话,就把它们都忘掉吧。”


    这一次,她很久都没等到回复。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口气,她吸吸鼻子,把通讯符揣回怀里。


    又过了一盏茶,仙人泪到了。


    近距离接触,才发现这里比远观更为可怖。


    漆黑的雾气张牙舞爪往外冒,浓重的血腥气和腐朽的气味萦绕不散,再凑近些,还能隐约听到寒风呼啸与猛兽咆哮。


    沐之予强忍不适,控制飞剑慢慢向下落,差不多到了跟大地裂隙齐平的时候,系统音才姗姗来迟。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8/13)——混元圣体。”


    沐之予赶忙调转仙剑,一直飞到一块较为安全的地方,才布好防御结界盘腿坐下,点开这段回忆。


    仙人泪实际是一处大地裂隙。


    外设结界,内有瘴气,千百年来无人踏足。


    里面终年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宋今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从记事起,他就没见过阳光,关于外界的传说只存在于族人数百年来的口耳相传中。


    他只知道,他们原先是九州最强大的血脉之一,可以窥见天地法则,掌握气运流转。


    然而,也正因此,他们惹怒天道,十八道天谴接连下达,将他们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大地裂隙之中。


    从此之后,每一个新的生命都承受诅咒,变得残缺或扭曲,更没有曾经那代代不凡的资质。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一个完整的、健康的男孩诞生了。


    他生而知之,集三千气运于一身,竟是举世难寻的混元圣体。


    那一刻所有人都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新生的太阳。


    他们赐予男孩第一任族长的名字“宋”,用心保护他、栽培他,幻想依靠他改变全族的命运。


    宋没有让他们失望。


    年仅十岁,他就已经摸索着修炼至筑基期。


    仙人泪里不仅有这批被九州放弃的修士,还有很多异变的魔兽。


    但由于这里灵气极其稀薄,所以哪怕最凶猛的魔兽,也不过筑基左右的修为。


    毫无疑问,宋是真正的奇迹。


    他不但修行进度远超常人,还拥有生来不凡的心智,能带领族人猎杀魔兽,抢占地盘。


    十二岁那年,他成功突破金丹。


    因此所有人都觉得,时机到了。


    以九位同胞的鲜血为祭,他们合力帮助宋突破结界,跨越那数百年无人闯出的黑雾,去往陌生的天地。


    宋在阵法的中央,冲着他们大喊。


    “我还会回来!我一定要让你们每个人都能看到太阳!”


    画面的最后一幕,定格在他迎着光展开双臂的瞬间。


    琥珀色的眼底倒映着灿烂的日轮,如同浩瀚海洋,日出月落,永远闪烁着不屈的光。


    那个男孩。


    他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


    凉风拂面,沐之予睁开了眼。


    她驱使仙剑,慢腾腾地飞到仙人泪上方,而后垂眸望去。


    下一刻,她收起了飞剑,任由自己坠落。


    她的身子被黑雾吞没,失重感和对未知的恐惧让她的身子绷到极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很快地,她落地了,提前布好的灵力防护罩阻挡了冲击,让她安然无恙降落在地面。


    身旁传来魔兽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呜咽,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啊打足以解决所有危险。


    她试探地取出一些照明的工具,都被这里深沉的黑暗吞没,没能透露半点光亮。


    她把东西收好,慢慢地摸索着前进,啊打的叫声不断持续,可想而知这里究竟潜伏着多少猛兽和精怪。


    小时候的宋今晏,也会对此感到恐惧么?


    时空碎片中,幼年宋今晏第一次离开族人的根据地,就被扑过来的魔兽无情撕咬。


    他打赢了,却险些断掉一条胳膊。


    但他并没有停止外出的步伐。


    因为他要保护自己的族人。


    沐之予不由内心一阵酸涩。


    然后——


    扑通。


    她被树妖恶意地绊倒了。


    沐之予:“……”


    算了,习惯了。


    自从和宋今晏接触多了,气运值那是咔咔往下掉,偶尔摔跤跌倒、练功出岔都是常态。


    她叹了口气,坐在地上拍拍衣摆,懒得动弹,打算等啊打回来就离开。


    这时,她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她面前停下,她先是毛骨悚然,而后突然发现,啊打没有任何反应。


    子时整。


    月亮缓缓地升到上方,皎洁的光芒自云层倾泻,为暗无天日的裂隙带来唯一的光亮。


    沐之予仰头,借着这微薄的光,看到了一袭修长的白衣,还要那熟悉的俊美容颜。


    他右手提着傀儡,左手持剑,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对她说:“沐之予,你为什么不听话?”


    在那一刻,她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见她呆呆的没有反应,宋今晏似笑非笑,索性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带着她飞越嘶吼的魔兽,破开层层黑瘴,抵达地表之上。


    双脚站到飞剑上的时候,沐之予仍有些恍惚,听到他漫不经心地抱怨。


    “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你的心是泥捏的啊?”


    “做妖能不能讲点良心。”


    沐之予终于回神,都顾不上不好意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宋今晏勾起唇角:“廖颜说,你去了戮仙岭。”


    沐之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一直跟着我?”


    宋今晏没否认:“不是说了吗?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想去哪里也都可以叫上我。”


    “……我不想让你再回忆那些事。”沐之予小声说,“过去的事,我希望能永远过去。”


    宋今晏瞥她:“那你还来这做什么?”


    沐之予哑口无言。


    “你也看到了。”宋今晏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这就是我降生的地方,甚至不能称为一个家。”


    “我当初问过师父,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他说,因为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是唯一一个让他看不透的人。”


    “他说得对,我什么也没有。”


    “……”


    “那些人呢?”沐之予茫然地问,“你的族人呢?”


    “我送他们去轮回了,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宋今晏说完,顺手敲了记她的脑袋:“别想我那点破事了。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提升修为,省得一出去就被人揍。”


    沐之予不服,顶嘴道:“通常情况下,我都是被你连累,才会不小心挨揍!”


    “啧。”宋今晏不得不承认,她说得的确有道理。


    于是掠过这个话题,变出一样东西呈在手心,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粉白相间的猫猫玩偶,陶瓷质地,温润可爱。


    “你不是不喜欢把它绣在道袍上?喏,给你准备了个新的,这次可不准再嫌弃了。”


    沐之予哭笑不得,她其实真的没那么喜欢HelloKitty。


    不过感动还是感动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仔细存放在乾坤袋里。


    她低声问:“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


    “你还想要什么?”宋今晏痞气地挑眉,“摘星星我可不会啊。”


    沐之予被他逗笑:“这都不会,你好没用。”


    宋今晏故作惊讶:“你还真想要啊?”


    沐之予理直气壮地仰头:“那当然。”


    宋今晏摸着下巴:“嘶,我想想办法。”


    见他竟真的开始沉思,沐之予失笑,说:“算了,不要星星也可以。”


    宋今晏撩起眼皮:“嗯哼?”


    沐之予:“宋如晦。”


    沐之予:“你对我笑一个吧。”


    “……”


    宋今晏静静地看她良久,挑起唇角,露出她所熟悉的笑容。


    干净,轻快,没有一丝阴霾。


    沐之予跟着笑了。


    宋今晏抬手揉一把她的脑袋,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


    回去的路上,宋今晏解答了她关于混元圣体的疑惑。


    “人的命运并不是既定的,所谓气运,始终不断流转,像水一样在世间涌动。”


    “所以为了保证九州气运在每一段时间都能达到平衡,不至于危害苍生,造就灾难,逐渐衍化出混元圣体。”


    “每一个混元圣体,都是其所在时空内的气运中心,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天道之子。”


    沐之予恍然:“所以,混元圣体不会同时出现,只是因为气运的平衡不能容纳两个天道之子,必须等上一个消亡才能使下一个诞生?”


    “可以这么理解。”宋今晏颔首。


    沐之予迟疑:“那你和浮玉仙人……”


    宋今晏静了下,回答:“因为在遇到我之前,他已经气运尽失,沦为弃子。”


    沐之予近乎脱口而出:“就像你一样?”


    宋今晏笑:“对,就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师父的来历。”他说,“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每个天道之子从诞生起,就背负着特有的命运。譬如我,我的任务是,成为仙尊,继而担任群仙盟盟主,然后发起仙妖大战,与东商同归于尽,阻止万妖宫的建立。”


    “而下一个天道之子的任务……我猜,是把妖族赶尽杀绝吧。”


    沐之予感到不可理喻:“这算什么使命?简直没有人性。”


    宋今晏冷冷地说:“因为天道断定,两个势力的交锋,会不利于九州气运的流转,必须让其中一方占据绝对优势,才能维持稳定。”


    “……”


    沐之予忽然明白,或许对天道而言,这个世界不过是编造的程序,一旦出现bug,只要抹杀就好。


    即便最优解的代价是无数生命的消亡,它也并不在乎,忠实地执行自己的程序。


    不过看着眼前的宋今晏,她又感到了希望:“可你并没有走上天道为你划好的路。”


    宋今晏淡笑着伸出双手,两条红玛瑙手串光泽流转,不胜昳丽。


    “因为我脱离了那个轨道。”他说,“从自灭剑心的那一刻起,我的气运就在不断流失,但同样的,我也从命运的泥沼里挣脱而出。”


    原来如此。


    那标记着负无穷的气运并不是一种悲剧,而是他的解脱。


    沐之予问:“所以浮玉仙人抚养你,是为了帮你规避那个命运?”


    宋今晏却笑:“当然不是,他不会怜悯这世上的任何人。”


    咦?沐之予懵了:“那他……是想你把当成抗衡天道的棋子?”


    毕竟根据宋今晏所说,浮玉仙人应该就是抗争命运失败,才沦落为后来的样子。


    但宋今晏仍旧摇头:“他没跟我提过任何有关天道和气运的话题,除了传授法术,他几乎不会主动聊起其他事。”


    “现在说的这些,只是我根据已知信息推断出的。”


    沐之予彻底迷惑:“那他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宋今晏说,“他能看透所有人的心,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他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冷眼旁观,任凭事态发展。遇到无法避免的事,譬如穹海之盟,他也只是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


    浮玉仙人将他逐出师门,其实是要他做出决断——是安安心心当一个气运之子,还是去走那条注定被世界抛弃的路?


    他选择了后者,浮玉仙人没有阻拦,漠然看着他离开。


    他轻声叹道:“师父唯一干预过我的事,就是那次出山,制止了我妄图毁灭九州的想法。”


    闻言,沐之予愣了下:“你真的想毁灭九州?”


    “嗯。”宋今晏平淡地承认,“我当时想的是,如果能活着走出戮仙岭,就帮东商屠杀修仙界;如果没能活下来,就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把一切交给东商处置。”


    他这一生,经常会被人质问是否有过后悔。


    其实是后悔过的,叛出师门,亲友死绝,怎么可能全无后悔之意?


    只不过三百年过去,他见证了九州的变化,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和平的意义,那些后悔渐渐转化为一种缺憾,一种怀念,而非痛彻心扉的悔恨。


    唯有师父的牺牲。


    令他终年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因为浮玉仙人本可以不必死的。


    是他生出心魔,剑走偏锋,才迫使师父不得不出山,用命唤醒他的理智。


    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命运的强大。


    他认了。


    他做的事,就要承担代价。


    即便带着这份痛苦过一辈子,也没有资格抱怨。


    他自认为想得很开,但沐之予似乎并不认同,问他:“你觉得浮玉仙人为什么要救你?”


    宋今晏没怎么思考就给出答案:“他不希望我毁了修仙界吧。”


    沐之予不以为然:“可你说过,他是个能亲眼看着生灵涂炭而不出山门半步的性子。”


    宋今晏眉梢微挑:“那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沐之予抿了抿唇。


    在日月楼时,她曾解锁过一个秘闻。


    有一次,蓝锦城外出历练,重伤垂死,好不容易才被宋今晏和方允救活。


    可浮玉仙人依旧平静,不盼他生,不盼他死。


    那是蓝锦城对宋今晏产生妒忌的开始。


    因为他亲眼所见,当宋今晏受伤时,浮玉仙人曾失手摔了茶杯。


    于是她看着宋今晏,认真地说:“因为,你是他最在乎的弟子啊。”


    听到她笃定的话语,宋今晏难得一怔,呢喃地说:“是吗?”


    “我觉得是。”沐之予点头,回忆起时空碎片的内容,“我看到了。”


    她踮起脚,右手手掌抚摸宋今晏的头顶。


    “像这样。”


    宋今晏僵硬地垂首,没有言语。


    沐之予说:“他死前对你微笑,一定是,不想给你留下阴影。”


    宋今晏双目失神,故意被遗忘三百年的记忆,终于从角落浮出。


    那一天,他断了筋脉,毁了剑心,浮玉仙人坐在高台,对他说: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骄傲,你的尊严,那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即使这样,你还是不愿回头吗?”


    而他忍着剧痛解下仙剑,俯首拜别,回答道:“行既有路,何必回头顾?”


    台上的浮玉仙人淡淡地笑了。


    “你想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等有一天,你历经鲜血与苦痛,仍愿一往无前,万死不悔。”


    “到那时,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负你我师徒一场。”


    不负师徒一场。


    宋今晏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或许师父没能预见他的结局,却一定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在他决心离开浮玉山,为了和平奋斗的时候。


    师父同样接纳了那个未来。


    “所以,你不需要因此而内疚或者痛苦。”沐之予说,“你是他心目中最骄傲的弟子。”


    宋今晏维持低头的动作,微微地笑了。


    “谢谢你,阿沐。”


    ……


    回到星辰剑宗,沐之予强迫自己不流露出任何不舍,挥手同宋今晏告别。


    这也是第一次,她率先转身,没有站着看他的背影飞远。


    她拖着脚步推开房门,站到桌前,愣了会神后,取出山水郎的信。


    她想好要回复什么了。


    她告诉对方,那个朋友已经做出决定,要放弃这段情缘,不再打扰对方的生活。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个人是她必须不惜代价保护的。


    搁笔之后,她开始收拾房间。


    把宋今晏的仙尊像和所有送过来的礼物都一一塞进乾坤袋,抹除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仿佛一瞬没了力气,疲倦地抬头,望向窗外的无边月色。


    饶是如此,仍旧没有半点睡意。


    静立须臾,她从窗户翻出去。


    坐在屋檐上,看了一夜星光。


    次日一早,打着哈欠出门的段卿礼发现她的身影,怔了下便吭哧吭哧爬上来,坐到她旁边。


    “怎么啦?”他问,“有烦心事啊?”


    沐之予摇头:“我只是想明白一些事。”


    段卿礼支棱着耳朵:“什么事呀?”


    沐之予说:“我大概,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段卿礼:“……”


    他的眼里多了分怜悯:“原来你才发现啊,小傻子。”


    沐之予:“……”


    好吧,现在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挺明显的。


    段卿礼说:“可是如果这样,你不是更要加快攻略了吗?珍惜时间好好跟他在一起。”


    他认识的攻略者都是这样的。


    闻言,沐之予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卿礼,我没得选。”


    撕裂的家庭,破败的身体,一眼望到头的未来。


    “但宋今晏不该这样。”


    她缓慢地、认真地说:“我希望他——”


    双眸望着空中飞过的白鹤,像许下某种誓言。


    “永远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留神写多了,晚上照常更新。


    混元圣体,一者生,一者死。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宋今晏成长的每一步,都是浮玉仙人走向消亡的过程。


    事实上他并不像宋今晏所说,对少年宋今晏的未来完全看不透,其实他看到了宋今晏必死的命运。所以当他决定收宋今晏为徒的时候,一定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改变这个男孩悲惨的结局。


    第二卷 春将暮


    第42章 莫回首(一)


    沐之予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


    上课、修炼、喂王八, 和段卿礼下飞行棋。


    除了不再联系宋今晏,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可她却觉得日子越来越枯燥,几乎令她坐立难安, 魂不守舍。


    在又一次剑招出错后,就连一向大条的沈槐序都看出这点。


    她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担忧地问:“云归, 你没事吧?用不用休息一段时间?”


    沐之予说:“我没事, 继续吧师姐。”


    沈槐序搔搔脑袋, 不明白自家师妹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等她将情况反馈给方允后, 方允当即召来沐之予,表示要给她放一个月的假。


    沐之予:“……”


    她记得她好像刚放假回来。


    不过方允既是师父又是掌门,他都发话了, 自然不好推脱。


    于是接下来一连几天, 沐之予都在认真思索该怎么给自己放假。


    当她拿着这个问题虚心请教段卿礼时,段卿礼:“交给我吧!”


