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帝青弦(四)


    晌午时分, 沐之予和宋今晏刚跨出酒楼大门,段卿礼就磨磨蹭蹭地回来了。


    此时沐之予已醒悟他的用意,无语地说:“去了这么长时间, 身体没事吧?”


    段卿礼咳了一声,讪讪地说:“没事,没事。”


    下午天气暖和不少,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增多, 来往的小情侣更是络绎不绝, 还有许多单身人士正左右四顾寻找目标。


    当一名貌美的女子朝他们走来时, 段卿礼立刻警觉:“你干嘛?”


    同时跟老母鸡护仔似的挡在宋今晏身前。


    宋今晏低头看着他的小身板:“……”


    挡了,但没完全挡。


    女子掩唇一笑:“公子别担心,我又不瞎, 当然看得出您身后二位情浓意和, 自不会打扰。”


    段卿礼:“那你……”


    女子:“我喜欢公子这样的。”


    段卿礼:“啊?”


    于是沐之予只能眼睁睁看着,刚回来没多久的段卿礼,再度迷迷糊糊地跟着别人走了。


    “……”


    “不会是拐卖人口的吧?”


    她有点担心。


    宋今晏轻嗤:“拐卖他?”


    沐之予:“……也对。”


    反正他有化神修为护体,沐之予一点不担心, 继续四处闲逛。


    瑶天域民风开放,百姓们好武而淳朴, 摆摊卖的东西也是物美价廉, 还能淘到不少没见过的武器样式。


    她记得沈槐序喜欢这些东西, 并专门腾出一个大房间来摆设。


    蹲在某个摊位前挑选的时候, 耳畔还能听见嘈杂的人声里夹杂打情骂俏的声音。


    “伟哥哥, 人家想要这个嘛~”


    “好妹妹, 哥哥给你买!”


    沐之予打了个寒颤。


    她拿起自己选好的弩箭, 顿了下, 转头盯着宋今晏。


    宋今晏:“?”


    沐之予突然:“晏哥哥~”


    宋今晏:“……”


    见他吃瘪, 沐之予顿时得意起来,刚要再接再厉说些什么,就发自己的嘴巴它……张不开了。


    “???”


    宋今晏微笑中多了份狡黠:“我觉得你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好个毛线!


    沐之予怒了,系统都没给她静音,宋今晏敢给她用禁言咒?!


    境界高一层了不起啊!


    沐之予阴恻恻地哼了声,抬臂,射箭!


    宋今晏一闪身躲开。


    她继续射,宋今晏继续躲,两人从街头打到巷尾,期间还夹杂着沐之予无情的暗器,以及宋今晏不知悔改的嘲笑: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大点声!”


    沐之予:“……”


    日!


    好在瑶天域一向武德充沛,这样的事每天都会上演,是以路人们相当淡定,目不斜视地经过,有时还会好心地帮宋今晏挡下袭来的短箭。


    追赶到最后,宋今晏见她真的要恼羞成怒,这才为她解除禁言咒,做作而不正经地作揖道歉,然后买了一堆吃的玩的当做赔礼。


    沐之予:“切。”


    身体还是诚实地把东西收下了。


    这时,她注意到人流似乎都在朝一个方向流动,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山。


    不由问出口:“他们要去哪啊?”


    宋今晏抬头看了眼,说:“德清寺吧。”


    沐之予好奇:“全都去寺庙?”


    宋今晏:“德清寺一年只有特定时节放开。那里的平安符很出名,想要的人需要在菩提树下跪几个时辰,心诚的话就会降下平安符。”


    “第一次听说。”沐之予说,“那平安符有什么用?”


    宋今晏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不过青弦以前有一个,是青姝偷偷跑去为她求来的。后来她一直带在身上,逢人就炫耀。”


    沐之予也露出微笑:“说曹操曹操到。”


    宋今晏回首,便见青姝一身煞气,瞳孔血红,显然还没从杀戮的兴奋中缓过来。


    他抬手吹了声口哨。


    如同某种约定,青姝猛然抬头,眼睛一点点恢复漆黑的颜色。


    她平静地说:“回去吗?”


    宋今晏看沐之予,沐之予点头,于是三人共乘仙剑飞往神木宫。


    不知为何,沐之予总觉得有点别扭,好在青姝御剑极快,眨眼就递抵达王宫中。


    落地走了几步,沐之予忽地刹住。


    宋今晏:“怎么了?”


    沐之予:“……段卿礼?”


    宋今晏、青姝:“……!”


    晚上的时候,段卿礼自己回到神木宫。


    衣冠不整,披头散发,还带着满身脂粉气。


    沐之予试探地问:“你没事吧?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怕打扰你就没再去找。”


    “啊?”段卿礼茫然,“打扰我什么?”


    沐之予吞吞吐吐:“我怕你……玩得正开心……”


    “靠!”段卿礼面露悲愤,“没人告诉我,这个身体不行啊!”


    沐之予:“……”


    段卿礼绝望:“我好不容易接受男人的身份,没想到他爷爷的居然是个太监!”


    沐之予:“…………”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总之,在沐之予再三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后,段卿礼这才跑回房间关上门抱头痛哭。


    沐之予唏嘘不已,不敢想象他经历了怎样尴尬的场景。


    当然,出于对朋友尊严的保护,她还是不会告诉别人——


    “你怎么在这?”


    她看着坐在树上吃果子的宋今晏一脸懵逼。


    宋今晏笑得像只狐狸:“不能在这吗?我什么都没听到。”


    沐之予一言难尽:“你少幸灾乐祸!”


    宋今晏掏了掏耳朵:“听——不——见。”


    沐之予干瞪眼拿他没辙。


    于是第二天段卿礼就发现,宋今晏似乎对他格外热情。


    不仅亲切地称他为“段兄”,还主动给他送酒,哦,驴鞭泡的。


    段卿礼小小的脑袋冒出大大的问号,最后云里雾里收了下来,旁边的沐之予不忍卒视,捂着脸叹气。


    又过了三天,丹华域的生辰会即将开始,四个人一同前往风陵宫。


    也直到这时沐之予才恍惚记起,她的生日似乎也在这天附近。


    不过她很久没过生日了,倒没什么记得的必要。


    出发之前,她收到一块丹华域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怒目而视的黄金瞳,拿在手里仿佛有烫手的温度。


    听说,这一任的丹华域圣主叫裴少璟,和血魔域的封阳是目前唯二在位三百年以上的妖圣。


    也就是说,他们经历过那个名为穹海之盟的时代。


    风陵宫的风格和神木宫相去甚远。


    后者色彩斑斓,自然协调;前者古朴厚重,以黑红色为主。


    裴少璟第一时间接待了他们。


    沐之予三人都是以护卫的身份前来,她跟在青姝身后,悄悄打量面前的女子。


    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五官凌厉俊朗,左颊一道深长的伤疤。


    人们说,这乃争夺圣主之位留下的疤痕,她认为是荣誉的象征,所以迟迟不肯祛除。


    “你来得刚好!我新得了一把仙器级别的宝刀,正要找你切磋一番!”裴少璟按着青姝的肩膀,豪爽地笑道。


    青姝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温和:“我亦早想与你较量。”


    裴少璟笑着称好,目光却不自觉划向她身后易容的宋今晏。


    沐之予心头咯噔一下。


    “你竟然真的带来了。”她看着宋今晏,话却是对青姝说的。


    “嗯。”青姝反应平平。


    裴少璟嗤笑:“你总在他身上犯糊涂。”


    青姝面不改色。


    “罢了,罢了!”裴少璟摆手转身,“今日就给你这个面子,只是别人可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走吧,咱们切磋去,让那些没用的闲人一边凉快吧!”


    青姝跟了上去。


    段卿礼挠头:“没用的闲人说我们吗?”


    沐之予看他:“说你呢。”


    段卿礼:“啊?可我不认识她啊。”


    沐之予心累:“别管了,咱们先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在旁等候的宫女便躬身上前,引领他们去往住处。


    只是半路被一名黑衣男子截下。


    “太雍真人,师父请您一聚。”他低着头说。


    宋今晏打量他:“戚时雨?”


    男子沉默摇头。


    宋今晏:“聂九章?”


    男子头压得更低:“正是在下。”


    宋今晏颔首:“走吧。”


    沐之予有点懵,看着他欲言又止。


    宋今晏笑道:“你一起。”


    沐之予连忙点头。


    段卿礼探头:“那我呢?”


    宋今晏毫不留情:“你自己回去。”


    “……哦。”


    聂九章全程旁观,对他们的决定不予置喙,宋今晏示意他带路,他就沉默地往前走。


    沐之予悄悄地问:“谁啊?”


    虽然知道聂九章能听见,但宋今晏还是配合地压低声音:“封阳的三徒弟。”


    “封阳要见你?”沐之予诧异。


    “他这些年给我写过几封信,不过我没回。”宋今晏说。


    沐之予表示明白,不再询问。


    没说几句话,封阳所在的宫殿就到了。


    聂九章替他们开门后就一言不发守在门外,宋今晏和沐之予走了进去。


    宽阔的宫殿静谧无言,脚步声和重物滚动的声音一齐响起。


    似乎是轮椅。


    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一名玄袍的男子从屏风后出现,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面容坚毅,目光清明。


    可惜腿脚不便,只能靠轮椅代行。


    他微笑着说:“你来了啊,如晦。”


    未及宋今晏答话,又看向沐之予:“这就是小方和尚的弟子吗?他们都说你为美色所迷,被两师徒玩弄于鼓掌之间。”


    后面一句虽然明显是揶揄之语,但沐之予还是瞬间尴尬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声望值应该不知不觉又提升了很多。


    宋今晏笑着说:“别打趣她了,方允离不开青州,我替他带一阵罢了。”


    “好好好,不说了。”封阳摇头,“那你呢,你怎么样?”


    宋今晏面色如常:“就这样呗,反正还活着。”


    封阳叹息:“你回来做什么?想杀你的人那么多,你逃得过吗?”


    宋今晏淡笑道:“别试我了封大帅,我回来没有目的,只是陪她而已。”


    沐之予眨眨眼,对上封阳复杂的目光。


    “我……”封阳沉默很久,说:“我是担心,但是……我也对不起你们。”


    “你,青弦,东商……三百年了,我还记得你们那时的样子……”


    宋今晏打断他:“可我已经忘了。”


    封阳怔住,喃喃地说:“忘了吗?”


    宋今晏平静地说:“但我还记得当年的九州会议,你为我说过话。”


    封阳苦笑:“那算什么,我到底没帮得了你。”


    说到此处,他似乎十分动情,甚至两手捶上自己的大腿,身子都垮了下去。


    “我老了啊,如晦,我老了……”


    宋今晏走过去,按住他的手:“你的功勋还在。”


    封阳摇头:“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那些都是虚的,是假的。”


    闻言,宋今晏沉默地攥着他的手,最终封阳深吸一口气,冲他安抚地笑了下。


    “这次少璟的生辰宴,我就不出席了,来这原本也是为了见你,现在没什么遗憾了。这把老骨头,还是别在人前献丑。”


    这样的伤感,甚至连沐之予都有些于心不忍。


    英雄迟暮,何其残忍。


    封阳抽回手,沉默地转动轮椅,隐没于屏风后。


    “你们走吧,别告诉别人见过我,也别告诉别人……我已经变成现在这样。”


    宋今晏答应下来,带着沐之予离开,他的表情依然和来时一样。


    听到关门的声音,封阳强撑着的身体终于颓然瘫倒,须发尽皆变成白色,肢体因为疼痛而抽搐起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他硬生生咬紧牙关,没有召唤守在门口的聂九章。


    他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涔涔,情不自禁回忆起过往的那段岁月。


    彼时他正值壮年,敢凭一腔意气,单枪匹马挑战东商,纵败得惨烈亦当得起时人口中一声勇猛无双。


    而现在,他只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凭借三个徒弟的轮流照顾勉强生存。


    只是还好,还好闭眼之前,他还能再见宋今晏一面,了却一大遗憾。


    ……


    次日醒来,沐之予收到段卿礼发送的消息。


    【贝塔贝塔,我在后山,请求支援!】


    沐之予:“……”


    算了,去看看吧。


    结果去到一看,才发现段卿礼正在和人对峙。


    对面有两女一男,都是十七八年纪,其中一名女子有些眼熟。


    “你干嘛抢我的猎物!”明艳的黄杉女子怒气冲冲吼道。


    “我没抢!是你速度太慢了!”段卿礼不甘示弱。


    “我已经拔剑了,你看不到吗!”


    “我干嘛要看你!”


    后面那俩倒是很安静,甚至还时不时劝黄杉女子别吵了,但是没能见效。


    沐之予无语凝噎。


    小学生吵架,好想走。


    可惜她刚准备开溜,那名眼熟的蓝衣少女就眼前一亮,冲了过来。


    “之予,是你吗!”


    沐之予迟疑:“你是?”


    少女兴奋道:“我是徐兰!你在黑龙帮救了我,还记得吗?”


    沐之予恍然大悟,那个离家出走的羽族少女。


    见状,正在吵架的两人也停了下来,异口同声:“你们认识?”


    然后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别学我说话!”


    “哼!!”


    沐之予:“……”


    徐兰:“……”


    好在他们还没完全丧失理智,五个人坐下来进行了一番和平的交流。


    沐之予挨个认人。


    黄衣服的少女是杜有晴,北海域圣主兼万妖宫宫主的女儿;


    怕生不敢说话的灰衣少年是裴少璟的弟弟裴少煊,和姐姐可以说天壤之别;


    蓝衣服的是沐之予从黑龙帮救出的徐兰,乃杜有晴好友。


    沐之予:“好的,都是自己人,别吵了。”


    杜有晴大声说:“我跟你是自己人,跟他可不是!”


    段卿礼声音更大:“你以为我愿意啊!”


    “哼!!”


    沐之予:心好累,想死。


    裴少煊弱弱地打断他们的争吵:“你们不要再吵了,咱们多打两个猎物不就行了?又不差这一个。”


    杜有晴勉强同意:“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生得让人以为我北海域连只死兔子都不放过!”


    沐之予:“就是就是。”


    内心忍不住吐槽:原来只是为了一只兔子!你们两个至于吗!


    杜有晴冷哼一声,起身要去收走地上的兔子。


    段卿礼立刻跳脚:“你干什么!这是我的!”


    “你才要干什么?不是说好了再去找新的猎物吗?”


    “那你也得把这只放下!”


    “我不!”


    沐之予、徐兰、裴少煊:“……”


    徐兰试图替好友挽回尊严:“她平时不这样。”


    裴少煊默默点头。


    沐之予:“那个,他平时也不这样……”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柔好听的声音:“什么事这么热闹?”


    一听这声音,杜有晴立马扔下兔子,开心地蹦了过去。


    “爹爹!”她笑得无比甜蜜,“没什么,我在跟朋友玩儿呢!”


    段卿礼翻了个白眼,被她瞪了回去。


    杜若鸿拍拍自家闺女的脑袋,笑道:“小女顽劣,让你们见笑了。”


    沐之予不禁打量起他。


    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面容清秀,气质出尘而不失温和。


    像仙女一样。


    不合时宜地,她的脑海里蹦出这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母性光辉吧。


    有他在,杜有晴乖乖地扯着他的衣角,虽然还是会回头朝段卿礼扮鬼脸,但好歹没再吵起来。


    他们朝着正殿走去,裴少璟很快闻声前来接待。


    修仙界三尊对蓝锦城不甚服气,这些妖界的王者倒对杜若鸿极为推崇。便连习惯性傲慢待人的裴少璟都收敛神色,堪称尊敬地打招呼。


    “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让人接待。”


    杜若鸿温声道:“路上遇到事耽搁了,索性就不必麻烦。”


    裴少璟笑着与他寒暄,顺手狠狠敲了下自家弟弟的脑袋,与杜若鸿对女儿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


    裴少煊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和他们分别后,沐之予总算松了口气。


    她面无表情看向段卿礼,幽幽地说:“武力组,以后遇到这种事自己解决好吗?”


    段卿礼:“……”


    次日上午,生辰宴正式开始。


    宋今晏不在房间,沐之予和段卿礼先跟青姝来到宴席。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等会就更。


    ps,太好了,全书的重要角色除了怀野都出场了。如果有记不清的不要紧,后面慢慢就理清了。


    第32章 帝青弦(五)


    在宴会上, 沐之予并未发现怀野的身影。


    她不禁有些失望,低声问青姝:“怀野不来吗?”


    青姝淡道:“他和裴少璟不对付,当然不会来。”


    而后自觉解释起来。


    “当年丹华域一家独大, 有鲸吞四域之意,若不是东商大哥横空出世,恐怕真能叫他们得逞。”


    “那时裴少璟还很年轻, 对东商大哥极为痛恨, 屡次发难, 折腾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最后被东商大哥算计掉半条命,这才渐渐不敢猖狂。”


    “后来东商大哥去世,怀野年幼无知, 实际上的掌权人宋今晏还修为暴跌。她又起了心思, 多次出兵骚扰夜荒域边境,被宋今晏揍得落荒而逃。”


    “就这样还贼心不死,等宋今晏走了继续挑衅怀野,甚至派了不少刺客暗杀他, 两人的关系可以说差得不能再差。”


    沐之予咋舌:“原来这么复杂。”


    青姝说:“她不是什么恶贯满盈之人,不过我行我素惯了, 不把怀野一个小辈放在眼里。”


    沐之予好奇:“她对您也这样吗?”


    青姝微微一笑:“她和姐姐关系好。”


    每当讲到青弦, 她的表情就会生动不少。


    “大家都喜欢姐姐。姐姐能治病救人, 还愿意无偿帮助他们。宋今晏说, 东商大哥和姐姐一个施压, 一个怀柔, 这才能调和妖界五域, 建立万妖宫。”


    这一点沐之予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民间流传的版本, 都说青弦是仁义之王,东商是酷虐暴君,熟不知两人理念相和,合作甚欢。


    这时,青姝又回忆起一件趣事,干脆讲给她听。


    “起初妖界五域谁也不服谁,有人提出效仿群仙盟成立万妖宫,还被几大圣主一齐驳回。直到后来东商大哥和姐姐联手,才推动万妖宫的建立。”


    “但很多地方内乱不断,哪怕是圣主之位也不能使他们听令。那几个妖圣反而利用这一点,对东商大哥说,我同意加入万妖宫,但地方上有反对意见我也解决不了,你看着办吧。”


    沐之予追问:“然后呢?”


    “然后东商大哥就看着办了。”青姝说,“他把那些‘有反对意见’的部落、族群挨个揪出来,能揍的揍,不能揍的偷偷揍。”


    沐之予震惊:“这能行吗?”


    青姝口吻淡然:“能行啊,你看现在不挺好的,反正没人打得过他。”


    沐之予:“……”


    也是,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过后来他也被弹劾到万妖宫了,说他师出无名,不配为万妖宫宫主。”青姝说。


    沐之予:“东商怎么说?”


    “他说他有理由。”


    话落青姝伸出四根手指,意思是四个字——


    “我蛮夷也。”


    噗!


