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风镇(六)
月光下, 江全的脸和身体渐渐融化,化作一滩黑色的血。
宋今晏撤回手掌,看向不远处。在那里, 粗壮的树干后,悄无声息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
这就是江全的真身。
沐之予已趁机跑到宋今晏身边,变出乌素剑, 紧紧攥在手心。
就在刚刚, 小爱检测到了阵眼的准确位置, 只要破坏阵眼, 就能消除幻境,解救这些被困的亡魂。
她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对面的江全并未给她半个眼神, 全部注意力都在宋今晏身上。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哑着嗓子问。
“你大概没有想到, 我还记得你。”宋今晏淡淡地说,“你一共跟着我打了大大小小十几次战役,每一次都冲在前面。”
江全怔住,随后发出怪异的笑声:“尊主, 三百年不见,您还是这么聪明。”
“所以我真的很想问问您。”他漆黑的眼睛充斥着怨毒, “您杀得了东商, 打得赢妖族, 凭您当初的实力, 完全可以乘胜追击, 彻底踏平妖界!”
说至此处, 愈发咬牙切齿:“可你没有, 你竟然选择了求和!你这个人界的败类, 群仙盟的耻辱!”
听着他的谴责, 宋今晏没有一丝波动,冷冷地说:“既然恨我,为何不找我寻仇,反而要杀光这里的百姓?”
沐之予猛然扭头:“他们不是被妖族杀害的?!”
宋今晏说:“大战之初,无风镇即被妖界占领,百姓们投降很快,并没有什么伤亡。”
“正是因此,他们才该死。”江全面无表情,“甘愿屈居妖族之下的懦夫,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那一年,他们打赢了战争,他虽落得满身伤病,却从未有过悔意。
他以为,九州即将变成人族的天下。
可他没想到,堂堂太雍仙尊,居然选择了讲和。
他以为宋今晏愿意回归修仙界,是迷途知返,但原来,他始终都放不下妖界,放不下所谓的九州联盟,那些信任和景仰都变成一种笑话。
他更没想到,群仙盟会同意他的提案,交战双方从此走向和平,联盟真的成立。
宋今晏成了他最恨的人。
怀着这份恨意,他失魂落魄回到家乡,这才发现无风镇明明被妖界占领,却几乎毫发无损。
因为他们投降了。他们竟然胆敢投降!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悲愤交加之下,他伪装成妖族,屠尽无风镇,利用他们的怨气,打造出一个虚假的鬼镇。
幻境的时间被他设定为妖族尚未入侵之时,并永远停留在那一年。
他把自己也留在了这里,就像真的回家了一样。
他说:“我要证明给你们看,什么九州联盟、人妖和平,都是狗屁!人就是人,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抽搐着露出笑容,嘶哑的嗓音无比刺耳:“看到了吗?只有这里,才是永恒!”
沐之予攥紧了剑柄。
张婶、李叔、小华、村长……那么好的人,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怜悯这里的百姓,你却把他们都杀了……”宋今晏喃喃摇头,“他若知晓,又要伤心了。”
“他”是谁?
沐之予的大脑一团乱麻。
她直觉今晚的宋今晏很不一样,像风暴前的大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江全森冷地盯着他们:“尊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只有元婴巅峰的修为,连我生前都比不过,还和这种卑贱的女妖混在一起,何其令人不齿!”
“所以现在,我赎罪来了。”宋今晏踏前一步,低缓的声音仿若蛊惑,“你要来杀我吗?江全。”
江全眯起眼睛,抬起利爪般的手掌,恶狠狠地说:“受死吧!”
他如离弦之箭,猛地袭向宋今晏,速度之快只剩残影。宋今晏足尖一点,向后掠去,迅速与他缠斗在一起。
沐之予心跳到嗓子眼,一眨不眨盯着他们的动向,看着两人你追我赶在林里搏斗。只是不久她就注意到,两人的路径很奇怪,始终在固定的范围里,像转圈一样。
几乎不用思考,她就猜到这是宋今晏的陷阱。
很快,江全也发现了这一点,立刻停止攻击妄图逃离。
可惜为时已晚。
耀眼的红光自地面浮现,无数血渍蜿蜒连结,构成一个牢固的阵法,把江全紧紧锢在其中,任他嘶吼捶打也无法逃脱。
以身为引,以血成阵。
不折不扣,乃邪修的手法。
宋今晏轻盈地落至地面,素白长袍浸透鲜血,显出异样的艳丽。他腕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再度崩裂,流了一地鲜血。
能把自己的血变成困住敌人的武器,该是何等狠辣果决。
“为什么?为什么?!”
江全不甘咆哮,血红的纹路爬了他满身,愈来愈多地吸收他的力量,让他变成一棵钉在原地的树。
他终于停止无用的厮打挣扎,直面宋今晏冷漠的双眸,一字一句泣血般问:“你到底为什么背叛,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认识的那个太雍仙尊,分明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宋今晏的眼里泛起不易察觉的波澜。
“英雄……”他慢慢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世界上没有什么英雄。正邪善恶,是非对错,都是人们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
顿了下,他讽刺地说:“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一样。”
在江全目眦欲裂的眼神中,他迈步向前,声线是罕见的冷酷。
“现在的我,远没有从前那么有耐心,那么信奉真理。”
“如果放在三百年前,我或许会试图说服你,感化你,为你渡化执念。”
“可是现在,我只想——杀了你,然后赶快解决这件事。”
望着他决然的背影,沐之予连呼吸都忘记,心脏仿佛被人捏住。
她看到,在那血红的诛邪阵里,江全听完他的话,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极力抑制些什么。
宋今晏满面漠然,抬起左手的剑。
忽然,一抹身影倏地窜出,挡在江全前面。
李华流着泪看向他:“哥哥,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沐之予一愣,视线扫过四周。
这里面不乏熟面孔,张婶等人也在,但都是空洞无神听候命令的状态。
不过她马上就想明白了。
因为李华死的时候还太小了,小到甚至不懂什么是怨恨,也许江全的剑刺穿他心脏之时,他想的也不过是,这个人为什么让他这么疼。
所以他虽然同样困在这里,却并没有变成吃人的厉鬼。
江全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反而趁机吼道:“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四周厉鬼闻声而动,朝着沐之予和宋今晏涌来。
可这时,李华又跑到沐之予面前,惊慌地看着熟悉的人变成他不理解的样子,试图阻挡他们。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颤抖着展开的双臂却足以表明一切。
他想保护沐之予和宋今晏。
尽管他是那么弱小,单薄的身子横亘在两拨人之间,进退维谷,宛若风雨中飘摇不定的落叶。
宋今晏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凝视他的双眸晦暗深沉,似乎想到了什么。
“阿沐姑娘。”
沙哑的声音传出,沐之予扭头,便见张婶艰难地蠕动嘴唇,眼角坠下血一样的泪。
渐渐地,她听到了更多呼唤她的声音。
“阿沐姑娘。”
“阿沐姑娘……”
有李叔叔、村长和婶婶,还有许多她认识的、帮过的村民。
他们僵硬地挪动身体,不约而同并到一起,在她面前形成一堵沉默的墙。
见到这一幕,江全怒不可遏,疯狂大吼:“该死!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沐之予终于忍无可忍,大步向前:“够了!”
“该死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她一字一顿地说,“人没有错,妖也没有错,真正错的,是那些肆意滋长的私欲和冠冕堂皇的残忍。”
江全双目几欲喷火,咬牙切齿瞪向她:“区区妖孽……何敢狡辩!”
沐之予深吸口气,方欲反驳,就听身旁的宋今晏淡淡道:“不必废话。”
说罢,他反手挑剑,对准聚集的鬼魂。
沐之予一惊,下意识拦住他的动作,脱口而出:“你要将他们全都杀了吗?”
宋今晏动作一顿,没有温度的双眸落到她身上,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
他轻声开口:“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先等等,我有办法。”沐之予抓着他的袖口,极力让自己显得诚恳,“我知道阵眼在哪,只要解除这个幻境,我就能渡化他们……”
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因为宋今晏审视的目光让她那么陌生,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充满压迫感的对视。
“我——”
沐之予苍白地张口,却被男人打断:“嘘。”
宋今晏以食指抵住她的唇瓣,低低地说:“你看清楚。”
话落,手掌向下,用力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四周的厉鬼。
“你救不了这些人。”他清晰地说,“他们已经死了。”
“……”
心里被各种情绪堵满,沐之予低低地说:“我知道。”
“所以为什么还心存幻想呢?”宋今晏垂眸呢喃,近乎自言自语。
沐之予哑然。
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她已经把村民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可宋今晏到底还是不一样。
“……对你来说,或许他们重入轮回抑或下地狱都无所谓,但对我一定不是。”
她缓缓退后,避开他的手,也避开他的眼睛。
因为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掺杂了太多东西,也许是冷淡,也许是失望和嘲讽,总之不会是她希望见到的那种。
可明明有办法,怎么能不救人?沐之予委屈极了。
她觉得眼眶又酸了,但绝不愿认输,固执地说:“宋今晏,你的心和你的血一样冷。”
抛下这一句,她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
“我要送他们回家,我会做给你看!”
她为自己贴上飞行符,脱离地面逐渐升高,一直到能看清树林的全貌。
“小爱,确定阵眼,准备破阵!”
“是,宿主,已锁定阵眼位置,即将进行瞬移,倒计时5,4,3,2,1!”
沐之予在百米外的高空闪现。
她眼也不眨地摘下飞行符,整个人迅速向下坠落,心跳几乎爆炸。
离地仅有几十米的距离,她抽剑出鞘,对准下方,狠狠刺去!
即便没了法力,五品仙器的威力依然足以洞穿阵眼,摧毁整个幻境!