    只见他神神秘秘地走开,过了会,又神神秘秘地走回来, 得意笑道:“搞定啦!”


    沐之予:“……搞定什么?”


    “去风陵台玩啊!”段卿礼兴冲冲地说。


    沐之予更茫然:“风陵台是哪?”


    这次轮到段卿礼无语了。好一会他才说:“丹华域,裴少璟!”


    “啊?”沐之予诧异, “去找裴少璟玩?你疯了吧?”


    段卿礼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探了探她的额头, 怜悯地道:“你相思病把自己相思傻了吧?裴少煊你不记得?还有杜有晴跟徐兰, 她们也会来陪你。”


    “……哦。”沐之予终于反应过来, 讪讪地说:“那行, 我们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吧!”


    段卿礼拽着她的胳膊就跳上仙剑, 眨眼的功夫飞上云端。


    “杜有晴已经在路上了, 我们现在去刚刚好!”


    沐之予:“……”


    也行吧。


    然而, 等到了风陵台她才明白,所谓的休假,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发愁。


    “唉,我们玩什么啊。”徐兰托着下巴愁眉苦脸。


    沐之予:“唉。”


    杜有晴:“唉。”


    段卿礼:“唉。”


    剩下一个裴少煊,默默注视他们片刻,举起手说:“姐姐后山新进了一批灵兽,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杜有晴撇嘴,“我在家天天都看腻了!”


    “那算了。”裴少煊收回手,“我还想着桃花开了,正好去瞧瞧。”


    沐之予诧异:“深冬腊月还有桃花?”


    裴少煊笑着说:“姐姐想要,总有办法种活。”


    沐之予想了想星辰剑宗的气候,觉得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有晴不感兴趣就算——”


    裴少煊话没说完,只听杜有晴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我要去!”


    他吓了一跳,傻眼道:“啊你不是……”


    杜有晴哪管那么多,一手拉他一手扯着徐兰就风风火火往外走,沐之予和段卿礼赶忙跟上。


    裴少煊没说谎,这座山经过特殊阵法的作用,较其他地方温暖不少,漫山遍野桃花盛开,风一吹就是一阵粉红的雨。


    杜有晴很高兴,顺势舞了两下剑招,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划过璀璨的光,当仙剑停下时,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恰好颤巍巍落到剑身上


    沐之予等人纷纷鼓掌,杜有晴笑了起来,说:“这把剑叫桃夭,名字是我娘起的。爹爹说,我娘生前,最喜桃花。”


    顿了下,语气多了怀念:“不过我娘死后,他就不准旁人再种桃花。”


    沐之予想起来,曾听过不少版本有关杜若鸿夫妇的爱情故事。


    传闻那女子孤苦伶仃,资质不佳,但与杜若鸿相识于微末,携手共伴数十年,成就一段佳话。


    在她死后,杜若鸿守孝五年,至今未娶,并立誓此生唯爱她一人,实是重情重义,可歌可泣。


    不过杜有晴说这些显然并非寻求安慰,她利落地收了剑,兴致勃勃地说:“天色还早,咱们去打猎吧!”


    “光凭我们不行吧?”裴少煊有些犹豫,“姐姐豢养的灵兽多半只供观赏,要想打猎的话就要往龙骨峰走,可那的灵兽很多都有相当于化神以上的修为,万一遇到厉害的……”


    杜有晴大声反驳:“我们三个元婴,两个化神,你怕什么!”


    没错,除了段卿礼外,小小年纪的杜有晴其实也是化神期。


    沐之予后来才知道,别看杜有晴用剑花里胡哨,人家可是北海域鼎鼎有名的剑术天才,甚至有传闻,其剑道造诣不亚于同等年纪的杜若鸿,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好吧。”裴少煊挠挠头,“不过我要提前通知龙骨峰的护卫。”


    杜有晴想了想,爽快地同意了。


    一行人终于达成共识,又风风火火往龙骨峰赶。


    这个时候,沐之予的倒霉体质就发挥作用了。


    在最外围的时候,他们还遇到过几个金丹修为的灵兽,稍微往里面一点,就直接全是元婴和化神,连叫得最欢的杜有晴都差点被追得崩溃。


    最后更是直接正面对抗一个合体期的巨型猿,五个人被赶得上蹿下跳,要不是裴少煊急中生智,将其引到峡谷然后劈裂山石堵住路,恐怕他们就真的要狼狈地呼唤外面的护卫了。


    饶是如此,裴少煊也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说什么都要找护卫过来带他们出去。


    沐之予上一秒还在感慨他孤身吸引巨型猿的英姿,下一秒就被他嚷嚷得哭笑不得。


    杜有晴嫌丢脸,坚持不肯叫护卫,小手一挥压下裴少煊的声音,正气凛然踏前一步。


    “小问题,我来!”


    只见她深深呼吸,双手合拢在嘴边,大喊道:


    “救——命——哇!”


    其余四人:“……”


    这更丢脸了吧?!


    段卿礼捂着耳朵嘟囔:“这招我也会。”


    不过此招虽然让人无语,成效还是显而易见的。


    下一秒,一道青色的身影就从天而降,落到几人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气质温润,微笑着问:“几位是迷路了吗?”


    裴少煊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说:“柳大哥,你是来找姐姐的吗?”


    柳睢颔首:“下臣有事要禀告殿下,恰巧路过此处,听见有人呼救。”


    见他脸色有些凝重,裴少煊禁不住问:“是南部的事吗?”


    柳睢惊讶道:“小公子知道?”


    裴少煊说:“我听说了,那边的人对姐姐不满,发生了小规模暴.动。”


    柳睢叹息一声,很快恢复如常,安抚道:“小公子别担心,殿下已经派人去解决了。”


    说着,就变出仙剑,带着几人飞到大殿外。


    殿门大敞着,依稀可以望见裴少璟的身影,她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奏章,旁边还跪着一个伺候的男人,被她嫌碍事一脚踹翻,灰溜溜地走了出来。


    不过那人心理素质良好,见到他们还能平和地行礼,然后不疾不徐地迈步离开。


    待到柳睢进去后,徐兰好奇地问:“那是谁?”


    裴少煊说:“他叫赵伊,是姐姐身边最得宠的面首。”


    徐兰:“……”


    这还叫最得宠啊?


    裴少煊又看了那人一眼,小声说:“我不太喜欢他。”


    杜有晴心直口快,问道:“为什么?我看他人挺温柔的啊。”


    裴少煊说不上来,只好摇摇头:“不知道,我就是感觉怪怪的。”


    “哦。”杜有晴没当回事,“那就离他远点呗,一个男宠而已,就算你把他杀了你姐姐都未必会生气。”


    裴少煊缩了缩脖子:“还、还不至于吧。”


    杜有晴哈哈大笑,朝他扮鬼脸:“胆小鬼!”


    裴少煊刚要反击,就听大殿内哐的一声,随后响起裴少璟满含怒气的骂声。


    “什么?去他大爷的!真把自己当根葱啊!让他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默默离开。


    一直走远了杜有晴才忍不住感慨:“柳大人真厉害啊,这种情况还能面不改色。”


    裴少煊不住点头:“柳大哥确实厉害,姐姐最看中的就是他。”


    不过政务上的事几人都了解不多,闲聊几句后,又绕回了玩什么的话题。


    最后决定晚上去夜市溜达,明天去城外踏青。


    有同龄人陪着,沐之予渐渐也放松下来,不出四五天,面色已红润不少,脸上的笑也多了。


    段卿礼见状悄悄松口气,偷摸发送通讯符的消息给沈槐序。


    “安好,勿念。”


    几天后,杜有晴收到自家老父亲的传信,大致意思是别玩太久记得回家。


    杜有晴嘴上嘟囔“唠叨”,嘴角却翘得老高,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和他们道别,连带着徐兰一起离开。


    沐之予和段卿礼决定第二天再走。


    可那个时候,他们不会想到,仅仅一个晚上风陵台就发生异变。


    当天夜里,冲天震地的厮杀声将沐之予从熟睡中唤醒。


    她披起衣服冲出门,只见远处火光滔天,血腥气弥漫浓郁,兵戈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段卿礼和裴少煊同样跑了出来。


    只看了眼与侍卫厮杀的黑甲士兵,裴少煊就骤然色变:“是柳大……柳睢?!”


    沐之予愣住。


    哪怕是她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丹华域,政变了。


    裴少煊浑身颤抖,却没有一丝犹豫地拔出剑,向着裴少璟的寝宫冲去。


    “我去找姐姐,你们赶快离开这!”


    沐之予立刻跟上:“我陪你一起!”


    段卿礼也说:“我们帮你!”


    但裴少煊一个劲摇头:“快走!我们胜算并不大,你们这就是来送死!”


    他抬手指向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那些不是我们的士兵,而是敌人暗中培养的死士,这样的数量,就算四尊五圣也不能立刻消灭!不……这种等级的死士,四尊五圣至少有一方参与其中!”


    沐之予惊叹于他的敏锐,还是不肯离去:“能拖一会是一会!你一个人怎么救殿下?”


    提到裴少璟,裴少煊顿时默然,妥协了:“那好,你们千万注意安全!”


    “放心吧。”沐之予道。


    于是三个人携手作战,不多时就杀出一条生路。


    啊打同样卖力,护住他们的周全。


    就在他们无限接近裴少璟的寝宫之时——


    轰!!


    一阵巨响传来,沐之予还没做出反应,裴少煊和段卿礼就纷纷被击飞出去,只剩她不寒而栗独自站在尘土之中。


    一只手从后面掐住了她的脖颈。


    冰冷得像蛇一样。


    她早有预备,瞬间反击,然而对方速度实在太快,她回头的刹那已不见人影。


    下一刻,破风声从身侧传来。


    “铛——”


    金色的铃铛凭空出现,替她挡下对方的利剑。


    可令她也没想到的是,那无比坚固的铃铛,竟也在这一击之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她的心霎时沉到谷底。


    至少,渡劫期以上!


    可就在这时,对面的攻击停下了。


    透过飞扬的尘土,沐之予清晰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脸戴银色面具,中等身量,气度不凡。


    这个气质……


    她直觉是自己认识的人。


    于是当即试探道:“我见过你!”


    黑衣人没有说话,她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可是,是谁呢?


    她没有时间细想。


    黑衣人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来,幅度不大,速度却极快。


    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警告!宿主面临生命危险,请立即采取措施!警告……”


    沐之予内心苦笑。


    这种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她还能采取什么措施?


    虽然她有心想要挣扎,但才刚挪动身子,就被死死扼住咽喉,压着身子跪倒在地。


    头顶传来没有波动的男声。


    “忍一下。”


    “不能让你给他通风报信。”


    “他”是谁?宋今晏吗?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沐之予感到有什么东西打入了后背。


    那一刹那。


    剧痛从背后一点爆发,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她眼前霎时一黑,冷汗浸透了全身。


    藏在胸前衣裳里的珠子烫得惊人,然而她早已丧失知觉,所以感官都被疼痛占据。


    好疼、好疼!


    前世的时候她曾以为,化疗的痛已是人间极致,可这一瞬的痛苦竟较之强出几十倍不止!


    像一把刀正反复折磨自己的神经,沐之予在昏厥和清醒的边缘徘徊,既恨不得被对方一剑了断,又渴望能彻底失去意识。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大脑一片空白,明明只有几息时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大约几分钟后,疼痛稍稍消退,她勉强恢复一点意识,绝望地发现全部法力都被封印,浑身无一丝力气。


    算了,她不敢再折腾。那种痛苦实在令人后怕。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在想,哪怕是剥皮剜肉,也不过如此了吧。


    正当她的意识不断下坠之时,她听到清脆的利刃相击之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说:“你到底还是来了。”


    后面的她就没能听到,整个人陷入昏沉,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不知多久后,她感受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颊,一声又一声地呼唤。


    “阿沐,阿沐,醒醒。”


    下巴被人钳住,嘴里灌进什么东西,呛得她差点吐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咳嗽,喃喃道:“宋今晏,我好疼。”


    原本呼喊她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脖子上。


    冰凉的,濡湿的,让她的心为之一颤。


    沐之予后悔了。


    她应该说自己没事。


    耳畔响起沙哑的嗓音,却无比令她安心。


    “睡吧。”他说,“醒来后,就一切都好了。”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盖住她的眼,她很想清醒,但最终控制不住陷入昏睡之中。


    她不知道。


    其实她早已变回缩小版的原形,被宋今晏护在怀里。


    向来无动于衷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动怒的神色。


    血红的花纹在他身上蔓延,他的修为一路暴涨,甚至突破了大乘期。


    他左臂托着沐之予,右手提着滴血的乌素剑,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杀进了裴少璟的宫殿中。


    彼时裴少璟已自爆玉府,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见到他来,眼里才总算有了点光亮。


    但宋今晏不在乎她的死活,他只关心一件事——


    “今天的事,是谁干的?”


    裴少璟嘶哑地开口:“柳睢……剩下的,我不知道……”


    宋今晏冷冷地说:“我知道了。”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裴少璟口吐鲜血叫住他。


    自爆玉府的人,多半当场毙命,她能撑到现在全凭奇迹般的意志。


    而这意志仍未消散,她费力地咬着字,说:


    “宋如晦,我这一生,从未求过别人。”


    “我也不相信任何人。”


    “但是。”


    “只有你——”


    她粗喘着说。


    “只有你,我绝对信任。”


    宋今晏漠然地垂眸。


    但见她喘息微弱,嘴唇蠕动,声音几不可闻。


    可他依旧听见了。


    听见她说:“求……求你。”


    说完这一句,她仍然死瞪着双眼,明明瞳孔放大视线失焦,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仿佛不得到回答不罢休。


    良久,宋今晏俯下身,注视她赤红的双目,平静地说:


    “我会救出裴少煊。”


    话音落下,裴少璟的脑袋轻轻一点,不动了。


    第43章 莫回首(二)


    在一片火光中, 唯有一间宫殿安然无恙,肃穆的氛围与外界的惨叫格格不入。


    宽阔的大殿挤满了静默俯首的黑衣人,昏昏沉沉, 影影幢幢。


    大殿中央,裴少煊满身是血横倒在地,不省人事。


    忽然, 哗啦啦一道冰水从天而降, 硬生生将他从昏迷中弄醒。


    他打着哆嗦睁开眼, 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 晃晃悠悠来到他身前蹲下。


    “您醒了啊,小公子。”


    他瞬间清醒大半,看清眼前的人正是裴少璟的那位男宠赵伊。


    “你和柳睢是一伙的……”他咬牙切齿, “姐姐对你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背叛她?!”


    赵伊一成不变的微笑有一霎扭曲, 但很快恢复如常,笑吟吟地说:“别急呀小公子,等柳大人上位了,也让您尝尝这种‘好’, 怎么样?”


    裴少煊眼里的愤怒渐渐熄灭,乱成一团的大脑也找回了理智。


    “你们不是背叛。”他冷冷地说, “从一开始你们就是奔着这个打算。”


    赵伊没有否认, 他乘机追问:“反正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不如告诉我藏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让我死个明白!”


    赵伊哈哈一笑:“小公子, 我可不是来找你闲聊的。”


    话落, 单手抓住裴少煊的头发, 将他提起后又猛地往地上一按, 形成叩拜的姿势。


    他招招手, 对面就有人呈上录像灵简。


    “来,小公子。”他笑容无比亲切,“冲着这说。”


    “你,裴少璟的亲弟弟,同意柳睢上位,从此之后,将唯其马首是瞻。”


    裴少煊身子一颤,咬着牙不肯出声,额头流下的血浸透半张脸,滴滴答答落地。


    赵伊也不急,语气和善地打商量:“你说了,我们就留你一条命,如何?”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裴少煊,自然知道这位小少爷是什么性子,软柿子一个,硬气不了多久。


    果然,不消一会,裴少煊就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嘴皮子上下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赵伊控制不住得意的表情,高声道:“大点声,听不见呢!”


    裴少煊缓缓抬首,面部抽搐,一字一顿:“我说——”


    “去、你、大、爷、的!”


    赵伊的笑容骤然凝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裴少煊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老子他妈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赵伊勃然大怒。


    抓着他脑袋的手猛然一甩,把他狠狠抡飞出去,砰一声巨响撞到坚硬的柱子上。


    裴少煊浑身散架,意识不清滑落在地,口鼻一股股涌出鲜血。


    赵伊不紧不慢朝他走去,面无表情地说:“小公子真不听话,只能由在下代为管教。”


    裴少煊勉强睁开一只眼,硬着撑着一口气,扭头吐了口唾沫。


    赵伊完全维持不住表情,直接抽出旁边一名死士的剑,抬手便欲将他劈成两半。


    死亡面前,裴少煊依然感到了恐惧。


    但他死死瞪着一只眼,仿佛要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下一刻。


    白光一闪。


    碎成两半的却成了赵伊。


    裴少煊呼吸一滞,直愣愣地看着面前鲜血飞溅,场面极其凶残。


    赵伊的尸体轰然坠地,露出身后高挑的身影。


    裴少煊艰难出声:“宋今晏?”