    沐之予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善,大善。


    不愧是当年首位万妖宫宫主。


    “你讲得很有趣。”沐之予笑着说,“比民间评书翻来覆去那些故事有意思多了。而且那些人有一大半都对他评价不好,说他是暴君,刽子手。”


    青姝对此不以为然。


    “东商大哥虽然手段果决,杀生无数,但并非生性残暴之人,只是处于他那个身份,不得不如此罢了。”


    她再度讲起往事。


    “我记得有一次,姐姐送我的金丝鼠被我一屁股坐死了,我特别特别伤心,就哭了起来。”


    其实哭得很惨,已经到了把大宗正引来怀疑她被虐待的地步。但碍于女王的面子,她含蓄地说:“只是流了几滴泪。”


    “姐姐不停地安慰我,慕寒哥提着剑出去给我找一模一样的,宋今晏最讨厌,在旁边好大声地嘲笑我。”


    沐之予:“东商呢?”


    青姝:“他不一样,他陪我一起哭。”


    哦,陪你……


    “东商??哭???”


    沐之予大受震撼。


    青姝一本正经:“东商哥可爱哭了,认识的人死了他哭,看书看得感动也哭,有时候太开心也能哭出来。”


    “虽然他都是背着我们偷偷的哭,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宋今晏从来不哭,所以他特别喜欢逗东商大哥流泪,然后一边挨揍一边嘲笑他。”


    沐之予:“…………”


    这就是正史和野史的区别吗?


    认知完全被颠覆了啊!!


    她悄悄在识海里点开东商的立绘。


    真是好一张威风凶狠的脸啊。


    想象这张脸迎风流泪、憋红了眼的样子。


    她实在是……


    沐之予觉得自己精神都恍惚了。


    恰在这时,扮作护卫相貌的宋今晏抵达宴会,坐到了她身旁。


    “聊什么呢?”他随手拿起块点心。


    沐之予眼神迷茫地看向他。


    宋今晏:“你也吃?”


    沐之予默默拿起来跟着他一起啃,青姝非常自觉地换了个远点的位置,给他们腾出空间。


    不过啃着啃着沐之予就发现,对面的人好像都在看他们。


    哦,宋今晏身上装了定位器,那没事了。


    她继续吃东西。


    “……”


    “那些人你都认识吗?”


    她被看得发毛,忍不住侧头询问。


    宋今晏扫了眼:“好像认识。”


    然后为她一一介绍。


    “那是杜若鸿,旁边的,应该是他女儿吧?”


    “那是裴少煊,裴少璟的弟弟,我没见过。”


    “那是肖卓,封阳的大弟子,旁边是聂九章,咱们昨天见过。”


    “再旁边是二弟子戚时雨,我见过他小时候,不过听说现在长歪了,成天眠花宿柳,风流事迹比较多……”


    宋今晏和青姝不一样,青姝说话喜欢用传音,有时候还会加密进行,是以周围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宋今晏的声音却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位高手耳中——只要他们用心去听。


    沐之予没防备过这一点,盖因宴席吵闹,她没想到这些鼎鼎有名的大能会支棱着耳朵,专心致志偷听他们说话。


    因此当宋今晏讲到戚时雨时,那位有名的花孔雀终于忍不住愤而拍案。


    “宋今晏你说谁!”


    这一嗓子嚎出,全场都静了下来。


    当然,有不少都对他投以谴责的眼神,毕竟他们都对宋今晏正好奇,巴不得多听一些。


    万众瞩目的宋今晏丝毫不慌,好整以暇地看了戚时雨一眼,挑眉道:“哟,这不是二公子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不记得了吗?”


    戚时雨不耐烦:“谁会记得你?晦气!”


    宋今晏:“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那时你还没我膝盖高,胖墩墩地在地上滚,听说前一晚刚尿了床不想回床上睡觉……”


    “你住嘴!”戚时雨脸色铁青。


    宋今晏慢悠悠地叹了声:“可惜啊,看你小时候的样子,还以为会是个聪慧机敏的,没想到现在……唉。”


    现在怎么样?有本事你说完啊!


    戚时雨气得要掀桌:“你什么意思?!”


    宋今晏惊讶:“我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说吧?二公子何故这么大火气?”


    戚时雨举着茶杯就要扔,及时被旁边的大师兄摁住。


    肖卓起身拱手:“二弟玩闹惯了,打扰大家雅兴,我替他向诸位道歉。大家不必在意,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大哥!”戚时雨委屈地拽他。


    肖卓无奈地坐回原位,低声安抚他,好在戚时雨还算听话,不情不愿地瞪了宋今晏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从始至终,夹在中间的聂九章都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仿佛又聋又瞎。


    沐之予叹为观止。


    宋今晏附耳吐槽:“啧啧,年轻人就是气性大,不过封阳也是厉害,怎么教出这三个的……”


    戚时雨在对面涨红了脸:“你别——”


    宋今晏无辜:“咦?好像有人在偷听墙角?”


    戚时雨:“……”


    肖卓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


    宋今晏笑眯眯地吃点心,仿佛很乐意欣赏他这番模样。


    戚时雨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沐之予忍俊不禁,低声说:“算了吧。”


    宋今晏眉梢微扬,说:“好吧。”


    一刻钟后,寿星裴少璟姗姗来迟,举起酒杯接受大家的祝贺。


    宴会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又是吃喝玩乐又是欣赏歌舞,解散之后也没有闲着,跑到另一座山上打猎、比武。


    青姝说,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三天。


    不过这三天并不难熬。


    因为徐兰的缘故,沐之予成功结交到三个小伙伴,算上段卿礼就是五个人,虽然他们经常争吵到耳朵起茧,但也比一个人呆着有趣不少。


    回到瑶天域时,立刻感觉天气变冷很多。


    瑶天域偏北,马上就要立冬,是可以下初雪的时节。


    神木宫又不像星辰剑宗一般,一年到头有大阵护体,四季如春,无风无雨。


    沐之予喜欢这里的寒冷。


    这会让她想起前世的冬天,而且现在作为修行之人,她的肉身完全不惧寒气,可以过得无比舒服。


    几天后,当沐之予独自在白露台上看风景时,有潮湿冰冷的触感落到脸上。


    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苍穹为灰蒙蒙的色彩覆盖,触目所及皆是模糊,如同笼罩在云雾之中。


    沐之予靠在冰凉的柱子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洁白的颜色在手心融化。


    今天好像是她的生日。


    只是过了太久,连她自己都要忘记。


    对生日仅存的记忆,或许就是八岁之前,在乡下的奶奶家,那巴掌大小的盒子蛋糕。


    奶奶会早起给她做长寿面,会专门去集市给她带蛋糕。


    后来奶奶去世,她被爸爸妈妈接走,没人还能想起那天是什么日子。


    记忆里的爸妈永远在吵架,有时会大打出手。


    起初她惶恐害怕,后来她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写作业。


    十二岁的生日,妈妈忽然转了性,主动为她做了一桌子菜,给她买蛋糕吹蜡烛。


    妈妈说,她应该闭眼许个愿望。


    她不知道有什么愿望。


    她模糊地记得,那一刻也许是在想,“神啊,你保佑我和妈妈吧。”


    她吹灭了蜡烛,可妈妈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中抱着她哽咽。


    “之予,你是特别特别好的孩子。妈妈希望,你能永远快乐。”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的早上,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没有睁开眼。


    门关上了,妈妈没有再回来。


    那是她和妈妈最后一次见面。


    爸爸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


    她开始住在学校不回家。


    偶尔回去,也只是路过妹妹的玩具,路过爸爸看电视的背影和继母洗好的水果,一个人关在房间。


    她习惯了当一个透明人,不打扰别人,也不被人打扰。


    如果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那也只要笑就好了。


    她喜欢下雪天。


    在春晚和鞭炮的吵闹声中,趴在昏暗的房间里看雪。


    在人来人往或哭或笑的病房中,一个人安静地看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病。


    但当她发现自己拼尽全力配合治疗,病情依然无可避免地恶化时,她学会了释然。


    她曾经很努力地学习,有了很好的大学和很好的专业,甚至有很好的实习工作。


    她以为那是人生的开始,但她在跨出大学校门的第一步后,命运用一张诊断单告诉她,那是真正的终结。


    好吧,她想。


    如果命运要她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开始一个人来往于简陋的租房和医院之间,直到不得不长期住院治疗。


    像以往的那些时刻一样,没人能来陪她,最后她选择了放弃治疗,打算用最后的存款进行一次旅行。


    如果要死,她宁愿不为人知地死在路上。


    只是还是会不甘心。


    所以在得知可以前往这个世界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连年病重没有消磨她的心境,反而让她更明白希望的可贵,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不惜一切去尝试。


    而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没有错。


    来到这里的每一刻她都在庆幸。


    同样,在这里得到的每一分真心,每一点温暖,都将被她铭记于心,直至死亡。


    沐之予完全地沉浸在了过去,放空表情发起呆。


    直到冷风刮过,她的思绪才慢慢回笼,不经意地抬起头。


    然后——


    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倒挂着出现在眼前。


    “???!!!”


    沐之予差点尖叫出声。


    等眼前的人翻身落地,笑吟吟地看向她时。


    她:“……”


    什么伤春悲秋都没了,现在只想杀人!!


    对上她杀气腾腾的表情,宋今晏摊手:“别那么暴躁啊,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沐之予无语,敷衍地问:“什么礼物?”


    “生辰礼物啊。”宋今晏笑着说,“哦,要先说生辰快乐对吧?”


    沐之予的神色有数秒空白。


    她嘴唇张张合合,无比愕然:“你怎么……”


    “你一定会喜欢的。”宋今晏打断她的话,背着手得意洋洋,“猜猜是什么?”


    第33章 帝青弦(六)


    宋今晏能送什么礼物?


    沐之予想不出来, 胡乱猜测:“金银珠宝?灵石丹药?天材地宝?三百年的拉菲?”


    她每说一个,宋今晏就摇一次头,最后实在没辙:“猜不出来, 你说吧。”


    宋今晏毫不意外地露出笑容。


    他抬起手,啪啪啪拍了三下掌,嗓音清越:“来吧, 啊打!”


    什么玩意儿?


    沐之予满头问号。


    忽然, 宋今晏背后寒光一闪, 只听咔哒一声, 乍现一道银黑色的身影,威风凛凛站得笔直。


    “我靠,机器人!”


    沐之予惊呼出声。


    宋今晏:“嗯?你们那是这么叫的吗?”


    沐之予:“不是……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直接从修真界进化到科幻片未免太可怕!


    宋今晏回头看了眼, 似乎不懂她为何这么大反应:“只是傀儡而已。”


    哦, 只是傀儡……


    而已个鬼啊!


    沐之予忍不住吐槽:“你怎么做成这副样子?”


    “遇到合适的材料就用了,怕你嫌弃不好看,还特意做得仿真一些。”宋今晏说。


    谢谢你,可是太仿真了, 我怕做噩梦。


    沐之予心好累:“你知道恐怖谷效应吗……算了,实用就行, 这样也挺好。”


    就当成钢铁侠吧, 她自我催眠。


    关键是——


    “它能有什么用?端茶倒水、捶肩捏背?”


    宋今晏愣了下:“你想要这种?”


    沐之予:“咦, 那它是干什么的?”


    “防身的啊。”宋今晏坦然道, “只要结了契, 就可以放到乾坤袋里, 你遇到危险它会自动感应。”


    沐之予不禁把面前一动不动的机器人……傀儡, 又打量了一遍。


    她有点怀疑, 因为按照她上课学到的知识, 目前的傀儡很难具备金丹以上修士的能力,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用来当防身武器。


    她问道:“怎么用啊?”


    宋今晏张了张嘴,刚准备解释一番,一个脑袋就鬼鬼祟祟从沐之予身后冒了出来。


    “好了没啊?”段卿礼问。


    沐之予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说话,跟死机似的傀儡突然一个闪现,从半空中猛地将段卿礼踹翻下去。


    “啊打!”


    沐之予:“……”


    恍然大悟了。


    “啊打”这名字真贴切啊。


    宋今晏指着白露台下四仰八叉的段卿礼说:“看,啊打很好用的,至少合体以下,都不是它的对手。”


    沐之予默默点头。


    好的,知道它很强了,毕竟能一脚踹飞化神期。


    但她又禁不住问:“那合体以上呢?”


    宋今晏面不改色:“我会为你收尸。”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用不着,你仇家比我多。”


    “开玩笑的。”宋今晏笑着说,“九州的高手就那么多,你要是真惹到人,直接叫我和方允就行。”


    沐之予顿住,没有说话。


    她望着外面飞扬的雪花,心中郁气早已消散,露出些微笑意。


    她没有看宋今晏,状似不经意地问:“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会出现吗?”


    宋今晏回答:“你希望的话。”


    “我希望。”沐之予毫不迟疑地、轻快地说,“那你记得说到做到。”


    “一定。”宋今晏说。


    “之予!之予!”


    远处的喊叫打破两人之间的氛围。


    沐之予转头一看,只见三个脑袋从墙外挨个冒出,分别是杜有晴、徐兰、裴少煊。


    她脱口而出:“他们怎么在这?”


    宋今晏说:“我让段卿礼告诉他们的。”


    沐之予眨眨眼,疑惑地看向他。


    宋今晏笑着解释:“不是说过生日,都要和朋友聚在一起吗?”


    沐之予想,其实她也没怎么过过生日。


    但宋今晏不让她接着发呆,伸手轻轻推了下她:“去吧,他们在等你。”


    杜有晴的呼唤还在继续,沐之予连看他几眼,最后带着啊打跳下白露台。


    段卿礼刚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吓得四肢着地浑身炸毛:“快拿走!不要让这个肮脏的东西靠近我!”


    沐之予:“……行。”


    等她把啊打收好,杜有晴他们也赶了过来。


    “之予你过生日怎么都不告诉我们!是不是想让我们给你准备惊喜?”杜有晴叉着腰说。


    沐之予笑眯眯:“那你们准备了吗?”


    “当然!”


    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开始分享自己准备的礼物。


    段卿礼的是秘制美容膏,杜有晴是一把华贵非凡的短剑,徐兰是能吸收灵气的玉手镯,裴少煊是防身玉佩。


    沐之予没有推脱,一边道谢一边收了下来。


    这时,杜有晴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那个就是宋今晏吗?”


    沐之予点头,条件反射以为她要表现厌恶或畏惧。


    但杜有晴说:“我听爹爹提起过,爹爹说他是个举世无双的天才。”


    沐之予怔住,缓缓笑开:“你爹说得对。”


    裴少煊怯生生地偷觑宋今晏的身影,犹豫地问:“可为什么我听别人说,他干了很多坏事?”


    “我爹说了,他就是好人!”杜有晴的音量骤然变大,“别人说的算什么?我爹说的才是最对的!”


    裴少煊瑟缩了一下:“哦,那就是吧,本来我也是道听途说。”


    徐兰有点跃跃欲试:“那我们能和他交谈吗?他会不会不好相处?”


    沐之予刚想说不会,就听杜有晴高傲地哼了声,拨开他们大步向前。


    “胆小鬼,让我来!”


    她拦住不远处正欲离开的宋今晏,挺直腰板努力显出气势,脆声说:“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宋今晏!”


    宋今晏转身,不紧不慢地道:“小殿下有何吩咐?”


    杜有晴卡壳了,她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


    但很快她就找到话题,抬着下巴说:“我问你:你和我爹谁更厉害?”


    宋今晏失笑,悠悠开口:“自然是宫主大人。”


    杜有晴十分满意,用力点头:“我就说,爹爹怎么可能打不过你,肯定是他谦虚,故意说不如你!”


    宋今晏忍笑:“杜兄的确为人谦逊。”


    听完他们的话,裴少煊从杜有晴身后探出身子,好奇地问:“那我姐姐呢?”


    宋今晏故作思考:“你姐姐……”


    眼见少年愈发焦急又不敢表露,他不再逗弄对方,笑着说:“你姐姐也很厉害。”


    他摇头晃脑地感慨:“打不过,打不过啊。”


    裴少煊双眼亮晶晶:“姐姐、姐姐是很厉害!不过你肯定也不错!”


    宋今晏朝他拱手:“多谢小裴殿下夸奖。”


    沐之予忍俊不禁,朝宋今晏做嘴型:“逗小孩。”


    宋今晏眨了下眼,无辜地摊手。


    “之予,你带我们参观王宫吧!我还没仔细逛过这呢!”杜有晴拉住她的胳膊。


    “嗯,好啊。”沐之予说,“那我们先去白泽苑看看吧,里面有很多灵兽和奇花异草。”


    “好耶!”徐兰欢呼。


    于是沐之予和青姝打过招呼,领着四个人往白泽苑走。


    在路上,她终于想起被打断的问题,忍不住问道:“小爱,我有和别人说过我的生日吗?”


    系统发出滋滋的声音,回答她:“回宿主,因为系统大部分时间处于睡眠状态,无法查询完整的聊天记录。”


    “好吧,那算了。”沐之予只得作罢。


    修士不畏寒冷,下雪天反而别有风采,白泽苑覆上一层白纱,几人在里面肆意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次日上午,杜有晴等人才不舍地道别离开。


    雪还在下,等到第二天傍晚,积雪已经可以用来堆雪人。


    沐之予和段卿礼也确实堆了两个,不过被宋今晏手欠地推翻然后指着雪人尸体大笑。


    沐之予:“……”


    沐之予:“啊打,上!”


    啊打非常护主,哪怕是创造它的宋今晏也照打不误。


    没有合体修为的宋今晏只能被它追着跑。


    沐之予出了口恶气,正要满意地召回啊打,忽然被他从身后推倒在雪地里。


    日!


    她彻底黑了脸,猛攥住一把积雪就朝后扔去。


    宋今晏眼疾手快,立刻一个闪身,冷冰冰的雪球继续横冲直撞,砸向突然出现在后方的青色身影。


    脚都没站稳的青姝虎躯一震,下意识抬掌发力。


    “砰——”


    小小一个雪球,被她打出爆破符的效果,散成渣的雪花溅向四面八方,震荡的掌风硬是激起一堆白雪,将宋今晏从头到脚扬了个遍。


    沐之予:“噗嗤。”


    不愧是主杀伐之道的人,果然杀意毕现,霸气侧漏啊。


    宋今晏幽幽地瞅她一眼,抖净身上的残雪,看向青姝:“你怎么来了?”


    青姝面不改色:“我新做的菜,请你们品尝。”


    宋今晏看向沐之予和段卿礼:“请你们品尝,去吧。”


    沐之予不解:“你不吃吗?”


    宋今晏微笑:“没事,我看你们吃就行。”


    沐之予直觉不好,而这种直觉在看到桌子上的菜时完美成真。


    就,怎么说呢。


    她委婉地道:“殿下,在民间,这种黑不拉几臭味熏天的,一般不能当做食物。”


    青姝:“粮食不吃用来干什么?”


    沐之予沉默半晌:“这种状态的,或许应该拿去施肥。”


    青姝看着段卿礼:“是吗?”


    段卿礼艰难地咽下口水,小鸡啄米式点头:“对对对,施肥!”


    青姝蹙眉,自言自语:“不应该啊,他们都说我的手艺比姐姐好上不少。”


    沐之予看着面前黑漆漆一坨玩意,对这句话表示深深的质疑。


    不料旁边的宋今晏竟沉痛地点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


    沐之予:“?”