只是她自己,就算有金丹期坚硬似铁的骨肉,还不知要被摔成什么样。
在长剑刺穿咒术,破坏阵眼的强烈光芒中,她死死闭上眼睛,等待剧痛的到来。
她什么也没等到。
一阵柔软的风托住了她。
还没弄清这股风从何而来,整个人就被柔软而坚固地包裹住,抵挡下阵法爆炸的冲击,安然无恙抵达幻境之外。
在她面前,幻境以碎片的形式分离脱落,数百游魂飘荡半空,怔怔凝望脚下的土地。
被摧毁的城镇重新建起一座座黑瓦砖房,亭台楼阁,街道上有孩童嬉戏,有老人乘凉。
沐之予走到他们中间,和他们看着同一片风景。
“这是真正的无风镇。”她说,“没有战乱,没有怨恨,百姓安居乐业,人妖和谐相处。”
“九州联盟的成立,没有错。”
世界仍在向前,活在执念里的,只是过去的人罢了。
阳光下,被迫变成厉鬼的人们逐渐恢复清醒,唯有江全面露惊恐。
“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他的声音几近哭泣,呜咽地说:“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见他执迷不悟,沐之予轻声叹息,一步步走向他。
“你杀了这么多人,该去地狱赎罪。”
随后掐住他的脖子,用力的同时手臂浮现法术的纹路,向前蔓延缠绕住江全。
而后者茫然地站着,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良久,那双空洞的眼睛,滑落两滴冰冷的血,未及落地便与他的身影一同烟消云散。
结束了。
沐之予松了口气,手掌因过度榨取灵力不受控制地战栗,她朝着望向她的鬼魂们露出微笑,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们愿意放弃执念,被她渡化。
“小爱,兑换——”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的箫声随风传来。
那声音哀而不伤,余韵悠长,宛如潮水般湮没了所有人的心绪,明明曲调诡异而陌生,却能让最躁动的心也瞬间宁静下来。
不远处,宋今晏举着箫,踏着风,从群鬼中间穿梭而过,墨发飘扬,衣袂款款。
每走一步,就有一个鬼魂开始淡化,无声地消失在半空中。
而他依然那么平静,头也不回,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
沐之予旁观所有,心情复杂,忽然被人拽了拽袖口。
她偏过头,对上李华含泪的笑脸:“谢谢你,姐姐。”
他的身影同样变淡,认真说完最后一句:“我要回家啦。”
“再见。”沐之予轻声说。
一切都归于平静。
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想寻找宋今晏的身影时,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沐之予失落地低下头,唇角抿成直线,一声不吭贴上飞行符,晃晃悠悠落到镇外无人的山林里。
当她伸手再摘飞行符时,竟意外从身上发现另一张从未见过的符纸。
样式极为特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熟悉的字迹。
是宋今晏。
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那一阵风,原来是他的法术。
灵力的枯竭和心情的低落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地,靠着石头发起呆。
她怎么……怎么能一上来就问他是不是要杀人,还脱口而出那么过分的话?
沐之予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小爱,现在好感度是多少?”她强忍难过。
系统小心翼翼地说:“宿主,还是50%。”
沐之予自嘲地笑了:“你们的检测功能,果然一点也不准。”
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而她也提不起任何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打算用通讯符道歉时,头顶突然一痛,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是一枚果子。
沐之予看着自己手里紫色的果子愣住。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语气还是那样吊儿郎当:
“跟谁学的那么大气性?不就说你两句,怎么还计较这么久啊?”
沐之予霍然回头,黯淡的双眸一下子亮得惊人。
“你没走?”嗓音里是抑不住的惊喜。
男人勾起唇角,走到她身后,弯下腰隔着那块石头与她对视,说:“你想让我走上哪?”
沐之予讷讷地说:“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哪敢生气呀,小祖宗。”宋今晏似笑非笑,“你不生气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沐之予的脸微微发红,她垂下眸,小声说:“我没什么可生气的。”
宋今晏笑了笑,随手揉了把她的头:“不是说过吗?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生气也不会?”
“不生气。”宋今晏边说边走到她面前蹲下,“生气也不会。”
沐之予眨眨眼,不确定地问:“你……要背我啊?”
宋今晏啧了声:“说什么废话,不然我蹲下给你表演蛙跳啊?”
沐之予被他逗笑,乖乖趴到他背上,任由他将自己背起来,朝着林外走去。
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吹得很舒服,她一下一下地晃着腿,啃起那颗果子。
“哎,对了。”
宋今晏:“小祖宗还有什么吩咐?”
沐之予噗嗤一笑,说:“这果子哪摘的?还挺好吃。”
“哦。”宋今晏抬手给她指了下,“就在那边,应该是叫紫浆果,作用嘛,大概跟巴豆差不多?”
沐之予的笑容僵住。
她面无表情地捶了宋今晏一拳。
宋今晏笑道:“放心吧,普通修士就算吃一箩筐也没事的。”
这还差不多。
沐之予放心地把果子吃完,顺手将黏腻的液体都抹在他身上。
宋今晏嫌弃地施了个清洁咒,她抱着他的脖子,笑得一颤一颤。
又过了会,沐之予戳了戳他。
宋今晏:“怎么了?”
沐之予:“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净化冤魂,送他们入轮回?”
宋今晏:“不是。”
“骗人,你就是。”沐之予斩钉截铁,“要不然,你根本就不会答应跟我来这里。”
宋今晏没说话。
沐之予见状,叹了口气。
这个人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口是心非,就连帮她也从来不光明正大。
一把年纪了,搞什么傲娇少女的套路?
没办法,谁让她人好,只能多让着他点了。
她搂紧了宋今晏的脖子,忍不住唇角上扬。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见小爱的声音:“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2/13)——仙妖大战。”
她看了眼宋今晏的神态,不动声色点开简介。
介绍:三百年前,宋今晏、慕寒、东商、青弦四人组成穹海之盟,并意图发展为九州联盟。然天降不测,青弦、慕寒相继横死,联盟因此破裂。不久,宋今晏重返修仙界,东商则大肆屠杀妖界上层,组织军队正式宣战,两人反目成仇,战场相见。
接下来播放了一个片段——
长空万里,风沙迷眼,两军在此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左侧是身披铠甲的修仙者,风卷旌旗,猎猎作响。那白底红边的旗帜上,衡字殷红如火,被日光一照格外张扬。
无数修士汇聚此处,密密麻麻如黑云压阵。在此次战役,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领导者——太雍仙尊宋今晏。
没有人不知晓他的大名,因为他是整个九州毋庸置疑的最强。
万军之前,他持剑而立,身姿高大,眉目坚毅,银色铠甲折射出冰冷的光,恍若天神降世。
他清冷的嗓音淡漠地响起:“杀妖族,护疆土。”
身后将士热血沸腾,一齐呐喊:“杀妖族,护疆土!杀妖族,护疆土!”
沐之予清晰看到,正数第三排,江全就站在其中,喊着口号的同时,满眼崇拜地望向宋今晏。
对面的声音同样震天撼地:“杀!杀!杀!”
沐之予极目远眺,没能看清对方首领的模样,只知是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
两军正式交战,一片血色蔓延。宋今晏一马当先,飞越战场如过无人之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眨眼的功夫便来到黑衣男人面前,毫不留情与他交手。
尘土飞扬,轰鸣不断,激荡的灵力波动宛如飓风海啸!
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交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退出时空碎片的时刻,沐之予不禁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史书。
可偏偏,宋今晏和东商都是群仙盟讳莫如深的人物,哪怕再公正的史书,也只敢对他们含糊其辞,一笔带过。
有些事情不想还好,一想就更好奇。沐之予抓耳挠腮,又不敢真的问宋今晏。
恰在这时,宋今晏幽幽开口:“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沐之予忍不住哀叹,这该死的共感,还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不过,她也确实很想搞明白就是了 。
“你和东商,是什么关系?”她小心地问。
宋今晏愣了下,倒是对此并无避讳,轻描淡写地说:“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这次轮到沐之予愣住。
她分明听到,江全说他亲手杀了东商。
“那你们……”
“唔!”
才刚起个话头,宋今晏就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沐之予吓得赶紧从他背上跳下来,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不是,你刚刚不是很牛逼的吗?怎么就吐血了?
能不能给人一点缓冲时间???
“你没事吧?是不是刚刚受伤了?”她慌乱地问。
宋今晏摆摆手:“没受伤,歇一会就好。”
“没受伤还吐血?”沐之予着急又不敢乱动,只好搀着他找地方坐下。
宋今晏抚了抚胸口,背靠树干,仰头无辜地看着她,一副弱小可怜的样子。
“我也没办法,年纪大了,不中用啊。”
沐之予嘴角抽了抽:“到底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宋今晏抹去唇角血渍,冲她笑了笑,“过度动用法力的后遗症,过一会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沐之予放心了一些,等他差不多能动了,就扶着他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就地休息一晚,明天再赶路。
做完这些她也累得不轻,确保宋今晏没事后,靠着墙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身旁的宋今晏重新睁开眼,注视她安宁的睡颜,露出了极淡的笑容。
*
次日一早,沐之予醒来时,宋今晏已不在洞里。
她伸了个懒腰,走出山洞,狠狠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转头就见宋今晏正盘腿坐在石头上,手边放着一封开过的信。
对修士而言,写信是极不便利的,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通讯符。
因此沐之予忍不住好奇:“谁给你写信了呀?”
宋今晏回头,说:“一位故人。”
这又是哪个?
沐之予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不过都这么大岁数了,认识的人多也正常。”
宋今晏失笑,跃下石头,走到她面前,说:“他快死了,要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沐之予立刻双手合十,念叨了一句:“得罪得罪。”
而后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宋今晏颔首应允。
于是回星辰剑宗之前,两人先赶往衡州,探望宋今晏的故人。
他们降落在城外,进城后径直奔向其中一条小巷,来到一间挂着黑幡的房子前。
门是虚掩的,宋今晏敲也不敲直接推开,沐之予跟着他走进去。
这是一座普通的小院,院子里种着槐树,墙角地面杂草丛生,看上去许久无人打理。
院里并不是空的,树下的木椅上躺了个人,粗布褐衣,白发苍苍,腿上放着拐杖。
听到声响,他缓缓睁眼,投来浑浊而激动的目光。
“尊者,原来你真的还活着。”
宋今晏大踏步走过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还是当初你告诉我的。”
老者笑道:“好,好。”
又把视线投向沐之予,似乎颇为诧异:“这位是?”