    抱着小老虎的男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提剑转身,再度投入战斗。


    一直到半刻钟后,大殿里的人被他杀得干干净净,他才重新回到裴少煊面前。


    “还能动吗?”他问。


    裴少煊扶着柱子,十分费力地站起,五脏六腑传来剧痛。


    “我……还行。”他咬牙回道。


    宋今晏说:“你安全了。”


    察觉到裴少煊警惕的神色,他又说:“你给我上过香火,我记得。”


    裴少煊愣了下,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连他自己都忘个差不多。


    这时,他终于从冲击回神,神色立刻慌张起来。


    “姐姐!”他一瘸一拐地往外冲,“姐姐怎么样了?!”


    宋今晏在他身后说:“裴少璟刚烈不屈,不愿投降,自爆玉府和柳睢他们同归于尽。”


    裴少煊的脚步猛然一顿,傻在原地。


    姐姐死了。


    今晚以前,他甚至没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


    尽管知道不是哭的时候,但他还是按捺不住,血与泪迅速混合在一起,整张脸都开始刺痛。


    宋今晏从他身旁掠过,站在大门口,手指向远处的黑衣人。


    “那些人,认得吗?”


    裴少煊用力抹了把泪,摇头:“从未见过。”


    宋今晏颔首,表示知晓,对他说:“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也可以现在出去,和我一起杀敌。”


    裴少煊:“我们有援兵?”


    宋今晏:“没有。”


    裴少煊一愣,这个回答实属令他错愕,但他还是捡起地上一把剑,用力攥紧,愤恨地道:“我和你一起!”


    宋今晏抬脚走了出去。


    外面的敌人见他们还活着,都相当惊讶,一窝蜂涌了过来,各个杀气冲天,身手老练。


    宋今晏一边挥剑一边走,还空着左手护着怀里的老虎,居然能做到脚步丝毫不停,如过无人之境。


    有他开路,裴少煊原本的害怕都变成麻木,紧紧跟在后面,时不时震惊地打量眼前的背影。


    最初进攻风陵台的,包括柳睢手下一千三百亲兵,以及不知来历的上千死士。而现在,光明面上,就起码还剩一半。


    一千多人,靠宋今晏自己……


    他忍不住问了句:“宋今晏,你、你会死吗?”


    宋今晏没说话,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左手轻轻拢紧,防止怀里的老虎被溅上鲜血。


    只这一个动作,裴少煊就明白自己的问题有多可笑。


    他清楚姐姐曾说过,没人杀得死宋今晏,除非他自己想死。


    而现在,他有挂念的人,当然不会想死。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宋今晏冷声道:“退后。”


    他不假思索地照做了,退到宋今晏身后不敢乱动。


    与此同时,远处的敌人早已发现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多地汇聚过来。


    宋今晏伫立不动稳如泰山,静静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形成包围。


    裴少煊仍旧老老实实地站着。


    如果是别人,他会认为这家伙在寻死;可这人是宋今晏,他只敢屏息凝神,紧张地注目。


    但见宋今晏手腕一转,剑锋对准前方,几乎没有任何铺垫,便一气呵成地斩出一击!


    春秋剑诀,第十七式。


    万象归宗!


    裴少煊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风浪拂过四周,身体被白光包裹,柔软却坚不可摧。


    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没有法力,没有灵气,没有声音,没有杂念。


    整个人都变得空白,忘记了周围一切也忘记了自己。


    等他恍恍惚惚回过神时,面前已横七竖八躺着一大群人,他们目光呆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如同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更令他意外的是,宋今晏收回长剑,剑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眨眼划出一条血痕。


    那些血水没有滴落,而是漂浮在半空,分裂成更小的点滴,飞快朝着地上的人飞去。


    当无数血滴倏地坠落之时,遍地只剩白骨血水,再无挡路之人。


    此时此刻,即便自觉已对血腥气免疫,裴少煊还是控制不住作呕的冲动。


    他蓦然回想起曾经和裴少璟的对话。


    “姐姐,宋今晏以前真的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


    “我听说他是九州最强的修士!”


    “不是九州最强。”


    “——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存在。”


    当时以为的随口一言,今日终于亲眼得见,裴少煊内心不可谓不复杂。


    宋今晏本人倒是反应平淡,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说:“他们到了。”


    裴少煊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万妖宫来支援了。


    他刚要向宋今晏郑重道谢,对方却已利落转身,抛下一句——


    “我先送阿沐去休息,告诉他们,不想死就别来打扰我。”


    “……”


    裴少煊俯身作揖:“是。”


    “哦,还有。”宋今晏回过头,“段卿礼被我扔到树上了,你去找找吧。”


    裴少煊:“……是。”


    **


    沐之予醒来的时候,已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一片黑暗,耳畔只有轻微的杂声,意识昏昏沉沉,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还没开始尝试着出声,旁边就传来一句熟悉的:“哟,醒啦?”


    她慢吞吞扭头,果然是宋今晏那张吊儿郎当的脸。


    他凑过来探了探她的灵脉,满意点头:“恢复得不错,起来喝药吧。”


    不想喝药,沐之予选择赖床:“我再躺会。”


    “行。”宋今晏一口答应。


    沐之予长出口气,渐渐想起先前的事。


    身上倒不疼了,甚至都不怎么疲惫,就是精神头有些差。


    然而,当她随意地感受了下玉府后,却是整个人都吓得清醒过来。


    “你又给我喂心头血了?!”


    修为直升元婴中品,绝对是宋今晏的手笔。


    如今的她已不再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妖,轻易相信他取心头血对身体无害的谎言。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宋今晏赶紧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扶起。


    她顾不得许多,就着这个姿势就去扒宋今晏的衣裳,宋今晏不肯给她看,一边后仰一边说:“告你非礼了啊。”


    沐之予白了他一眼,仗着他不敢为难伤员,硬着上手拉开他的领口。


    定睛一看,心口处冷白的皮肤上,果然多了一条狰狞的伤疤。


    宋今晏哭笑不得:“真没事,我都给自己包扎好了。”


    见沐之予眼眶微红沉默不语,他连忙补充:“该敷的药敷了,该吃的也吃了,过了明天保准你连疤都看不见。”


    听他如此保证,沐之予这才松开手,靠到床头,闷闷地说:“那是什么东西,还需要你用上心头血?”


    宋今晏说:“一根钉子,被青姝拿走了。”


    沐之予稍怔:“她为什么要拿一根钉子?”


    宋今晏淡淡地说:“那玩意叫噬骨钉,乃一品仙器,按理说只有四尊五圣才有。现在有人特意用它对付你,无异于向他们宣战。”


    没想到小小一根钉子有这么多门道,难怪当时她疼成那样。


    不过这件事显然超出她的范畴,她也懒得管,反正取出来就行。


    遂问道:“裴少煊呢?”


    宋今晏答:“在处理他姐的后事,顺便准备继任妖圣之位。”


    和预料中一样,沐之予点点头:“段卿礼呢?”


    “也没事,就在你隔壁。”


    沐之予彻底安心下来。


    她看着宋今晏毫无异样的表情,忍不住询问:“你的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显然,宋今晏已想好解释。


    “三百年前,我和他们达成协议,自愿接受封印。”


    “他们的想法应该是,先封印了我,然后再找机会暗杀我。”


    “可惜我没死,而且三百年过去,封印的作用越来越弱,几乎无法对我产生任何束缚。”


    沐之予恍然大悟,忽然有点兴奋:“那你岂不是能重回真仙境,打爆他们的狗头?”


    宋今晏笑着摇头:“大乘下品,就是我的极限。”


    沐之予不解:“为什么?”


    “之所以回不去……与封印和其他都无关。”宋今晏说,“是我的心境,达不到那个水平。”


    沐之予默然,干巴巴地安慰:“大乘下品已经很厉害了,我师父也才大乘中品!”


    宋今晏失笑:“你放心,就算境界不如他们,我也不会输。”


    沐之予笑眯眯点头:“我知道!”


    宋今晏这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金铃我给你修好了。”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铃铛,表面完好无损,一看就是费了心思修复的。


    沐之予接过来里里外外看了遍,怜爱地摸了摸,放回乾坤袋里,说:“还好有它在,救了我两次。”


    “这是从哪来的?”宋今晏问。


    “系统自带的。”沐之予老实回答。


    “是吗。”宋今晏淡淡笑了下。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响。


    宋今晏起身:“应该是裴少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快乐!


    第44章 莫回首(三)


    在裴少煊进来后, 宋今晏就自觉离开,把空间腾给他们两个。


    然而令沐之予没想到的是,来的不只有裴少煊, 还有熊猫阿忘。


    “阿忘你怎么来了?”她惊喜地伸出手。


    阿忘颠颠地跑过去,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确保她没事, 然后拿脑袋蹭到她怀里拱了拱。


    沐之予咯咯笑个不停, 不顾身体吃力, 硬是将这个大家伙抱到了床上。得亏宫里的床大, 不然估计放不下她们两个。


    于是她一边撸熊猫一边扭头打招呼:“你的伤怎么样了?”


    裴少煊坐到床前的凳子上,答道:“我的伤没事,倒是你伤得那么重, 现在好点了吗?”


    沐之予愣了下, 盖因宋今晏的心头血效果太好,她都没反应过来噬魂钉给她造成多大伤害。


    “我也没什么事,再养两天估计就康复了。”


    裴少煊点点头,说:“你可能不知道, 噬魂钉是上一届四尊五圣联手打造出的三品仙器,威力巨大非常人能受, 你只睡了三天就醒来, 看来是那人对你手下留情了。”


    沐之予不敢置信, 这还叫手下留情?


    她费解:“他认识我吗?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裴少煊如实相告:“正是因为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现在九州联盟正怀疑你。”


    “……等一下。”沐之予突然醒过劲, “所以那个人没被抓到?”


    “是。”裴少煊说, “他从宋仙君手底下逃走了。”


    沐之予有些凌乱, 就算那个时候宋今晏的修为还没来得及达到最高, 也不会轻易教对方逃走才对。


    “所以他们不仅怀疑你, 还在怀疑宋仙君。”裴少煊叹道。


    沐之予扶额:“我还怀疑四尊五圣呢。养着那么多死士,还有接近大乘的修为,连噬魂钉都随身携带,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吧。”


    裴少煊挠头:“所以现在四尊五圣都在接受督察台的调查。”


    沐之予:“……”


    好,既然一视同仁,那她心理平衡了。


    “不过对方确实做得太明显了些,像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裴少煊补充,“我估计查也查不出什么。”


    沐之予表示赞同。


    那人都敢当面现身,肯定早有准备。


    “就是要辛苦你们一下了。不出意外的话,等你的伤好个差不多,就要把你和宋仙君带走单独审讯。”裴少煊说。


    沐之予并不害怕,好奇道:“怎么个审讯法?”


    裴少煊:“按照惯例,应当是四尊五圣和督察台的人轮流审问,以免其中有人串通。”


    沐之予:“……”


    听着就心累。


    不过她仔细想了想,方允是她师父,裴少煊是她朋友,青姝对她颇为善待,聂九章视她和宋今晏为救命恩人,一下子解决了小一半呢。


    于是她狠狠rua了把手边的熊猫,终于恢复精神,说:“没问题,我绝对扛得住。”


    裴少煊安慰:“放心吧,你是玄清仙尊的弟子,一般没人会为难你。”


    可蓝锦城不是一般人啊,沐之予内心哀嚎了一声。


    不过她不想再纠结这种问题让自己烦心,遂话锋一转:“对了,叛军的事处理得怎么了?”


    闻言,裴少煊垂眸,轻描淡写地说:“柳睢和赵伊满门抄斩,剩下的,我还要慢慢清算。”


    沐之予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但她没说什么,只叮嘱道:“注意安全。”


    裴少煊点头应下,又道:“你昏迷的第二天,四尊五圣就到齐了,他们先是单独开了几次会,又在今天早上把我也叫去,一起讨论这次的事。”


    沐之予:“结果怎样?”


    裴少煊:“万妖宫的态度倒还好,就是群仙盟那边有点难交代。蓝盟主执意要关押宋仙君,剩下三尊没发表意见,但据我观察,洛川仙尊应该也有这方面的意向。”


    沐之予抿了抿唇,没发表看法。


    这些人的反应都不算出乎意料,只是到底还会有失落感,毕竟她曾天真地以为,宋今晏和他们多少也有点交情。


    许是看出她在想些什么,裴少煊苦笑一声,说:“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如果你亲眼见到当时的场景……”


    他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


    适度的强大,会让人崇敬,可宋今晏的强早已超出正常人的认知,他们对他只有忌惮。


    就连裴少煊自己,对宋今晏也是敬畏大过感激。


    沐之予沉默了下,说:“但强大不是错,更不是他们对宋今晏妄加罪名的借口。”


    裴少煊说:“你说得对,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们。但是……”


    他犹豫了瞬:“宋仙君告诉我,在外人面前不要表现对他的善意,这样对大家都好。”


    沐之予说:“按他说的做。”


    裴少煊说:“我明白。”毕竟他还没真的坐上圣主之位,甚至万妖宫还有换人上位的想法,他不得不先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他又说:“你也别担心,我刚刚说的只是初步探讨的结果。正式的九州会议,要等十天后在夜荒域召开。”


    沐之予微微蹙眉:“东……怀野的地盘?”


    裴少煊解释:“怀野和青姝拒绝前往修仙界,最后大家就把地点定在了夜荒域的镇仙地宫。”


    “好吧。”沐之予表示知晓。


    两人又聊了会,裴少煊就自觉告退,刚巧宋今晏拿着个苹果走回来,跟他打了声招呼。


    宋今晏推门而入,把苹果抛过去:“来,大聪,给你带了好吃的。”


    阿忘嗷呜一下接住,吃得很香。


    沐之予好奇:“你为什么叫它大聪?”


    宋今晏走过去撸熊猫头:“这是师父一开始为它起的名字。”


    沐之予:“……”


    浮玉仙人审美还挺独特。


    想到这里她心有余悸:“还好没给你起名叫宋大蒜。”


    宋今晏:“其实他一开始想的名字也差不多。”


    沐之予:“?”


    她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是什么!”


    宋今晏哂笑:“你猜。”


    沐之予还真就猜起来。


    “宋黑牛?”


    “错。”


    “宋大花?”


    “啧,更错。”


    “宋小海?”


    “嗯,我喜欢这个。”


    ……


    此时,段卿礼伤势康复不少,刚能下地走路,便想来看望看望沐之予。


    结果才走到门外,就定住不动了。


    同样来看望沐之予的青姝刚走进院子就看到这一幕,不禁道:“怎么不进去?”


    段卿礼皱着脸,有点疑惑:“我好像听见他们在聊什么‘生小孩’、‘我喜欢’……”


    青姝沉默了,万年不动的死鱼眼略显微妙,干脆利索地转身:“当我没来过。”


    段卿礼回头看了眼,缩缩脖子跟上去。


    房间里的沐之予:“……外面是不是什么动静?”