    不至于吧?


    宋今晏以眼神告诉她:至于。


    对面的青姝拿出了青弦留给她的《秘制菜谱》。


    沐之予借过来浅浅翻阅。


    段卿礼探头一看,毛骨悚然:“将母亲的尸块浸泡在她未出世的孩子的体.液里?!这是什么——”


    “……原来是鸡腿和生鸡蛋。”


    沐之予同样张目结舌。


    菜谱里,青弦手写的拿手菜包括但不限于:蜂蜜肥肠,王八刺身,石榴汁麻婆豆腐……


    她悟了。


    如果青姝做的是狗(哔——),那么青弦做的就是生化武器。


    宋今晏心有余悸:“她说寻常菜色做起来没有挑战性,一定要创作出属于自己的特色。可每次做完她自己都不吃,非要我们当着她的面吃下去,而且不准说不好吃。”


    “她还喜欢在菜里藏惊喜,心情好的时候是几枚铜钱,心情不好了,就是土豆里加生姜,肉汤里放爆炸丸。”


    听他讲起过去,青姝的神色也不免惆怅:“真怀念姐姐亲自做的菜啊。”


    宋今晏:“……那倒没有。”


    青姝:“是吗?”


    宋今晏:“是的。”


    沐之予合上了菜谱,深吸一口气,朝宋今晏竖起大拇指。


    宋今晏幽幽叹息。


    段卿礼在旁边说:“别吃桌上这个了,我给你们做我的拿手好菜!”


    沐之予惊讶:“你还会做饭?”


    段卿礼得意地翘起尾巴:“等着吧,一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一刻钟后。


    厨房里蔓延出让人大吃一惊的味道。


    沐之予眼睁睁看着青姝倏地跳起,冲过去踹倒厨房的门,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段卿礼!别在我面前吃屎!啊啊啊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期间还夹杂着段卿礼微弱的辩解:“这不是屎……这是螺蛳粉,我的家乡菜……”


    “滚啊!我要把厨房烧了!连你一起烧!”


    总之,在这样那样的一番鸡飞狗跳后,宋今晏捂着耳朵和鼻子把两人赶走,自己去做了四菜一汤。


    吃饭的过程中段卿礼仍然试图解释螺蛳粉是什么,得到青姝一顿无情暴揍,最终迫于淫威乖乖闭嘴。


    沐之予低头扒拉饭,眼不见为净。


    宋今晏依旧吃得不多,偶尔跟着她夹两筷子,明明是他自己做的饭菜,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沐之予想说,如果他不喜欢何必去做,他们三个又不挑食。


    可张嘴的一霎,她蓦然回想起什么,动作一下子僵住。


    她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夜晚,雪重新开始飘落。


    她和宋今晏坐在白露台看风景,吹着凛冽的寒风,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今晏。”她的声音稍显飘渺,“我们的共感还在吗?”


    宋今晏说:“在吧,不过感应越来越弱,再有几天应该就会彻底消失。”


    沐之予安静了许久,说:“我是不是,从来没感受过你的味觉?”


    第34章 帝青弦(七)


    面对沐之予的问题, 宋今晏没有隐瞒。


    “我的确早就没了味觉。”他说,“即便是混元圣体,也不能做到对每一种修行都天赋过人。在修毒术的时候, 我品尝了不少毒药,不知道怎么就把味觉折腾没了。”


    沐之予听后陷入沉默。


    原来如此。


    所以只有她吃东西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尝几口, 借助微弱的共感回忆那些食物的味道。


    她嘴唇翕动, 半晌又问:“还有你的血……”


    宋今晏说:“是修炼邪术的后果。”


    永远冰冷的血, 无法恢复的味觉, 而这甚至可能是他不可计数的代价中,最微不足道的两样。


    沐之予低着头,眼角不可抑制地渐渐泛酸。


    宋今晏看在眼里, 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 屈指轻敲她的头顶。


    在她抱头看来时,又扭头望着外面的雪景,轻飘飘地说:“别想了。修道之人,没有不付出代价的。”


    他不是个爱啰嗦、爱讲大道理的人, 但这次罕见地聊起了有关修道的话题。


    “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在元婴之下, 不知何为天, 何为地, 茫茫然与凡人无异, 只是寿数略长而已。”


    伸手接住飘扬的雪花, 他勾起唇角, 语气依旧轻松。


    “我生于虚无, 有幸得良师益友, 问鼎天道, 仅百年便纵横天地无所不往。”


    “我登上过的顶峰,是许多人一生望不见、摸不着的云端,所以我愿意放下。”


    “我来过,这就够了。”


    这番话堪称无懈可击,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心胸开阔、道心坚固。


    可惜沐之予不是这种人。


    她说:“骗人。”


    宋今晏转头,略微诧异。


    沐之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才没有放下。”


    宋今晏笑:“只有你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沐之予毫不示弱,“你就是没放下,你感受不到吗?”


    “你放不下东东商,放不下慕寒、青弦、方允,甚至是蓝锦城!”


    听着她诘问的话语,宋今晏没有回答。


    沐之予顿了顿,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以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心情,慢慢地说:“如果当初是我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些,我也会放不下你。”


    宋今晏的双眸微微睁大。


    恰在此时,一缕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明晃晃地照向大地。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这缕光凿开一道缺口,带来久违的躁动。风雪趁机灌入,阳光肆意洒落,寒冷与燥热相夹击,让他变得迷茫而不知所措。


    许久,他问:“这也是你攻略的一部分吗?”


    沐之予抿着唇角,干巴巴地说:“你就当是吧。”


    宋今晏沉默下来。


    日光渐盛,风雪停息,吹来的风染上暖意。


    宋今晏轻轻地笑了声。


    “不管是不是。”他看向沐之予的眼里流淌着细碎的光,“谢谢你这么说。”


    沐之予不明所以,傻傻地跟着笑。


    宋今晏踟蹰须臾,忽而问了句:“你讨厌我吗,阿沐?”


    沐之予先是惊讶,而后无比肯定地回答:“当然没有!”


    宋今晏认真地说:“那以后也别讨厌了,成吗?”


    “绝对不会。”沐之予毫不犹豫地保证。


    宋今晏朝她伸出小拇指,她愣了下,立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两人在阳光下拉钩,许下这微不足道而格外珍视的诺言。


    撤开手的瞬间,沐之予想到什么,顺口问道:“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很想感谢宋今晏,让她度过一个那么开心的生日。


    有她曾经渴望的一切的生日。


    宋今晏袖子下的手指不自觉搓了搓,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没有生日。”


    咦?沐之予不解:“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吗?”


    宋今晏说:“算是吧。”


    这可真是奇怪。


    不过沐之予也没有多问,万一又是什么悲伤的话题就不好了。


    也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清楚蓝锦城和方允等等几乎所有人的来历,却唯独没听说过宋今晏的父母亲人。


    晚些时候,当她拿着这个疑惑去问青姝时,对方表示:“宋今晏?他没有生日。”


    然后补充道:“东商大哥说,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沐之予的脑袋冒出问号:“那他应该是妖,而不是人啊。”


    青姝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也不知道,反正没人告诉我他的来历。”


    好吧。


    沐之予只好不去纠结这个问题。


    “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也许人和妖真的没什么区别。”青姝感慨,“铸就我们的是不同的生活环境,而不是这样那样的出身。”


    沐之予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她一个人穿进妖的躯体里,也没人感到违和。


    “可当初我不能理解姐姐的选择。”青姝怅惘地道,“不单是我,神木宫和瑶天域大部分妖都不能理解。”


    沐之予说:“一条路是否正确,总要先有人实践大家才能明白。”


    青姝颔首沉吟,突然话锋一转:“你看过白泽苑的墓碑吗?”


    白泽苑的确有一批墓碑,沐之予点头:“看过。”


    “里面有一个无字木碑,你见过吗?”


    “似乎见过。”


    青姝淡淡地说:“那个人叫青禾,她曾是姐姐最信任的手下。因为姐姐执意守护穹海之盟,她选择了背叛。”


    沐之予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知道该接什么。


    好在青姝只是自顾自地回忆:“她是自杀的,但其他人基本都死在我手里。我打不过的,宋今晏也会把他们绑来,由我亲自手刃。”


    “他们都说,我不如姐姐聪明。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哪怕到了现在,我也只能不断地杀人,来增进修为和巩固势力。”


    “姐姐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安心,面对我,他们只有恐惧。”


    沐之予安慰:“殿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瑶天域的百姓会感激你的恩德。”


    “我不在乎这些。”


    出乎意料的是,青姝的态度相当冷酷。


    她说:“他们杀了姐姐。”


    沐之予稍怔。


    是啊,她都快忘了。


    按照记载,青弦是自食其果,死于内部叛乱。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杀她的凶手。


    青姝站在高台之上,抬手指着远方:“从这里,能看到平安谷。”


    “那里有她的衣冠冢。”


    沐之予抬眸望去,后知后觉地想。


    为何是衣冠冢?


    青姝没注意她的出神,手伸进衣领里,小心地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锦囊。


    “她死的时候,只留下两样东西。平安符被我带在身上,君子箫葬在了坟墓里。”


    看她温柔地抚摸平安符,沐之予情不自禁问:“那宋今晏那把……?”


    “只是赝品。”青姝说,“我也想过把君子箫留给他,但他把箫放在了棺材里。”


    原来是这样。


    沐之予回眸,若有所思。


    明天,她要去平安谷。


    她想看到真相。


    *


    次日,为防别人看见,沐之予早早溜出房门,独自赶到平安谷。


    她猜的没错,踏足此处的第一时间,系统就提示已解锁时空碎片(5/13)——万物逢春。


    同上次一般,她再度陷入昏迷,身临其境体验那段回忆。


    那一年,封阳和裴少璟相继同意加入穹海之盟,妖界只剩北海域萧丞固执己见,数次拒绝青弦和东商的橄榄枝。


    但青弦并不慌张,她知道九州联合乃大势所趋,连群仙盟都态度松动,接受了宋今晏的谈判请求。


    在妖界人民眼里,青弦不仅是一名合格的圣主,更是他们能够信赖的仁者。她行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堪称完美,以至于时常有人抱怨,为何万妖宫的宫主是东商那魔头而不是青弦。


    对此她总是一笑而过。


    她的心里只有治下百姓,为了泱泱黎民,她殚精竭虑,算无遗策。


    可任凭她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天灾。


    十年间,瑶天域先是地震、洪灾,后又出现大规模旱灾,百姓食不果腹,被迫流离失所。


    种种匪夷所思的灾难,不仅极大动摇了民心,更是让一向坚定不移的青弦都不得不叩问上苍。


    天道啊,你在责怪我违背了你的旨意吗?


    如果是,请你降罚于我,放过我的子民;如果不是,那我将坚守这条路,九死不悔。


    她得不到答案的。


    于是她一边不眠不休安抚百姓,一边继续穹海之盟的谈判。


    她一年年地向夜荒域和其他地方借粮食,运往动荡的瑶天域。但其他妖域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为此她不得不迫于形势,主动去找高傲的北海域圣主寻求帮助。


    历经数次谈判,妥协无数条件,她终于说服了萧丞。


    三个月后,她带着夜荒域和北海域借来的粮食匆忙赶回家乡。


    在路上,她遭遇伏击,虽击退敌人,却还是不免受伤。


    按照她的谨慎聪慧,本该猜到这或许隐藏着阴谋。


    可对于百姓日日惨死众多的焦急和悲悯,让她即便意识到不妥也仍旧不顾一切往回赶。


    途径平安谷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那可能的阴谋是什么。


    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在必经之路等着她踏进陷阱。


    她及时察觉到不对,停下了步伐,没有走进必死的大阵。


    两侧山坡浮现密密麻麻的人影,每一个都饱含仇视地望着她。


    而最令她惊讶的,无疑是这些均为瑶天域族民。


    为首一人更是眼熟得可怕。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禾,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为何连你也要背叛我?”


    青禾沉默少顷,冷硬地说:“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她悲愤地高声喊道:“回来吧,殿下!”


    手持刀剑的族民露出同样的神色,悲切地劝阻她:“回来吧,殿下!”


    “不要再执迷不悟,回来结束这一切吧!”


    “……”


    东商刚刚摧毁黑河水牢,正在闭关疗伤;宋今晏和慕寒重返修仙界,企图游说更多势力加入穹海之盟。


    只要再努力一点,真的只是一点点,他们理想的九州联盟就有可能成立。


    偏偏是这个时候。


    青弦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


    再抬眼时,又是一如寻常的从容和冷静。


    她问道:“是萧丞?”难怪要拖她那么长时间。


    青禾僵硬地别过眼,没有说话。


    青弦淡淡一笑,接着说:“还有群仙盟的人。”


    这一句,已然是笃定的语气。


    青禾哽住,只得继续劝道:“殿下,我们没想要您的命,就算您回来,也还是我们的殿下……”


    “然后将我圈禁起来?”青弦锋利地问。


    “……”青禾低声说:“我们没有办法,这是天意,也是每一位百姓的愿望。”


    青弦安静地环视四周,掠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青姝,她被牢牢绑住,封住嘴发不出声音。


    “不要害怕。”她用口型说。


    青姝流下了泪水,痛恨自己的没用。


    青弦收回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铿锵有力:“我们发起穹海之盟,绝非为了一统修真界,奴役天下之人。”


    哪怕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她还要固执地阐释真相。


    她不能退。


    她退了,穹海之盟就真的败了。


    所以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声音沉稳清晰。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我知道这十年来的灾难和战乱让你们绝望。”


    “但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她走得不紧不慢,没有迟疑,没有彷徨,即将踏进她心爱的族民为她设下的阵法。


    青禾感到了恐惧。


    “停下!”她尖声叫道,“殿下!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但青弦没有停下哪怕一秒。


    她的口吻愈发平常,仿佛暴风雨前夕的宁静。


    “凡成大事,必要以血铺路,以身为石。”


    “我愿成为,第一个牺牲的人。”


    “九州联盟,誓不可破。以吾骨血,证吾之心。”


    她解下脖子上的平安符,解下腰间的君子箫,弯腰轻柔地置于地上。


    然后,大步向前,衣角扬起飞舞的弧度。


    血红的大阵一触即发,刺眼的光芒将青弦完全包围。


    无数红光从地面迸发,凝聚成刃贯穿她的身躯!


    她站得笔直,不躲不闪,被强烈的灵力波动托向半空,又如断翼之蝶仓惶坠地。


    现场先是一片可怕的死寂,然后响起无数尖叫和抽泣。


    青禾目眦欲裂,双手剧烈战栗,连长剑掉落都未曾察觉。


    血水汇聚成河,青弦咬着牙,忍着粉身碎骨的疼痛,缓缓挪动身子。


    她沙哑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中。


    “——这就是,我的道。”


    撑着最后一口气,她跪在地上,深深俯首。


    “九州,当与众生共享,无论仙妖,不分贵贱。”


    “请诸位,信我一次。”


    在慌乱和悲痛的氛围中,青姝终于抓住机会,挣脱束缚冲到青弦身旁。


    青弦一张口,就是一大滩血,可她不在意,只是问:“小姝,你看到了什么?”


    青姝浑身都在颤抖,常年结巴让她的话语极度破碎:“我要、杀光他们、所有人!我要、为你报仇!”


    少女尚且稚嫩的眼里充满前所未有的憎恨,愤怒地仇视一切。


    可青弦淡淡地笑了,苍白的指尖拂过她的眼角眉梢,像一缕安抚的风。


    “不,小姝。”她说,“希望将如燎原之火,在这片土地熊熊燃烧。”


    青姝不能理解,怔怔地凝视她。


    鲜血从眼鼻流出,青弦睁着眼,涣散的双眸努力看向周围的族民。她气若游丝地坚定地说:“带领他们,逃离这里。”


    青姝握住她滑落的手,哽咽不成声。


    青弦终于彻底地看不见她,也看不见自己挂念了一辈子的同胞。那双明亮的眸子笼上灰暗的纱,声音如低落到尘埃里的残花。


    “记住……别让这火……熄灭……”


    她的身体迅速衰弱,被淡绿色的光芒包裹,从四肢开始消失。


    青姝结结巴巴而声嘶力竭地大吼:“不要,姐姐!不要!”


    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弦的尸体在怀里消失,骨肉连同鲜血一齐融入脚下的土壤,像最后的春雨浇灌着干涸的大地。


    她死去的地方开出了花,四周蔫倒枯萎的植物重焕生机,奇迹正在这片土地上演。


    越来越多的花草重新站立,颓败的大树再度招展,久违的绿意盎然成海。


    从三寸、三尺、三丈,一直到三里、三十里、三百里。


    这位公认最伟大的女王用血肉滋养了瑶天域的土地。


    所有人惊呼时,青姝哭到嗓子嘶哑;


    当厮杀声再次响起时,她也只是麻木地坐在原地。


    假意合作的修仙者和北海域的妖族终于露出真面目,转而将刀剑对准青禾跟手下。


    后者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他们存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是侵占瑶天域,杀害青弦只是其中一环。


    无论青弦是否身死,今天都将有此一战。


    但他们不知道,青弦同样看穿了这一点。


    她残留的鲜血浸透进青姝的皮肤,如同火焰灼烧着少女的身体。


    青姝感到自己的修为在飞快上涨,从金丹期一路飙升至渡劫。


    离大乘仅一步之遥,足够击退那些愚蠢的敌人。


    她明白姐姐的意图,抹干眼泪,咬着牙站起。


    她要带领族民进行无畏的抗争,就像姐姐在时一样。


    青弦给她的修为足够支撑一炷香,她也的确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打败了周围的敌人。


    或者说,全部杀光。


    她在遍地鲜血和横尸中静默地伫立,周围无人敢发出声音,只有被极力压低的抽噎声。


    暴涨的那部分法力从她身上抽离,飞往半空消散不见。


    很久之后,青姝感受到什么,缓缓地抬起头。


    下雨了。


    雨水划过青姝惨白的脸颊,宛如汹涌的泪滴。


    她漆黑的眼珠微微颤动,轻扯起嘴角。


    这是姐姐留给瑶天域最后的礼物。


    连绵三日的大雨结束了此地的经年大旱,为她的臣民赐予无限生机。


    从此,瑶天域成为九州联盟最忠实的支持者,其他妖族和门派听说此事,也终于不得不重新考虑对穹海之盟的态度。


    他们不相信这样的王是因为贪图私欲才妄想联合九州势力。


    ……


    回忆结束的时候,沐之予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走到坡顶,俯瞰平安谷。


    青弦消失的地方长满了茂盛的花草,风一吹就轻盈地跳起舞。


    宋今晏和青姝不知何时同样来到这里,两人面前是毫不起眼的衣冠冢。


    灿烂的阳光照耀大地,他们在风中相顾无言。


    青弦的墓碑只刻了两行字。


    希望迎风而长。


    正义至死不渝。


    *


    两天后,沐之予和宋今晏决定离开瑶天域。


    段卿礼暂时回红狐族有事,之后再去星辰剑宗找她。


    然而,出发当日,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平地惊雷,震动妖界——


    封阳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电脑出问题了,用了很多办法,最后重装系统才搞好,软件还是重新安装的,所以更新比较晚(流泪猫猫头)


    错别字明天再改,鞠躬!