宋今晏:“她叫沐之予,方允的弟子。”
老人恍然大悟,竟露出恭敬之色:“沐姑娘,你好,老朽海青峰,幸会。”
沐之予连忙行礼:“海前辈,您好。”
海青峰笑着看她,一连说了几声好。
宋今晏说:“天凉了,我送你回屋吧。”
海青峰点点头,预备起身,左手忽然摸到了什么,掏出一看,是两张印满字的纸。
他这才想起什么,赶紧递了一张给宋今晏,说:“尊者,此乃火葬场的双人套餐,可享八折优惠。我估摸着还有几天时间,你要是考虑清楚了,我就顺路送你一程。”
沐之予目瞪口呆。
宋今晏倒很淡定,推回他的手,笑着道:“当初我要离开,不是你追着我念叨,要我一定好好活着。”
沉默少顷,海青峰眼眶微红:“我后悔了。”
他说:“尊者,要是真的累了,死又何妨。”
“我不会死的。”宋今晏平静地说。
海青峰就不再说什么,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好,沐之予走上前,将他搀扶到室内。
屋里备好了丰盛的晚餐,沐之予吃得不亦乐乎,海青峰也很高兴,一个劲劝她多吃。宋今晏在旁边看着,偶尔夹两筷子,大多数时间只喝酒。
夜晚,两人在此歇息。
海青峰是个很好的人,总能让沐之予想起自己的师父,他们都是一样的宽厚温和,只不过海老更亲切接地气一些。
她在这里待了几天,心情都轻松不少。
这日午后,她本欲去厨房找些吃的,结果误入一间空房。
里面空荡荡的,面积很小,却干净整洁,房间一侧靠墙的位置,供奉了宋今晏的仙尊像。
这还是沐之予头一次见到有人供奉宋今晏。
三尺高的铜像摆在香案上,虽粗糙却洁净,能看出被人悉心打理的痕迹。
雕刻的宋今晏并非寻常持剑或披甲的样子。
相反,他穿着飘逸的宽袖衣裳,面带微笑地吹着竹箫。那样的神态,一定是沐浴在阳光里,沐之予仿佛能从他眼中看到坦荡的前路。
“这是我亲手做的。”
海青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之予蓦然回头,只见他扶着门框,眼望雕像,双眸隐约有光芒闪烁。
“我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的一幕。那时,人们都说他前途无量,民间评书也爱讲他的故事,称他‘一剑挑九州,白衣覆天下’。”
“谁知后来……”
沐之予被勾起好奇心,他却话锋一转,笑了笑说:“罢了,世事无常,不聊这些。”
沐之予也不好再提。
见她数次瞟向那尊雕像,海青峰不由问出声:“沐姑娘喜欢这个仙尊像?”
沐之予诚实地点头。
海青峰便笑道:“若你不嫌弃,等我走后,可否带它离开?”
沐之予惊喜地应下。
海青峰垂下眸,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沐姑娘。”他真挚地说,“谢谢你来陪他。”
……
第二天的晚上,海青峰没有出来吃饭。
沐之予意识到什么,连忙赶去他的房间。
宋今晏已经坐在床畔,握着他的手,在低声说些什么。
“您、无愧于、任何人……”
明明说话都变得困难,海青峰却固执地要说清每一字。
静了片刻,宋今晏说:“我已放下。”
闻言,海青峰微笑起来,眼里光芒渐黯,如烛火泯灭。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沐之予的心也跟着下沉。
但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半阖的眼,用力攥住宋今晏的手,颤抖而吃力地说:“我、我……”
他的气喘不顺,宋今晏反握住他的手。
那双苍老的眸一点点失去最后的神采:“下辈子,还当您的……信徒……”
戛然而止。
满室皆寂。
窗外传来尖锐的雁鸣。
宋今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他的手,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又为他掖好被子。
最后,伸出右手,轻轻盖住海青峰不愿阖上的双眸。
他睡着了。
沐之予静静地看着。
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平静,感受不到来自宋今晏的情绪。
过了会,宋今晏站起身,看上去若无其事:“先让他睡一觉,明天我会处理。”
沐之予默然,眼看着他独自离开,自己也回了房间。
那一晚,沐之予睁眼度过。
她知道宋今晏同样如此。
他坐在房檐上,喝了一夜的酒。
翌日她出门的时候,宋今晏已把人搬到了院里。
木椅中的海青峰还是那么安详,仿佛真的只是睡着。
宋今晏抬起手掌,金红的火焰凭空燃起,从上至下,将海青峰连同木椅一起包裹,安静地燃烧。
即便早知混元圣体的奥妙,沐之予还是对此感到震撼。
“是南明离火。”宋今晏说,“一位朋友送的。他说,这是世间最强大、最纯粹的火焰。”
沐之予低低地应声,对着海青峰的尸体深深鞠躬,双手合十默念佛经。
火焰将一起都焚烧殆尽,连灰尘都未曾留下。
海青峰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宋今晏踏出大门,反手锁好,沐之予带走了房间里的雕像。
两人沉默地朝巷外走去。
走到一半,宋今晏蓦然停下脚步。
沐之予不解地抬头,只见他摸着心口,缓缓地问:“你为什么难过?”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静立须臾,回:“他死了。”
宋今晏说:“他死了你就难过,这世上每天死那么多人,你岂不是要难过死?”
沐之予莫名其妙,蹙眉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不算朋友。”顿了顿,宋今晏一脸漠然,“况且,死亡又何尝不是种解脱。”
他的心像个无底洞。
这是沐之予唯一的感想。
见她低头若有所思,宋今晏随口问:“又在想什么?”
沐之予抬首,诚恳道:“等你死了,我一定笑着送你走。”
宋今晏低笑了声,居然回复得很轻快:“那很好。”
就像发自真心这么想。
沐之予无言以对。
宋今晏吁出口气,笑着说:“既然都到这了,就陪我去个地方吧。”
“噢。”沐之予没有意见,也没问他去哪。
宋今晏带着她来到城外的一座山上。
这山荒废已久,几乎没路可走,宋今晏不知怎么想的,竟也没有御剑。沐之予只得跟着他,弯弯绕绕好不容易来到半山腰。
那里什么都没有,仅立着一座不大的道观,牌匾上写着“龙王殿”,看上去颇有些年头。
然而,尽管老旧,却称不上破败,似乎有人专门保养
谁会来修缮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宋今晏吗?看他的眼神,应该不是。
沐之予暗自琢磨,难道是海青峰吗?
在她前方,宋今晏背手立于树荫下,说:“他一直守着这里。但我告诉过他,无需对龙王殿进行任何修缮,即便它快要化作废墟。”
沐之予不解。
这座观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还没问出口,脑海里就叮咚一声——
“宿主,这里可以解锁新的时空碎片,请再走近一些。”
沐之予抬眼,问:“不进去吗?”
宋今晏摇头:“不了。”
沐之予:“我想进去。”
宋今晏看她一眼,说:“好吧。”
沐之予挑起唇角,小跑着上了台阶,跨进龙王殿内部。
“恭喜宿主,触发特定场景,解锁时空碎片(3/13):仙人扶顶。”
介绍:数百年前,年仅十二岁的宋今晏孤身来到此地,偶遇外出游历的浮玉仙人,并被其收为关门弟子,从此有了姓名和归处。
下一刻,白光闪现,画面徐徐展开。
那是一个平淡的日子,天气不好不坏,太阳若隐若现。
熹微的晨光洒照龙王殿,破旧的铜像结满蛛网。
这里已许久无人光顾,今日却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站在堂前,抬头仰望巨大的龙王像,眼里写满惊奇和欢喜。
他穿着破布衣裳,黑发凌乱,满身灰尘,简直比路边乞丐还要可怜。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极明极亮,宛如黑暗中的烛火。
风沙沙吹过,他收回了眼神,转身朝门外走去。
抬脚跨过门槛的一刹,他忽地顿住,脸上流露出好奇。
在他对面,陌生的男人已不知站了多久,就那样背着手,遥遥与他相望。
这是沐之予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浮玉仙人。
和想象的完全不同,他既没有高大魁梧的身材,也不是邪魅狷狂的高手。她甚至想过这可能是个鹤发童颜、亲切和煦的师尊,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凡。
中等身量,灰色道袍,有些过分的瘦削。头发黑白掺杂,以木簪简单固定。
他看人时那么平静,那么冷淡,似隔了层远山寒雾,让人看不透底细。
男孩笑着看他,却不说话。过了会,他动了,不急不缓地迈步,衣摆簌簌作响,来到男孩身前。
伸出一只手,按在男孩的头顶,双眸低垂,面无波澜。
真奇怪,沐之予想,他的脸完全看不出年岁,属于乍一看年轻,仔细一看又觉沧桑。
脸上的表情,说白了就是没有表情,可沐之予总觉得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不然,他的眉头为何微微蹙起,手上的青筋也隐隐浮现?
她想,宋今晏一定也察觉了这点。
那画面里的小少年,在他手底下抬起眸,琥珀色的眼睛盛满流光。
他毫不介意陌生人的触碰,挑起唇角露出笑容,因为换牙期所以不齐的牙齿格外纯真稚嫩。
“……你叫什么?”浮玉仙人低沉地问。
“宋。”男孩歪了歪脑袋。
“哪个宋?”
“不知道呀。上个宋死了,我就叫这个名字。”
良久的沉默后,浮玉仙人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你要跟我走吗?”
——回忆到此为止。
沐之予知道,浮玉仙人带走了他,收下他成为自己的大弟子。
也是很多年里,唯一的弟子。
听说,他收下蓝锦城和方允后,与宋今晏渐生嫌隙。
听说,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教导宋今晏本意是引他入正道,却最终不得不放弃这个徒弟。
听说,他在仙妖大战中为宋今晏亲手杀害,浮玉三子因此决裂。
她仰着头,假装在看龙王像,实则神游天外发起呆。
“看够了吗?”宋今晏在身后问。
沐之予回神,转身点头:“那,我们走吗?”
宋今晏嗯了声,最后抬眸看了眼龙王像。
沐之予小心觑着他的神色,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宋今晏?”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阴沉,冰冷,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宋今晏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沐之予循声转身,目光越过大门,看清来人的容颜。
这张脸她不会忘记。
——蓝锦城,宋今晏的另一位师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天的更新时间都是零点,评论区有红包掉落,谢谢大家!
第22章 群仙宴(一)
在此之前, 沐之予一直心存幻想,觉得蓝锦城大概也和方允一样,就算对宋今晏的态度模棱两可, 也还不至于反目成仇。
但此时此刻,看着蓝锦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她终于明白。
他是真真切切, 在恨着宋今晏。
“今日刮的什么风, 竟把宋仙尊吹到这里?您大驾光临, 真是有失远迎, 失敬失敬。”
蓝锦城一边说着,一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动作极其敷衍。
沐之予下意识去看宋今晏, 却见他恍若未闻, 视线仍落在前方的雕像上。
直到蓝锦城的脸色愈发难看,即将发作之时,他才忽地开口:“你知道什么是圆周率吗?”
沐之予:“……”
她觉得自己应该施展土遁术,要不然等会蓝盟主火山爆发, 难免殃及池鱼。
“宋今晏,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非要我亲自动手, 请你滚开吗?!”蓝锦城的语气阴沉得要滴水。
宋今晏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不紧不慢地说:“圆周率是指圆的周长与直径的比值, 是一个无理数, 通常采用3.14来进行近似计算。”
这些都是沐之予之前说过的, 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可对面的人显然更加恼火:“你永远都是这样, 扶不起的窝囊废!要不是看在龙王的面子上, 我早就在这拔了你的舌头!”