    宋今晏懒散地撩起眼皮:“狗叫吧。”


    沐之予没多想:“哦。”


    总之,不管外面如何闹腾,养伤中的沐之予还是收获了难得的清净。


    杜有晴和徐兰得知消息还给她发了消息,并表示要不是杜若鸿阻拦早就来探望她了。


    沐之予告诉她们,现在外面正乱,还是等一阵比较好,两人这才答应。


    又过了几天,全体转移前往夜荒域。


    沐之予还好,修为低不构成威胁,交给廖颜看管。宋今晏就惨了点,被八个人围着,手脚还戴着锁链,饶是他一脸轻松,走起来也缓慢许多。


    沐之予皱着眉,显然心情不佳,宋今晏却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告诉她不必担心。


    看着他浑不在意的笑容,她心里的阴霾也消散不少,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镇仙地宫,原名镇仙狱,乃历任圣主的居所。沐之予到了才知道,这地方根本不像名字一样阴森。


    镇仙宫虽建于地下,却明亮如昼,人造的太阳挂在上方,再配合法术捏造的蓝天白云,初来此地的人无不感到恍惚。


    宫殿的建筑以玄色为主,但并不压抑,反而装饰得美轮美奂,尤其喜用琉璃和各色玉石。


    侍卫宫人也不如想象中那么沉闷,各个面带笑容,有大胆的还敢直接上来跟宋今晏打招呼,怀野也不制止,最多当没看见。


    沐之予心里反复惊叹。


    最后,她和宋今晏被分到两座不同的宫殿分别看守,就连段卿礼也被隔得远远的。


    裴少煊说,只要审讯结束,他们就自由了。


    沐之予在宫人的带领下前去自己的房间,路过庭院,恰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站在树梢,静静看着他们来往。


    这乌鸦和东商那只很像,她多瞧了眼,没有太在意。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


    等到晚上,她闲着无聊走出门,竟发现外面看管她的人一个都不在。


    她心生疑惑,试探地继续往外走,一直走出宫殿都没被拦住。


    正站在门口踟蹰,忽然察觉对面的墙壁蓦地浮现一抹颀长的暗影,下一刻,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俊美阴郁的男人站在月光下,一张脸半明半暗,黑眸深不见底。


    “又见面了,沐之予。”


    怀野……


    她不动声色扫了眼附近的宫道,果然没有半点灯光,更别说人影。


    “你怎么在这?”她问。


    怀野懒得客套,开门见山:“我听说,给你打入噬魂钉的是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


    “那个人和宋今晏认识吗?”


    沐之予顿时警惕,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见她沉默不语,怀野笑了下。


    “我换个问法。”他慢悠悠地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沐之予摇头,冷声道:“不认识。”


    怀野挑眉:“那你怎么知道他和宋今晏认不认识?”


    因为他和宋今晏搭过话。


    可沐之予不能这么说。


    然而,也正是这时她才意识到,她隐约听见的那番对话,只能证明那家伙知道宋今晏的存在,并不能代表他们有过接触。


    她看着怀野含笑的脸,迟疑地说:“我不知道。”


    怀野露出“孺子可教”的眼神,点头道:“对,你不知道。你没撒谎,因为这是事实。”


    这一刻沐之予可以确信,他是来教她该怎样应对明天的审讯。


    她犹疑地张口:“你——”


    未说完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狼王殿下。”


    沐之予抬眸,但见廖颜从拐角处缓缓走来,神情晦暗。


    “不是说好了吗?在审讯之前,任何人不得来见沐小友,更不得以任何方式与之交流。”


    怀野慢条斯理地哦了声,唇角弧度未变:“蓝锦城是说过,但是——”


    他似笑非笑,咬字清晰:“我答应了吗?”


    廖颜的脸色骤然阴沉。


    怀野视若无睹,毫不客气地道:“如果怀疑我,那就去调查我,随便怎样,反正都是你们的事,别想对我指手画脚。”


    廖颜眉头皱得死死,却没有立刻反驳。


    和裴少煊那种根基不稳,能被九州联盟轻易推举或拉下位子的状态不同,怀野堪称四尊五圣中地位最稳固的存在。


    其余八人多少都面临竞争,受到掣肘,譬如裴少璟,看上去专横强势,唯我独尊,却一夕惨死于内部叛乱。


    这种情况屡见不鲜,甚至四尊五圣少有能善终者。


    唯有夜荒域,自东商上台后,以极其残暴的手段平定叛乱、铲除异己,威加境内,百姓莫不臣服。


    且其对经商颇有天赋,不出三十年,夜荒域遍布他的产业。在他死后,一半产业和全部财产都归于怀野名下,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仙妖大战之前,东商又把夜荒域乃至整个妖界都清洗了一遍,虽然给宋今晏留下不小的烂摊子,但也的的确确保证了怀野的顺利继位。


    除此之外,怀野本人手段也十分了得,玩弄心计,制衡权谋,样样手到擒来。虽较东商温和,却更为精细,令人防不胜防,时人称其“有东商之遗风”。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


    尽管怀野肆意妄为,言语挑衅,但其他几人都拿他没辙。更别说青姝表面与他不合,实则瓜葛极深,基本上已经形成联盟。


    廖颜倍感头疼:“狼王殿下,就算您不愿遵守九州联盟的规定,也请不要打搅正常的审讯流程,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知道了知道了。”怀野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另一边走去,“你们聊吧,我先去休息了。”


    确认他不会中途折返,廖颜收回目光,朝沐之予歉意地笑了笑,谨遵规定,不发一言抱拳告别。


    沐之予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被这两人折腾一番,她已经完全没了睡意,但考虑到明天的车轮战,还是决定赶紧回去养精蓄锐。


    十几个大能对付她一个,小小元婴何德何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叛逆大儿偶尔靠谱一次。


    第45章 莫回首(四)


    在沐之予不知道的时候, 四尊五圣悄悄召来了一场会议。


    讨论的核心话题是:是否要立即抓捕宋今晏?


    “我不同意。”怀野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面无表情地说,“老规矩, 投票吧。”


    蓝锦城不悦地蹙眉,未及开口,青姝便立刻接上:“瑶天域, 不同意。”


    “……我同意。其他人呢?”蓝锦城说。


    方允:“不同意。”


    聂九章:“不同意。”


    褚颂欢笑眯眯举手:“既然大家都不同意, 那我也不同意吧。”


    蓝锦城按捺怒火, 转向一直未出声的几人:“你们呢?”


    廖颜:“我弃权。”


    裴少煊:“我……”


    他顶着蓝锦城的死亡直视, 硬着头皮说:“我也、弃权。”


    蓝锦城深吸一口气:“杜宫主,您怎么看?”


    杜若鸿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笑了下:“宋今晏并没有违背当初的协议。如果现在抓捕他, 岂不显得我们小人行径, 出尔反尔?”


    “所以我,不同意。”


    “……”蓝锦城眯起了眼。


    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甚至来这之前,他信心满满能将宋今晏捉回群仙盟……或者浮玉山。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想到, 这些人能为了宋今晏睁眼说瞎话,徇私枉法放虎归山!


    “宋仙君真是好手段。”他咬着牙阴阳怪气。


    “蓝盟主就别无理取闹了吧。”怀野漫不经心地回呛。


    蓝锦城蓦地抬眼, 两人四目相对, 剑拔弩张。


    其他人见状, 没有一个想劝架, 习以为常地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把战场留给他们两个。


    蓝锦城:“……”


    宋今晏教出的小崽子真是和他一模一样!!


    *


    夜里发生的事沐之予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 就对上蓝锦城臭得要死的脸色。


    在和对方无意间撞上时, 她适当地露出清澈而愚蠢的眼神:“蓝盟主, 没睡好啊?”


    蓝锦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沐之予啧啧两声,年纪大脾气也不小。


    很快,就有人把她领到专门的房间。


    这里布满结界,一经进入,灵气完全被阻隔,法力也无法使用。


    房间内部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狭窄的桌子,对面还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过了会,方允走了进来,他就是第一个审问的人。


    沐之予提起的心瞬间落下大半。


    “别担心。”方允坐到椅子上,微笑着说,“这里的影像会同步传到外面,没人能动你。”


    沐之予点点头:“谢谢师父,我明白了。”


    方允嗯了声,接下来就开始问她问题。


    就是这问题……


    “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沐之予愣了下,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暗号。


    但她实在想不出来,只好试探地回:“挺好的。”


    方允又说:“你的课已经学完,可以不必着急,多在外面游历几天。”


    沐之予摸不着头脑,乖乖应下。


    就这样,方允随意问了她几个杂七杂八的问题,中心内容就是“吃得好吗”、“睡得好吗”、“玩得好吗”。


    不足一盏茶,他便大功告成,面带微笑施施然走出房间。


    沐之予:“……”


    师父你这样不会被蓝盟主骂吗?


    下一个进来的是怀野。


    他的态度可以说比方允还随便,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话也不说就闭着眼假寐。


    过了许久,才冷不丁问了句:“你跟宋今晏成亲了没?”


    “???”


    沐之予否认三连:“你想多了,不是那样,没有成亲。”


    怀野倏地坐直,像是放心了一般手抚折扇,自言自语:“还好还好,差点以为要叫你师母。”


    沐之予:“……”


    我听见了啊!


    怀野走后,进来一位陌生的中年大叔,应该是督察台的某位高层。


    这大叔面相凶狠,态度却很和蔼,笑呵呵地坐到椅子上,意味深长地说:“小姑娘,别紧张,我和你师父可是老交情。”


    沐之予:懂了,师父打点过了。


    谢谢师父,师父万岁。


    再下一位是杜若鸿杜宫主。


    此时沐之予已经没有半点紧张,只一心盼着这场审问赶快结束。


    杜若鸿落座后,先是笑着问:“喝茶吗?”


    沐之予想了想,确实有点渴,便答应下来。


    杜若鸿给她倒了杯清茶,亲自端到她面前,说:“晴儿很担心你,要我代她向你问好。”


    沐之予说:“多谢宫主大人,烦请替我转告有晴,让她不要担心。”


    杜若鸿应下,回到座位上,闲聊了几句就起身离开。


    剩下几位也如法炮制,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位——


    蓝锦城。


    沐之予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正襟危坐不敢失礼。


    蓝锦城一坐下,威压就立刻散开,阴沉着声音问:“把当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沐之予熟练地叭叭叭说了一通。


    然而蓝锦城显然十分不满,眉头深蹙,脸色难看。


    “沐之予,我希望你明白。”他严肃地说,“那个人对修真界至关重要,甚至可能隐藏在四尊五圣里面。今日查不出他的身份,明天他就可能变成另一个东商。”


    沐之予:“……就算您这么说,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也从来没见过他。”


    蓝锦城咄咄逼问:“那他为何独独对你手下留情?”


    沐之予:“他的意思是,怕我引来宋今晏。”


    蓝锦城摇了摇头,明显没有相信。


    沐之予心里发苦,刚要解释两句,就被他抬手打断:“罢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沐之予睁大了眼,看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我要亲自查看你的记忆。”他冷酷地说。


    对于高阶修士而言,提取一个元婴期的记忆,并不是什么难事,哪怕面对的是个活人。


    但若法术不熟练,势必将给对方留下很深的后遗症,所以这种方法是被群仙盟明令禁止的。


    沐之予内心警铃大作,下意识后仰。


    蓝锦城见她的样子,嗤笑一声,说:“放心吧,这招我用过很多次,不会真的伤到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信你个仙人板板哦!


    沐之予疯狂戳系统:“小爱,给我开启防御罩,要最强那档——”


    话音落下的同时,蓝锦城的手已经快要触摸到她的头发。


    可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簇地爆发,猛地将蓝锦城震退数步。


    沐之予懵逼地抬头,还能看到他手上一片焦黑,仿佛火焰烧灼。


    须臾,那抹金光汇聚在空中,幻化成几行清晰的小字。


    “蓝锦城。”


    “我告诉过你。”


    “别给脸不要脸。”


    毫无疑问,是宋今晏的手笔。


    沐之予悄悄转动眼珠,果然见蓝锦城的脸阴云密布,变幻莫测,手掌则骤然发力,可怜的椅子一下子砰然炸开。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


    蓝盟主,你又破坏公共财产。


    蓝锦城怒气冲冲甩袖离开,她伸了个懒腰,等了会没见人过来,干脆自个儿起身,偷偷溜出房门。


    走出去才知道,为什么没人搭理她。


    ——因为大家都在旁观蓝锦城和宋今晏打架。


    她走到最近的青姝旁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青姝回头:“刚刚蓝盟主突然冒出来,二话不说把审讯到一半的宋今晏拽走,然后他俩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还挺精彩呢。”


    沐之予望了望空中四散的灵力,点头:“确实精彩。”


    这时青姝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拿好,有了它,你就能在镇仙地宫自由出入。”


    沐之予伸手接下,发现是一块灰色的铭牌,上面雕刻着立体生动的狼头图案,掂起来很有重量。


    她想起来了。


    她见过这个东西。


    青姝没注意到她的愣神,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管他们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好。”沐之予扭头望了一眼,确信宋今晏没有落在下风,这才转身和青姝一同离开。


    在路上,她捏着手里的铭牌,忍不住问:“为什么他们都说宋今晏和怀野关系很差?”


    青姝说:“因为他跟我比起来,更别扭吧。”


    别扭?奇怪的词。


    沐之予:“不过,你和宋今晏相处的时间更长,本来也不一样吧。”


    “嗯。”青姝弯起唇角,“怀野大概也这么想。我是青弦的妹妹,而他只是东商不知从哪捡来的孩子。宋今晏对我的关心有本该属于姐姐的那份,而他只是被培养起来保护夜荒域的工具。”


    沐之予沉默了一下,说:“所以当这个工具足够强大,宋今晏就要离开。”


    “是。”青姝毫不迟疑地承认。


    那些年他们都失去了太多。


    所以无论她也好,其他大臣也罢,都把宋今晏当成了救命稻草。


    怀野亦不例外。


    可他们得到的只是宋今晏一次次冷冰冰的否定,和无情把他们推开的举动。


    即便如此,她和怀野还是依赖着宋今晏,想尽办法让他留下来。


    他们笨拙地学着做饭,愈发刻苦地修炼,做一切他们能做和不能做是事。


    但宋今晏始终只是淡漠地看着,没有对他们发表任何评价。


    有一天。


    宋今晏站在窗前,喃喃自语:“下雪了。”


    第二天,青姝就没能见到他。


    也许他要出一趟远门,也许他在修仙界还有未了的心愿,她如是想着。


    瑶天域仍然鸡飞狗跳,夜荒域依旧冰冷死寂。


    她和怀野一天天长大,有时吵嘴,有时互相依偎。


    她站在摘星台上眺望了一次又一次,怀野在无人的山巅坐了一年又一年。


    终有一天,他们明白。


    宋今晏再也不会回来。


    ……


    听完她的讲述,沐之予似懂非懂:“所以,就是因为这样,怀野才这么恨他吗?”


    “恨?”青姝淡淡地笑了。


    “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他强大,宽和,愿意承担误解和谩骂,任劳任怨地抚养你,不遗余力地教导你。”


    “纵然他一声不吭离你远去,说什么也不肯再接近你。可是——”


    “你会恨他吗?”


    “我……”沐之予张了张口,最后诚实道:“我不会。”


    青姝微微颔首,踏进沐之予的院子,停下脚步。


    “所以,他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是恨那么简单?”


    是这样吗?


    沐之予看着笃定的表情,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时,一道欠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喂,你怎么还没走?”


    青姝立即扭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乐意待在这?”


    怀野挑起唇角,闲闲地道:“不走也行,留下来陪我过年呗。”


    青姝抬起下巴:“凭什么不是你来神木宫陪我?”


    怀野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接受你的邀请了。”


    青姝:“……”


    她凶巴巴地说:“敢不来,我杀了你!”


    怀野扬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我这种小人,就说不定了。”


    青姝气得变出铁锤锤他,一击未中,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人。


    怀野看着她的背影离去,捂嘴打了个哈欠。


    正当沐之予以为他也要离开时,他突然没头没尾问了句:“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一定不能放弃,你知道是什么吗?”


    沐之予:“……”


    好熟悉的问法。


    她当然知道,因为宋今晏问过她同样的问题,还狠狠嘲笑了她一顿。


    于是回道:“美酒和银子?”


    怀野愣了下,紧接着就是止不住的大笑,在沐之予一头雾水的表情中,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慢悠悠地说:“是和平与正义。”


    沐之予:“?”


    他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怀野淡淡道:“看来他真的变了很多。”


    沐之予:“显而易见。”


    怀野微微一笑:“他们都说,如果没有东商,群仙盟将在宋今晏的带领下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你觉得呢?”