    第35章 帝青弦(八)


    血魔域放出消息, 声称封阳为二弟子戚时雨所害,三弟子聂九章身为同伙,于事情败露后仓皇逃窜, 现全境追捕。


    得知消息之时,沐之予唏嘘不已,尽管只有一面之缘, 但她早已听说过这位妖圣的事迹, 对他很是崇敬。


    可宋今晏的反应显然出乎意料。


    他紧皱着眉, 喃喃地说:“不可能, 不是戚时雨。”


    沐之予不解:“为什么?”


    那日戚时雨形容放浪,性情乖戾,不像什么好人。


    但宋今晏只是摇头, 忽然调转御剑, 朝着血魔域疾奔而去。


    在路上,他摊开血魔域的地图,紧盯着研究片刻后,标注了几个地方, 然后挨个过去查探。


    沐之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当两人跑到第三个地方时, 居然真的发现了聂九章的踪迹。


    彼时他不再一丝不苟, 衣着破烂, 浑身是血, 蜷缩着躲在一个山洞里, 眼神都涣散起来。


    宋今晏为他注入灵力, 强迫他清醒, 一字一顿问他:“封阳是怎么死的?”


    聂九章蠕动嘴唇, 沙哑地说:“是, 大师兄……”


    后面的宋今晏没有再听,他知道这些就够了。


    左手变出符纸贴在聂九章身上,他动用法术,将其传送到青姝身边,然后再度踏上飞剑。


    看到沐之予时,他顿了下:“你要回星辰剑宗吗?”


    沐之予摇头:“我和你一起。”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她极速御剑,来到血魔域天狼殿外。


    那里已经变成肖卓的天下,里里外外都由他的人把守,号称要消灭戚时雨这叛徒的残党,并不惜代价抓捕聂九章。


    宋今晏嗤笑一声。


    他漠然地道:“阿沐,变回原形。”


    沐之予明白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就变回老虎形态,还缩小到普通小猫的大小。


    宋今晏朝她展开一条胳膊,她会意,轻松跃起,被他稳稳圈在臂弯,用袖子挡得死死。


    天狼殿把守严密,各路修士不下千人,但宋今晏径直闯了进去。


    起初侍卫们没有当回事,尤其见他手持木剑,修为不高,就更加大意轻敌。


    ——直到他一剑劈开大门,踩着几十人的尸体大步走来。


    众人一拥而上,企图将他半路截杀,可没人能攻破他的剑围,反而愈来愈多死在他的剑下。


    与此同时,沐之予惊骇地发现,宋今晏的实力竟在一点点上涨!


    从元婴巅峰一跃到化神下品,然后是化神巅峰、合体期、渡劫期!


    等他到了正殿之外,已达到惊人的渡劫巅峰,足够匹敌四尊五圣以下的绝大部分高手!


    那把木剑染透了鲜血,成为了令所有人胆寒的杀器,渐渐地,人们从一股脑冲上来喊打喊杀,变成战栗着寸寸后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骇然之色。


    宋今晏始终没有表情,死水一般的眼掠过他们每个人的脸,没能激起一丝波澜。


    他一路杀,一路走,杀人就像砍白菜一样轻松。


    沐之予被他护在怀里,安然无恙,偶尔抬起头,也会被他的袖子牢牢挡住。


    她身上甚至连血都没沾上一滴。


    她知道宋今晏没有失去理智,相反他异常冷静,甚至能准确分出封阳的老部下和肖卓的手下。


    前者他仅用剑气掀飞,后者他格杀勿论。


    但她也注意到,他的身体逐渐变得燥热,血红的花纹在他身上蔓延,一直到脖颈和耳畔。


    当红色花纹停止蔓延时,他的修为暴涨也停止了。


    那时,他已经站到正殿台阶下,击倒了最后一批护卫。


    有人认出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宋今晏!你想干什么!肖师兄和万妖宫不会放过你的!”


    “哦?是吗?”


    宋今晏漠然地投去目光,揪着领子将他提起,目光似杀人的寒刀。


    “那就告诉他。”


    在侍卫愈发惊恐的眼神中,他清晰地说。


    “——宋今晏来了。”


    他倏地松手,那侍卫连滚带爬跑上台阶,叩开正殿大门:“肖师兄!快跑啊!”


    “没用的东西!”


    肖卓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扒开他的身子大步走出,直面宋今晏。


    他当然也想走,可周围都是宋今晏的结界,他能走了才怪!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沉声道:“宋道友,不知你今天为何攻打我天狼殿,但若其中有误会,我愿意在此与你说开——”


    轰!!


    宋今晏的剑直接砍了过来。


    肖卓气急败坏,却不得不应战,但他只有渡劫下品的修为,未出三十招就被宋今晏击倒在剑下,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呃!”


    宋今晏踩着他的胸膛,冷冷地问:“是你杀了封阳吗?”


    肖卓第一反应就是要狡辩,可开口却不知为何吐露真言:“是我,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要不是戚时雨自爆玉府拦住我,聂九章也该死在当场!”


    他惊愕地张大了嘴。


    宋今晏说:“这招不止我会,杜若鸿他们都会,所以别想狡辩了。”


    肖卓面如死灰,不敢相信自己筹谋这么长时间的计划,居然如此轻易被摧毁!


    看着他绝望的表情,宋今晏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大殿中央封阳的棺材前,淡淡地说:“万妖宫不会放过你,所以我要留你一命等他们查处。”


    “但在这之前。”


    他五指张开,按在肖卓的头顶,面无表情吐出冰冷的话语。


    “——你该付出代价。”


    咚。


    咚。


    咚!


    肖卓被抓着头发,额头大力叩向地面,磕得他头破血流而无力反抗。


    他颤抖地任其摆布,冲着封阳的遗体不知磕了多少下,感受着温热的血划过脸颊,仿佛被毒蛇舔过皮肤,恐惧到想要作呕。


    终于,在他即将昏厥之前,对方停了下来。可他刚松口一口气,就被狠狠踹倒,如同砧上鱼肉。


    他赤红着双眸,眼睁睁看着宋今晏俯身,探手,利刃似的手指插入他的丹田,轻而易举捏碎他的玉府!


    “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惨烈的嚎叫之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


    宋今晏收回左手,慢慢地擦净血渍,居高临下冷眼旁观。


    肖卓脊背弓如虾米,血泪俱下,痉挛抽搐目眦欲裂,嗓子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最终受不住痛苦和害怕,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宋今晏仍旧满脸冷漠,用捆仙绳绑住他仍到角落就不再理会,转而朝封阳沉眠的棺材走去。


    沐之予从僵硬的状态中缓解,被方才一幕瘆到空白的大脑恢复运转。她叹了口气,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肖卓,搓搓胳膊跟上宋今晏的步伐。


    他推开厚重的棺材板,看清封阳的惨状,静静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从乾坤袋里取出常用的那个酒葫芦,放到封阳的手边。


    “我答应过你,等你将死的时候,会来看你,最后陪你喝一次酒。”


    棺材再度合上,而他也似支撑不住,踉跄退后数步,蓦然口吐鲜血。


    沐之予呼吸骤停,冲上去扶住他的身子,让他靠着柱子坐下。


    他的修为正在缓慢下降,红色的花纹开始消退,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沐之予按着他的手腕,感受他跳动的脉搏,这才长出口气,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宋今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样子,她将他揽在怀里,试图为他冰冷的身躯渡去一点温度。


    也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他手臂多了条很深的伤,淅淅沥沥流着鲜血。


    沐之予的眼眶红了,她托起他的胳膊,咬着唇问:“疼吗?”


    疼吗?


    宋今晏恍惚了片刻。


    对于别人来说,他的伤疤、他的鲜血,都是狰狞的、可怖的,需要忌惮的。可对于眼前的少女来说,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会疼的人,是值得被关心被保护的。


    疼啊。


    这样想的同时,他哑着嗓子说:“是,很疼。”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痛入骨髓,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这疼痛让他暴躁,让他愤怒,他变得像从前一样,厌恨这里的一切,恨不得亲手摧毁。


    可他的手臂传来温暖的触感,有人擦去他的鲜血,小心翼翼为他上药,为他仔细地包扎。


    她的神色那么认真,冰蓝的眼睛倒映着他撕裂的伤痕,都显得无比清澈和柔软。


    于是他渐渐恢复理智,沉默地看着她缠好纱布,躁动的心落回胸腔。


    他收回了手,叹息道:“你又难过了。”


    沐之予垂下眼帘,小声嘟囔:“不是没有共感了吗……”


    宋今晏观察她的表情,好一会,轻声问:“这次是,为了我?”


    沐之予没有否认,她绞着双手,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减轻你的痛苦。”


    宋今晏静了瞬,像往常一样扯起唇角,若无其事地笑:“已经不疼了。”


    沐之予看看他,皱着眉:“你又撒谎。”


    宋今晏哑然。


    他仰头靠着柱子,突然说:“我不该把你卷进这些事。”


    沐之予茫然抬首,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宋今晏又说:“阿沐,我把心头血给你吧。”


    “它可以帮你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这样就算我不在,也没人能伤到你。”


    沐之予先是一愣,而是异常恼怒:“你胡说什么!”


    宋今晏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扭头看向她,却只见她咬着牙似的厉声说:“你敢伤害自己试试看!”


    她捧着他的手臂,看着那渗出血的包扎处,扑簌簌地掉下泪珠。


    “你是人,不是神,你也会疼,你也会死。”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越流越多,好像碰见什么伤心事。


    “我不要心头血,也不要什么修为。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说什么保护我?”


    宋今晏难得慌乱起来,几乎是手足无措,伸手想擦拭她的泪水又觉得不妥,只好迭声哄道:“好了好了,我胡说的,你别哭了。”


    沐之予也觉得自己不该哭,可她实在忍不住,索性就着这场大哭逼问他:“那你保证,以后绝对不能随便伤害自己。”


    “我保证。”


    “受伤了要好好包扎,好好吃药。”


    “好,我答应你。”


    “心头血不能给别人,我也不行。”


    “不给不给。”


    听他诸事都不假思索地应下,沐之予这才渐渐止歇,抽噎着抹去泪水,说:“那你先休息吧,有事等青姝来了再说。”


    她刚刚接到青姝的消息,说是一盏茶的时间内就会赶到。


    宋今晏确实伤得不轻,主要是过度动用灵力的后遗症,于是也不强撑,靠着柱子开始调息。


    沐之予松口气,看着他眉头逐渐舒展,脸色好转些许,这才撑着地起身,走到封阳的棺材前,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起身的刹那,大殿外传来异常的声响。


    打斗声被惨叫和呼喊取代,不一会便尽数停歇,一抹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伸手撕开宋今晏的结界,径直走了进来。


    沐之予起先以为是青姝,但看清人之后,却不禁面露犹疑。


    因为来的是一名成年女性,身材高挑,面容冷艳,如果不是那熟悉的死鱼眼和气质,她真就不敢相认。


    “你们怎么样?”青姝大踏步走来,急切地打量他们。


    沐之予摇头:“我们没事,外面怎么样了?”


    闻言青姝脸色难看:“马上离开这。”


    她双眉紧蹙,语气焦急:“我恐怕保不住你们。”


    话音刚落,身后的宋今晏突然睁开眼,疲惫地说:“不必了。杜若鸿和裴少璟已经到了。”


    青姝脸色一变,回头一看,果然从半空飞速掠过两道剑光,杜若鸿和裴少璟相继落地,毫不停留跨入大殿。


    她下意识挡到沐之予和宋今晏身前。


    裴少璟一进来就连珠炮似的质问:“宋今晏,你怎么敢在这滥杀无辜?你把天狼殿当成什么地方,把万妖宫当成什么东西?!你对得起封阳对你的好吗!”


    宋今晏摇晃地站起,面色淡淡,并未辩白。


    裴少璟还要再骂,却被杜若鸿抬手打断:“我听青姝说,肖卓是杀害封前辈的凶手,戚时雨只是替罪羊,有聂九章可以作为认证。”


    宋今晏终于开口:“确有此事。”


    杜若鸿相信他的为人,听此话也放心下来,温声说:“我们会查清此事,你不必担心。”


    宋今晏说:“我相信你。”


    裴少璟不敢置信,怒目而视:“杜宫主要假公济私吗?”


    “杜某不敢。”杜若鸿不慌不忙地拱手,“只是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如晦和聂九章所说极有可能属实。若真是如此,反而帮了我们万妖宫大忙。”


    青姝立刻道:“我也可以作证,聂九章第一时间来见了我,只是他伤得太重,暂时还说不了话。”


    裴少璟连连摇头,目光掠过他们几人,最终拂袖转身:“一丘之貉!”


    青姝不满地啧了声,杜若鸿倒是习惯她的脾气,转而对他们说:“请先到偏殿等候。”


    青姝不想让宋今晏和沐之予留在这里,方欲开口讨价还价,宋今晏却已微微颔首,自顾自朝殿外走去。


    沐之予未曾迟疑,跟了上去。


    她跨出正殿大门时,外面已然阴云密布。


    轰隆——


    昏沉的天空电闪雷鸣,狰狞的电光照在宋今晏脸上,形如鬼魅。


    他顺着台阶一级级向下,瘦削的身影在风中晃动却始终不倒,鲜红的血从袖口和衣摆滴落,连成一条长串。


    他每进一步,周围的人就退后一步,那些人紧紧地盯着他,眼里有憎恶也有畏惧。他们围成一大圈,像在注视一个怪物。


    可宋今晏不是怪物。


    沐之予感到出离的愤怒。


    她大步跑过去,追上宋今晏的脚步,站到他旁边,与他并肩同行。


    那群人微妙地注视着她,而沐之予视若无睹。


    她厌恶被人围观的感觉,但此时此刻,她宁愿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而不是由宋今晏承担。


    宋今晏脚步微顿,抬手揉了下她的头,没有说话。


    他们来到了偏殿里,找到角落坐下,任凭人来人往,投来隐晦的视线。


    青姝和杜若鸿交谈了些什么,片刻后,来到沐之予面前:“宫主说,肖卓已经清醒,他亲自审问。有他在,会没事的。”


    沐之予点点头,努力给出一个笑脸。


    青姝的脸色也缓和不少,还要说些什么,却忽而一滞,目光笔直地落在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原本嘈杂喧闹的房间,竟一霎安静下来。


    愤怒的、忧心的、烦躁的人们,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门口,连殿外的风声,都仿佛为之收敛。


    沐之予缓缓转身,看到宋今晏笔直的背影,又越过这身姿,见到一个大步走来的年轻男子。


    他逆光的容颜不甚清晰,只知白衣胜雪,青丝如墨。手里一柄温玉折扇,行走间风不动衣,唯见广袖如云,环佩流光。


    走得近了,才知他容貌亦是仙人之姿,长眉入鬓,漆目含情,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像,纵是千般冷淡,只拿目光轻轻一扫,便让人错觉有三分笑意,无不立地倾倒。


    沐之予的心脏,忽地被人狠狠一攥,有片刻窒息。


    像。


    太像了。


    这时,青姝轻声开口:“怀野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更太晚了大家都不评论,明天我早点更QAQ


    第36章 帝青弦(九)


    怀野的到来, 令所有人的心都不安起来。


    这位年纪轻轻独掌夜荒域的狼王,是连万妖宫都捉摸不透的存在。他和青姝有着类似的经历,相等的修为, 却远比青姝更加暴虐成性、喜怒无常。


    因此常常有人说,他虽为宋今晏一手栽培,性子却像极了东商。


    好在至少此刻, 他的表现还算正常, 仅仅是同杜若鸿等人打了个招呼, 就漫不经心地站到一旁, 有一搭没一搭附和他们的话。


    只是有那么几次,沐之予总觉得他朝自己投来了毒蛇般的眼神,却又转瞬即逝, 仿若错觉。


    不过, 她确实也看这家伙肖似宋今晏的衣着和神态很不爽就是了。


    以至于她扭头盯着宋今晏看了半天,才平息了那股无名怒火。


    嗯,果然还是本人更好看。


    宋今晏:“……”


    好像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四大圣主会晤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大家早早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沐之予和宋今晏被单独关押,只能在院子里活动。


    夜间, 沐之予推门而出, 打算吹吹风散散心, 可刚一抬头, 就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怀野支起一条腿, 坐在高高的院墙上, 姿态十分放荡不羁。


    见到沐之予愣在原地, 他一跃而下, 摇着扇子走来, 笑吟吟地问:“你就是宋今晏看中的那个小妖?”


    真是熟悉的措辞啊。


    沐之予认命地说:“是我。”


    怀野眼眸微眯,上下打量她一番,若有所思:“长得倒是不错,不过,修为居然这么低。”


    沐之予:“???”


    你看不起谁呢!


    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怀野笑意更深:“怎么,他没舍得把心头血给你吗?”


    沐之予皱起眉,面露不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怀野轻哼一声,笑容里多了分恶劣:“你不知道吗?只要喝了他的心头血,你的修为就能立即得到突破,这样的好事,怎能不亲自尝试?”


    沐之予不耐烦:“我说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是没事我就回房间了。”


    怀野大笑起来:“你在乎他?还是怕他?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也值得你这个名门正派的弟子维护吗?”


    沐之予语气冷硬:“他不是罪人,请殿下慎言。”


    怀野歪着脑袋,好像真的感到疑惑:“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不是罪人是什么?”


    沐之予抿紧唇角,静默少顷,终究没有按下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地说:“追求正义,将恶人绳之以法,没有错;追求和平,把战火平息于剑下,没有错。”


    “——如果你们说他做错了,那他唯一的错,就是太过强大。”


    怀野一愣,随即几乎笑得直不起腰。


    “你真有趣!宋今晏啊宋今晏,你倒是好福气,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会有一个蠢货认同你的理想。”


    后半句话,明显是朝着沐之予身后的某个位置。


    她下意识回头,便见宋今晏不知何时走出,抱臂靠在门边,神色不咸不淡。


    怀野的笑容顷刻收敛,阴恻恻地问:“干嘛这样冷冰冰地看着我?”