骂完宋今晏还不够, 又恶狠狠地瞪向沐之予:“还有你!什么人, 敢在这放肆!”
乖乖站在旁边伪装雕塑的沐之予:“?”
蓝锦城怒气上涌,越发口不择言:“原来三百年不见,你竟是和这种不入流的妖族厮混在了一起!”
沐之予摸了摸脑袋。
她倒是不生气,就是有点懵逼,但原本一脸兴致缺缺的宋今晏却蓦地抬眸,目光锐利地刺向蓝锦城。
“出现在你面前,并非我的本意,更没必要牵扯到别人。”他说得不咸不淡,却透出浓重的压迫感,“盟主大人,难道还要我提醒您的身份吗?”
蓝锦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你倒是护她护得很紧呐。”
宋今晏淡淡一笑,嘲讽意味十足:“您贵为盟主,当然不在意我们这等草民的生死,我再不护着,恐怕您践踏无辜的罪行簿上又要多出一笔。”
说罢也不理会蓝锦城喷火似的双眼,攥住沐之予的手腕便拉着她离开。
“走吧,我送你回剑宗。”
沐之予埋头跟上,不再看蓝锦城的表情。
“站住!”
宋今晏没有理会。
蓝锦城的语气加重,不善道:“七天后,洛川仙宫会举办新一届的群仙宴。”
说话间,沐之予面前飘来一张令牌,上面刻了个“洛”字。
身后传来蓝锦城阴恻恻的声音:“当天我必须要见到你的人,否则,我就把这里全部捣毁!”
宋今晏充耳不闻,脚步都没停顿一下。那令牌紧追不舍,围着沐之予的脑袋转圈,她看得头晕,索性伸手接了下来。
宋今晏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完全不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
可沐之予知道,从见到蓝锦城的第一面起,他的心情就不再平静。
尽管针锋相对,但那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不过想起刚刚蓝锦城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嘟囔道:“他态度好差,师父就从来不这样。”
“他以前也并非如此行事。”宋今晏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当年,的确是我亏欠了他。”
欠?
沐之予陷入沉思,她想不出什么事能让宋今晏用到这个字。
“算了,不说这个了。”宋今晏松开攥着她的手,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你要现在回去吗?还是再等等,先去别的地方?”
沐之予想了想:“回剑宗吧,我没什么其他要去的地方。”
宋今晏颔首,一甩袖召出木剑,载着她飞上高空。
离地的一刻,沐之予如有所感,回眸远望龙王殿。
荒废稀疏的树林间,蓝锦城站在殿外,一动不动,似乎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飞剑越升越高,她收回了目光。
……
星辰剑宗很快抵达。
宋今晏将她放在峰上,转头说:“忘了问,你在星辰剑宗,过得好么?”
沐之予有点惊讶,如实答道:“挺好的呀。”
她掰着手指头说:“师父对我很好,师姐也很照顾我,其他同门虽然不怎么熟,但也不会为难我。”
“那就好。”宋今晏微微一笑,“若你想换个地方,我就送你离开那。”
“暂时不必了。”沐之予摇头,“我还是喜欢安定一点的生活。”
顿了下,她试探道:“你呢?之后打算去哪?”
宋今晏说:“像以前一样。”
共感减弱,他果然就不会留下。
沐之予难掩失落,但还是尊重他的选择:“好吧,那我还可以联系你吗?”
宋今晏笑起来:“当然,不然给你通讯符做什么?”
沐之予回过味,也觉得这问题很蠢,抿嘴笑道:“好,那我有时间就联系你……你一定要回我,不能当做没看见!”
她要求人时总是语气强硬,却被小狗似的眼神出卖。宋今晏莫名有种想揉她脑袋的冲动。
不过他及时忍住,说:“好,一定回。”
沐之予满意了,小幅度地朝他挥了挥手:“那,再见啦。”
宋今晏微笑:“再见。”
目送着他离开,沐之予嗒嗒嗒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
摊成大字型躺到床上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又得了救赎。
许久之后,太阳渐渐西沉,她这才拖着身子下地,先是简单清点了下乾坤袋,然后坐在桌前,拿起多出来的两封信。
第一封是来自另一位任务者。
——没错,她有帮手了。
前不久系统告诉她,每一个S+难度的任务都会增派一名武力组的成员作为辅助,不过当时穿书局在她心里的信用度已经跌至谷底,所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成想就在前天,系统兴冲冲地通知她,武力组的工作者已经就绪。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两句话。
“沐之予你好,我是任务者EA108,现在的名字是段卿礼,身份是红狐族少主,住在瑶天域。有事随时联络,等你回信。[爱心]”
后面还跟了个Q版的狐狸小像,笑眯眯的煞是可爱。
沐之予提笔给他回了封简短的信,思索之后,又在后面画了条吐泡泡的鲤鱼。
把信收好,开始拆第二封。
这一次沐之予明显激动许多。
因为信的署名是山水郎!
她竟然真的认真阅览了沐之予的传信,并花费整整两页篇幅为她探寻解决办法。
就是这办法……
“吾甚知天下男子之脾性,于事外强中干,于情愚笨不堪。今授汝以独门绝技,传女不传男,名曰:霸王硬上弓。”
然后洋洋洒洒列举了此方法的可行性,并详细盘点了各款容易上手且不易被发现的,迷.情药。
按她的理念,只要征服男人的身体和心灵,就可以对其为所欲为,届时纵有婚约在身,亦可三妻四夫,不亦乐乎。
沐之予:嘶。
这位山水郎太太,还真是……狂放啊。
沉吟片刻,她开始提笔回信。
信的内容倒不长,中心思想就一句——“实力悬殊,恐行之不妥,愿先生传之他法。”
呼。
办完这一切,她转了转肩膀,轻快不少。
接下来该去找师父汇报游历的经过了。
方欲起身,她忽而想起什么,在识海里问道:“对了小爱,那个CG,我可不可以用积分解锁呀?”
“滴,正在为您查询……回宿主,可以,每288积分可解锁静态CG一个,花费389积分可解锁高级动态CG一个。”
这个价格还算能接受。
“那就389吧,我要解锁一个动态CG。”
“已扣除积分,请选择人物。”
下面跟了一排名字。
沐之予觉得自己好似皇帝,正在翻嫔妃们的牌子。
不过她已经想好了宠幸……翻牌的对象。
“我选东商。”
“收到,已为您解锁东商的个人动态CG。”
白光一闪,沐之予掠过简介,点击“投影”功能,一张巨幅画像霎时出现在房间里。
她用力眨眼,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东商的模样。
他并不像传闻那样身高丈余,目似灯笼,青面獠牙狰狞可怖,反而有着一张堪称英俊的面庞,体型也只是比常人略高大一些。
画上的他一袭黑袍,腰侧佩刀,未束冠的长发倾泻直下,宛如泼墨。
他有着锋利的轮廓,精悍的身材,五官深邃立体,令人过目难忘。
唯一奇怪的是,他右眼覆着黑色的眼罩,左目则完好无损,墨绿的瞳眸,犹自泛着鬼火似的冷光。
沐之予凝望着他阴郁的容颜,试图从中寻找出什么。
但他只是那样目空一切地直视前方,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静立片刻,沐之予抬手,似乎想要触碰画上的人。
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道尖利的鸣叫,像是某种禽类。
她一惊,只见画卷上有阴影掠过,伴随着鸟儿振翅的声音,停留在东商身旁。
沐之予看清了。
那是一只乌鸦,通体漆黑,羽毛顺滑,昂首挺胸站在东商的肩头。
而浑身散发阴沉气息的男人,竟在它到来之后,露出了浅淡的微笑,抬起右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良久,她关闭了CG,站在原地发起呆。
直到窗外有白鹤扑腾着飞过,她才蓦然惊醒,简单收拾了下便去找方允交差。
他依然在无名峰的竹屋外,和上次一样面朝夕阳独自下棋。
沐之予走到他面前,行礼过后,一五一十交代了这期间发生的事,只是对关于宋今晏的某些部分,她出于莫名的私心,选择了隐瞒和模糊。
讲到遇见蓝锦城这一节,方允执子的手一顿,抬头问道:“他没伤你吧?”
沐之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忐忑地问:“他为什么那么恨宋今晏?”
啪嗒。
黑子落盘。
方允平淡地说:“宋今晏杀了师父,蓝锦城不会原谅他。”
沐之予登时睁大了眼:“真是他杀的?”
方允偏过头,平静的语气仿若宣判。
“是他。”
一阵风吹过,沐之予平白感到了彻骨寒意。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理解“弑师杀友”四个字的含义。
她有些语无伦次:“可他……为什么……”
“当年具体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方允垂着眼睫,“我知道的只是,仙妖大战前夕,他当着群仙盟的面,亲手杀了师父。”
“……”
一时间,两人尽皆无言。
方允说:“这些事,就当我没说过吧。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想了想,沐之予问出第二个问题:“您认识,一个叫海青峰的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方允反应相当平淡,显然并不陌生。果然,他微微颔首:“认识。”
“——他是昔日山海堂的小少主,家破人亡,被宋今晏捡到,传了他一身法术。所以后来,哪怕宋今晏被褫夺尊号,销毁庙宇,他也坚持供奉,视之如神明,三百年来始终不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沐之予明白了。
海青峰。
他就是宋今晏在这世上,最后的信徒。
其实对于四尊五圣而言,自身的修行才是最根本的,其他都是锦上添花。但锦上添花也不等于无用,相反,香火和供奉本身就是一种潜在加成。
它影响的是气运。
九州之士,无不受气运制衡。天资出众者,乃气运眷顾;大器晚成者,同样需气运加身。甚至于修炼、渡劫,有人能突破瓶颈而有人不能,就离不开气运的作用。
正如四尊之中,蓝锦城实力最强,也有其香火最盛的原因在。
他常年在外游历,惩奸除恶的事迹流传甚广,因而备受推崇,改编的评书话本也脍炙人口,吸引了一大批信徒。就连痛恨妖界、屡次驱逐妖族的行事作风,也被不少极端人士用作吹捧的素材。
而宋今晏……
沐之予想到他负无穷的气运值,很显然,他是被天道厌弃之人。
搞清楚海青峰的身份,她问出第三个问题:“师父,您可知,东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方允眉尖一动:“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我……”
沐之予还在绞尽脑汁思索措辞,方允已淡然微笑,主动开口:“他是群仙盟的敌人,妖界的暴君,为人阴险,行事狠辣,终不容于世。不过……”
他神色复杂地说完:“即便如此,世上亦不乏心甘情愿为他赴死之人。”
沐之予愣愣地点头,竟一时分不清这评价是好是坏。
见状,方允只是平静地拂了拂衣袖,放下棋子,显然不欲对此多聊。
他站起身说:“对了云归,下个月的群仙宴,云夏要闭关修炼,便由你陪我同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零点更新(后天要上夹子)。
群仙宴副本不长,但是发糖会多一些,希望大家喜欢。
第23章 群仙宴(二)
群仙宴, 十年一办,今年的东道主是洛川尊廖颜,地点就是幽州洛川仙宫。
按照惯例, 前三天要大办筵席,后四天则有比武论剑等各种活动,大家可凭兴趣参加。
第一天的下午, 沐之予跟着方允抵达现场时, 已经来了不少修士, 高矮胖瘦挤在一起, 正一口一句道友地寒暄客套。
打眼一望,宽阔的露天宴席上,众多门派各显神通, 有的喷火有的吐水, 还有的站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伪装雕塑搞行为艺术。
沐之予:什么群英荟萃,分明就是萝卜开会。
不过等他们一来,这些人就瞬间熄火, 聊天的声音消了大半,都在装模作样交谈然后偷瞄他们。
那些个喷火的差点烧到头发, 吐水的也因为走神被呛得咳嗽。
很难说, 总之这种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 真的会让人错以为自己在走红毯。
作为四尊之一, 方允显然早已习惯, 相当淡定地从众人中间走过, 没给他们多余的眼神。秉着不给星辰剑宗丢人的原则, 沐之予目不斜视, 挺直腰板紧紧跟上。
好不容易到了位置, 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洛川仙尊到了!”