    沐之予莫名其妙:“他本来就不喜欢群仙盟,跟东商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怀野喟叹道,“如果他不是东商,他也许还会走上这条路,但一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知道吗?东商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哪怕他死的时候我还小,都至今忘不了他的某些话和某些事。”


    “我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他带我和宋今晏一起去逛街,在路上我们遇到一个偷包子的小男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瘦得跟竹竿一样,一看就是流浪来的。”


    “东商问宋今晏,要怎么处置,宋今晏说无所谓,放了或者送官都可以,反正跟他没有关系。”


    “可是东商说。”


    怀野缓缓地继续。


    “他说:如果这个男孩偷的是金子,那么他有罪;可他偷的仅仅只是一个包子。”


    “——有罪的是我们。”


    一道声音在后方响起,恰与怀野的话语重叠。


    宋今晏抱臂靠在门边,抬眸望向他们,露出淡淡的笑容。


    或许,那就是他认可东商之“道”的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九点还有一更,字数会多点。


    第46章 莫回首(五)


    宋今晏是在浮玉山长大的, 这也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是非善恶之分。


    浮玉仙人对一切漠不关心,每日除了喝酒发呆就是教他练剑。


    而他又天赋过高, 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外出闯荡,专挑有名的高手过招。


    那时, 他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 更不理解何为怜悯, 何为道义。


    于他而言, 芸芸众生不过世间尘埃,沧海粟粒,入不了他的眼, 进不了他的道。


    是东商让他看清了天下苍生, 看清了在他们光鲜亮丽的身影后,无数腐朽的尸骨和堆积的罪恶。


    所以他改变了自己的道,变成了和东商一样的人。


    在此之前,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修到极点, 探寻天道;


    在此之后,他愿意为了东商口中和平的未来付出一切, 不惜血泪。


    东商啊——


    “他是个骗人的天才。”宋今晏如是说道。


    怀野哈哈一笑:“希望有一天, 别人也能这么夸我。”


    宋今晏微微耸肩:“这可不是夸奖。”


    “但我喜欢。”怀野挑起眉, “对了, 你不是和蓝锦城打架呢吗?该不会输了吧?”


    “没输, 被杜若鸿打断了。”宋今晏说, “他说, 有事和我们商议。”


    怀野显出几分不耐:“有完没完。”


    不过他到底还是跟着宋今晏走了。


    沐之予冲他们挥手告别, 转身回到房间。


    她戳了戳系统:“小爱, 我要再解锁一张东商的CG。”


    “滴——积分已扣除,请查看。”


    沐之予打开面板,发现这次解锁的是“黑河水牢”。


    介绍:五百年前,东商在这里诞生,三百年前,又一手摧毁这里。黑河水牢毁灭的那一晚,他亲自抱出了一个婴儿,即现任狼王怀野。


    这幅CG的画面实在称不上美好。


    漆黑的河水环绕着一座阴森的岛,随着镜头拉近,还可以听到凄惨的嚎叫与疯癫的哭笑声。


    黑河水牢恰如其名,真的是一座地狱般的牢房。


    触目所及,唯有横尸白骨,红血绿火,沐之予隔着光幕都好像能闻见浓浓的血腥味。


    画面继续向前,越过无数骷髅和在地上蠕动、撕咬、咆哮的人与兽,来到一间安静的牢房。


    那里相比其他地方要干净许多,虽然还是有很多尸体,但好歹没有堆积成山的血水腐肉。


    而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方,坐着一名少年。


    他一身破旧的黑衣,肤色惨白,双目漆黑,仰头望着墙缝透出几缕月光。


    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麻木和厌倦。


    厌倦死亡,厌倦厮杀,厌倦这野兽般的生活。


    须臾,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沐之予没看到来人,却见东商跳下尸堆,露出符合这个年纪的笑容,拱手行礼。


    “师父们,晚上好。”


    ……


    画面结束的时候,外面刚好响起段卿礼的声音。


    “之予,你在吗之予?”


    沐之予翻身下床,推开门说:“什么事呀?”


    段卿礼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担心死了。”


    沐之予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走吧,出去散散心。”


    段卿礼点点头,陪她一起出去散步。


    两人闲聊了几句,沐之予忽然问:“你知道黑河水牢在哪吗?”


    “我知道黑河。”段卿礼挠头,“就在黑岩城吧。”


    沐之予没什么反应:“哦,我随便问问。”


    段卿礼没多想,继续和她聊别的话题,比如他偷听到蓝锦城和方允吵架,两个人都很阴阳怪气特别好笑……


    沐之予微笑聆听,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飞远。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一个人偷偷离开镇仙地宫,御剑前往黑岩城。


    审讯结束,她解了禁闭,还有怀野的铭牌,可以说夜荒域内来去自如。


    当她到了以后,才发现那里根本无人看管,只有怀野布下的结界,她戴着铭牌轻松穿了过去。


    如今的黑河已不再是黑漆漆瘆人的模样,水波清澈,湖面飘满火红的枫叶,在阳光照耀下美不胜收。


    沐之予在岸边观望了一番,随便找了只船跳进去。


    那船并没有浆,她甫一坐上去,便自动破水前行。


    窄长的船身留下一道道轻盈的波纹,飘荡的枫叶为她让路,波光粼粼的水面闪着金光,微风袭来,令人倍感放松。


    不消多时,河中央的小岛到了。


    这里已经没有可怖的牢狱,剩下的只是一座巍峨的宫观。


    沐之予踏上岸边,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墓地,最前方的石头上刻着字:群雄衣冠冢。


    她沿着中间的小路走过去,两侧都是不认识的名字,排布整齐,且几乎没什么灰尘,似乎有人打扫过。


    一直走到最里面,她才看到熟悉的名字,停下了脚步。


    那座朴素的石碑上,赫然写道:“夜荒域第十三代圣主东商之墓。”


    虽然字迹和宋今晏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沐之予还是认了出来。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碑面,一字一字默念上面的墓志铭。


    指尖掠过“其德昭昭,其行烈烈”时,微微停顿几秒。


    这八个字格外用力,能想象刻它的人,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直起身,抬脚欲走,忽而发现后面还有一个碑。


    碑上简简单单,刻着宋今晏的名字。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收回视线,朝着不远处的黑河观走去。


    里面冷冷清清,却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和外面一样有人修缮。


    她穿过一间间屋子,掠过一尊尊陌生的神像,终于抵达最深处。


    在那里摆着的是东商的雕像。


    作为大战的发起者,十恶不赦的罪人,东商身死之后,所有神像都被勒令销毁,不准任何人祭拜供奉。


    而仅存的一座,则被人藏在了这里,左侧的窗户洒进阳光,右侧的墙壁投下暗影。


    有趣的是,神像前方的案台上,用来供奉的既非香烛也非银钱,而是几只活灵活现的小鸡和乌鸦。


    沐之予露出微微的笑容,抬头打量那高高在上的神像。


    这尊雕像约有两丈高,一看便是精心打造而成。轮廓鲜明,五官冷峻,粗犷和精致结合得恰到好处。


    唯一与本人不同的,只是去掉了常戴的眼罩,将那鹰隼般的双眸完好无损地裸露出来,刻画得锋利深邃,栩栩如生。


    明明只是泥塑的人像,可在对方居高临下的俯瞰当中,沐之予仍感到一股阴沉沉的冷肃之气。


    然而,当她长久地凝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又感到了久违的宁静与安心。


    能雕刻出这尊神像的人,一定对他很熟悉吧?


    “你在这啊。”


    宋今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怀野说,感知到有人穿过结界,我就猜到是你。”


    沐之予回头,只见他姿态闲散,面带笑容,微仰着下巴看向她和东商,眼里无一分哀伤,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经年未见的老友。


    “怀野把这保护得不错。”他点评道。


    见他如此,沐之予也没了那些伤春悲秋的心思,问出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他的右眼是受伤了吗?”


    “不,是封印了‘鬼’。”宋今晏说。


    “……鬼?”沐之予不能理解。


    宋今晏想了想:“给你讲讲他的事吧。”


    沐之予点头,一边和他往外走,一边听他讲述。


    黑河水牢,之所以被称为地狱,是因为那里镇压了一只千年恶鬼。


    为了防止恶鬼肆虐伤人,夜荒域每年都会运送大批死囚前往此处,为他们口中的“鬼神大人”供给养料。


    东商是个例外,他是在那里出生的。


    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也许他们不愿相认,也许他们早就被恶鬼吞噬。


    从他记事开始,身边的人总是莫名其妙消失,而他又成了例外。


    小的时候,周围的人总是自发掩护他,等他大一些,就能凭借出色的天赋完美隐藏气息。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不止有坏人,还有因君王暴虐无道,不甘同流合污而被害至此的人。


    当然,也不仅仅有妖族,还有许多被关押的修仙者。


    他在这里学了一身本事。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人,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不遗余力地教导他,把他培养成唯一的继承人。


    也正因此,他才能走出这片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成为狼王殿下最得力的臣子。再然后——弑君上位。


    当他摧毁黑河水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曾经的师父和同伴们,一个个建起衣冠冢。


    “不过那只恶鬼实在太强了。”宋今晏说,“哪怕是我,也不能在百分百保证夜荒域百姓不为怨气所伤的情况下消灭他。所以,东商选择将它封印在自己的右眼里。”


    沐之予惊讶:“那他岂不是随时都有失控的风险?”


    “按理说是的,好在他很强。”宋今晏笑了笑,“他把鬼同化了。”


    “或者说,他让那只恶鬼臣服于他,心甘情愿被封印在右眼里。他负责为鬼提供养料,而鬼在必要时也要为他提供力量。”


    良久,沐之予感叹:“真是大胆。”


    “他一向胆大妄为。”宋今晏淡淡道。


    说话间,两人又来到那片墓园。


    沐之予道:“为何只有衣冠冢?”


    宋今晏朝她指的方向望了眼,平淡地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尸体留在世间,濒死的那一刻,用杜若鸿送的真火自焚了。”


    沐之予愕然,未及反应,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9/13)——东商之死。”


    ……


    和宋今晏道别后,沐之予反手关上房门,立刻点开新解锁的时空碎片。


    那是宋今晏和东商的最后一场战役。


    宽阔的平原上,两支大军对阵,随着一声鼓响开始拼命厮杀。


    而在战场上方,宋今晏和东商隔着数丈之远,相顾无言。


    最后,东商动手解下了自己的眼罩。


    眼罩里的秘密只有穹海之盟的四个人知晓。


    东商曾对他们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请立即杀了我。”


    现在,他决定主动走向失控。


    所以宋今晏遵照诺言,面无表情地拔出剑。


    那双素来璀璨的琥珀双眸,仿佛罩上了灰蒙蒙的雾,显得黯淡而空洞。


    两个真仙境在空中打得昏天黑地,动辄来去千里,所过之处,无不引起轩然大波。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顾一切地战斗了,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又好像永远都回不去。


    这一次,宋今晏没有手下留情。


    东商如预料之中败在他手下。


    不枉剑贯穿了东商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溅了宋今晏满身。


    他漠然地想,上一次用这把剑杀浮玉仙人时,仿佛也是这样的场景。


    突然地,东商攥住了剑刃。


    他嘴唇张张合合,默念出一串口诀。


    宋今晏灰败的神色一寸寸鲜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东商所修,为君主之道。


    君者,一念生,一念死。


    在他满身灵力溃散的瞬间,战场上重伤濒死的战士,竟奇迹般看到自己的伤势开始愈合。


    宋今晏不明白。


    他一生都在杀人,为什么要在死前,给这世界最后的温柔。


    可是,他已经等不到回答。


    东商的眼睛、口鼻、耳朵,依次流下鲜血,模糊了他苍白的容颜。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什么。


    宋今晏靠近了想要听清,东商却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无力松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倏然坠向地面。


    宋今晏迅速反应过来,飞快向下飞去,然而即将拉住对方的一瞬,黑色的火焰突然迸发,只留一道滚滚浓烟。


    宋今晏摔到了地面。


    他摇晃着站起,扔下不枉剑,跌跌撞撞向前,伸手妄图触碰东商的身体,却连一片灰尘都没有摸到。


    与此同时,四月的天空,竟毫无征兆下起了大雪。


    那雪越下越大,将宋今晏完全冰封在飞扬的雪花中,一动也不动。


    周围一片欢呼和痛哭。


    唯他一人,孤身站在大雪里,看不清前路。


    他的世界一片寂静,再也听不到声音。


    ……


    清晨的鸟鸣传至耳畔,宋今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抵着额头从床上坐起,神色难得迷茫。


    他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他讨厌回忆和梦境,所以他用控梦之术,杜绝了一切梦境的产生。


    可昨天晚上,他明明又梦见了东商。


    正在愣神之时,腰间的通讯符忽然闪了两下。


    拿起一看,是沐之予发来的消息。


    “快来摘星台!”


    镇仙地宫几乎全部修建在地下,而摘星台是唯一位于地表的部分。


    宋今晏踏上摘星台的一瞬,感受到了潮湿的寒意。


    迎面而来的,是漫天飞舞的大雪。


    沐之予、段卿礼、怀野和青姝等人站在不远处,对着雪景大呼小叫。


    宋今晏露出浅淡的笑意,继续前行。


    在昨晚的梦里,他终于听清。


    那时,东商一手握住插进胸口的剑刃,一手按住他颤抖的手背。


    七窍流血,双眸涣散。


    嗓音沙哑地对他说——


    “如晦。”


    “不要回头。”


    下一刻,他被沐之予的喊声拉回思绪。


    “宋今晏你看,下雪了!”她跳起来兴奋地挥手。


    是啊,这是现实。宋今晏静静地想。


    有沐之予在的地方,才是真实的世界。


    于是迎着少女明媚的笑靥,他大步走来,掠过寒风,踏过积雪,朝着她伸出手。


    仰头望向苍穹,他知道,明天又将是一个晴天。


    第47章 度春风(一)


    这场雪并没有下太久。


    当天夜里, 雪停了,次日上午众人便纷纷告别。


    沐之予去给裴少煊他们送行,宋今晏则独自来到东商生前的寝殿。


    他已有三百年未曾踏足这里。


    怀野很重视, 把这里保持得和当年分毫不差,连他看到都有一瞬恍惚。


    记得上一次来这,还是他悲愤地质问东商, 为何要挑起战争。


    在这之前, 他刚刚杀了浮玉仙人, 失魂落魄, 麻木地待在虚妄海。


    期间他听闻东商杀了很多人,却都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万妖宫向修仙界宣战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


    他骤然惊醒, 御剑直奔镇仙狱, 闯进东商所在的宫殿,不可置信地大吼:


    “为什么?!你不是最厌恶战争吗?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宣战!!”


    东商似乎料到他会过来,深不见底的黑眸异常平静。


    他从高处一步步走下,一直走到阳光普照的大殿门口, 背对他展开双臂。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说。


    “千万年来积攒的仇恨,是悬在九州上空的利刃, 一不留神就会血流成河。”


    “此等恩怨, 光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化解, 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抹平一切。”


    “可我们最缺乏的, 恰恰就是时间。”


    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话语, 宋今晏的表情渐渐冷却, 握紧了双拳。


    东商站在殿门前, 逆着光回首, 投向他的目光睥睨不羁。


    “所以我想。”


    “与其让所有人在仇恨中生存, 世世代代被过去绑架。”


    “倒不如。”


    “让这天下苍生,皆来恨我一人。”


    “……”


    宋今晏无力地松开手,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轻易明白他的想法。


    他要——


    以杀止杀。


    以战止战。


    先是以极其粗暴的手段消灭那些反对万妖宫的势力,强硬地巩固妖界联合,为此几乎杀了五域半数的贵族和上层。


    然后正式向修仙界宣战,将好战派都投入战场,同时剿灭修仙界的守旧势力,迫使两界走向议和。


    毫无疑问,这种极度激进的方法会令九州千疮百孔。


    但没关系,他知道有宋今晏在。


    正如慕寒死后,宋今晏陷入疯狂,打算拉着群仙盟陪葬,然后把一切交给东商。


    现在的东商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路。


    ——铲除所有不利于联盟的因素,哪怕血流成河,遍地漂杵,也要毫不犹豫地贯彻到底。


    他知道宋今晏会赢,也知道他一定可以促成九州联盟,引领修真界走向他们期望已久的那个结局。


    而他也心知肚明,这个决定必然暂时性地毁灭许多事物,包括他,包括……宋今晏。


    不过,谁让他就是这种人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九州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暴君。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吧?毕竟你曾经也差点走上这条路。如果要怪我,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对吧?”


    最后一句,是东商塞在盒子里留给宋今晏的话。


    盒子里盛的是满满当当的糖果。


    宋今晏吃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味觉失灵了。


    所以他把最后一颗糖留在了盒子里,到最后也没舍得吃。


    回忆至此,宋今晏不禁望向不远处光洁如新的桌子。


    怀野就是在那找到了这盒糖,然后哒哒哒跑来送给他。


    其实那时的他并不像众人想象中一般,满怀愤恨,所以一心栽培怀野企图东山再起。


    恰恰相反,他心灰意冷,痛恨世间所有,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存在,又为何挣扎不休。


    是怀野拿着东商雕的小木剑,跌跌撞撞,攥住他的衣角。


    口齿不清地说:“师虎,师虎……快教我练剑。”


    那一刻,他选择了按下仇恨,尝试着生活下去。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咦,你居然会来这?”