    见宋今晏撩起眼皮没有言语,他更加咄咄逼人:“你对她就这么紧张?连我跟她说句话,都要亲自看着。”


    宋今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长叹一声,疲倦地说:“你比两百年前更烦人了。”


    怀野露出胜利般的笑颜,拱手道:“多谢夸奖。”


    这欠揍的样子简直和宋今晏一脉相承啊,沐之予腹诽道。


    不过宋今晏本人显然无意与之纠缠,朝她招了招手,把她塞到房间反手砰一声关上门,隔绝怀野那不怀好意的眼神。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宋今晏转头,说:“以后不用再为我说话。”


    沐之予却说:“我不是为你说话。”


    她正色道:“就算我不认识你,我一样会说今天这些话。因为我相信你做的没错。”


    “要是我,绝对会做出和你一模一样的选择。”


    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宋今晏笑着揉了把她的脑袋:“嗯,我知道了。”


    ……


    等宋今晏离去之后,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响起。


    “恭喜宿主,解锁人物CG一张与秘闻一则。”


    沐之予瞬间来了精神,立即点开页面。


    这两样东西都是关于宋今晏的,她迫不及待地率先点开CG。


    画面里的宋今晏不同于她认知里的任何一副模样。


    苍白瘦削的男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一袭华贵玄衣,身材高大修长。


    本该金碧辉煌的宫殿因为夕阳覆下的阴影,平白显得落寞而寂寥,连那高高在上的王座,都仿佛与世隔绝,沉默地注视人间。


    宋今晏与这幅场景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半张脸隐没于黑暗中,银白长发披散而下,头上戴着黑色的装饰,质地坚硬,像神秘的魔角,又像不规则的铠甲。


    仅仅只是坐着,便散发出十足强大的气场,尊贵凛冽令人几近窒息。


    而这画面并非静止。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侧首,目视前方,不知看到了什么。


    沐之予透过这画卷,仿佛与他跨越时空达成对视。


    她凝望那冰冷的双眸,觉得自己正在注视一池死水,一口枯井,平静的表面下是深不见底的腐朽。


    仅仅数秒,她便不得不移开目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好关上CG,转而点开秘闻。


    那里只有一句话。


    “传闻,他曾一夜之间三千青丝成雪,只以法术掩饰,不为外人所知。”


    沐之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能睡着。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她收到方允的消息。


    师父说,他受邀前来参加会谈,要她不必担心,她和宋今晏很快能离开此地。


    沐之予回复消息,向他道歉以及道谢。


    这场会谈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傍晚的时候,青姝敲响她的房门,神色略显疲惫,眼神却很振奋。


    “解决了!”她轻快地说,“你们明天就能离开。”


    “太好了。”沐之予总算松口气,好奇地问,“你们那边什么情况呀?”


    青姝兴致勃勃向她笔划会议上发生的事。


    杜若鸿亲自审问了肖卓和聂九章,将真相公之于众。


    原来近年来聂九章日益得封阳信重,并极有可能继任妖圣之位,肖卓内心不忿,蓄意谋反。不料戚时雨有所察觉,将此事告知封阳。


    但他为人放浪形骸,风评很差,封阳又平素信任大弟子,所以训斥之后关了他禁闭。


    肖卓怕事情败露,便立即调动精兵,先趁封阳不备将其杀害,后将刀剑对准聂九章。


    戚时雨乘机破开禁闭,找到聂九章,自爆玉府为他拖延时间,又以全部亲兵助他逃脱。


    聂九章受伤逃窜,打算就近去找青姝寻求帮助,走到半路被宋今晏发现,这才留住一命。


    事情的经过很明了,但万妖宫的高层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宋今晏。


    首先一人跳出来义正言辞地表达立场:“我绝不同意释放宋今晏!”


    “是,我们现在是知道,肖卓才是杀害封大人的凶手,可他宋今晏当时凭什么断定这就是真相?如果他判断错了,那要有多少无辜之士惨死!”


    青姝:“所以他不是没判断错吗?蠢货。”


    方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换做我亦会如此行事。”


    杜若鸿:“我想宋道友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才能行事如此果断。其实若非他及时找到聂九章、抓捕肖卓,今日我们绝不可能轻松解决此事。”


    裴少璟:“说得好像你们不滥用职权、残害无辜似的,装你奶奶个腿!”


    怀野:“烦死了,叫我来就为这么点事吗?”


    担架上的聂九章疯狂点头:“唔唔!”


    此人哑口无言,缩着头退下,另有一人出场,跳着脚道:“那他修为暴涨的事该怎么解释?当初不是已经控制住他了吗!”


    青姝:“什么暴涨,不知道。”


    方允:“可有证据?若没有,岂不是空口无凭,败坏万妖宫的信誉。”


    杜若鸿:“当时本座尚未到场,无法准确感知是否有此事。”


    裴少璟:“开什么玩笑,他要真那么厉害,现场还能留活口?”


    怀野:“离我远点,别乱喷唾沫。”


    聂九章:“唔唔!”


    ……


    总之,听完青姝对全程的描述,沐之予:“……”


    这也行!


    青姝示意她可以放心下来:“无论如何,万妖宫跟群仙盟比起来,还是要好上不少。”


    顺便拉踩道:“那群修仙者,假仁假义,实在可恶!”


    沐之予:“可恶至极!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青姝连着骂了几句,忽然顿住,似是想起什么,轻声叹息。


    “怎么了?”沐之予问。


    “想到一些往事。”青姝幽幽地说。


    她的目光好像望见了远处,望见了那桩震惊九州的惨案。


    “当初,他们为了破坏九州联盟,杀了慕寒哥还不够,又在戮仙岭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宋今晏去跳。


    “他也确实毫不犹豫地去了。”


    “可那些人没想到的是,当时的宋今晏已突破真仙境许久,成为了真正的天下第一人。”


    “那个圈套没拦得住他,三尊重伤,浮玉仙人惨死。后来,就连东商也死在他手里。”


    “人人都说他疯了。”青姝说,“但我知道他没有。”


    “他始终清醒,比疯了更可怕。”


    沐之予的手不自觉攥紧。


    青姝继续说:“后面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他从群仙盟出来后,废了大半修为,暴跌至合体期。”


    “再然后,他一个人回到夜荒域,接手东商留下的烂摊子,抚养怀野长大。”


    而她,先是失去姐姐,又被迫架在瑶天域圣主的位置上,性格渐渐失常。


    更别提杀伐之道非常人所能承担,一度让她控制不住,濒临崩溃。


    彼时能陪伴她的,也只剩下宋今晏一个。


    她开始歇斯底里,大哭大闹,砸得宋今晏满身伤痕。


    他就像个死人一样,总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任她打,任她骂,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直到她心力交瘁,终于无法继续。


    他们日复一日地折磨,又日复一日地陪伴彼此冷静下来。


    怀野亦是如此。


    青姝感叹道:“所以,我虽走上了以杀证道这条路,却多亏了他,到底没有变成人人喊打的魔头。”


    听她说完,沐之予终于忍不住问出疑惑:“既然如此,怀野为何如此仇视他?”


    “很难说。”青姝思索道,“宋今晏养他的时候,几乎不会笑,总是冷冰冰地给他布置各种任务,偶尔才陪他吃顿饭之类的。”


    “起初怀野还小,一切太平,后来他长大了,不再惧怕宋今晏,反而时常和他争吵。但即便如此宋今晏也不在乎,关心的只是他能不能变强,能不能接手夜荒域。”


    “宋今晏那个人,根本就不会养孩子,不过……”


    “他是在乎怀野的。这一点我知道,怀野也知道。”


    “只是当时那个扭曲的他,最终教出的,是一个扭曲的孩子。”


    沐之予沉默很久,发出感慨:“养孩子太不容易了。”


    何况是怀野那种聪明孩子。


    青姝点头表示认同,随即说:“还是打得少,等我多揍几顿他就懂事了。”


    沐之予:“……靠你了!”


    无论如何,血魔域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晚上的时候,沐之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就是熹微的晨光。


    她打着哈欠起来,听到杜若鸿和宋今晏在院子里交谈的声音。


    杜若鸿斟酌着说:“如晦,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来北海域住段时间,暂避风头。”


    宋今晏说:“不必了,多谢杜兄好意,我还有事要做。”


    杜若鸿半开玩笑地回:“我还是更习惯你叫我若鸿。”


    “哈哈,好,若鸿,咱们有缘再会吧!”


    “后会有期。”


    等外面安静下来,沐之予推开了门。


    “你要走了吗?”她问。


    宋今晏点头:“我先回修仙界有事,等你回去之后再联系我吧。”


    “好。”


    宋今晏笑了笑,伸手递给她一枚血红的珠子。


    沐之予接过来,好奇地把玩:“这是什么?”


    “我的血。”宋今晏说,“只要注入法力我就能感知到,还能确定你的位置,比通讯符管用。”


    沐之予攥在手心,说:“我会好好保存的。”


    宋今晏:“那好,再见吧。”


    沐之予:“一路顺风。”


    眼看着他踩着飞剑消失在云端,沐之予这才慢吞吞地转身回房。


    等到下午,方允解决了万妖宫的事,同样决定启程返回星辰剑宗。


    沐之予跟着他一起离开,依依不舍地向青姝等人道别。


    她甚至还意外地发现怀野的额头果然紫了一块,青姝说到做到,和他大打一架,两人连见面都在互相冷嘲热讽。


    沐之予想想宋今晏那三十四年养孩子的生活,就感到一阵恶寒。


    可怕,太可怕。


    难怪宋今晏不说青姝好也不说怀野不好,评价他们的用词是:“天生一对。”


    这样想着,脚下仙剑已不知不觉飞远,那些声音和人影,全都被抛之脑后。


    方允御剑极快,路过仙妖边境时,沐之予不经意低头,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


    那里仿佛是个峡谷,形状奇怪,被黑雾笼罩,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她问道:“师父,那是什么地方?”


    方允瞥了一眼:“那叫仙人泪,传说是堕仙之狱,因形状神似泪滴,故而得名。”


    “哦。”沐之予点点头,“好奇怪的地方。”


    方允道:“他没跟你说过吗?”


    沐之予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是宋今晏诞生的地方。”方允淡淡地说,“人们一直猜测他的来历,其实这并非什么秘密,十二岁之前,他一直待在仙人泪。”


    第37章 浮玉仙(一)


    “这地方能住人吗?”


    沐之予看着阴森黑暗的仙人泪, 发出由衷的疑问。


    “那里面的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或许只有他一个,能称得上是正常人。”方允说。


    沐之予恍然。


    混元圣体, 乃气运之子,即便生于阿鼻狱,也能有无限转机。


    所以他究竟做了什么, 才会把自己的气运作践到负无穷?


    “从那出去之后, 他就遇到了浮玉仙人吗?”沐之予试探地问。她不知道能不能在方允面前提起他们的师父。


    好在方允没什么不好的反应, 只说:“他跑了很远, 一直过了三天,才被师父找到。”


    找到?沐之予斗胆猜测:“浮玉仙人知道他的存在?”


    方允淡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混元圣体之间, 可以互相感应。”


    浮玉仙人也是混元圣体?


    沐之予惊讶无比。


    修真界常有传闻, 说混元圣体千年一遇,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准确。确切来说,是只有上一个混元圣体死了,下一个混元圣体才有可能诞生。


    而在方允口中, 这两个混元圣体居然毫无波澜地碰面了。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同样没找到答案。”方允说, “这个秘密, 大概只有宋今晏知晓。蓝锦城一度为此耿耿于怀, 认为师父更看重宋今晏而不是他。”


    沐之予:“……”


    好, 对蓝盟主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过了会, 星辰剑宗到了, 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沐之予跳下飞剑, 赶在方允离开之前, 连忙道:“对了师父, 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条剑穗,略显不好意思:“我看您好像什么都不缺,只能送点小玩意,是我在德清寺求来的,附带一点防御功能。”


    两根手指比出一丢丢距离,表示真的只有一点。


    方允先是一愣,而后笑着接下,温和道:“谢谢你,云归,师父很喜欢。”


    沐之予雀跃道:“您喜欢就好,等我下次出去还给您带别的!”


    方允微笑应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沐之予向他挥手道别,却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敲响了沈槐序的房门。


    门开了,沈槐序衣冠潦草,见到她顿时挑眉而笑:“刚回来?”


    沐之予乖乖点头,递给她一把匕首:“师姐,给你带的礼物,虽然品级很低,但是有纪念意义。”


    沈槐序接过,顺手抽出,寒光乍现,她点头道:“很好,我喜欢,难为你记挂我。”


    沐之予抿唇笑道:“师姐帮了我那么多,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沈槐序豪迈地挥手:“你是我师妹,不帮你帮谁?以后想去哪玩尽管去,有人敢欺负你就告诉我,看我不给他揍得不敢见人!”


    沐之予笑眯眯地答应。


    之后的几天,她就在闭关中度过。


    出去游历一趟,她对于修行又有了新的感悟,刚好乘机尝试突破元婴。


    没想到这一闭关就是半个月。


    半月后,满屋白光溢散,充沛的灵力震得门窗簌簌作响。


    她成功跨入元婴下品。


    沐之予第一时间把这件喜事告知了方允和沈槐序,两人都很高兴,送给她不少灵石和法器当做奖励。


    当她怀揣满满的财富回到房间冷静下来,决定先给宋今晏发条消息。


    “你在哪呢?还活着吗?”


    不一会,对面回过来一个地址。


    沐之予确认此处离星辰剑宗不算太远,索性直接启程,御剑飞了过去。


    天色有些晚了,但月光正亮。


    宋今晏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竹林,正中央有个竹屋,简单朴素,看起来有些年头。


    小院围着篱笆,她推开半身高的小门,抬起脚却迟迟没能落下。


    谁能告诉她,这里为什么这么多鸡崽子?


    半个月没见,你怎么还发展起副业了?


    不过仔细一看她就发现,这些小鸡都是假的,类似于傀儡的原理。


    和第一次见面被她踩扁的鸡很像。


    这时,宋今晏从屋子里走出,抬手将小鸡都收进乾坤袋,说:“进来吧,随便坐。”


    沐之予看了看仅有的一个凳子,心说这还真是随便坐。


    她走过去坐下,忍不住问:“你很喜欢小鸡吗?”


    宋今晏掀起眼皮:“不是我,有人喜欢。”


    沐之予疑惑:“谁啊?”


    宋今晏说:“东商。”


    沐之予:“……”


    沐之予:“不能吧。”


    宋今晏笑道:“我从前也这么想,但架不住他确实喜欢。”


    沐之予更加迷惑:“为什么?鸡有什么好的?能下蛋?”


    宋今晏摇头,讲起前因后果。


    “青弦在的时候,白泽苑有一窝孔雀,特别漂亮。东商很喜欢,便问青弦能不能送他一只养着。”


    “青弦舍不得,但被他天天问惹得心烦,终于有一天受不住答应下来。”


    “第二天,她抱来一个带毛的小鸡仔,硬说是孔雀幼崽。”


    沐之予:“……东商信了?”


    宋今晏耸肩:“不信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又想笑,东商那时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


    “这是鸡.吧?”东商沉默半晌,发出灵魂质问。


    “你说什么呢?真粗鄙。”青弦微笑不变。


    东商:“我是说,这个小崽子,它根本就不是孔雀……”


    青弦:“不,是的。”


    东商:“但它……”


    青弦:“我说是就是。”


    如此数次,东商选择了认命。


    “从那以后他就养起了鸡。”宋今晏说,“再后来,鸡生蛋,蛋生鸡,渐渐就有了一窝鸡崽子。”


    “不过他确实也养出了感情,还总是跟青弦炫耀,说他的鸡比青弦的孔雀懂事,青弦总是对此嗤之以鼻。”


    沐之予叹为观止。


    她忽而想到什么,又问:“那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宋今晏顿了顿,说:“那天,是东商的忌日。”


    “啊。”


    沐之予终于明白,为何当日的宋今晏给她的感觉如此奇怪。


    她不想深究这个话题,便道:“对了。”


    宋今晏抬眸。


    沐之予轻咳一声,竭力让自己显得随意:“我还顺便从瑶天域捎了个东西回来。”


    她把之前一直没好意思送的锦囊拿了出来。


    宋今晏一眼认出,不由一愣:“平安符?”


    “嗯,那天我起得早,闲着没事就去了趟德清寺。”


    沐之予说着,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送你了。青姝说,把这个带在身上,能保平安。”


    宋今晏下意识攥紧,良久,道:“多谢。我……会戴在身上的。”


    他本想说“会好好保存”,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了。


    不过看沐之予的表情,显然是更喜欢他戴在身上吧。


    了却一桩心事,沐之予轻松很多。


    她注意到石桌上摆了个酒壶,低头闻了闻:“这是什么酒?”


    宋今晏说:“青姝送的,我还没尝过。”


    见她想喝,他反手变出两个酒杯,又去房间取来一个凳子。


    不料这一来一回,沐之予已咕咚下肚两三杯酒,正捧着脸双眸亮晶晶:“好好喝哦。”


    宋今晏扶额:“后劲大,你悠着点。”


    沐之予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没关系,我能喝!”


    宋今晏:“……”


    他无奈地走过去,失笑:“酒量差就少喝点。”


    沐之予这时候反应却快,不高兴地道:“我酒量才不差呢!我以前能喝两杯,不,三杯啤酒!”


    宋今晏不知道“啤酒”是什么,不过凡间的酒,对修真者就如同白开水一般,跟这种特制的酒没法比。


    他只好哄着说:“是是是,你酒量好。困不困?困了就进去睡一觉!”


    沐之予懵懵地仰头,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宋今晏又好气又好笑,叹了一声,弯腰给她收拾残局。


    沐之予一惊一乍地扭头,猛然拽住他的胳膊,睁大眼睛问:“宋今晏,你是不是真的有白头发啊?”


    他拿杯子的手顿时停住。


    然而沐之予毫无察觉,眨巴着大眼睛问:“我能看看吗?”


    宋今晏眉尖微动:“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嘛!”沐之予嘟嘴,“你不懂白毛的含金量!”


    宋今晏:“……”


    他确实不懂。


    不过碍于醉后的沐之予实在难缠,他只得坐到旁边,捏诀撤去法术。


    原本漆黑的长发寸寸变白,被月光一照,柔顺丝滑,宛如白绸。


    沐之予伸手摸了摸,发出惊叹,像在看一个玩偶。


    宋今晏哭笑不得:“看好了吗?看好了我变回去。”


    沐之予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你变吧。”


    眼看着面前的白发变回黑色,她突然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宋今晏你不要担心,就算是白头发我也不会嫌弃的。”


    宋今晏:“?”


    可沐之予已经醉得迷迷糊糊,说得兴奋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


    “所以,你来喜欢我吧,宋今晏!”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宋今晏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骤然抽离手臂,带着少女体温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别胡说!”他没好气地警告。


    “咦?”


    沐之予意识不到他的口吻不善,好奇地凑近了脑袋。


    “你的耳朵好红呀,你也喝酒了吗?”


    少女泛红的脸携带着酒香靠近,几乎只有咫尺之遥。


    宋今晏心跳有一瞬停滞,猝然别过脸,硬邦邦地说:“没有!”


    沐之予还要再说些什么,就被一手按住脑袋,摁定在凳子上。


    视野被袖子挡住,她四肢并用挣扎起来。


    “不准乱动,不然立刻就去睡觉!”宋今晏绷着脸说。


    “……哦。”沐之予终于乖乖坐好不动了。


    宋今晏松了口气,这才收回胳膊,打算再接再厉直接劝她去睡觉。


    可现在的沐之予显然只能安分眨眼的功夫。


    她乘机抓住他的手腕,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我不要睡觉,你陪我聊天嘛!”


    宋今晏:“……聊什么?”


    沐之予想了想:“你知道什么是HelloKitty吗?”


    “……”宋今晏:“不知道。”


    沐之予给了他一个“就知道你没见识”的眼神。


    宋今晏忍住嘴角抽搐,耐心地问:“那是什么?”


    沐之予托着腮回忆:“HelloKitty是只猫啦,粉色的,超可爱。我小时候喜欢,奶奶没钱买,爸妈不给我买。长大后妹妹有了,我还是没有,可我真的很喜欢。”


    宋今晏明白了,问道:“长什么样?”