她只好再度提起精神,随着众人转头望去。
洛川仙尊,姓廖名颜,字明渊,有一道侣,乃名门客卿许胤真人。四尊之中,唯她和方允风评最佳。
少顷,一抹鲜亮的颜色从人群后方出现,步履轻快,笑容满面。
她并非寻常修士的模样,穿的不是仙气飘飘的道袍,而是窄袖紧身的翠绿色衣裳,从人群穿梭走来,便如一阵清风卷过竹林。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段修长挺拔,带着难言的野性魅力。一头乌发并未留长,直接齐颈剪断,显得干净利索。
银色的耳饰形如花草,款式夸张,却夺不过那张脸的风采。五官姣好,剑眉明眸,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无法忽视的光芒。
这是个能让你一眼被吸引的人,沐之予情不自禁想道。
“我来晚了,让诸位久等,先自罚一杯!”
她的声音较寻常女子更为浑厚低沉,带着些微哑意,配合她通身的气度,真有种烈酒般醉人的意味。
但见她走到上首,径自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冲着下方笑道:“诸位请便,务必玩得尽兴。”
立刻有人叫道:“仙尊果然爽快!大家切勿拂了仙尊美意啊!”
下面一片嬉笑应和之声,于是众人尽皆散开,继续吃喝谈笑。
廖颜见状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向方允和沐之予。
“如尘,我们也有很多年没见了吧,连你收了新弟子都不知道。”
方允笑着回:“刚入门两个月,正好带她来见你。”
沐之予顿时站得笔直,任她打量。
廖颜看她片刻,点头夸赞:“不错,是个好苗子,能被你看上,定然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这话沐之予听了心虚,方允却自然而然地颔首:“云归是个好孩子。”
廖颜顺手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蓝色灵石,说:“初次见面,可惜我是个术修,能给你的不多。这枚灵石由我亲手打磨,布下了九九八十道咒术,随便镶嵌到哪都能用,你就收下吧。”
沐之予犹豫地伸手,下意识看向方允,在后者微微点头后,便接了下来。
“多谢仙尊,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廖颜笑道:“我和你师父一向交好,这次的群仙宴,你也不必拘谨,只当在家一样。”
沐之予感激地应下。
之后廖颜借口有事,提前离开此地,沐之予本想趁机开溜,无奈凑上来跟方允套近乎的人太多,连带着她也被卷入各种没意义的聊天中。
梦回前世酒桌上的中年人侃侃而谈,她则坐在角落尴尬赔笑。
半天下来脸都笑僵了,真特么累。
熬到最后实在受不了,还是方允看出来,主动让她先走,她这才如蒙大赦,迫不及待赶回廖颜给他们安排的住所。
在床上瘫了好一会,她披头散发地坐起,后知后觉拿出传送符。
“我在群仙宴上,你要来吗?”
呆了会,没等到宋今晏的回复,她见天色还早,又没有睡意,索性整理着装走出门外,独自来到后山散心。
洛川仙宫的后山宛如皇家猎苑,不仅是之后用以比武论剑的地方,还蓄养了各式各样的灵兽。
听说,廖颜尤其喜欢新奇的品种,奇珍异兽数不胜数,并且从来无人看管,只有她自己研究的阵法充当看守。
沐之予到的时候,还有不少修士同样在此地闲逛。她不欲深入,只在外围漫步,隔着高大的树木,能听到不少八卦。
比如某某掌门曾被夫人扒光了扔到南风馆里,还有某某仙子性格高冷,对追求者不屑一顾,并邀请他们同赴一场宴会进行搏斗,胜出者无任何奖励,但博美人一笑。
她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为了跟上故事进展,不得不悄悄地倒退行走,差点撞上突然窜出来的野猪。
然而,吃瓜吃多了总会轮到自己头上,这厢她一个转身,就听到熟悉的名字。
“你别说,星辰剑宗可真是邪门,成立至今不过三百年,竟能与那动辄上千年底蕴的高门名族分庭抗礼。”
“还不是掌门玄清仙尊的功劳!你是不知道,他那人啊,心黑手狠,硬生生打得青州境内不敢抬头,个个视他如洪水猛兽。”
“我还听说,上一任青州仙尊惨遭灭门,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哼,平白无故收一个不知名的妖族做亲传,能存得什么好心思?我看那,他……”
后面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变成嘀嘀咕咕的杂声,还不时伴随着同伴的嘶嘶抽气,仿佛对他的话十分震惊。
沐之予人都要蹭到树上,也听不清隔壁在说些什么,最后直接摆烂,一个人默默走开。
脑海里却又浮现他们的话语。
心黑手狠?洪水猛兽?
就她师父那敦厚温存的模样,根本不可能把他跟这几个字联系起来吧。
罢了,旁人说的东西,哪里能当真呢?人嘛,还是自己亲眼去看的好。
这样想着,她漫不经心抬眸,脚步猛地一刹。
霍,草泥马。
她赶紧把那些嚼舌根的家伙抛在脑后,跑过去撸羊驼。
哇,太可爱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羊驼。
疲惫的心灵瞬间治愈。
过了会,她心满意足地和草泥马道别,一个转身——
卧槽,熊猫!
这玩意都有?
她眼睛发亮,冲着熊猫就扑了过去。
那熊猫完全不怕生,歪着脑袋打量她,被她薅起来撸也不生气。
人生都升华了。
沐之予含泪抱紧前世摸不到的国宝。
只是怀里的国宝突然闹腾起来,一边嘤嘤地叫着,一边凑过去咬她的袖子。
沐之予低头,发现它好像一直在嗅她腕上的手串。
这是出了无风镇后,宋今晏以为她喜欢红玛瑙,特意做给她的。
她摘下手串,捏着晃了晃:“你喜欢这个吗?”
熊猫:“嘤嘤!”
“这个不能给你。”沐之予重新把手串带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护着,“下次来,给你带个一样的。”
熊猫:“嘤嘤……”
沐之予摸摸它的脑袋:“真乖。”
起身依依不舍地和熊猫告别,她舒展了下身体,看天色差不多,便打算走回房间。
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你就是沐云归?”
她愣了下,转身便见一位极年轻的男子正提剑而立,眼里隐约有兴奋之色。
“在下桃花界大弟子白辛逸,请赐教!”
说罢未及沐之予反应,直接凌空一剑劈来,长剑之后,他灿烂的笑容闪瞎人眼。
“???”
哪来的中二少年!
锵——
拔剑格挡的同时,沐之予高声问:“我认识你吗?”
对方爽朗笑道:“沐道友不必惊慌,在下只是看见这口五品仙剑,一时眼热,便想要切磋一下。”
莫名其妙,切磋你个大头鬼!
“我看这就不必了吧!”
白辛逸却不依不饶,一边接连出招,一边说道:“你师姐沈云夏,是同辈之中唯一打赢过我的人,想必你的实力也不会差!”
沐之予简直晕厥。
大哥我只有金丹巅峰,差不差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吗?你根本就是想把师姐的仇报在我身上吧!
眼看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沐之予实在受不了,反手用出春秋剑诀第四式,轰然将他震退数尺之远。
白辛逸双眸放光,喝彩道:“好剑法!”
沐之予缓了口气,刚要跟他讲道理,好好学习少打架,忽闻围观的群众里有人轻轻“咦”了声,说:
“春秋剑诀?”
在场之人尽皆哗然,低声议论起来。
沐之予:“……”
惨了,都怪宋今晏当年太招摇,怎么这剑招是个人都认识啊!
她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尝试狡辩:“您认错了。”
“认错?”
这声音来自另一个人,冷冰冰的,很耳熟。沐之予扭头,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只见蓝锦城在众人拥簇下,不紧不慢地走来,似笑非笑:“他能认错,我总不能吧。”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春秋剑诀?”白辛逸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格外响亮,“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既然如此,沐道友,请你接受我的挑战,让我尽情领略春秋剑诀的威力吧!”
沐之予头疼欲裂。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跟我来这招!
正当她顶着众人注目焦头烂额,思索该如何推拒时,一阵巨响蓦地从坡上传来。
众人下意识回首。
沐之予抬头一看,好家伙,滚滚尘土飞扬之中,有一团白色的影子破空而出,还伴随着某种动物撕心裂肺的嚎叫。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人骑在羊驼身上,被一群豪猪追赶着奔腾,其姿势仿若《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即那张著名的拿破仑骑马图。
几乎不用想,沐之予就心情复杂地猜到是谁。
果然,当离得近的修士施法吓退了那群豪猪后,这位骑着羊驼的勇士也转着圈绕了回来。
“吁——”
他勒停羊驼,稳稳当当盘着腿,居高临下环视全场。
“我怎么听见,有人大言不惭,要挑战我的春秋剑诀?”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到,如果江全看到这一幕,也不会纠结那么多年了吧哈哈哈哈。
江全:太雍仙尊是个大英雄。
宋今晏:尊嘟假嘟O_o
PS: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挪到晚上11点,有超肥爆更,欢迎大家来看!