    宋今晏回首,但见怀野靠着门框,好奇地打量他,仿佛他是什么被夺舍的怪人。


    他随口回:“来看看,怎么了?”


    怀野抱臂站直身子,笑道:“你愿意回妖界我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还会去黑河观,甚至来这回忆往昔。宋今晏,你真的变了,看来我应该感谢那个姓沐的小妖。”


    宋今晏挑眉:“能从你嘴里听到一个‘谢’字还真是稀奇。”


    怀野哼笑了声,又似乎想到什么,皱着眉头沉思,良久才下定决心一般,长叹道:“你要是真喜欢,我叫她师母也未尝不可。”


    “?”


    宋今晏无语:“你叫过我师父吗?”


    “……”


    怀野这次是真愣了。他以为宋今晏会否认。


    不过。


    谁能说这不是好事呢?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师父你终于开窍了!”


    “啧。”宋今晏抽了抽嘴角,“说了别叫我师父。”


    “啊,好吧。”怀野无所谓地耸肩。


    宋今晏抬脚向外走,冲他挥了挥手:“明天我也要走了,再会吧。”


    怀野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从身旁掠过,忽而出声:“喂。”


    宋今晏步伐一顿,没有转身。


    “师父。”怀野说,“虽然你从来不准我这么叫,可现在,我真的很想问一句。”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妖王,当得够格吗?”


    少许沉默后,宋今晏开口:“我为你骄傲,承泽。”


    怀野笑了起来。


    “那你呢?”他又问,“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回来?”


    “你,还会后悔吗?”


    冬日的晴阳依旧有些刺眼,宋今晏微微眯起眸子,仰头望着蓝天。


    “和平以牺牲为代价,理想需要血肉筑成。”


    “死去的人没有复活的机会,我亦没有后悔的权利。”


    怀野默然不语,半晌对着他的背影躬身作揖。


    “承泽领教。”


    ……


    沐之予送完一圈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宋今晏已伏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得酩酊大醉。


    她头疼地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伸手戳了戳。


    “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


    预料之中的没有反应。


    她哼了一声,露出邪恶的微笑。


    她站起身,从乾坤袋里取出录像灵简,怼着各种角度,咔咔咔拍了一通。


    完事后小心地保存好,决定留作以后狠狠威胁宋今晏。


    做完这些,她又重新坐下,托着腮观察对方的样子。


    这个角度还挺好看的,她情不自禁地想。


    过了会,她俯下身,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


    凑得这么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以及脸颊略微凹陷的弧度。


    她乐此不疲,又连着戳了几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


    洒落的酒水在烈日烘烤下散发出浓郁的酒气。


    沐之予仿佛被这种气息感染,贴近他耳畔,极轻极慢地说了句:


    “I love you。”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一定听不懂,但她还是抿着嘴,小幅度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站起身,拽着宋今晏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房间里。


    也因此错过那一瞬,宋今晏的眼睫微微颤动,如蝴蝶振翅。


    *


    宋今晏醒来的时候,已是当天傍晚。


    酒醉的疼袭上头颅,他揉着太阳穴,支撑着身体坐起。


    沐之予本坐在椅子上闭目练功,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还好。”


    宋今晏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咚喝完。


    “方允和段卿礼还没走吗?”他随口问道。


    “段卿礼已经走了。师父说,一炷香后在摘星台汇合,带我回星辰剑宗。”沐之予回道。


    “哦,那好,到时候我送你。”宋今晏说。


    “嗯。”沐之予点点头。


    宋今晏放下茶杯,转身欲要开门。


    沐之予突然在身后说:“对了,我还想说。”


    宋今晏回头,却见她垂着眸,唇角抿成直线,声音低低的。


    “你以后……能不能别喝酒了。”


    他愣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行啊。”


    这一次,轮到沐之予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


    “当然,以后绝对不喝了。”宋今晏笑着回答。


    沐之予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跳起来陪着他走出门外,叽叽喳喳讲起上午发生的事。


    什么督察台的人赖着不走,被青姝拿鞭子抽跑;什么怀野故意叫褚颂欢“大婶”,两人差点大打出手……


    如果是从前,他们怎样宋今晏都不会关心;可现在每一件事他听起来都觉得有趣。


    这些故事有趣,故事里的人有趣,当然,讲故事的人最有趣。


    好像连带着,现在的生活也变得有趣起来。


    很快,两人抵达摘星台上。


    方允果然一早在前方等候,宋今晏微笑挥手,和他们道别。


    沐之予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却微微叹息。


    她担心这一走,就没什么机会能再见到宋今晏。


    方允察觉她隐藏的落寞,却只是默默地御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仙剑飞上云端的一刹,他不经意回眸,最后瞥了眼恢弘霸气的镇仙地宫。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三百多年前,宋今晏被逐出师门,毅然弃剑离去。


    而他和蓝锦城偷偷取走不枉剑,假借送剑的名义,私自溜到这里寻找宋今晏。


    他是真心想要还剑,那时他单纯地以为,只要有剑在手,大师兄就天下无敌。


    蓝锦城则想得更多,他绞尽脑汁,妄图劝宋今晏重回浮玉山。


    直到他们来了这里,见到慕寒和青弦,然后见到东商。


    东商爽朗地接待了他们,在席间和他们畅谈自己对九州联盟的设想,好像没有一丝芥蒂和防备。


    那样的气魄和胸襟,连他自诩坚固的道心都无可避免地产生动摇。


    便是对妖族恨之入骨的蓝锦城,也只能在之后痛骂几句“虚伪”、“不知好歹”,而无法真正否定东商的想法。


    那天晚上,他们留在了镇仙地宫过夜。


    房间里,一片寂静;房间外,宋今晏坐在院墙上,伴着月光吹起了竹箫。


    他们两个躺在床上,沉默地闭着眼,仿佛睡着一般。


    但他知道,无论他还是蓝锦城都听懂了曲调中的含义——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翌日一早,蓝锦城就沉着脸拉他离开,哪怕在路上脸色也臭得要死,他只能暗自叹息,佯装不知。


    回去之后,蓝锦城仍旧闷闷不乐,捶着桌子恶狠狠地说:“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抓回来,好好揍一顿解气!”


    他看着蓝锦城发红的眼眶,突然开口:“没用的,师兄,我们比不过东商,也比不过慕寒和青弦……”


    蓝锦城给了他一拳。


    他并不介意,只是默默离去,坐到一身酒气的师父旁边。


    师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伏在膝盖上,低声问:“师父,你不是能预知未来吗?”


    “大师兄会死吗?”


    很久很久之后,师父的声音如同隔了很远传来。


    “凡生于世,焉有不死之人?”


    ……


    焉有不死之人……


    方允的思绪回归现实,仙剑落到星辰剑宗上方。他转头望向沐之予,轻声说:


    “云归。”


    “麻烦你,和他一起,好好活着。”


    沐之予预备下地的脚一顿,认真回道:“师父,我会努力的。”


    方允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师父胡说的,你别在意。去吧,好好休息几天。”


    沐之予用力点头,跳下仙剑,跑回了房间里。


    这里还是原先的样子,她长出口气,瞥见桌子上多了两件信封。


    第一封是来自山水郎的回信。


    先是祝福“她的朋友”得以想开,然后留下一句——


    “吾亦有此心仪之人,相识数载,死生难忘,不求携手与共,唯愿她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是为今生无憾矣。”


    哇。


    她小小地惊叹一声。


    果然山水郎太太很有恋爱经验!


    她心满意足地把信纸收好,夹进书里留作纪念,然后拆开第二封信。


    这一封来自玉生烟,署名是阮秋和虞蕙。


    信的内容不长,她看完之后,咬着手指犹豫再三,还是掏出通讯符,给宋今晏发了条消息。


    “阮夫人说,这个元旦,希望我们能到玉生烟过年。”


    “你……要来吗?”


    顿了下,补充道:“听说凡间的新年很好玩。”


    他会来的吧?沐之予不确定地想。


    记得阮夫人说过,他每年都会去玉生烟待一阵,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她顿时精神了一些,兴冲冲地翻开书,查阅有关凡间过新年的资料。


    嗯,守岁,这个要有。


    红包,她好像得准备一下。


    逛庙会?这个也可以。


    月老庙……额,换个别的吧。


    正当她沉迷对元旦的幻想之时,通讯符亮了。


    “准时见。”——宋今晏。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双向奔赴。离捅破窗户纸不远了,哇咔咔!


    第48章 度春风(二)


    腊月廿八当天, 沐之予提着段卿礼抵达玉生烟。


    起初段卿礼是拒绝的:“不是吧你们俩约会我当电灯泡啊?这种事情不要哇——”


    沐之予表示:“你在我安心,万一我想不开做了什么你也可以拦着我点。”


    段卿礼:“……你这么点胆子能做什么?”


    沐之予:“闭嘴!总之你必须去!”


    段卿礼:“……行叭。”


    只是没想到临近年关,玉生烟的姑娘们都很闲, 他们才踏进去就被团团包围。


    “咦,这是沐小姐吧?又变漂亮啦~”


    “哎呀,这位是哪来的小郎君, 真俊呐!”


    “我看看我看看!”


    好在阮秋来得及时, 成功将沐之予解救出来, 她无视段卿礼求救的目光, 果断转身跟着阮秋离开。


    两人走上二楼,推开房门,焦急等待的虞蕙顿时亮了眼睛。


    “之予, 你来啦!”她亲亲热热地挽起沐之予的手。


    阮秋在背后笑道:“你们先聊, 我去看看灯笼挂得怎么样了。”


    等阮秋走后,虞蕙这才拉着沐之予坐下,双眸亮得跟星星似的,兴奋的语调压都压不住。


    “之予,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悄悄地凑近。


    “什么秘密?”沐之予竖起耳朵。


    虞蕙咧开嘴。


    “我——”


    “有喜啦!”


    沐之予差点跳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虞蕙的肚子,明明这么还是这么年轻的身体, 居然已经能孕育新的生命。


    怪不得总觉得虞蕙有哪里不一样, 原来是衣服变得宽松, 人也丰腴些许。


    “你……阮夫人她知道吗?”沐之予斟酌地问。


    “当然啦, 她还帮我请大夫了呢!”


    虞蕙的回答让沐之予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迟疑地问:“可是, 你怎么突然就……”


    虞蕙毫不介意, 笑眯眯地说:“孩子她爹是个小官, 长得可好看了, 他不知道我有了这个孩子,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为什么?”沐之予不解。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啊,与旁人没有半点关系。”虞蕙理所当然地道。


    “像我们这样的人,没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她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小腹,“可这个孩子,注定永远流着我的血,哪怕她长大后不愿意认我也没关系,至少我的骨肉孕育过她。”


    沐之予其实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甚至也称不上赞同。


    但她还是表现出充分的理解,安慰道:“怎么会呢?你肯定能照顾好她。”


    虞蕙握了握拳头,郑重点头:“我会的!”


    看到她的样子,沐之予也暗自下定决心。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一定要想办法帮助虞蕙,保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这时,虞蕙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宋公子不来吗?”


    沐之予说:“我问过了,他已经在路上了。”


    “诶。”虞蕙一脸失望,“你们怎么还没成啊?”


    “……”沐之予赧然,“我觉得应该成不了。”


    虞蕙一拍桌子:“不可能!放心吧,有我在,最迟过完年就能成!”


    沐之予怕她惊着胎儿,只好安抚道:“好好好,我相信你的实力。”


    虞蕙再度翘起唇角,模样很是自得。


    “今晚有灯会哦,你们可以出去看看。”她提醒道。


    沐之予扭头看了眼天色:“好,到时候我叫他一起。”


    虞蕙这才放心下来,又拉着她聊起别的话题。


    等到天色将暗时,虞蕙便迫不及待把沐之予推出房间,嘴上说着可惜她有孕在身不能奉陪,身体却很诚实地一把关上门。


    沐之予:“……”


    她无奈失笑,只好下楼去找段卿礼。


    路上碰巧撞见阮夫人,温和地问她是不是要去灯会,缺不缺银钱。


    沐之予连忙摆手:“您不用破费,我带的钱足够了。”


    阮秋这才作罢,陪着她一起缓步下楼。


    今天天气极好,哪怕夜幕将至,也还带着暖阳的余温。


    阮秋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微微一笑,随心感叹:“好像第一次见宋公子,就是在这一天吧,不过当时的天可没这么好。”


    沐之予怔了下,忽然想起之前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对了夫人,您和宋今晏是怎么认识的呀?”


    阮秋略微沉吟,回忆着说:“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


    她轻声细语,徐徐讲述起当初的经历。


    那一年,腊月隆冬格外寒冷,朔风席卷大雪,多日呼啸不停,野猫野狗冻死街头,无名尸骨比比皆是。


    彼时玉生烟还叫做藏春楼,是幽州境内随处可见的普通妓院。


    风雪肆虐,年关将近,大街上行人冷清,藏春楼内也无人问津。


    年少的阮秋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裹着勉强护体的披风,羡慕地看着楼外阖家团圆的民居。


    天色昏沉沉的,她呆了一会儿就感到通体冰冻,搓了搓手打算回房。


    可就在那时,几声微弱的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


    有猫在叫。


    她心肠软,每当遇到乞讨者总要施舍一二,碰见无家可归的猫狗也会送些东西投喂。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顶着寒风把身子探出去,眯着眼睛搜寻小猫的痕迹。


    她没有听错,雪地上的确有一只瘦弱的小猫,毛色混杂,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里,跨越寒风走向对面的小巷,身后的梅花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平。


    阮秋立刻转身跑回房间,用帕子裹好桌上的吃食,扣上帽兜悄悄地溜了出去。


    守门的伙计与她相熟,收了她两枚铜钱,便将她放了出去。


    阮秋双手抱臂,攥紧披风,一路埋头小跑进到巷子里。


    风小了不少,她松了口气,褪下帽子,却顿时愣在原地。


    因为那里不仅有一只猫,还有一个人。


    一个曲着左腿席地而坐,背靠冰冷墙面的男人。


    他的样子比小猫好不了多少,漆黑的长发凌乱披散,遮挡住他苍白又沾满血迹灰尘的脸,形同游魂野鬼。


    一身衣裳也破破烂烂,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道口子,胸前是血,衣摆是泥,皱巴巴堆在一起,好像刚从死人坑里爬出来一样。


    阮秋僵在原地,踟蹰不敢前进。


    对面的男人却浑不在意,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小猫的背脊。


    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他消瘦得有些过分的手臂,上面刻满斑驳的伤痕,血渍焦黑,像是被火烧……不,被雷劈过一般。


    奇异的是,小猫在他手下分外乖巧,那些被抚摸过的地方,竟在阮秋眼皮子底子变了个模样。


    污渍不见了,雪水消失了,已经脏到打绺的毛发焕然一新,变得干净整洁。


    就连小猫明显受伤的后腿,也在他喂过一粒药丸后,恢复活蹦乱跳的样子。


    阮秋眼睛一亮,顾不得害怕就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睁大眼问:“您是仙人吗?”


    男人微微抬首,泼墨的长发后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极其嘶哑:“小姑娘,你是谁?”


    “我叫阮秋,我……”


    话到一半,阮秋忽然停住,咬着下唇难以继续。


    总不能说,她就是藏春楼里的小倌儿吧?


    仙人一定会厌恶她的。


    本以为已经习惯这样的身份,可此时此刻,阮秋再度感到深深的难堪。


    “算了。”好在未及她绞尽脑汁想出措辞,落魄的仙人就喃喃出声,“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能给你。”


    阮秋怔了下,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良久缓缓摇头。


    她把怀里一直揣着的吃食拿出来,小心翼翼摊开丝帕,捧到他面前。


    “仙人,您要吃东西吗?我只有这些了。”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到她手里的糕点和果子上。


    须臾,他伸手捏了一块,递到小猫面前。猫儿弱弱地叫了两声,蹭蹭他的手,埋头吃起来。


    阮秋小声问:“您不喜欢这些吗?”


    似乎没料到她会纠结这个问题,男人抬起头,在少顷的沉默后,从她手上挑走一块杏仁酥。


    顶着阮秋热切的眼神,他张嘴咬下一口,安静而缓慢地咀嚼,脏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已经足够。阮秋忍不住露出笑容,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对方却没有继续吃下去。


    他扶着墙,缓慢站直身子,阮秋这才发现他很高,必须尽力抬头仰视。


    而同时她也发现,这个人身上同样有许多伤痕,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别告诉别人我来过。”他沙沙地说。


    阮秋下意识点头,他微微颔首,一步一步朝巷外走去。


    他的背影明明那么高挑,阮秋却有一瞬间以为这是个蹒跚的老人。


    下一刻,她猛然想到什么,快步冲上去。


    “仙人,您要去哪里?我可以……”


    可等她赶到巷口时,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连个脚印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仙人了。


    ——是幻想吗?