    “这样。”沐之予说着,用一根手指在石桌上涂涂画画,配合着法力填上色彩,还真有个七八分像。


    “我画得真好。”她捧着脸傻笑。


    宋今晏笑着去揉她的头:“对,好看。所以赶快去睡吧。”


    沐之予逃开他的大手,低头捋自己的头发,哼唧道:“你太敷衍啦。”


    她要求道:“再夸一遍。”


    “我说。”宋今晏略微俯身,平视她的眼睛,咬字清晰,“你画得特别好。你干什么都很棒,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沐之予呆住。半晌,忽然炸毛:“我没让你说这么多!烦人,讨厌!”


    宋今晏茫然地看着她嗖地站起,气呼呼地往屋子里走,口里嘟囔道:“我困啦,我要睡觉,别来打扰我……哎哟!”


    这是差点被台阶绊倒。


    宋今晏扑哧笑出了声,沐之予走得更快,一溜烟钻到屋子里,头都不带回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倾倒的酒杯收好,在树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好,慢悠悠等待黎明的降临。


    ……


    沐之予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她第一反应是头有些疼,第二反应是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在床上呆坐半天,她终于迷迷瞪瞪地记起,昨晚好似喝了酒,对宋今晏说了些什么话。


    不过问题不大,她一向对自己的酒品很有信心。


    于是她走出去,见宋今晏正弯腰提笔在写东西,便随口问道:“我昨晚没干什么吧?”


    “没有啊。”宋今晏云淡风轻,“只是对我图谋不轨,占便宜未遂罢了。”


    “???” 沐之予断然道:“不可能!”


    宋今晏瞥她一眼,并不辩解。


    沐之予背着手走过去:“你干嘛呢?”


    宋今晏哂笑:“我打算在《青州日报》发表一篇文章,严厉谴责方允座下某位弟子的不轨行径,以及对我本人造成的重大伤害。”


    沐之予睁圆了眼,伸手要夺他的笔,宋今晏仗着身高优势举高手臂不给她,老神在在:“看看,看看,多么恶劣的行为,真是让我无比惶恐啊。”


    “……”沐之予无语地放下手,“你想怎样?”


    宋今晏挑起唇角,言之凿凿:“我能怎么样呢?平白被你污了一身清白,自然是要让你这色迷心窍的变态付出金钱的代价。”


    沐之予快要控制不住面部表情,狠狠瞪他一眼。


    说变态谁是变态!


    她变出自己的笔,在宋今晏写了一半的纸上留下两行大字:“宋如晦,犯敲诈勒索罪,建议逮捕!”


    宋今晏眯起眼睛打量:“你的字……”


    沐之予抬头:“怎么了?”


    宋今晏面不改色:“真丑。”


    沐之予:“???”


    你字好看,你了不起!


    宋今晏看懂她眼神的含义,哈哈一笑,俯身握住她的手。


    “来,我教你写。”


    沐之予心跳骤停,而后跟踩油门了一样狂跳起来。


    明明是那样冰冷的温度,为什么让她整个人都无比燥热?


    她僵硬地站着,脑子成了浆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带领着写下笔划,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如斯亲密。


    她觉得自己的酒大概还没醒,轻飘飘的无法思考。


    两行字写完,宋今晏松开手,她却觉得好像过去很久很久,迟迟回不了神。


    “怎么样?”宋今晏得意道,“好看多了吧?”


    “……”


    沐之予忽然清醒。


    她面无表情地回头,幽幽叹道:“你什么都不懂。”


    宋今晏疑惑地拿起纸,比对了一番:“确实好看多了啊。”


    沐之予:“闭嘴。”


    宋今晏:“……行。”


    沐之予想骂人,但凭借她良好的修养忍住了。


    不过既然平安符送了出去,她也就没什么留下的理由,索性直接跟他道别。


    离开竹林后,她没有急着回星辰剑宗,而是跑到凡间的集市,找个门槛坐了一下午。


    来来往往的有情人有的说笑,有的故作恼火,她撑着下巴观察,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们都不一样。


    可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呢?


    带着这个疑惑,她心不在焉地回到星辰剑宗。


    那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住在二楼,如今夜色深沉,楼梯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


    和前世那个破败的出租屋十足相像。


    和往常一样,她打着哈欠走了上去。


    然后。


    脚下的台阶突然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她顿在原地。


    不敢置信地抬脚,退后,盯着恢复黑暗的台阶看了几秒,再度踩了上去。


    台阶焕发出和方才一样的光。


    居然不是幻想。


    她屏住呼吸,继续向前,第二级台阶同样亮起。


    然后是第三级,第四级……


    她一步一步地踏着光走上去。


    到了后半段,几乎是跳起来把路走完。


    她伫立不动,神思恍惚地平静心绪,回头的时候,身后又是一片漆黑。四周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回到房间才发现,里面还多了很多东西。


    有东海夜明珠,北海域的菩提叶,幽州特产浮明花……甚至还有王八形状的玉石。


    乱七八糟堆满桌面。


    这些东西看似不着边际,但无一例外,都是照明用的工具,只需一缕灵力就能随时唤醒,散发出或明或淡的光芒。


    其中一株珊瑚盆栽下压着张字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回礼。”


    沐之予微微一笑。


    果然是他。


    除了他,恐怕也没有别人会费心把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个个搜罗来。


    她掏出通讯符,想问问对方为什么要选这些,施法的瞬间却忽地停住。


    依稀记得,在无风镇时,他曾误以为她怕黑。


    其实前世确实是怕的,尤其是一个人蜷缩在狭小的房间,或是充满消毒水味的病床,总是觉得黑夜分外难熬,令每一次心跳都那么清晰。


    可这辈子到底不同,有了健康的身体和不低的修为,她很少再发觉会害怕什么。


    我不怕黑。


    这四个字在心底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认真地留下一行字:“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顿了顿,犹嫌不够,特意补充:“非常非常喜欢。”


    宋今晏的回复依旧简洁:“喜欢就好。”


    沐之予对着这四个字傻笑起来。


    笑够了,她这才把通讯符收好,注意到桌上还有一封信笺。


    署名为山水郎。


    【作者有话要说】


    阿沐她A上去了哈哈哈哈


    PS突然想到,会不会有宝子不喜欢糖只喜欢刀?


    第38章 浮玉仙(二)


    山水郎的回信和以往不太一样。


    从前她总是洋洋洒洒, 谈吐放诞,甚至夹杂着一两句粗鄙之语。但这次她的信里都是温和的劝导,也没有再乱出主意, 而是让沐之予多劝劝那个实际上不存在的朋友。


    她说,天下还有很多事等待她们去体验,不值得把功夫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与其为了所谓的婚约殚精竭虑, 不如走出家门, 用双脚丈量九州。


    沐之予看完, 露出微笑。


    不过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 所以打算先放一放。


    到床上盘腿坐好,开始练功调息,然后脱衣就寝。


    刚有了一丝睡意,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猛地睁开眼。


    “对了小爱,昨晚发生什么了,你有看到吗?”


    “滋滋……正在进行时光回溯……”


    片刻后,系统找到了那段记录。


    “回宿主, 昨晚你喝醉之后,主动要求看宋今晏的白发形态, 并表现得很兴奋。”


    沐之予松了口气, 果然她的酒品还是……


    “然后你还握着他的手向他表白。”


    “噗!”


    沐之予满头问号, 争辩道:“不可能吧, 我是那种人吗?”


    系统没有和她争论, 直接放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沐之予脸颊酡红, 攥着宋今晏的手不放, 大声叭叭着:“你来喜欢我吧,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并进行了一番胡言乱语:“你知道什么是HelloKitty吗?我可喜欢HelloKitty了!”


    沐之予:“……”


    现在就是想死, 极其想死。


    她发出一声哀嚎:“你怎么不拦着我点啊!”


    系统语气微妙:“没有宿主的命令,我只能处于沉睡状态。”


    沐之予拿头砰砰撞墙:“能不能删除这段记忆?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宿主,你这种行为是掩耳盗铃。”系统无情戳破,“毕竟宋今晏的记忆又不能删除。”


    沐之予含泪躺平,双眸失神。


    ……算了。


    遇事不决睡大觉吧。


    明天醒来就好了。


    三秒钟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系统:“……”


    宿主牛逼。


    它也跟着睡了。


    *


    次日下午,沐之予接到了段卿礼的消息。


    他即将抵达星辰剑宗。


    好在沐之予已和师父师姐提过段卿礼的事,两人对此都没有意见。


    于是她当即起身,到大门口接上段卿礼,载他回峰。


    路上段卿礼问:“所以你是怎么跟方掌门说的啊?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沐之予支支吾吾:“嗯……我跟他说,我新收了个灵宠。”


    然而段卿礼没有丝毫不悦:“行啊,我可擅长给人当宠物了。”


    沐之予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你!


    落地之后,她先带着段卿礼认路,还顺便到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


    进门之后,段卿礼打眼一看墙上的字,脱口而出:“操所有人?这么暴力吗?”


    沐之予老怀甚慰,这孩子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不过面上她还很沉稳,慢悠悠地解释:“这是‘人有所操’,意思是人应该有自己的坚守。”


    段卿礼羞愧道:“是我没见识。”


    沐之予微笑:“没关系,你刚来这个位面不久,可以理解。”


    装逼真爽,她好喜欢。


    这时,段卿礼注意到她房间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忍不住问:“那王八和珊瑚,都是哪来的?”


    沐之予没多想,回答道:“宋今晏送的。”


    段卿礼沉默地看向她。


    沐之予不解:“怎么了?”


    段卿礼长叹一声:“之予,我跟你说过,不要对任务对象产生多余的感情,那会让你陷入困局。”


    而这一次,沐之予没能像上回一样,干脆地回答他绝不可能。


    段卿礼明白了,他无言以对。


    沐之予张了张口,方欲再辩解一番,系统的声音忽而响起。


    “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循环播放×N。


    沐之予:“……”


    她瞬间跳脚:“我没喜欢他!你才是草履虫!”


    就在她和系统斗嘴的功夫,对面的段卿礼似乎想清楚了什么,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之予,你是我的朋友,不管出现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帮你。”


    沐之予一怔,不由发自心底地感激:“谢谢你卿礼,但你不用为我为难,你有你的任务,我的事能自己解决。”


    段卿礼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沐之予微笑颔首,话锋一转:“咱们再出去看看吧,院子里还养了只王八,叫豆豆,很可爱,是我师姐的宠物。”


    段卿礼眼睛一亮:“好哇!”


    等到院子里之后,他果真很喜欢王八豆豆,直接变回原形跳进池子和它玩耍。


    沐之予:……


    他说自己擅长当宠物居然是真的。


    她哭笑不得地站在旁边,余光蓦地瞥见沈槐序的身影。


    她转身,就听对方说:“长老让我问你,要不要参加这一届的仙门大比?”


    沐之予摇头:“不了,我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沈槐序点头:“那行,我回头告诉他一声,你要是想法变了也可以再找他,反正离报名截止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沐之予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沈槐序随意应下,刚要离开,忽然注意到池子里的动静。


    段卿礼从水里跳出,啪啪啪甩干身上的毛,颠颠地跑过来。


    沐之予不用看就知道自家师姐的毛绒控属性又发作了。


    “这就是你养的灵宠?”


    沈槐序高兴地蹲下身,拍拍手掌,笑道:“来,叫两声?”


    狐狸刹住脚步,大声说:“大楚兴,陈胜王!”


    沐之予:“……”


    好丢脸,这真不是她教的。


    瞧着沈槐序和段卿礼相处不错,她索性自己扭头离开,去无名峰找方允。


    每当这个时候,他应该都在那一个人呆着。


    方允的确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见到她来,抬头淡笑着问:“怎么这时候过来,可有什么事吗?”


    沐之予恭恭敬敬地站好,斟酌着说:“徒儿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方允放下棋子,示意她但说无妨。


    沐之予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吐露那个从瑶天域回来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师父,我可不可以知道,三百多年前,宋今晏离开浮玉山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允对这个问题不能说完全没有预料。


    沉默片刻,他平缓地开口。


    “那一年,他执意要与妖族结盟,消息传来,师父震怒,不顾我和蓝锦城的阻拦,当场宣布要将他逐出师门。”


    沐之予屏息等待后面的话。


    方允垂下眸子,继续说:“临走之前,师父挑断他两条手筋,毁掉他的剑髓,并逼他自灭剑心。这就意味着,从此之后,于剑术一道,他再也达不到巅峰。”


    “于是他决然地弃剑离去,改修百家之术,把混沌圣体利用到极致,即所谓的——无极之道。”


    沐之予睁大眼睛,瞳孔缩紧,控制不住地战栗。


    可方允仅仅淡淡地笑了下,无波无澜。


    “九州不容他,这天,也不容他。”


    “不过,无论怎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过去了吗?


    沐之予无法再问出口。


    方允重新执起白子,款款落下,棋盘之上,白子俨然成压倒之势。


    他却于此时停下。


    缓缓抬首,望向山外风光。


    “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大师兄满身是血地走进夕阳,再也没有回来。”


    沐之予随着他的目光,看着天边烂漫晚霞,哑然失声。


    她真的很想再问一句:如果一切真的都已过去,您为何还要日日对着这样的夕阳独自下棋?


    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躬身行礼,道:“弟子明白。多谢师父,弟子告退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有人接替了她的位置,并坐到对面陪方允下完棋局。


    黑子在他手下起死回生,最后达成平局。


    “未出全力,已让我精疲力竭,师兄,你还是那么厉害。”方允毫不吝啬地夸赞。


    “厉害的你才对。”宋今晏挑眉,“当初下棋那么臭,现在看来精进了不少嘛。”


    方允微微一笑:“磨练这么多年,也该有进步了。”


    宋今晏笑了笑,终于进入正题:“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别太掺和沐之予的事,也别轻易让她陷入危险。”


    顿了下,补充:“你也一样。不要为我冒险。”


    方允却不以为意:“这么多年,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仙尊之位,就算我不要,也没人敢来取。”


    他说的是实话,宋今晏没有反驳。


    “所以,师兄,我保得住她,也保得住你。”方允正襟危坐,肃然道,“当年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


    “罢了。”


    宋今晏将棋子一撂,笑道。


    “随她想做什么吧,就算把天捅破,又不是补不上。”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潇洒起身,挥着手离开。


    “走了,你自个儿慢慢下吧。”


    方允淡笑着注视他走远。


    他不禁回想起当年,宋今晏决定参与穹海之盟时,曾约他下一盘棋。


    毫无疑问,他又输了。


    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死局,他轻声问:“师兄——”


    “这棋,非下不可吗?”


    彼时宋今晏随手抓起一把棋子,哗啦啦任其在棋盘迸溅,漫不经心地笑:“是啊,非下不可。”


    他抬眸,眼里有着桀骜的光:“都说九州是一盘棋局,可我偏要胜天半子。”


    胜天半子。


    他赢了吗?方允不知道。


    因为那盘棋时至今日仍未下完。


    而现在,他还能有那样无畏生死的勇气,和直面结局的魄力吗?


    方允也不知道。


    三百过去,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的师兄还是那个一意孤行的傻瓜。


    一声长长的鹤鸣打断他的遐思。


    半空飞来一只白鹤,在夕阳的余晖中振翅飞翔,倏尔掠去。


    他记得这只鹤。


    春去冬来,它时常从此处途径,偶尔于空中孤零零地盘旋。


    他收好棋盘,起身离开无名峰。


    ……


    第二天,沐之予收到方允传话。


    “如果你还想了解更多的话,可以去浮玉山看看,那里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迟疑地回:“蓝盟主会把我打出去吧?”


    方允道:“有我的信,他不敢。”


    真的假的,师父你不要装逼啊!


    不过最终还是好奇占了上风,沐之予同意了方允让她出使浮玉山日月楼的提议。


    她先是跟段卿礼说明这件事,让他无需担心,又给宋今晏发送消息。


    “对了,我要去浮玉山一趟,这几天都不在星辰剑宗。”


    宋今晏回复极快:“你去那干什么?又是因为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不是。”沐之予说,“我自己想来。”


    “我想多了解一些,和你有关的事。”


    “有什么想知道,来问我不就行了?别瞎折腾自己。”宋今晏说。


    “……我问不出口。”沐之予诚恳道。


    “啧。”宋今晏显然很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脾气不好,尤其不待见和我有关的人。”


    沐之予挠挠头,本以为他会劝自己小心行事,不料他继续道:“要是他惹你生气了,尽管上手揍,揍完就跑,他好面子不会拿你一个小辈怎样。”


    “实在顶不住了,就喊我一声,我帮你转移仇恨。”


    沐之予失笑,回道:“好,我肯定不让自己吃亏。”


    于是次日一早,她成功启程,前往浮玉山。


    方允果然提前知会对方,刚落地就有一名白袍的弟子来迎接她。


    那少年看着和她一般大,温润如玉,彬彬有礼:“沐道友,久仰大名,鄙人诸葛萌,家师等候已久,请随我来吧。”


    沐之予情不自禁:“好名字。”


    诸葛萌愣了一下,好脾气地笑道:“是吗?不过是家中人随口取的,没什么含义。”


    沐之予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随便说的。咱们这是要去见蓝盟主吗?”


    诸葛萌点头:“家师已为您安排好住处,之后我会带您前往。”


    沐之予应声。


    同时内心感慨,蓝锦城那暴脾气竟能养出如此和顺的弟子,真可谓九州之奇迹啊。


    很快,诸葛萌就把她引到蓝锦城面前。


    盟主大人还是一副倨傲无比,看谁都不顺眼的模样,冷嗤道:“方允最近发什么神经?敢把你派到这,又安的什么心思!”


    沐之予早有预料,叹了一声,将方允的信件呈给他。


    “这是师父让我带来的。”


    蓝锦城瞥了眼,没动弹,诸葛萌自觉地把信转交给他。


    他这才施施然揭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沐之予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只看到蓝锦城神色忽明忽暗,讳莫如深,半晌道:“诸葛,带她去住的地方吧。”


    “是,师尊。”诸葛萌行礼告退,带着沐之予离开。


    蓝锦城给她安排的住所还是相当不错的,甚至比她在星辰剑宗的房间要豪华不少。


    她关上门的第一时间,就是打开方才系统提示解锁的时空碎片(6/13)。


    画面里显示的是黑夜,月明星稀,微风习习。


    宋今晏如一抹闪电,自远处御剑而来,猛然悬停在日月楼前,一跃而下。


    他大踏步走来,只见院里坐着三个人,浮玉仙人趴在桌子上,旁边是歪歪扭扭的一堆酒壶;蓝锦城在研究刀谱,方允在闭目念经。


    他停下脚步,眉头一皱:“师父怎么又喝醉了?你们都不拦着点?”


    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他们师兄弟都是滴酒不沾,唯有师父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往地上一躺就不省人事。


    听他抱怨,蓝锦城翻了个白眼:“师父要喝我们能拦得住?倒是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闻言,宋今晏顿时兴致勃勃:“你们肯定猜不到,我去了趟虚妄海,还从地宫里拿回一把剑,就是那柄大名鼎鼎的诛邪!”


    蓝锦城和方允都面露诧异,前者弹跳而起,要看他的剑,后者略显担忧,问他有没有受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宋今晏满不在乎地挥手,“那可是诛邪,受多少伤都值!”