第24章 群仙宴(三)
没人料到宋今晏会出现在这。
三百年来, 几乎无人知晓他的踪迹,若非两个月前他突然出手解决了黑龙帮的事,甚至有不少人猜测他已曝尸荒野。
而眼下, 众人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宋今晏,依然暗暗怀疑是否是某位擅长易容的家伙的恶作剧。
宋今晏不理会他们的想法,轻松跳下羊驼, 大大咧咧地问:“谁要挑战我?出来吧。”
白辛逸主动站出来举手,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蓝锦城瞪了回去。
“没人稀罕挑战你。”蓝锦城嫌恶地说, “小辈之间的比试,你滚过来干什么?”
直到此刻,人们终于不得不承认。
连盟主大人都在这么说, 看来这是真的太雍真人。
宋今晏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 言之凿凿道:“这位沐小友对我有救命之恩,作为报答,我以此剑法授之。如今有人对春秋剑诀感兴趣,自然是我亲自出场的好。”
两句话, 撇清他们的关系,也让矛头对准自己。
蓝锦城冷笑不止:“她对你有救命之恩?宋今晏你如今是连扯谎都不会了啊, 她一个金丹期的废物, 能救你什么?”
头一次被人骂废物的沐之予:“……”
宋今晏却说:“你怎么知道她不能?就在两个月前, 月黑风高, 我遭受歹徒袭击, 是她路见不平挺身而出, 还为此身受重伤, 真是让我感动不已啊。”
心里一通骂骂咧咧的沐之予硬着头皮点头:“是这样的。千真万确。”
宋今晏:“所以换我跟他比, 没问题吧?”
蓝锦城:“荒唐!你……”
“嘤!”
沐之予的第一反应:蓝盟主还能发出这种声?
第二反应:咦, 好像是她刚刚撸过的国宝!
果然,方一扭头,就见圆滚滚的熊猫不知从哪冒出,叼着宋今晏的衣袖就往外拉,那模样比看见翠竹还兴奋。
宋今晏摸着它的脑袋,神色缓和不少:“大聪乖,今天不能跟你走。”
熊猫不知听没听懂,委屈地呜咽两声,嘴巴依旧咬着他的衣服。
见到这一幕,蓝锦城的脸色登时难看至极,沉声喝道:“阿忘,过来!”
这一声吓到不少人,沐之予就看到,名叫阿忘的熊猫终于松开嘴,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踟蹰不决,但最后还是迫于蓝锦城杀人的眼神,磨磨蹭蹭滚了过去。
蓝锦城猛地抬手,做出要打它的架势。阿忘并不畏惧,主动贴上去蹭了蹭他的手掌,蓝锦城冷哼了声,没怎么用力地推了下它的脑袋。
“嘤嘤!”阿忘佯装倒地,令在场不少人都忍俊不禁,蓝锦城的表情也渐渐融化。
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阿忘一眼,重新抬头,把火力对准宋今晏。
“活了这么大岁数,居然还仗着身份欺负小辈,宋今晏你要脸不要?”
听到他的指责,宋今晏面露诧异:“我什么身份?”
左手先指向白辛逸:“他,桃花界首席弟子,化神下品。”
再指向自己:“我,无门无派小散仙,元婴巅峰,还要遭受你们无情的打压。”
结论:“我可太吃亏了。”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皆惊叹于其无耻程度之深。
唯有白辛逸直愣愣地开口:“没关系,我可以把境界压到元婴巅峰。”
一肚子火刚准备发泄的蓝锦城:“……”
他哑火了,不可思议地看着白辛逸摇头。
顾幸他妈教了个什么玩意出来?
不过他没说的话,还有别人替他说——
“太雍真人法力高深,哪里是我们比得了的?还是不要为难这位小友了吧。”
沐之予顺着这阴阳怪气的声音,找到一张平平无奇但阴阳怪气的脸。
不认识,她收回了目光。
那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现在正是巴结蓝锦城的最佳时机,他既然看着宋今晏和那名女弟子不顺眼,就决计不能让这二人好过。
不管怎样,要么让宋今晏出丑,要么让那女弟子被白辛逸打趴在地,唯如此方能使得盟主大人高兴。
正暗自思考对策,忽觉眼前覆下一片阴影。
原来是那埋头吃草的羊驼,不知为何走到了他面前。
他一脸懵逼地看过去。
羊驼:“嗬——忒!”
“……”
“……”
“我##¥%&*@¥!看我不打死这畜生!别拦我!!”
挑事的人被廖颜的手下生拉硬拽拖远了。
羊驼淡定地转身,慢慢悠悠回到宋今晏身后。
现场一片死寂,沐之予低头憋笑。
白辛逸:“那还打不打了?”
蓝锦城真想亲手撕了他:“打打打,就知道打!练剑耽误你长脑子了是不是!”
白辛逸不服气啊,他是真的想领略春秋剑诀,可他不敢顶盟主的嘴,只好闷头不吭声。
人群里传出一声叹息。
“退下吧,子潜。”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冷冷淡淡,宛如浮冰碎玉。
白辛逸陡然抬首:“师父,您来了!”
这一次,就连蓝锦城也收敛了神情,对着前方微微颔首,似乎颇有尊敬之意。
沐之予不禁好奇地探头。
只见来人一袭蓝衣,修长如玉,所负之剑长达六尺,重比千钧,然而他背着全无累赘之意,俊美的脸上一派漠然。
白辛逸的师父,那应该就是……
“他是桃花界首座,顾幸。”
耳畔蓦地响起熟悉的声音,竟是褚颂欢悄悄溜来,小声为她讲解。
“慕寒生前,最看重的就是他。”
沐之予点头,悄声说:“褚仙尊,您什么时候到的?”
褚颂欢笑道:“我在半路上收到消息,说是宋今晏来了,赶紧就跑来看热闹。”
确实是她能干出的事,沐之予也不由笑了。
另一边的情形却截然没有她们之间轻松。
顾幸站定到白辛逸身前,对着宋今晏淡淡地说:“教导无方,让诸位见笑了。子潜修行浅薄,以免扫大家雅兴,不如换我来与宋真人较量。”
宋今晏打量他两眼:“你?也行。”
蓝锦城蹙眉沉默,匆匆赶来后站在一旁等候的廖颜主动开口:“那咱们换个开阔些的场地?”
顾幸说:“不必了,就在此处吧,大家退远些即可。”
宋今晏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廖颜只好说:“那就请大家各退三丈,让两位仙君尽情发挥。”
众人闻声后退,一下子让出大片空地。
宋今晏随手抽出木剑,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幸目光一顿,语气有些微妙:“原来对付鄙人,宋道友连左手都不屑用吗?”
宋今晏说:“你不是不知道,对如今的我而言,左右手并没有什么区别。”
顾幸默然不语,伫立在原地仿佛静止一般。
在不远处观望的沐之予恍然。
也是,他右手尾指残缺,平常用剑也是左手居多。
看来这位顾首座,对宋今晏很熟悉啊。
见他迟迟不肯拔剑,宋今晏无奈道:“好吧,如果你非要图这个面子的话,我就破例为你换一次剑。”
语毕,身子不动,右手随意一挥。只听“锵”一声脆鸣,沐之予腰间乌素倏地出鞘,径直飞到宋今晏手中。
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剑鞘,沐之予懵了。
这也行?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多想。
换了把剑,顾幸的表情明显缓和许多,终于抽剑出鞘,与宋今晏对峙。
他将修为一点点压至元婴巅峰,说:“请赐教。”
宋今晏也不跟他客气,率先挥剑冲了上去,顾幸不慌不忙地防守,两人迅速打得不可开交,原本的空地居然不够用,直接叫他们打到了半空中。
震荡的剑气如水波四溢,离得近的险些腿软,默默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沐之予提着一颗心,目不转睛盯着看。
身旁的褚颂欢却拽了她一下,悄悄地说:“走,咱们看热闹去。”
说完就带着沐之予拨开人群,找到一块视角绝佳的位置坐下。
见她频频回首,视线始终离不开场内,褚颂欢不禁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道:“你看看,这是什么表情?他自己都不怕,你还怕他输啊?”
沐之予讪讪地说:“我只是担心,他又要受伤。”
“放心吧,他肯定能赢。”褚颂欢的语气异常笃定,冲她眨眨眼,“就算为了你,他也不会输。”
沐之予稍怔:“为我?”
“是啊。”褚颂欢托着腮,“不然他来这干嘛?上赶着让别人刁难他吗?当然是因为在乎你啊。”
沐之予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在乎我……在乎我什么?”
褚颂欢面露诧异:“他都把自己的宝贝仙剑送你了,你说他在乎什么?”
“剑?”沐之予茫然,“什么剑?”
她这一问,褚颂欢也愣了,盯着打斗中的宋今晏看了好几眼,才确定地说:“错不了,就是这把乌素。在不枉认主前,他一直用这口剑当本命仙剑,我的金乌宫还是专门为此改的名。”
不枉,应该就是那柄诛邪剑被宋今晏改了名字,可乌素……
“没人告诉过我。”她低声说。
褚颂欢也有点沉默,良久才说:“你们两个,还真是各有各的傻。”
沐之予讷然:“有了乌素剑,他应该就能赢吧?”
“顾幸好歹也是天榜十一的高手,就算有乌素在手……”褚颂欢想了想,“也得过个几百招吧。”
天榜沐之予是看过的,目前位列第一的是蓝锦城,方允居第二。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认为,既然两人从未公开交手,就不能断定谁的实力更强。
这个话题人们讨论了三百年,甚至双方的信徒没少为此口诛笔伐、当众掐架,结果那两位就是王不见王,别说比武了,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
但这些都是闲话,关键是——
“天榜十一,几百招就能定胜负?”沐之予震惊,“他有这么厉害?”
褚颂欢比她还诧异:“你对他到底有什么误解?单论剑术,他可是当过几十年剑榜魁首的人啊。”
说到这,忍不住扼腕叹息:“只可惜,后来的他,已称不上是位剑修了。”
沐之予说:“那是什么?”
褚颂欢的目光一下变得飘渺。
“他所修之道,名为无极。”
“——也许正是因此,他才能成为上千年来,唯二突破真仙境的人。”
“唯二……敢问剩下那人是谁?”
“妖圣东商。”
话音刚落。
“锵——”
一道长长的剑鸣撕裂半空,寒光凛冽的仙剑被击飞出去,轰然劈裂不远处的巨石!