    她怔怔地扭头,瘦小的猫儿还待在原地,一下下舔舐地上的吃食。


    她走过去,蹲下身,在抬手想要抚摸小猫的瞬间,余光瞥见一个袋子。


    ……


    说到这里,阮秋顿了顿,从腰间取下一个白底金纹、拳头大小的袋子。


    “就是这个。”


    沐之予接过一看,轻声叹息:“是乾坤袋。”


    她对阮秋解释:“这是修士们最常用的储物法宝,宋今晏解除了禁制,所以即便你没有法力,也能够正常使用。”


    “他的确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你。”


    阮秋低声说:“其实,里面的很多东西我都不认识,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宝贝。我本来打算一直把这袋子留着,等以后再见到他就还回去。”


    “谁知不出五年,藏春楼就倒闭了。我和姐妹们没了生计,只好把里面的一个夜明珠拿出来典当。我用这笔钱盘下藏春楼,又当了几把匕首和宝剑,建成现在的玉生烟。”


    闻言,沐之予忍不住仰头,环顾整栋高楼。


    作为梁州最负盛名的青楼,玉生烟清新雅致,无论装潢还是氛围都是一绝。


    不过阮秋说:“那时,玉生烟只有现在的三成大小。”


    沐之予知道后面还有话,于是默不作声,继续凝神细听。


    阮秋接着道:“后来又过了两三年,宋公子可能是路过此地,想起这件事,就顺便过来看了看。”


    “见到我他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有了钱还要继续待在这。”


    说到这里,阮秋微微哽咽。


    “我也知道,青楼到底是青楼,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可我已经走不了了。我们这种人,就算嫁给富庶人家当小妾,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我本以为,宋公子听了这样的话,会对我失望和嫌恶。”


    “可他没有。”


    “他把钱都给了我,让我放愿意走的姑娘们离开。他说,剩下的,就用来给大家改善生活吧。”


    “后来,他每年至此,都会再给我一大笔钱。于是玉生烟成了梁州最有名的青楼,走投无路的姑娘可以来这里,学艺赚钱,想走的随时能够离开。”


    沐之予全程安静地听完她的描述。


    她曾经想当然地以为,是玉生烟名冠梁州,宋今晏才慕名来此,躲避世事。


    可事实却是,因为有了他,才有了现在的玉生烟。


    也直到这时她才明白。


    为何他精通制药炼器,却还是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他。


    夜荒域满目疮痍,瑶天域一贫如洗。


    偶然路过充满苦难的人间,永远做不到袖手旁观。


    身旁的阮秋微微含泪,轻声说。


    “所以我时常在想。”


    “一饭之恩,何至于此?”


    “……不。”


    沐之予转向她,神色无比认真。


    “你们做的事,非常、非常有意义。”


    “那些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并不比你们高贵。”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和段卿礼说说笑笑的女孩们,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夫人,您把这些女孩保护得很好。”


    “总有一天,更多的女孩可以有选择的权利,哪怕没了避难所和桃花源,她们也不畏惧外界的风霜。就像……就像修真界一样!”


    阮秋同样跟着笑了:“真希望能有那样一天。”


    “会有的。”沐之予立下保证,“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像他一样,保护好你们!”


    “谢谢你,沐姑娘。”阮秋柔声说,“妾身希望,你也能一生平安幸福,万事得偿所愿。”


    *


    天一暗下来,灯会就逐渐热闹起来。


    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无尽光彩萦绕人间,路过的行人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沐之予把段卿礼从姐姐妹妹的包围圈里拽走,他还一脸依依不舍:“唉,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沐之予毫不客气地嘲讽:“你又没那方面功能,别想了。”


    段卿礼:“……”扎心了姐。


    不过等出了玉生烟大门,他那点哀怨就一下子烟消云散,撒开腿四处乱跑。


    沐之予被人群挤着,索性任他离开,自己则慢慢闲逛。


    她对于新年的记忆还是小时候赶集,陪奶奶摆摊卖东西,中午收摊就能给她买好吃的和好玩的。


    不过她很小就已经懂事,怕花钱只敢买两根糖葫芦或者糖人。


    正想着,耳畔就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


    她露出微笑,走到不远处的摊位前,老板立刻殷勤地问道:“姑娘,您想要什么样的?我这都能做!”


    “嗯……小老虎吧,可爱点的。”


    “得嘞。”


    不消一会,老虎糖人就做好了,沐之予付过钱,心满意足地拿着糖人离开。


    没走两步,就见对面汹涌的人流中挤过来一抹火红的身影,脸上还戴着半张红色的狐狸面目,眼珠子咕噜噜转,看起来鬼鬼祟祟。


    沐之予憋笑,假装认不出来,咬了口糖人接着往前走。


    红色的人影越来越近,眼神黏在她身上,几乎可以用猥琐来形容。


    沐之予猜到他是想吓自己,故意等他走到身前,才猛地抬手扣住他的面具,一把摘了下来。


    “……?!”


    段卿礼瞪大眼睛:“你怎么认出来的?”


    沐之予笑道:“整条街上穿红衣服的男人就你一个,何况面具也是狐狸,我认不出来才怪。”


    段卿礼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觉得有道理,不过还是舍不得换:“但是这个好看啊。”


    沐之予说:“没新意。”


    段卿礼抬手一指:“那你也去挑一个。”


    沐之予想了想,同意了,走过去认真挑选,最后选中一个青面獠牙覆盖全脸的面具。


    她戴好面具转过身,段卿礼顿时嫌弃地退后两步,不得不承认:“你这样确实是认不出来。”


    沐之予得意地抬起下巴。


    她今天新换了个身不常穿的鹅黄色衣裳,连发型都由虞蕙改造过,能认出来才怪。


    这时,段卿礼仰头看了看天,突然哎呀一声:“差点忘了,等会要放烟花,我得去找个高点的地方。”


    沐之予点头:“那你先去,我再逛一圈。”


    段卿礼摆着手就一溜烟跑远了。


    沐之予啃着糖人继续往前走,打算买两个漂亮点的花灯带回玉生烟。


    不过看来看去,都是那么几样,她没怎么有兴趣。


    或者买点别的也行。


    这样想着,她转身换了个方向。


    咦?


    沐之予脚步一滞。


    那个白衣服的好像宋今晏。


    她不动声色混在人群里,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离得近些,便能一眼确认,她的确没有认错。


    个头高挑,白衣翩然,没被银色面具覆盖的下半张脸锋利流畅,除了宋今晏不做他想。


    即便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仍是姿态闲散,看起来轻松惬意。


    他似乎在找什么,目光随意掠过周围的行人。按理说沐之予的面具还算扎眼,他也只是毫不停顿地划过,完全没认出她的存在。


    这是意料之中,沐之予并不失望,相反计生心头,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


    等走过去就好好吓他一跳,给他一个惊喜!


    怀着这样的想法,沐之予面不改色,拿着糖人走得不紧不慢。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从一丈,到一尺,乃至一寸。


    得手!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力道,她猝不及防后退,被带着转过半个身子。


    一抬眼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深邃温润,干干净净只剩她的身影。


    怦、怦、怦。


    嘈杂的人声好像一霎远去,耳畔唯有清晰的心跳声。


    沐之予捏紧手里的糖人,眼睛缓缓睁大。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抬起,眨眼间摘下她的面具。


    四目相对,烟花在他身后的苍穹炸响,烂漫的色彩划破黑夜,人群传出声声惊呼。


    宋今晏勾起唇角。


    万千流光倒映在他眼底,仿若幻梦。


    “抓到你了。”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宋今晏内心belike:嘿嘿老婆真可爱


    另外下一章会更甜哒~


    第49章 度春风(三)


    好一会, 沐之予的心跳平复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惊喜地问。


    “刚到。”宋今晏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将面具还给她。


    见她没有立即戴上,就把自己的面具也摘了下来。


    “你要现在去玉生烟吗?还是跟我一起逛灯会?”沐之予眨巴着眼问。


    宋今晏笑了笑:“外面这么热闹, 当然是要先逛完。”


    沐之予满意地点头,指着远处说:“那我们先去那边,我要买一个花灯……”


    话没说完, 眼前就兀地出现一盏活灵活现的老虎花灯。


    白底黑纹, 笑眯眯的煞是漂亮, 甚至还雕刻出了毛茸茸的质感, 并镶嵌了两颗蓝色宝石充当眼睛。


    其精巧可爱,比市面上能见到的都要好出不少。


    抬头看着一脸镇定提灯的宋今晏,她愣了下问:“你买的啊?”


    宋今晏笑着说:“我做的。”


    沐之予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呼, 赶紧吃掉最后一口糖人——老虎屁股, 然后捧着花灯爱不释手。


    仔细打量后才知道,中间发光的并非寻常用的蜡烛。


    不禁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北海域特产的夜明珠。”宋今晏说,“可以用法力操控。”


    “这也太……”


    沐之予想说“暴殄天物”,但又觉得这夜明珠放在这刚好, 便不好意思说出口。


    宋今晏当然更不会觉得浪费,轻笑着问:“喜欢吗?”


    沐之予小鸡啄米式点头, 直接抱在怀里不撒手:“好喜欢好喜欢!”


    宋今晏笑意更深:“喜欢就好。”


    沐之予的脸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她逃避似的别开目光, 随手指向对面:“那边好热闹, 我们去看看吧。”


    宋今晏颔首, 走在前面给她开路, 免得她被人群挤压。


    沐之予越走心跳越快, 偶尔抬头看一眼, 都是止不住的喜悦。


    等到了她指的地方一瞧, 才发现大家是在放河灯。


    这条河穿城而过,已经有些年头,宽度并不算大,能够清晰看见对岸同样拥挤的人群。


    水面漂荡着满满当当的莲花河灯,璀璨的灯光和月色照耀着沉默的河流,安静地淌向远方。


    虽然耀眼,不过也只是河灯而已,沐之予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宁愿换个宽敞点的地方。


    这时,她注意到岸边的两张桌子旁聚集了不少人,还多半成双成对,疑惑地问出了声:“这是在干什么?”


    旁边的女子听到她的疑问,主动为她讲解:“姑娘是外地人吧?这个呢,是梁州的习俗,每逢新年前后,都要买一盏河灯,在里面放上心上人的名字。这样,河神就能听见我们的许愿,保佑每一对有情人都不会走散。”


    沐之予被她说得意动,但一想到旁边的宋今晏,又瞬间有点尴尬。


    她刚想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离开,宋今晏就抢先走了过去:“听起来不错,去看看吧。”


    “……”


    沐之予只好跟了上去。


    对于修仙之人,写张纸条可以说分分钟的事,但不知为何,这次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想起”这点,而是有模有样学着其他人排在队伍后面。


    约莫过了一刻钟,终于轮到他们了。


    先是付钱买河灯,然后用现成的笔墨,写下自己想好的名字。


    沐之予确保自己的角度不会暴露字迹,这才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宋今晏”三个字。期间还飞快地瞥了眼旁边同样提笔写字的男人,却完全看不出他在写什么。


    写好之后,把字条对折,放进河灯中间,就可以挑个好位置放走。


    沐之予蹲在岸边,松开手轻轻一推,河灯顷刻没入莲花灯大军,晃晃悠悠随着微风漂远。


    她盯着看了一会,拍拍衣摆站起身,此时宋今晏早已完事,正站在一边等她。


    她表面镇定地走过去,轻咳一声,仿若不经意地询问:“你写的什么啊?”


    “嗯?”宋今晏回神,理所当然道,“财神爷啊。”


    还不忘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是吗?”


    沐之予:“……”


    她一瞬觉得无语但好像又很合理。


    于是假笑道:“我也是呢。”


    放完河灯,两人就挤出人群,沿着河边继续漫步。


    才走了没两步,附近卖花的女孩就很有眼色地凑过来,笑容满面道:“两位这么般配,不来买束花吗?给新的一年讨个好兆头呀。”


    沐之予脚步一顿。


    他们看起来很像一对吗?


    却不知她出神的表情被宋今晏误会,还未来得及拒绝就听他说:“喜欢这个吗?”


    沐之予眨了下眼,终于双目聚焦,打量女孩篮子里的鲜花。


    那女孩立刻抓起其中一束最娇艳的花递到他们面前,热情地说:“这位姑娘生得这么好看,公子都不考虑买束鲜花送佳人吗?”


    沐之予不认识花的品种,有点像月季,漂亮倒确实很漂亮。


    见她貌似挺喜欢,宋今晏也不多说,直接买下来塞到她怀里,说:“挺好看的,难为这寒冬腊月还能养出来。”


    “是、是不错。”沐之予手忙脚乱接住花,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专心致志盯着这捧花,好像能观察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样。


    好在宋今晏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再度转身走在前面,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之举。


    沐之予压低脑袋跟上,暗自懊恼自己不争气,明明人家都没有多想。


    她深呼吸加快脚步,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站到宋今晏身旁。


    咦?


    沐之予揉了揉眼睛。


    他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可从侧面看,他的神色毫无破绽,真是相当的淡定……


    额,她多看了两眼,觉得他的脸好像也红了。


    沐之予抱紧了怀里的鲜花和老虎灯,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埋头走路。


    只是一颗心好像就此化成水,咕噜噜往外冒泡。


    脑海里乱成一锅粥,唯有一个想法变得无比清晰——


    他是不是。


    也会有一点喜欢她呢?


    “……”


    沐之予迅速摇头甩走了这个想法。


    她讨厌胡思乱想!


    就当她四处打量想要放松心情时,突然注意到对面走来的一名妇人神情有些异常。她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女童,眼神却是藏不住的慌乱,快步前行的同时还时不时回头查看,仿佛有什么人追赶一般。


    该不会是拐卖儿童的吧?


    这一念头浮现的瞬间,沐之予下意识转头,和宋今晏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但见宋今晏直截了当走过去,放在身侧的手指并拢两根,悄无声息地施了个法术。


    抱孩子的妇人只觉双腿如重千斤,竟再也迈不出步伐,站在原地骇然地瞪大双眼。


    宋今晏走到她面前,口吻平淡,如闲话家常:“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妇人顿时双眉倒竖,本能就想声色俱厉呵斥他一番,熟料一张口就是噼里啪啦的大实话:“这闺女长得好嘞,一看就能卖个大价钱,谁让她家人不好好看着,找我捡个大便宜……”


    她越说表情越惊恐,好像嘴皮子跟脸分离了一样。


    等她说完,宋今晏又问:“你从哪抱走她的?现在带我们过去。”


    那人的嘴一下子合上,发不出半点声音,腿却不受控制地动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倒吸一口凉气。


    活见鬼了!她不会在做梦吧?!


    就这样,沐之予和宋今晏跟着她来到一座桥下,果然见到不远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正四处拽着人询问,寻找自己丢失的孙女。


    宋今晏从人贩子手里把孩子接过,伸手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不多时女孩就悠悠转醒。


    他把孩子放到地上,正晕头转向的老太太刚巧一个转身,瞬间扑了过来,哭喊着道:“哎哟,我的心肝小孙女诶!”


    孩子刚刚清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住老太太脆生生地道:“奶奶!你怎么啦奶奶!”


    见两人的确认识,宋今晏这才扭头看向一脸懵逼的人贩子,说:“去找附近的官兵,交代你干过的所有罪行。”


    这附近百姓聚集,行人混杂,官府特意加派了官兵看守,要找个管事的并不难。


    于是人贩子持续一脸懵逼地自动走开,四处寻觅能抓捕她的官差。


    沐之予则就近买了盏小兔子花灯,送给女孩作为安抚,同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根结实的红绳,套在两人手上。


    “老婆婆,这里人多,以后出门可以带一根这样的绳子,防止跟孩子走散。”


    老太太忙不迭点头,一时哽咽不成言,感激到甚至差点跪下。


    沐之予吓了一跳,一边说着“使不得”一边赶紧伸手搀扶。


    她力气大,老人一溜烟站直的时候,眼里都多了两分迷茫,好像在说“我怎么就起来了呢”。


    沐之予松了口气,正准备拂一拂衣袖功成身退,一抬头却撞见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的段卿礼。


    “?”


    她不解,这是干嘛呢?


    下一刻,只见段卿礼薅光了手里一捧花的全部花瓣,借助法术抛向她和宋今晏的方向。


    然后用极其矫揉造作的声音赞叹道:“哇,你们两个真是一对好~心~人~呀!!”