    说着就变出仙剑,横于身前拔剑出鞘,锵一声脆鸣后,只见锋利的宝剑月华流淌,寒光毕现,光是散发的威压就足以令普通修士难以消受。


    蓝锦城双眼放光,一把夺过来仔细欣赏,赞叹不已。


    宋今晏刚想和他们详细讲解下这把剑的威力,忽然耳尖地听到一阵嘤嘤嘤似的叫声。


    他不禁愣了下:“什么声音?”


    蓝锦城“哦”了声,把剑丢给眼巴巴的方允,跑到房间里抱了团粉嫩嫩、毛发参差的家伙回来。


    宋今晏一看就嫌弃地撇嘴:“什么玩意这么丑?”


    “没眼光,这叫食铁兽!”蓝锦城很不满,“它多好看啊!如尘你说呢?”


    方允仍旧微笑:“我先送师父回房吧。”


    “诶别走!”宋今晏眼疾手快拦住他,“让师父再趴会儿,给你们看看我今天领悟的新招式!”


    语毕拿过仙剑,就地演示起来,虽只一招,但剑气如虹,气势不凡。


    一招展示完,他立剑身后,眉目张扬:“如何?”


    方允满眼崇拜:“好厉害,师兄你什么时候教我?”


    宋今晏勾唇笑道:“明天就行!”


    蓝锦城同样眼热,却不肯表露,嘴硬道:“嘁,这有什么,我的枪法比这更厉害!”


    宋今晏哈哈一笑,并不打击他,而是赞道:“好哇,那我随时等着看你的枪法!”


    蓝锦城别别扭扭地哼了声,方允笑着说:“师兄,给我们讲讲你去虚妄海取剑的经历吧。”


    宋今晏痛快地点头,滔滔不绝和他们讲起这段经历,蓝方二人都听得十分入神。


    末了,宋今晏意犹未尽地握着剑审视片刻,忽而道:“不行。”


    方允疑惑:“怎么了?”


    宋今晏摇头晃脑:“这诛邪二字,未免太过俗气。”


    “跟了我,就得有天底下最拉风的名字。”


    蓝锦城插嘴:“那就叫灭天?”


    宋今晏:“还不如诛邪。”


    方允:“悟道二字如何?”


    宋今晏依然摇头:“不如何。”


    蓝锦城鄙夷道:“那你自己想,看你能想出什么好名字!”


    宋今晏扬眉:“我的剑当然要自己想。”


    说完就抱剑沉吟。


    少顷,他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高举仙剑,双眸熠熠生辉,盛满星光。


    “决定了,我要叫它——”


    “不枉!”


    ……


    自回忆里醒来时,沐之予恍惚了很久。


    直到窗户传来吱呀的声响,她才骤然回神。


    转头一看,她:“……”


    就,很突然。


    一个白衣服的女人从窗外跳了进来。


    如果不是有一张熟悉的脸,她一定以为是劫匪或闹鬼。


    好家伙,寒烟仙子重出江湖。


    她有些无语:“你怎么变成这样过来?”


    宋今晏大喇喇地站稳,说:“这样他认不出来,不然肯定赶我走。”


    沐之予哭笑不得:“你过来干什么?”


    宋今晏坦荡道:“我哪能真放心你一个人来啊。”


    说着就自顾自到桌边坐下,咕咚咚连喝三杯茶。


    “现在浮玉山的防守可真严密啊,差点溜不进来。”


    感情您还知道自己是偷溜进来的。


    沐之予无奈又好笑,坐到他对面,不经意瞥见他腕上的红玛瑙手串。


    她记得,这是东商送的。


    犹豫了一下,她问:“我可以……看看你的手串吗?”


    宋今晏放下水杯,看了看她,并没有拒绝:“行。”


    当他褪下手串的一刹,那两道至今仍显狰狞的伤疤,便暴露在眼前。


    沐之予的心立刻一紧,轻声问:“是不是很疼啊?”


    宋今晏摇头:“太久了,已经忘了。”


    这并非假话。


    包括这手串下的疤痕,也已三百多年不曾去看,快要忘记它们的存在。


    而此刻,那些回忆重新涌上心头,他才惊觉原来记忆仍如此清晰。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师父对他说:“你要加入穹海之盟?可以。但从此往后,你便不再是我的弟子。”


    他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当场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蓝锦城急得在旁边拽他:“师兄,快告诉师父你只是一时兴起,你不可能真的离开浮玉山!”


    可那怎么会是一时兴起?


    在确认师父绝不会有一丝退让之后,他沉默了。


    他选择了离开。


    不顾蓝锦城和方允的劝阻乃至哀求,断筋脉,毁剑心,扔下不枉剑一走了之。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蓝锦城流着泪跪求师父,方允低着头双肩颤抖。


    而浮玉仙人始终无动于衷。


    他高居台上,狭长的双眸如隔云雾,淡漠地望来。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


    “你的骄傲,你的尊严。”


    “那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师父说的没错。


    从气运之子、衡州仙尊、天榜第一,到后来的叛徒、妖孽、丧家之犬。


    他终于明白。


    所有后天的称号与荣誉,都不足以成为他的一部分。那仅仅是一种束缚,一种妄念。


    所以他斩断了那些束缚,终于又成为了他自己。


    成为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三千世界,浩荡宇宙,仅此一个的宋今晏。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都说小宋美强惨,但我觉得他的故事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相反还挺励志。而且我对这篇文的定位是治愈风(?),所以最后大家都会有很好的结局。


    第39章 浮玉仙(三)


    “啊对了。”


    宋今晏思绪回笼, 突然开口。


    “我还给你带了份礼物。”


    沐之予迅速抬头:“什么?”


    不过,可能是被宋今晏的礼物荼毒太多次,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喜, 而是谨慎。


    宋今晏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兴冲冲地甩袖,变出一沓不知什么东西捧在手里。


    仔细一看, 像是件外袍。


    沐之予狐疑地看着他把这团布抖开, 发现果然是件很有特色的道袍。


    “我亲手缝的, 好看吧?”宋今晏颇为自傲。


    沐之予的眼角止不住抽搐:“哈哈……好看, 好看。”


    宋今晏扬起笑脸,仿佛一个热情的推销员:“那就穿上试试啊。”


    沐之予十分感动地拒绝:“不了不了。”


    可惜终究拗不过宋今晏的好意,只得半推半就到屏风后把衣服换下。


    当她一脸菜色地走出来之时, 宋今晏满意地点头, 还贴心为她奉上镜子。


    沐之予面如死灰,闪瞎了眼。


    没错,这件道袍尺寸合适,款式飘逸, 穿在身上很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如果除去上面绣着的巨大HelloKitty图案的话。


    是的,在她说出自己喜欢HelloKitty那番胡话后, 宋今晏显然信以为真, 并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精心为她打造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穿在身上不敢动的沐之予:“……”


    谁家好人往道袍上绣这种东西啊??


    今天穿出去明天我就上头条了好吗!


    她越看越痛苦, 最后直接捂住脸。


    她就算喜欢HelloKitty也不是这么个喜欢法啊。


    而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她长大了, 早就不喜欢了。


    但宋今晏浑然不觉, 啧啧称赞:“我就知道, 一定很衬你。唉怎么还感动哭了?不至于吧。”


    沐之予心头一梗, 麻木地说:“至于,太至于了,你对我真好。”


    说着就麻溜地把衣服换下,微笑道:“穿在身上容易脏,我要好好保存。”


    宋今晏不疑有他,点头道:“那行,你好好保存。”


    沐之予总算松口气,说:“那你接下来还要待在这吗?”


    宋今晏想了想:“我等着和你一起离开吧。”


    沐之予也希望这样,便说:“好啊,那你今晚……”


    宋今晏说:“我随便找个房间就能睡。”


    沐之予:“……行。”


    出入日月楼如过无人之境,这是真的行。


    话说蓝锦城自从收到方允的信后就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第二天也只有诸葛萌前来,询问沐之予是否需要帮忙,被婉拒后便应声离去。


    蓝锦城不在,宋今晏就自由很多,干脆带着沐之予里里外外把日月楼参观了一遍。


    偶尔遇到楼内弟子,又不认识他的女装形态,只以为是沐之予的同伴,从来无人多问。


    是以宋今晏越发大胆,还顺便回自己曾经待过的拂衣楼看了看。


    沐之予也是这才知晓,日月楼一开始真的只有一座山头,是蓝锦城继任之后,才发展成如今的九座山峰。


    拂衣楼是宋今晏昔日住所,牌匾被人摘去,整座楼也被封存,不许任何人踏足。沐之予远远观望,还能看到两根柱子上龙飞凤舞的字,写的是:“桃花不管人间事,只笑山人未拂衣。”


    之后宋今晏又带着她去了鹤影斋。


    据他说,因为蓝锦城喜静,所以浮玉仙人特意为他辟了一块地,建造鹤影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住这里,将此处同样封锁起来。


    这里的牌匾还没有摘,鹤影斋三字端正锋锐,应当是蓝锦城的字迹。两侧的柱子竟仍是宋今晏题字,写着八个大字:“白鹤无声,苍云息影。”


    转身离开之时,沐之予意外解锁了新的秘闻。


    ——蓝锦城本人唱歌极其难听,所以不肯轻易开口。但又眼红宋今晏精通音律,歌声同样动听,所以曾不眠不休学了一个月唱曲儿,最终把浮玉仙人和方允都唱到失眠。


    “……”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哪吐起。


    宋今晏?歌声?动听???


    蓝锦城?跑调?还偷偷练习???


    沐之予无语凝噎,决定当做没看过这条秘闻。


    再一抬头,又来到一座凭湖而立的楼阁前。


    这里倒没被封上,只是景色荒凉破败,像是很久没人来往,难为宋今晏还能找到。


    “听雨阁?”沐之予念出牌匾上的字。


    宋今晏背着手站在湖边:“这是方允的住所。”


    不同于星辰剑宗四季如春,无风无雨,日月楼四季分明,夏日常有连绵阴雨。


    那时他最喜雨天,每逢下雨之时,便来此处小憩,靠着窗赏景听雨。方允厌恶雨天,但有他在,又很欢喜,所以常常陪着他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宁静的午后。


    现在一想,真是恍如隔世。


    沐之予不清楚这些,听他提起方允,不由想起之前青姝的话:“对了,我听说师父以前,是佛修。”


    宋今晏颔首:“我记得跟你说过,他是在寺庙长大的,后来到了这里,也只是兼修剑术,而没有放弃佛道。至少在这里的几十年,他从不杀生,连剑都不出鞘。”


    回想起昨天解锁的时空碎片,沐之予头一次对方允有如此浓重的割裂感。


    那些画面里,方允与现在完全不同,彼时他相当稚嫩,娃娃脸,大眼睛,清秀瘦弱,一丝不苟,眉心一点朱砂,仿若菩萨童子。


    而现在,朱砂没了,婴儿肥褪去,脸上也多了不少习惯性的笑容。


    正在沉思之间,就听宋今晏说:“走吧,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看了。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竹屋前。


    看着这熟悉的构造和景色,沐之予迟疑:“这是……?”


    “是师父的住处。”宋今晏说。


    “刚刚看的那些,都是后来建的。一开始的浮玉山只有这间竹屋,是之后为了方便我们三个修炼,才另建起不同的楼阁。”他解释,“不过,师父住的地方始终没有换。”


    沐之予默默点头。


    浮玉仙人……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无名无字无号之人,住在无名峰,手持无名木剑。在民间传说中,他是天上谪仙人,各类文人墨客热衷于为他编造各种传奇故事。


    可事实上,根据仅有的记载,他终其一生都于深山闭门不出,唯一一次出山,则是在戮仙岭被宋今晏亲手手刃。


    想到这里,她不禁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更多有关他的印记。


    她注意到竹屋前空空荡荡,唯有几根木头桩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察觉她的视线,宋今晏主动解释:“这里曾种着几棵槐树,后来应该是被蓝锦城砍了吧。”


    他对此并无什么意见,只是微微一笑,口吻平常:“他小时候有意思,长大后,我越来越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蓝锦城小的时候,特别爱哭,他便尤其喜欢逗他哭,每次等哭了再哄,还亲笔将他哭的样子画下来,留作纪念。


    长大后的蓝锦城轻易不哭,这些画就都成了黑历史,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不准旁人探听。


    不过很快,宋今晏就从回忆中抽离,他已经习惯了迅速地忘记往事,不让自己被过去的片段支配。


    他开口道:“走吧,该回去了。”


    沐之予应道:“好。”


    然而,两人才刚走到半路,脚步就不约而同地一滞。


    不远处,蓝锦城正背对着他们,面前站着一名蓝衣服的男人,看上去十分熟悉。


    “那是……顾幸?”沐之予小声问。


    “他和蓝锦城关系不错。”宋今晏说,“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和群仙盟高层关系都挺好,大概是为了保护桃花界,不得不曲意逢迎吧。”


    沐之予闻言多看了两眼,不由得对顾幸有些改观。


    这时,对面的两人显然凭借修为立刻注意到后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这一看可了不得,蓝锦城几乎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宋今晏,你他妈在干什么?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摆出来给谁看?!”


    沐之予:“……”


    忘了,宋今晏还是女装形态。


    然而当事人镇定得很,矫揉造作地捏起兰花指:“奴不认得什么宋今晏,奴叫寒烟,是梁州出来的歌伎……”


    “寒?”蓝锦城突然捕捉了一个奇怪的点。


    他不知想到什么,冷笑连连,愤恨道:“你连化名都要借他的名字?!”


    宋今晏:“啊?”


    蓝锦城闭上眼,肋骨生疼,不想说话。


    他暂时闭嘴,旁边的顾幸就有发挥的余地,不咸不淡道:“宋仙君是特意陪沐小友来此的吗?看来传言不虚,二位果真是……关系匪浅。三百年了,你还是对妖族如此优待啊。”


    这等阴阳怪气,饶是沐之予听多了这种话,此刻也忍不住感慨:“怪不得您二位能聊到一起。”


    “?”蓝锦城瞬间睁眼,“口吐狂言,好大胆子!”


    沐之予一脸无辜,但好歹考虑是在人家的地盘,没有继续呛声。


    顾幸却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态,面对着宋今晏,近乎咄咄逼人:“宋仙君,你还是记得我师兄是怎么死的吗?——他被人抽筋剥骨,死无葬身之地!”


    沐之予惊了下,顿时转头去看宋今晏。


    她以为他会愤怒或悲伤,但没有,他只是冷淡地说:“杀他的是群仙盟,不是万妖宫。”


    说着,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你既然记得那么清楚,想必也会为了慕寒兄报仇吧。”


    “……”


    顾幸攥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师兄死前嘱托,要他务必保护好桃花界,他又何尝不想呢?


    见他无话反驳,宋今晏淡淡道:“看在你是慕寒亲师弟的份上我给你面子,也希望顾首座能分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顾幸恍然。


    这是告诫他不要动沐之予。


    方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意味不明地睨了沐之予一眼,垂下充满讽刺的眸子,俯身作揖。


    “既如此,蓝盟主,多有叨扰,顾某告辞。”


    蓝锦城与他道别,缓缓转向宋今晏,脸上神情之复杂,连沐之予都一时无法分辨。


    看到他们两人并肩而立,蓝锦城嗤笑一声,双目发红。


    他此生第一恨宋今晏,第二恨东商,如果说有人能排第三,那一定是慕寒。


    他从见慕寒的第一面起就和对方不对付。


    他是伏羲体,慕寒是后天剑胚,和他一般年纪,修为却比他还要高一个小境界;


    初次切磋,他不幸惨败,慕寒抱着剑居高临下,对他说:“你心性不够,还需多加磨炼。”


    可他不管怎么磨炼,始终都比慕寒差一点。也就是那么一点,便让他被阻隔在天堑外,只能看着宋今晏和慕寒渐行渐远。


    多可笑啊,他的师兄。


    明知道他痛恨妖族,却偏偏要与妖族为伍,强硬促成两界合盟;


    明知道他和慕寒相冲,却偏偏要与之称兄道弟,宁肯提携一个外人也不相信他!


    前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变出长枪握在手中,直指宋今晏,浑身戾气横生。


    可令他也没想到的是,沐之予几乎第一时间就冲到宋今晏身前,展开双臂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蓝锦城罕见地怔住。


    那少女如此坚定地挡在宋今晏面前,明明比身后之人还要弱小,却没有丝毫动摇。


    这样的勇气和诚挚,就像那时的……


    “宋今晏!”他怒喝道,“你好歹也是当过仙尊的人,就这么藏身妖族之后,不觉得羞愧吗?”


    宋今晏揪着沐之予的领子将她提到身后,嘴上却懒洋洋地说:“这证明你还年轻,不懂吃软饭的快乐。”


    轰——


    蓝锦城一枪扫出,硬生生斩断附近一株大树!


    “滚!”他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怒火,“给我滚出浮玉山!再敢踏足这里半步,我定要你狗命!”


    宋今晏神色毫无起伏,笑吟吟地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就带着沐之予利索地滚了。


    蓝锦城望着他们的身影飞远,漠然静立,许久才收回长枪,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乍一见到他这副样子,诸葛萌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师尊,您没事吧?”


    他仿佛一瞬被抽干力气,无比疲惫地摆手:“无碍,你退下吧。”


    诸葛萌只得听命:“是,师尊。”


    不知不觉,蓝锦城又走到了浮玉仙人的那座竹屋前。


    他坐到外面的石桌旁,盯着三百年如一日的木桩发起呆。


    这里从前该有一片漂亮的槐花。


    只是从浮玉仙人走后,这些树就开始毫无缘由地从内里逐渐腐烂。


    他尝试了很多办法,夜以继日地亲自看护、施药,却始终没能养活。


    后来,他遵从一名灵修的意见,砍去了大部分树干,只留下一个矮矮的木桩。


    那人说,也许有朝一日,这几棵树还能重新长出来。


    只是三百年了,他没能发现一点生长的痕迹,只把它们当做死了算了。


    槐花啊……


    蓝锦城嘲讽地闭了闭眼。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


    漫天的槐花飘扬成海,随风潜入窗内,妆点了桌上翻开的书页。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提笔写满一张又一张白纸,然后用法术烧为灰烬。


    就像以往一样,他写了无数封信,永远都寄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声响,紧接着就是虚浮的脚步声。


    他飞快地扔下笔,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大喊:“师父,你把大师兄带回来了吗?”