蓝色的身影仓惶坠落,单膝跪地口吐鲜血。
顾幸,败了。
“哦,赢了。”褚颂欢毫不意外,起身笑道,“看,我没说错吧。”
沐之予早就踮高了脚观望,长出一口气:“没受伤就好。”
却见宋今晏背着手悠悠落地,回眸冲她眨了下眼,她的嘴角顿时止不住上扬,莫名地与有荣焉。
与此同时,乌素如有感召,自动飞回剑鞘。沐之予抬手摸了摸它,美滋滋夸道:“真棒。”
可她的情绪显然与场下众人迥乎不同。
顾幸倒没什么反应,挥开白辛逸赶来扶他的手,擦干嘴角血渍,朝宋今晏拱手:“宋真人剑法精绝,在下自愧不如。”
宋今晏说:“承让。”
蓝锦城发出一声冷笑,索性转头懒得看他们。
正当沐之予以为这件事就此打住时,忽然有一男子从人群里冒头,尖酸地道:“宋今晏你如此折辱顾首座,对得起当年的慕寒仙君……呃!”
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因为宋今晏如鬼魅般闪现在他面前,眨眼间掐住他的脖子。
“宋今晏你在做什么?!”蓝锦城怒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
宋今晏头也不回,毫无温度的眸盯着眼前不断挣扎的人,手掌的力气几乎要把他的脖子掐断。
即便如此,口吻依旧平淡:“别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砰——
松手的瞬间,那人顾不得形象,从地上连滚带爬地逃走,生怕多留一秒都要没命。
宋今晏收回视线,旁若无人转身离开。
蓝锦城怒不可遏,右手直接握住刀柄。然而,他的刀刚出到一半,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按住。
迟来一步的方允直面他的眼睛,态度不言而喻。
蓝锦城先是一愣,继而暴怒:“方如尘,你一定要跟我作对吗?!”
方允淡淡地说:“禀盟主大人,在下并无此意。”
旁观的沐之予忍不住感叹。
这副云淡风轻阴阳怪气的样子,还真跟宋今晏有两分相像。
他们两位有了冲突,褚颂欢巴不得看热闹,其他人不敢言语。
最后是廖颜大步走过去,笑着说:“二位二位,吵了这么多年,也该休息片刻了吧?不说给我面子,也得给群仙宴诸位道友一个面子吧。”
闻言,二人沉默须臾,方允率先撤开手,蓝锦城砰的一声甩回长刀,带着众多拥趸扬长而去。
宋今晏抱臂靠着树干,见事情平息,这才望了沐之予一眼,然后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沐之予突然想。
或许蓝锦城一定要他前来,就是为了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些人的折辱和白眼。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脚追随,却被褚颂欢牢牢拉住胳膊。
顿了一下,她瞬间醒悟过来。
她是方允的弟子,不能于众目睽睽下和宋今晏来往过多,否则将无端引发众人对方允的猜忌。
见她有些失落,褚颂欢安慰道:“没事的,明渊告诉我了,她给宋今晏安排的房间离你们很近,大不了你晚上去找他嘛。今天就先陪我待会,不是想了解他的事吗?我多告诉你些好不好?”
被她当小孩子哄,沐之予不好意思起来:“谢谢褚仙尊。”
褚颂欢笑着揉她的脑袋。
恰在此时,白辛逸走了过来,一本正经地作揖,说要向她致歉。
沐之予微笑着阴阳:“无妨,反正宋仙君赢了。”
谁知白辛逸一脸开朗,点头附和:“是啊,宋仙君真的很厉害,不愧是当初的天榜第一!”
沐之予:“……?”
你师父刚刚打输了,你还一脸真诚地说这话?得亏如今的天榜第一不在,不然你少说得挨顿打。
她算是明白了,这家伙不是城府深沉,而是真的傻缺。
对待傻子,还是宽容点吧。
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苦口婆心:“回去之后,对师父嘘寒问暖,别惹他生气。”
白辛逸傻乐:“那必须啊,我师父说了,我是他最贴心的的弟子!”
沐之予差点绷不住表情。
“子潜,忘了我的话了吗?”顾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白辛逸给沐之予递了个眼色,乖乖地低头走到师父身后。
顾幸踱步到沐之予面前,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话落径直带着白辛逸离开。
那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好。
但沐之予觉得,他的眼里不止有厌恨,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正如同海面冰山一般,浮现出来的不过区区一角。
眼见着人都走光了,褚颂欢拉着她来到山顶,坐在石头上吹风。暮色浮动,晚风凉爽,倒也算惬意。
“想了解什么?”她问。
沐之予思索:“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褚颂欢早有预料,只说:“这是群仙盟的最高机密,现在我还无权告诉你。”
也不能告诉。
沐之予搔搔头:“那我能知道什么?”
褚颂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讲讲他当上仙尊的过程。”
“几百年前,衡州还是往生门的天下,仙尊之位也非其掌门莫属。直到宋今晏横空出世,才打破了这份垄断。”
褚颂欢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
第一年,宋今晏探取诛邪剑,震惊九州。
第二年,宋今晏直挑剑榜第一的高手,打得对方剑心动摇,却又主动停下比试,为其巩固心境,使得剑榜魁首心服口服,甘居第二。
第十年,他提剑单挑往生门,居然大获全胜,毫发无损地脱身离开。
也是那一年,他击败往生门掌门,并放话出去——
“自即日起,衡州仙尊位由宋今晏继承。记住,宋今晏,字如晦,你们也可以叫我太雍仙尊。我就在往生崖,百日之内,无条件接受一切挑战。凡胜我者,即为下一任仙尊;若我全胜,则不得再有异议!”
“他把修仙界搅得一团乱。”
说到这里,褚颂欢忍不住摇头。
沐之予听得入神,不自觉回想起史书上的一段话。
“当是时,太雍真君坐镇往生崖,月余,迎战三千人,未尝一败。由此威震海内,仙尊之位,当之无愧。”
听说,天榜打擂的传统,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褚颂欢继续道:“他还把每个挑战者的名字都记下来,说这些才是勇士,比那些不敢挑战他的懦夫强。”
沐之予咋舌:“这也太狂了。”
“就是因为他狂,才被那么多人记恨。”褚颂欢弯起眼眸,“最可气的是,他临走之时,还在崖顶的石头上刻了字。”
说着从乾坤袋里翻出录像灵简。
“稍等,我还拍下留念了来着。”
沐之予好奇地探头。
褚颂欢找到那一页,注入灵力,一副图像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但见往生崖上立了块高大显眼的石碑,光洁的石面上,被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刻下一行大字——
“试问天下之人,谁敢与我一战!”
何其嚣张,何其生动。
沐之予几乎可以想象,他龙飞凤舞刻字之时,该是怎样灼灼逼人的少年意气。
她不知不觉,微微地笑起来。
褚颂欢瞧着她的神情,倍感新奇:“哎,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被迷惑的啊,他现在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沐之予蓦地惊醒:“我,没有……”
褚颂欢摆摆手,给她一个“我都懂”的眼神:“我当年一想起他,也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沐之予不争气地脸红了,不敢问她。
褚颂欢揶揄地笑笑,到底还是在她越来越绯红的脸色中,好心地转移话题。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知道得不多。三百年前,他曾和三尊之间有一场大战,即著名的‘戮仙岭事变’。你猜怎么着?”
“他大获全胜,把那三尊打得屁滚尿流,差点没跪地叫爷爷。”
顿了下,还轻描淡写地补了句:“哦,我爹也在里面。”
沐之予:“……”
属实是爆孝如雷了。
戮仙岭事变,其实她在书里看过相关记载,不过大概是碍于三尊的颜面,只说他们打得天昏地暗,最后以宋今晏逃跑告终。
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她托着下巴沉思,对面的褚颂欢站起身,拍拍手。
“好了,今天说的够多了,再说我就要接受盟主大人的制裁了。”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沐之予连忙应声,向她道谢。
回到住所后,系统的声音姗姗来迟。
“恭喜宿主,触发特定场景,解锁时空碎片(4/13)——一剑东来。”
简介:三百多年前,时任桃花界首席弟子的慕寒应邀参加群仙宴。一剑东来,举世皆惊,桃花界从此名扬天下。宋、慕两人也因此结识,为今后的穹海之盟打下基础。
看完这段,沐之予不禁沉吟。
桃花界,她是知道的。
其情况较为特殊,位于幽、衡两州交界,是片类似小型城寨的地方,从前归衡州管辖。
仙妖大战后,便由群仙盟诏令,使其脱离四州存在,永久保持中立地位,任何一方敢有进犯,其他三方可群起攻之。
不过故事发生的时候,它显然还没有这样的地位,只是个人人得以欺之的贫弱之地。
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按下播放键。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写完就发,算今天的更新,早睡的宝子可以明天再看,谢谢大家支持!
明天更新在晚上八点哦~
第25章 群仙宴(四)
群仙宴, 说白了就是名门贵族谈天论地、互相勾结的地方。
四海不宁,战乱频繁,群仙盟更是乌烟瘴气, 清流名士不堪忍受,往往甘做散仙而不入宗门。
这一年,桃花界受邀前往群仙宴。
刚至宴席尚未落座, 便遭遇神鹰府府主的刁难。
他派手下拦住了桃花界的小弟子顾幸, 硬说对方前不久在他的地盘闹事, 害他损失惨重。
桃花界的同门想要保护他, 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其余修士窃窃私笑,只等再多一桩笑谈。
画面之外,沐之予看着顾幸温文瘦弱的样子, 内心诧异极了。
这大眼睛, 白皮肤,怎么看都跟后来相去甚远。
明知府主是为了桃花界不交保护费的事刁难他们,可小门小派,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顾幸气红了眼, 嚷道:“你等着,我师哥来了肯定饶不了你!”
“你师哥?你师哥是谁?”
府主哈哈大笑, 端着酒壶摇摇晃晃向他走去。
“让他来啊, 刚好连他一块收拾!”
话音落下的一霎。
锵然生变。
剑光划破半空, 嘶鸣似的风声呼啸而过, 紧接着就是酒壶噼啪破裂的响声。
府主怔怔低头, 手里只剩一滩酒水。
周围温度骤降, 有不少人伸手, 居然接住了转瞬融化的雪花。
一道仙剑入鞘的脆鸣, 将人们从恍惚中拉回神。
他们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有人出剑了。
所有人都没了声息,深深回味那一剑带来的感觉。
很难以形容,那种锋锐无匹,寒气逼人,犹如漫漫黑夜乍泄的天光,让你措手不及又不得不毫无保留地接纳。
嗒嗒嗒嗒。
轻而低的脚步声响起,众人循声转头。
来的是一个极年轻的少年,蓝衣负剑,马尾高束,狭长的眸,锋利的眉。
清俊的脸上冷冷淡淡,辨不出喜怒。
看到他的一瞬,沐之予脑海里浮现出八个字——“骨貌淑清,风神散朗。”
他开口,嗓音清越,如浮冰碎玉:“我是他师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府主收起战栗的手掌,呆呆地摇头。
少年冲顾幸招了招手,平静地说:“桃花界慕寒,幸会。”
全场静寂,半晌才有人惊呼出声:
“后天剑胚!”