    沐之予:“???”


    这是什么婚庆仪式吗!


    只是她似乎忘了,人群总是容易受鼓动的,尤其是在这样醉人的夜晚。


    段卿礼的话音刚刚落下,更多的鲜花就一窝蜂抛向他们。


    原本悄悄围观的人们不再掩饰,自发把他们围了起来,在掷花的同时还说起各种吉利话,诸如“百年好合”、“琴瑟和鸣”等等。


    沐之予哭笑不得,心想出去后一定告诉段卿礼以后别乱来。


    然而,她绞尽脑汁想要逃离,宋今晏却靠得更近,面带笑容抬手抓住一捧花,毫不谦虚地承受了周围的夸赞。


    诶。


    沐之予迟钝地想。


    他看上去还挺开心的啊。


    既然这样。


    她也只好跟着一起开心啦。


    当她发自真心微笑的同时,不经意察觉到,宋今晏不知何时偏过头,正含笑注视着她。


    他无波无澜的双眸不再平静,里面盛满了星光,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抓住了些什么,只是一闪而过,令她无法深思。


    不过,这同时让她回想起某些久远的记忆。


    譬如,十八岁那年的春节,她曾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偷偷坐车去找过妈妈。


    为了这一天,她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最后还是在室友的劝导下,才鼓足勇气挑中这个好日子。


    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妈妈在的大城市,一路上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有各种穿着玩偶服的人在风里跳舞。


    这里的春节远比她的家乡热闹。


    就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她终于找到妈妈居住的小区。


    她在外面的街道站了很久,捏着书包带的手沁出汗水,也始终不敢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妈妈牵着另一个孩子从马路对面穿过来。


    而她只敢躲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后,小心翼翼地观察。


    那个孩子大概五六岁大,浑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牵着一个巨大的卡通氢气球。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蹲下身为他系好鞋带,然后摸着他的头宠溺一笑。


    妈妈的眼里有她几乎不曾见过的纯粹的温柔。


    所以那一刻。


    她无法控制地低下头,转身落荒而逃。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失魂落魄地走在风雪里。


    她只记得,当她偶然抬头,恰好透过蛋糕店的玻璃窗,望见了里面那对父女快乐的笑容。


    她想起来了。


    其实爸爸和后妈也会用这种目光注视着妹妹。


    那个时候,她想。


    如果有人愿意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她一定,一定……


    “咻——砰!”


    乍然盛开的烟花打断了她的遐思,她条件反射地随着人群一同仰头,望向半空中璀璨的烟火。


    她对着天空轻快地笑。


    或许,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她已经很幸福了。


    她想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宋今晏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静静地看着那不断变幻的光芒晕染了她白玉般的脸庞。


    极淡的硝烟味和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传遍每一个角落。


    那些欢呼声、叫喊声、交谈声,如此真实地萦绕在耳畔,构成久违的烟火气。


    于是他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还活在红尘之中。


    仿佛连同身上的血肉都鲜活过来。


    好像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准确感知到胸腔内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不知为何回忆起东商曾对慕寒说过的一段话。


    “如果有一个人,你一见到她心跳就无比强烈,那你完了。”


    “我打赌,这辈子你都忘不了她。”


    宋今晏收回目光,望着天上流光溢彩的火树银花,露出些微笑意。


    他当然不会忘记。


    ……


    亥时过后,灯会渐渐沉寂,人烟变得稀少。


    沐之予、宋今晏和段卿礼一同走回玉生烟。


    不过,随着他们逐渐接近玉生烟,宋今晏的脸色也变得略显古怪,眼里似乎多了分凝重。


    沐之予侧首:“怎么啦?”


    宋今晏的表情一霎恢复正常,笑着摇头:“没什么……你马上就能知道。”


    沐之予怀疑地打量他,但没多想,反正他说很快就能知道。


    他们回去之时,玉生烟已布置得很有过年的气息,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还在门口贴上辟邪的门神画。


    沐之予本来都走过去,忽然觉得不对,又专程退回去查看。


    右边那个三头六臂的有点眼熟,似乎是褚颂欢某个版本的仙尊像;至于左边那个黑脸方头,长满络腮胡的大汉……


    她不敢置信地辨认出上面的字:“啊?蓝盟主吗?”


    宋今晏笑道:“答对了。”


    沐之予:“……”


    不是吧,这也太没品了。


    “好歹贴我师父啊。”她发表评价。


    宋今晏哈哈一笑:“方允的当然也有,不过是在他管辖的青州。至于蓝锦城么,那个像是他自己画的,可能因为他威望高,画像还凶神恶煞的,百姓们觉得适合驱邪就贴上了。”


    这个说法倒是合理,沐之予点点头,突然问:“那你呢?以前肯定也被贴过吧?”


    宋今晏:“……可能吧。”


    沐之予:“不,绝对有。”


    宋今晏:“我忘了。”


    沐之予哼笑一声,不跟他争辩,反正有系统在,她想看就能看到。


    见夜色已深,她跟宋今晏和段卿礼告别,轻手轻脚走上楼梯。分开的时候,宋今晏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眼她走过去的方向。


    在外面的时候不觉得,一回来困意就涌上心头,沐之予打着哈欠往走廊深处走。


    不料途径虞蕙的房间,发现里面灯光竟还亮着,隐约传来桌凳的声响。


    她有些担心,犹豫之下还是极轻地敲了敲门。


    虞蕙果然没睡,很快就开了门,看上去脸色有点苍白,但神情兴奋。


    “之予,我感受到了,她在踢我!”


    沐之予随她进门,等她坐好后才惊讶地扬眉:“好厉害,还不满四个月就能感受到吗?”


    “原来不行的吗?难道是错觉?”虞蕙傻傻地挠了挠头,仔细回忆,“可我刚才真的觉得她在动。”


    说罢便挺起肚子,拉着沐之予的胳膊说:“要不然你也来摸摸看?”


    “诶,我?”


    沐之予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实在拗不过好奇心,最终屏住呼吸蹲了下去,慢而又慢地伸出手。


    真不敢相信,这里会有一个新的小生命。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滴——成功检测到原著角色,恭喜触发新人物:男主角,苏云和。”


    沐之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50章 度春风(四)


    “怎么样, 你感受到了吗?”虞蕙满怀期待地问。


    沐之予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僵硬地牵了牵唇角,勉强回答道:“还没有, 可能是睡了吧……你也得早点休息才是。”


    她整个人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好在虞蕙并未起疑, 赞同地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还是赶紧睡吧, 毕竟明天晚上要守夜呢。”


    浑浑噩噩跟虞蕙道了别, 沐之予回到房间,坐到桌旁咕咚咚喝完一壶冷茶,才好不容易清醒一点。


    “小爱, 这是怎么回事?”她有气无力地问。


    系统的语气同样茫然:“小爱也不明白……不过我刚刚查阅了资料, 按照原定时间线,男主确实是在今年出生的。”


    沐之予屡次欲言又止,有很多问题又理不清思绪,最后问出关键一点:“他为什么姓苏?”


    “回宿主, 大部分关于剧情的内容都已被锁定,但根据已知信息, 孕育混元圣体会对母体造成巨大伤害, 虞蕙也因此难产而死。”


    沉默良久, 沐之予缓缓问道:“如果, 打掉这个孩子呢?”


    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冰冷:“孩子不会死, 但虞蕙的身体一定会承受损害。”


    沐之予闭上了眼, 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后来呢?娘亲死后, 那个孩子怎样了?”


    “失去头牌后不久, 藏春楼就走向落败, 男主流落街头,被一名苏姓人家收养,后拜入星辰剑宗,取字云和。”


    沐之予恍然大悟。


    在没有宋今晏的时间线,藏春楼没能变成玉生烟,自然也就无力庇护幼年男主。


    “感情还是我师弟。”她感慨道。


    “因为方允是少有的和混元圣体共同生活过的人,对于教导气运之子会更有经验,所以成为天道选中的对象。”系统客观地做出解释。


    “你们这……”沐之予槽多无口,“是不是有点随便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哪怕气运之子也不能例外。”系统说。


    沐之予心服口服。


    她恍恍惚惚躺在床上,回忆起自己穿越至今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便昏沉地睡去,半梦半醒度过这个难捱的夜晚。


    等到天一亮,她就猛地弹起,简单收拾后冲出门去,跑到楼下哐哐哐敲响宋今晏的房门。


    不一会门就开了,宋今晏看上去一夜未眠,脸色十分清明,对于她的来访也早有预料,请她进去落座后便直接开口:“是为了虞蕙?”


    沐之予忙不迭点头,紧张兮兮地问:“那个孩子,他会害死虞蕙吗?”


    “别担心。”宋今晏显得异常平静,“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沐之予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刚要长松口气,突然察觉不对:“那你呢?这肯定会影响你吧?”


    “放心,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折损几年寿命,然后……”宋今晏想了想,“被雷劈两下?”


    “啊?”沐之予懵了,“老天要劈你?”


    “逆天改命要遭天谴。”宋今晏微微耸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前面还有一次?”沐之予震惊。


    宋今晏却勾起唇角,口吻闲散:“是两次。”


    沐之予更震撼:“你都给谁逆天改命了?”


    宋今晏盯着她看了两秒,眉梢微挑:“想知道?”


    沐之予点头:“嗯嗯。”


    宋今晏拖腔带调“哦”了一声,悠悠道:“不告诉你。”


    沐之予:“……”


    沐之予:“爱说不说。”


    这又不难猜,东商他们已经死了,从活着的人里选,肯定是蓝锦城和方允。


    不过看宋今晏这副样子,就知道天谴对他无效,要不然也不必借助穿书局之手杀他。


    于是她转担忧为好奇,问道:“天雷劈下来是什么样的?”


    宋今晏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应该是七七四十九道,当时我刚离开夜荒域,修为还很低,所以伤得比较重;第二次虽然有九九八十一道,不过是三十年前的事,我的实力恢复了大半,所以伤势还好。”


    听他讲述的同时,沐之予在心里戳系统:“小爱,能不能查出这两次都是什么情况?”


    系统的声音滋滋响起:“回宿主,原因不明,但可以确定两次事件发生的地点分别是瑶天域和南海。”


    瑶天域是青姝的地盘,南海离廖颜比较近,这些都可以事后打探。


    沐之予默默记在心里,掠过这个话题。


    过了会,她瞧着时间差不多,就和宋今晏走出房门,帮着玉生烟的姑娘们一起干活,主要是在厨房打打下手,然后贴窗花和对联。


    等到日上三竿,段卿礼也蹦蹦跳跳地走来,精神头十足地和大家一起搬桌椅、端饭菜。


    吃完早午饭,就是休闲娱乐环节,大家一致通过玩六博棋的方案。


    两刻钟后,段卿礼输光身上所有钱,换宋今晏上场。


    半个时辰后,宋今晏同样输得叮当响,甩手不干了。


    事实证明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沐之予看着面前一堆铜钱,不敢置信:“今天的手气也太好了吧!”


    虽然比不上虞蕙她们,但按照她的运气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大丰收了。


    虞蕙收拢走自己赢的钱,笑眯眯地说:“新年新气象,你今年要转运喽!”


    沐之予美滋滋地把钱收好,假装没看见段卿礼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时阮秋提议:“接下来玩行酒令吧?莺儿以水代酒。”


    沐之予没意见:“可以呀。”


    宋今晏说:“我戒酒,也用水替代吧。”


    除了沐之予外的所有人都面露诧异,不敢相信这是能从宋今晏嘴里说出的话。


    但当他们看见沐之予脸上的微笑时,就心领神会默默闭嘴,面面相觑后揶揄笑道:“好好好,有人管着就是好。”


    沐之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就这样,他们几番玩闹之后,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按照当地习俗,除夕日只吃两顿正餐,这一顿恰是最丰盛的。


    玉生烟的厨子水平很高,姑娘们也心灵手巧,各种菜式和糕点应接不暇,就连沐之予和段卿礼都吃了不少东西。


    等到了晚上,就要开始守夜,段卿礼和虞蕙他们一起打马吊,沐之予则在院子里和宋今晏赏月消遣。


    吃饱喝足,玩得尽兴,分享欲也就格外旺盛。


    沐之予仿佛忘记了烦恼,叽叽喳喳和他聊起过去的事,连她向来不愿提起的童年经历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奶奶家其实还养过一条大黑狗,对别人凶,但是最听我的话,我可喜欢它了,可惜我出生的时候它已经很老了……”


    “还有学校,你知道学校吗?跟修真界的门派差不多,只不过我们不学修仙,学习各种乱七八糟的知识……”


    桩桩件件,宋今晏都听得很认真,虽然是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却能和沐之予聊得有来有回。


    等到沐之予说累了,他还第一次掏出自己珍藏的画卷,作为交换和她一起分享。


    里面有他亲笔绘就的各种画面。


    比如:“这个是我带怀野和青姝在山顶练剑,中途有事离开一会,回来就发现他们靠在一起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自己的剑。”


    “好可爱。”沐之予星星眼,“他们俩真般配啊。”


    宋今晏笑吟吟地点头,又翻到下一张。


    “这个是蓝锦城偷跑到凡间历练,结果不认识青楼走了进去,被人家当做姑娘调戏,当时他好像才十六岁。”


    也因此,他曾叫了蓝锦城很多年“锦娘”、“蓝妹妹”,一直到后者长大后战力提升才作罢。


    沐之予捧腹笑得停不下来:“真想不到,他还有这段黑历史。”


    如果是那样有人情味的蓝锦城,也难怪宋今晏愿意为他承受天谴。


    宋今晏微笑道:“如果不是我,他应该一辈子无忧无虑。”


    他要叛出师门,蓝锦城跪在浮玉仙人面前恳求,甚至妄图掩护他逃离,最后被硬生生打断两条腿。


    他一直待在夜荒域不回去,蓝锦城明明痛恨妖族,还是多次偷偷前去看望他,结果每次都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他太沉迷于所谓的正义和理想,把蓝锦城和方允所有的抱怨与劝导都当做无理取闹和天真幼稚,亲手将他们越推越远。


    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卸。


    “但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沐之予认真地说,“人无完人,你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对你没有怨言。”


    “是啊。”宋今晏垂眸,轻描淡写地笑道,“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沐之予挑起唇角。


    其实她很高兴。


    宋今晏愿意和她分享这些。


    亥时左右,饺子端了上来。


    沐之予对饺子的兴趣一般,每种口味都尝了一个就放下筷子,倒是段卿礼再度吃了几大盘。


    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阮秋环视一圈,轻轻地“咦”了声:“奇怪,没人吃到铜板吗?”


    段卿礼嚼吧嚼吧咽下去,懵懂地抬头:“为什么会有铜板?”


    “饺子里藏钱,吃到的人会有好运呀。”阮秋说,“我放了一个进去,没想到大家都没吃到呢。”


    段卿礼沉默了少顷,艰难开口:“那什么,我刚刚好像吃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还以为是树皮……”


    众人:“……”


    谁会用树皮包饺子啊!


    沐之予一言难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今年有好运。”


    段卿礼:“……谢谢。”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午夜很快降临。


    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围绕空地站成一圈,由阮秋负责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从一两下迅速变成足以震耳欲聋的程度,各家各户的炮竹声汇聚成海,震撼了寂静的黑夜。


    他们欢呼着大笑,毫无顾忌地乱喊着新年愿望。


    段卿礼仰天吼道:“老子要钱!一夜暴富”


    虞蕙低头抚摸小腹,温柔笑道:“母女平安最重要。”


    阮秋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一片喧闹中,宋今晏笑眯眯地抬手,捂住沐之予的耳朵,似乎说了句什么。


    不知是他声音太小还是周围太吵,沐之予一个字都没听清,大声说:“你骂我啊?”


    宋今晏扬眉,这次音量足够:“怎么骂你?”


    沐之予用力喊:“你说,‘傻瓜’!”


    宋今晏稍怔,随即哈哈大笑。


    沐之予拽着他的胳膊直晃:“那是什么?快告诉我!”


    宋今晏按着她的脑袋,笑容不断扩大。


    “我说——”


    “新年快乐!”


    才不是呢!


    沐之予朝他扮了个鬼脸。


    不过她马上就顾不得宋今晏幼稚的恶作剧,因为她拜托系统提示的新年倒计时已经开始。


    “十,九,八……二,一。”


    今夜没有月亮,她对着满天繁星虔诚阖目,十指交握置于胸前。


    内心默念——


    愿与意中人,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不。


    这个愿望还是太奢侈了。


    那就希望。


    宋今晏能成为世界上最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