    那一瞬所有景象尽皆褪色,能记得的只有异常刺眼的夕阳。


    在火红的夕阳中,他看到了自己苦苦等待的大师兄。


    大师兄满身是血。


    手里捧着的,是师父的无名剑。


    从此。


    他的世界山崩地裂,再也没有一刻安宁。


    ……


    被蓝锦城轰出日月楼后,沐之予随便找了个山头盘腿坐下,托着小脑袋沉思。


    宋今晏站在一旁,看起来情绪并没受到影响,问她:“接下来准备去哪?我送你一程。”


    沐之予仰着头,老实交代:“我打算去趟洛川仙宫。”


    桃花界肯定是去不了了,感觉顾幸杀她的心都有,不过退而求其次去趟洛川仙宫应该没问题。


    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廖颜应该知道很多有用的信息,并且愿意向她分享。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浮玉仙人完全不会养孩子,宋今晏是放养,蓝锦城和方允是宋今晏带大的。


    带孩子的宋今晏的一生⊙﹏⊙


    第40章 浮玉仙(四)


    廖颜近日无事, 一直待在宫里,是以收到宋今晏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不过宋今晏本人并未进去, 而是在大门外将沐之予放下,还不忘叮嘱:“有事叫我就行。”


    沐之予乖乖点头,等他走后, 才跟着引路的傀儡进去。


    廖颜已备好茶点在偏殿等候, 沐之予连行礼的机会都没有, 就把她拉到桌边坐下。


    “有些日子没见, 你怎么都瘦了?”她调侃道,“是不是星辰剑宗伙食不行?不如来我洛川仙宫当弟子吧。”


    沐之予笑道:“是我自己闲不下来,到处乱跑, 才折腾成这样。”


    廖颜哈哈一笑:“放心, 你来我这做客,肯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那我就多谢仙尊啦。”


    廖颜很健谈,甚至比群仙宴初见能聊得多。用她自己的话说,“整天看着那些老东西, 能说的也都不想说了。”


    沐之予认认真真坐着倾听,和她从上一届群仙盟聊到这一届四尊五圣, 倒是知道了不少没听过的奇闻轶事。


    不过她来的目的并非这些, 所以大约两刻钟后, 就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到了慕寒身上。


    廖颜莞尔微笑, 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敬仰之色。


    “我和他是偶然认识的, 那时他刚经历天山悟道, 还没有声名大噪, 但一出手就是不凡, 把我震得跟什么一样。”她侃侃而谈, “后来也接触过几次,不过算不上深交,再加上他又参加穹海之盟,就不太和我们来往。”


    沐之予禁不住问:“那他对您的救命之恩……?”


    廖颜点头:“的确有这么回事。那是有一次我在外面历练,不幸遭遇比我高一个大境界的魔修,要不是慕寒及时出现,我早就交代在那了。就算是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所以我一直记到现在。”


    说着,她变出一把仙剑,摆到桌上,万分怜惜地抚摸剑鞘。


    “在得知我即将过生辰之后,他就将这剑鞘赠送给我,然后什么也没说就一个人离开。”


    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沐之予还沉浸在慕寒救人到底是偶遇,还是特意给她过生辰的思考中,听到这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最后一次?”


    说完才觉不妥,因为很显然,没多久慕寒就剑毁人亡。


    好在廖颜依旧洒脱,直言道:“没过两年,他就被三尊设计,横死在永夜古道。”


    沐之予竟然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她一直以为慕寒葬命于戮仙岭。


    似乎察觉她的疑惑,廖颜解释:“戮仙岭是前往永夜古道的必经之地,那些人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猜到宋今晏一定会赶来营救慕寒,所以围剿慕寒的同时,在戮仙岭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跳。”


    沐之予默默点头,把这些地点挨个记下,打算有机会就去看看。


    “当时我被师父锁在了殿里。”廖颜淡淡地说,“若不然,我就算拼死也会去救慕寒。”


    “不惜违抗师命?”沐之予问。


    廖颜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惜一切代价。”


    “更何况宋今晏也待我不薄,青弦也于我有疗伤之恩。”她补充。


    “原来如此。”沐之予轻声说。


    她与慕寒素未谋面,却还是在此刻为他感到了一丝欣慰。


    即便廖颜对他毫无男女之情,但如此知恩图报,并不比所谓的情爱差劲。


    “可惜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廖颜叹道,“当仙尊有什么好的?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发过誓,被规束着的,没意思得很。”


    沐之予知趣,不再纠结这些问题,转而和她闲聊起无关的八卦。


    期间廖颜的道侣许胤真人来过一次,听到“宋今晏”、“慕寒”等字眼,也并没什么表示,只是温声询问她们是否需要添茶水。


    在得到廖颜否定的回答后,他便应声退下,看着不像这里的男主人,竟像个管家。


    过了会,廖颜见天色不早,就先送沐之予到住处休整,等晚上再一起出来喝酒。


    沐之予答应下来,回到房间长出一口气,瘫倒床上闭目养神。


    等她睁开眼时,恰巧收到宋今晏发来的消息。


    “洛川仙宫怎么样?”


    “挺好的呀。”沐之予回,“廖仙尊和许真人都很好。”


    宋今晏:“许胤也在?”


    沐之予敏锐地察觉:“你不喜欢许真人吗?”


    宋今晏:“他身上有一种下流的气质。”


    沐之予:“……”


    你没事吧?世界上还有比你更下流的人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老老实实回道:“好吧,听你的。”


    宋今晏:“这还差不多。”


    沐之予冲着通讯符做了个鬼脸。


    到了戌时左右,就有傀儡前来,领着沐之予去凉亭里喝酒吹风。


    虽然外界时值寒冬,但洛川仙宫和星辰剑宗一样,温暖如春,在夜晚的湖畔也不觉寒冷,唯有凉爽之意。


    她刚到,廖颜就招呼她坐下,还给她倒了杯热茶:“阿胤宫务要处理,不能过来,来,咱们喝咱们的。”


    沐之予捧着茶杯,有点惊讶:“不是说喝酒吗?”


    廖颜挑起眉,眼神揶揄:“还不是宋今晏,三百年头一回给我发消息,特意嘱咐我别给你灌酒,我哪敢不听。”


    沐之予脸颊微红,跟个鹌鹑似的点头:“噢……”


    廖颜很有眼色,见她脸皮薄也不再打趣,而是端起酒杯与她畅饮。


    两人乱七八糟聊了一通,十分尽兴,最后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到宋今晏身上。


    谈起他所修的无极之道,廖颜满是佩服:“你知道这个道有多玄乎吗?他可以修任何他想修的仙道术法,甚至是邪修乃至妖术都不例外。只要他活着,修为就能不断提高,一直成长到连九州都容纳不下的地步。”


    九州都无法容纳,那该是何等强大,沐之予实在难以想象。


    若真有这样的天才,便是天道也不得不忌惮吧?


    廖颜也说:“还好宋今晏只有一个,不然真不知九州会变成怎样。”


    听她如此推崇,沐之予忍不住开口:“我听褚仙尊说,宋今晏曾在戮仙岭,连败三位仙尊。”


    言下之意,您师父好像被他暴揍过。


    廖颜牵起唇角:“他确实厉害,败在他手下,有什么可说的?何况师父他虽然待我很好,但是……”


    但是,能坐到那个位置的,注定不是什么正直之人。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那毕竟是她的师尊,于是道:“我们到底亏欠了宋今晏。”


    她借着酒劲,感叹万千:“在凡世漂泊三百年,也许本非他所愿,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沐之予顺着问:“何出此言?”


    不料廖颜倏地扭头,盯着她一瞬不瞬,那目光仿佛能直击人心。


    沐之予下意识地略微后仰,就听她缓声开口:“小沐,我知道宋今晏看重你。”


    “——那么,我能相信你吗?”


    沐之予不解其意,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遂郑重其事点头:“当然可以。”


    廖颜仍不放心:“你发誓,今天的话绝不会外传。”


    沐之予毫不迟疑地举手:“沐之予在此立誓,今天与廖仙尊谈话的所有内容,绝不以任何形式告诉任何人或妖。”


    廖颜这才松口气,左右四顾,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们撕裂了他的情魄,将之和不枉剑一起,镇压在……某个只有四尊五圣知晓的地方。”


    尽管知道不该问,可沐之予还是抱着一丝希冀,飞快问道:“什么地方?”


    廖颜撤开身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盯着酒杯平静道:“我不能背叛群仙盟。”


    沐之予有点发愣,她在思考今晚有多少套话的可能。


    对面的廖颜忽地仰头,饮尽一杯酒,神情怅惘。


    “我记得我说过,这里没人希望他回来。”她的声音多了抹苦涩,“我……亦是如此。”


    沐之予沉默不语。


    廖颜话锋一转:“可是……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会为他,为慕寒感到不忿。”


    她微微阖上眼,扯了扯嘴角,语带嘲讽。


    “你看,那些人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没有爱欲,没有恨憎……


    沐之予忽然想起宋今晏的识海,那里一片荒芜,只剩无尽风霜。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浑身冰冷,缓缓地问:“小爱,现在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的语气稍显古怪:“回宿主,还是50%。”


    “所以——”沐之予轻声说,“只有他取回情魄,系统才能判定攻略成功,是吗?”


    没有回答。


    她重复道:“是吗?”


    小爱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对不起宿主,我真的不知道……”


    “滴——”


    一道尖锐的声响后,小爱的声音被更为冰冷的电子音取代。


    “系统无法回答此问题,重复,系统无法回答此问题。”


    咔嚓。


    沐之予手里的杯子化为碎片。


    廖颜吓了一跳:“小沐,你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沐之予恍然回神,勉强笑道:“我没事,就是第一次听这些,有点惊讶。”


    竭力控制住躁动的心绪,她问:“对了仙尊,您还没告诉我,如果强行取回情魄,会怎样?”


    “那他就违背了协议。”廖颜说,“即刻由群仙盟和万妖宫联手围剿,立地斩杀!”


    沐之予的脸庞陡然惨白,在月光下毫无血色。


    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令她汗毛倒竖,战栗不已。


    她终于、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攻略他的。


    她是来杀他的。


    神思一片恍惚,沐之予慢慢抬头,望见了一望无际的暗夜。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为何方允会说,“这天,容不下他。”


    什么攻略。


    这分明是一个骗局,一个陷阱。


    天道杀不死他,就假借他同胞的手,来置他于死地。


    而她毫无察觉地跳了进去,还无比天真地妄图将宋今晏拉入其中。


    还好她没有成功。


    她宁愿死在病床上,死在任何一个地方,也不要看着那个努力活了三百年的宋今晏,被她害得下场凄惨。


    她动了动嘴角,垂眸掩盖其中充斥着的讽刺,低声说:“仙尊,我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了。”


    廖颜说:“好,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


    沐之予打断她:“我明天,打算去趟戮仙岭,就不多叨扰您了。”


    沉默片刻,廖颜应下。


    *


    翌日上午,沐之予动身前往戮仙岭。


    廖颜放心不下,发了消息给方允,在得到对方“我会关注”的回复后,才勉强安了心。


    沐之予对此一无所知,她现在满是愤怒和烦躁,恨不得立刻揪出系统骂一顿,然后滚回地球等待死亡。


    不过她清楚小爱是无辜的,也清楚自己绝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一定要看到全部真相,一定要尽可能多为宋今晏解决些事。


    不然,兴许还会有下个、下下个攻略者来到这里,继续遭受蒙骗。


    戮仙岭果然能触发有用信息,几乎是落地的同一时间,系统就提示已解锁时空碎片(7/13)。


    时间线正是在慕寒死后,宋今晏孤身赴险遭遇围攻之时。


    画面里,一向平静的戮仙岭上,密密麻麻站满人影。


    群仙盟几乎倾巢出动,包括三尊都包含在内,就算被慕寒杀了不少,也还剩下上千号人。其中有至少一半,修为在元婴期以上,堪称修仙界最顶尖的精英队伍。


    而这些人所要对付的,仅有宋今晏一人而已。


    从踏进戮仙岭的第一刻起,宋今晏就开启了杀戮模式。


    一人来挡,他杀一人;十人来挡,他杀十人。


    便是三尊也不放在眼里。


    群仙盟的人被他杀得慌了神。


    谁也没有想到,如今的宋今晏,居然强到了如此地步!


    一直到十分之一的人都被他杀完,当年的青州仙尊才颤颤巍巍后退,脱口而出:“真仙境!”


    传说中的真仙境。


    上千年无人突破的真仙境。


    他们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三个字,却无人敢说破。


    现在有人说了出来,现场就只剩下无比的寂静。


    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只能在三尊的带领下,咬着牙向前冲。


    见到他们这般不知悔改的模样,宋今晏攥着被血浸透的剑柄,竟忍不住露出冷笑。


    这笑容越来越夸张,让周围的人都恐惧不已,两股战战。


    宋今晏杀了一个又一个,有的眼熟,有的则全然陌生,可他清楚地知道,这都是他曾经为之奋斗的黎民苍生。


    多么可笑啊,群仙盟。


    他和慕寒居然还指望游说他们,和平达成两界联盟。


    殊不知这里只有阴谋和算计,害死了青弦,又害死了慕寒。


    穹海之盟……


    笑话!


    怀着无法抑制的怒气,宋今晏蓦地停下了步伐。


    仇恨蒙蔽了他的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复清明,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癫狂之色。


    是啊,是他错了。


    他不想要什么和平了,他要大一统的九州。


    他要让妖界的大军踏平修仙界,就算失败也无妨。


    大不了,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这样的九州,毁掉又何妨!


    望着浩浩荡荡杀意不减的修士们,他的脸上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兵器般的冷漠和麻木。


    他森冷地环视众人,高抬左手,不枉剑被紧紧握在掌心。


    现在,他要为东商开路!


    铲平这名为群仙盟的阻碍,让修仙界的大门,彻底向万妖宫敞开!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发现,四周的风停了。


    原本有规律流动的灵气突然一滞,须臾之后,发了疯似的向中央汇聚。


    或者说,向宋今晏和他手里的剑汇聚。


    方圆百里之内,海量的灵气呼啸而来,形成一场看不见的山崩海啸!


    大雁哀鸣,疾风骤起!


    人群前方的三尊率先察觉不对,惊恐地放大双眸,急急发力试图后退。


    可惜,已经晚了。


    不枉剑,出鞘!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


    苍穹之下,电闪雷鸣,狂风怒号;大地之上,山塌石裂,万兽悲吼。


    而在一切一切的中央,有一抹白色的身影,如不可摧崩之山,不可折断之剑,笔直地伫立不倒。


    他手中仙剑汇聚了滔滔灵力,重重地劈向前方,以盘古开天辟地般的威力,划开所有阴霾和风浪,直指群仙盟众人!


    这是九州唯一一位真仙境,以其毕生所学和全部法力,使出的最强一击。


    完了,所有人心头不约而同掠过这个想法。


    光是震散的剑气,就足以让他们无力抗拒,匍匐倒地。


    除却三尊还不死心地妄想挣扎一二,其余人纷纷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毁灭的降临。


    然而,异变恰在此时发生。


    一股强烈的白光自前方爆炸开来,仿佛巨日坠落,耀眼得令宋今晏都不得不暂时闭上眼。


    很快,他就惊诧地发现,自己手中剑似乎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束缚,连释放的灵力都被镇压,剧烈的反噬震荡着他的经脉,让他下意识松开了左手。


    那白光终于变淡,透过模糊的光球,他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师……父……?”


    他怔在原地,大脑一霎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不枉剑,贯穿了浮玉仙人的胸膛,血水喷涌四溅,仿佛一场盛大的献祭。


    在此之前,大家都毫无疑问地断定——


    没有人能扛下真仙境的全力一击。


    但浮玉仙人做到了。


    周围的修士全部狼狈仰头,看着他年青的容颜一瞬苍老,飘扬的白发在半空散开,寸寸疯长。


    宋今晏那声势浩大,宛如毁天灭地的攻击,被他并不高大的身躯吸收大半。


    剩余的灵力凝聚在他身侧,形成耀眼的光晕,最终随风飘散,化作点点金光洒落世间。


    他身后的修士毫发无伤,可他自己却燃尽寿数,身姿佝偻,瘦削不堪。


    而使出致命一击的宋今晏同样不好受,七窍流血,摇摇欲坠。


    即便如此,他仍勉力支撑身体,踉跄向前,试图搀扶浮玉仙人。


    “师父……师父……”他一遍遍地重复,好像除了这两个字,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双手不断颤抖,他的衣裳被浮玉仙人的鲜血浸透,甚至他那把大名鼎鼎的不枉剑还插在师父胸口。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满怀悲怆地问。


    浮玉仙人抬起那双被皱纹裹挟的浑浊的眸,一如往常般,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缓缓抬手,掌心抚上宋今晏的头顶,恍如第一次见面,他问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叫什么名字。


    “为你,为苍生。”他说。


    “权力,固然可恶;但天下生灵,何其无辜。”


    “刚出生时,你也不过是仙人泪的一粒尘埃,九州铸就了你,你却要毁掉九州。”


    “如晦,这不是你的道。”


    “去找回你的心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宋今晏感到头顶传来温暖的力量,源源不绝的法力涌入他体内,修复了他因强行透支而濒临破碎的经脉玉府。


    望见浮玉仙人渐渐黯淡的双眸,他瞬间明白过来,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滚开!我不需要!!”


    他试图挣扎,但浮玉仙人的手掌稳如磐石,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浮玉仙人的身躯化作透明,被风一吹即散,半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不,他留下了一把木剑。


    宋今晏怔怔地垂眸,盯着地上染血的无名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蜷缩着跪倒在地,双手捧剑。


    发出人生第一个无力的哀嚎。


    那么绝望,那么仓惶。


    在回忆的最后一幕,沐之予早已被压得喘不过气,心如刀绞,一眨不眨注视他的身影,正对上他摇晃起身的那一刻,空洞破碎的目光。


    她无知无觉地流下了汹涌的眼泪。


    ……


    时空碎片结束,沐之予从回忆脱离,静立许久,慢慢抹干眼泪,望着眼前的风景。


    戮仙岭早就不复昔日的绿水青山,这里仍残留着大战的痕迹,山体崩塌破碎,地面裂隙参差,方圆数里之内寸草不生,可想而知当初该是怎样的惨状。


    她闭上眼,任凭脸颊的泪水被冷风吹干。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为何此前的攻略者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放弃。


    那些人经验丰富,演技出色,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临阵退缩。


    而是在逐渐了解真相的过程中,她们产生了攻略者最不该有的情绪——悲悯。


    沐之予低下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疲惫地转身离去。


    她重新回到了星辰剑宗,一路上都无比沉默,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她停在了无名峰的竹屋前,果然又见到了方允。


    只是这次他没在下棋,而是给自己泡了壶茶。


    见她失魂落魄,神色戚戚,方允动作一顿,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了,云归?”


    沐之予恍惚地站住,好半晌才回复理智,连行礼问好都忘了,低低地说:“徒儿见到了蓝盟主,不过被他赶出了日月楼。”


    对此方允已有预料,宽慰道:“他一向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沐之予轻轻点头,接着说:“我还去了趟戮仙岭,知道了一些曾经的事。我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恨宋今晏。”


    方允默然,没有言语。


    “那你呢,师父?”沐之予鬼使神差问了句,“你恨他么?”


    方允先是一愣,然后极淡地笑笑,摇了摇头。


    “为什么?”沐之予喃喃地问。


    方允轻声叹息,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


    “那一天,他战退三尊,逃脱戮仙岭,将师父的剑送回浮玉山。蓝锦城悲怒交加,刺了他一刀,发疯似的把他赶走。”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跌跌撞撞地离开。我放不下,偷偷溜了出去,跟在他后面。”


    “他身子垮了大半,沉默着,踉跄着,从日月楼徒步至山脚,最后回头望了山顶一眼。”


    “那一眼。”


    方允的声音低沉缓慢。


    “我看到了……”


    “他在哭。”


    【作者有话要说】


    攻略宋今晏就需要了解他,可了解他的人都选择了放弃攻略。所以穿书局才改进出时空碎片,先骗人去攻略,等到泥足深陷,再一点点揭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