后天剑胚,没人会对四个字陌生。
剑胚乃修仙界公认的四大体质之一,而后天之难度尤甚先天数倍,可以说纵观九州,后天剑胚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而现在,它再度出现了,出现在一个他们从未正眼相看的门派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苍天何其不公。
一群人的脑子里都不约而同蹦出这个想法。
“啪啪啪。”
不知何处传来三记掌声,不紧不慢,却足以让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人们纷纷回头,很快找到声音的来源。只见那无人落座的宴席主位上,凭空多出一名白衣修长的男子,屈腿仰卧,纸扇遮面,好不惬意。
但没人敢开口谴责他的无礼。
本该热闹的宴席上静悄悄的,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看着他随手扯开折扇,懒洋洋地起身,冲着下方的人漾开笑脸。
“还好我来得及时,才没错过这场好戏。”
府主黑了脸色,沉着嗓子开口:“仙尊大人这是何意?我神鹰府难道是被人看热闹的吗……”
“嘘。”宋今晏没给他眼神,食指抵住唇瓣,目光落在慕寒身上,“这位道友。”
他的双眸太璀璨,以至于明知看的不是自己,沐之予的心还是漏跳一拍。
她从未见过宋今晏这副样子。
眉目桀骜,恣意风流,单是往那一站,就让人移不开眼。
他微笑着走到慕寒面前,步履从容,每一下都直踏人心。
“剑法不错,可愿与我比试十招?”
对望之间,难掩倨傲。
慕寒同意了。
于是宋今晏召来不枉,慕寒则拿出雪女剑。
两人都给予了对方最高的诚意。
将修为压制到与慕寒同等的境界,宋今晏率先拔剑,挥舞如风。
慕寒则以不变应万变,剑法单刀直入,简洁干脆。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明明仅有十招,却仿佛过了十年之久。
十招结束,两人各退一步,宣告平手。
这就意味着——
单论剑法,他二人不分胜负。
作为后天剑胚,慕寒是毋庸置疑的强大,但谁也没想到他能强大到如此地步,毕竟太雍仙尊可是近十年来的剑榜第一。
看来之后,对桃花界的态度要更加小心啊。
周围之人心思诡谲,却都影响不到处于焦点的两人。
慕寒对所有议论置若罔闻,还是那样不卑不亢,清冷出尘,仅递给桃花界同门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让他们放下心来。
宋今晏畅快淋漓,大笑道:“好一个后天剑胚!我看谁还敢说桃花界无人!”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微妙。
早就听说太雍仙尊最是年少,师门不详,然法力高强,举止狂妄,没想到今日竟愿替桃花界出头。
这算什么,英雄相惜吗?
一时四下无言,少顷,才有几个长袖善舞的出来打哈哈活跃气氛。
慕寒亦心知肚明,利落地归剑入鞘,朝宋今晏点头致谢。
时空碎片到此结束。
沐之予陷入深深的沉默。
桃花界并不是什么人才辈出的灵杰之地,相反,它拥有最贫瘠的土壤,和最稀薄的灵气。
但再贫瘠的土地也有被眷顾的可能,终于有一天,那里长出了一株顶天立地的君子竹。
后来,无人敢小瞧桃花界,因为他们拥有九州最出色的剑修。
有人威逼,有人利诱,可他始终没有离开,成为桃花界当之无愧的守护神。
如今再看,她已然理解顾幸对宋今晏的怨恨从何而来。
因为他带走了慕寒,让他们最敬爱的师兄,落得个剑毁人亡的下场。
“滴——”
机械音打断了沐之予的沉思。
“已解锁新的秘闻,是否查看具体内容?”
沐之予选了是。
这条消息是关于宋今晏的。
秘闻:宋今晏的右手断指并非天生残缺,而是后天救人受伤所致。他本为右手剑,为此不得不以左手主剑,因其颇受剑修崇敬,一时间左手剑蔚然成风,人们争相效仿。
沐之予盯着这条秘闻看了又看,仿佛要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她像条缺水的鱼儿,贪婪地渴求一切有关宋今晏的信息,以至于系统都奇怪地发问:
“宿主,你为什么要探究宋今晏的过去?”
沐之予愣住。
这件事她从未思考过,仿佛突然有一天,想这么做,就去做了。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记得了。
系统提醒道:“宿主,前面的攻略者已经给过提示,如果你想攻略他,就不要寻找真相。”
沐之予下意识回:“可我不想攻略。”
系统的语气更古怪:“不攻略,又为什么要搜集有关他的信息?”
沐之予哑口无言。
她憋了半天,也只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因为我……好奇!”
对,就是好奇。
她如同有了底气,重复地说:“我好奇不行吗?这种事不管谁都会有好奇心吧!”
系统不说话了,良久才道:“宿主,你开心就好。”
沐之予装作没听见。
她关闭系统,带上乌素剑,翻墙找到宋今晏的房间。
今天白天阳光明媚,晚上却阴沉沉的,气压很低。
宋今晏正独自坐在院子里喝酒,长腿舒展,姿态落拓。
沐之予快步过去夺走他的酒杯,把乌素剑啪地往桌上一搁。
宋今晏撩起眼皮,懒洋洋地撑着头,眼尾晕染开一抹红,让那素来清净的双眸都多了份妖冶。
“……”
沐之予被他看得心颤,想好的说辞瞬间烟消云散。
深吸一口气,重新酝酿情绪:“干嘛把剑给我,还不告诉我?”
宋今晏闻声扬眉,“嗯?”了一声:“我给你了吗?”
他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剑,漫不经心:“是你自己选的它。”
沐之予:“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星辰剑宗的兵器库里?”
宋今晏说得理所当然:“我用剑少,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安置,谁知会被你挑走结契。”
沐之予无言以对。
半晌,气鼓鼓地说:“行,就当我自作多情。”
宋今晏轻哼一声,慢悠悠地笑道:“没事,我不怪你。”
沐之予被他气笑了,一屁股坐到他对面。
“我不跟酒鬼争。”她说,“你的剑呢?——那把不枉,去哪了?”
宋今晏心不在焉地回:“我的剑心,已经不足以驾驭它。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或许有一天,它能找到新的主人。”
说完又伸手去够酒杯,沐之予拦不住,只好随他去。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于是她试探地问:“你的右手尾指,是怎么受伤的呀?”
宋今晏转头看她,一时没有说话。
沐之予心里打鼓,却见他唇角一勾,戏谑地道:“告诉你了,给我什么好处?”
沐之予随着他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宋今晏伸出两根手指,老神在在:“这世间有两样东西一定不能辜负,你知道是什么吗?”
沐之予点头:“知道,理想和正义。”
宋今晏一愣,随即笑得肩膀颤抖,直不起身。
沐之予不高兴:“别笑啦,再笑我就走了。”
“好好好。”宋今晏忍笑坐好,“是——美酒和银子!”
沐之予无语:“没有,酒也没有钱也没有,爱说不说随你。”
宋今晏故作苦恼:“我不说,你生气了怎么办?”
沐之予哼道:“算你识相。”
宋今晏笑:“可这个不能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沐之予就真的好奇起来:“就一根手指头而已啊,难道你嫌丢人不肯说?”
宋今晏想了想:“也不算丢人。”
沐之予:“那是什么?我不能知道吗?”
宋今晏挑眉。
“可以。”他带着调笑的口吻,“小祖宗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沐之予庆幸夜色够黑,没人能看到她发烫的脸。
宋今晏冲她勾了勾手指:“真想知道?”
她老实地点头。
宋今晏露出淡淡的笑。
这是一个称不上秘密的秘密,他从未对师父以外的任何人说过。
但今夜,也许是酒的作用,他看着沐之予眼里的期待和关切,鬼使神差地说:“那就替我保密吧。”
然后,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那段经历。
……
漆黑的夜,浮玉山静谧得只有蝉鸣。
忽然,砰一声巨响。
山上的一间竹屋被人猛地撞开,紧接着扑进来一个半大少年。
不知经历了什么,他浑身染血,脸上、衣服上都灰扑扑的,活脱脱跟死人堆里钻出来似的。
即便如此,他也完全顾不得自己,全副注意力都在怀里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身上。
他小心地托着昏迷的孩子,抬头的瞬间,琥珀双眸亮得惊人。
“师父师父,我给你捡了个小玩意儿回来!”他大声喊。
浮玉仙人从内室走出,看清他怀里男孩的一刻,无奈地说:“这可不是‘小玩意’。”
未及宋今晏兴奋地叽叽喳喳,他就抢先道:“先把他放下,你过来,我给你包扎。”
“哦。”宋今晏乖乖照做了。
他身上的伤不算深,简单处理下就好,唯独到了最后,他慢腾腾从袖子里伸手,才露出那血淋淋的右手。
浮玉仙人的表情一滞。
但他并没说什么,沉默地上好药,低声道:“你的伤养些时日便能好,只是这手指,大概是长不出来了。”
宋今晏正探着身子逗男孩睡觉,闻言满不在乎:“长不出来就算了,我以后用左手使剑。”
浮玉仙人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说:“胡闹。”
宋今晏笑嘻嘻地仰头:“我知道啦,这不是有您老人家在吗?要不我哪敢乱来。”
见浮玉仙人的表情依旧不好看,他赶紧转移话题。
“师父,您不知道,我去的时候蓝家的人已经死了一地,只剩这个孩子。”
“可我看那些闹事的妖族,男女老少都有,不像有预谋的侵扰,更像是普通百姓连家带口地跑来。他们明知一死,为什么要拖着全家人陪葬?”
浮玉仙人知道他的心思,也由着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蓝家常年盘踞边境一带,侵占了妖界不少山头。原本世居此地的妖族又打不过他们,只能被迫迁徙,甚至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今日这一遭,想必是忍无可忍,只能以死相逼。”
“照这么说,那就是蓝家的错了。群仙盟一定知情,却没有采取措施,甚至极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宋今晏摸着下巴,陷入沉吟,“两界交恶,苦的是无辜的百姓们啊。”
浮玉仙人不语,他就继续自说自话。
“这些年,修仙界日益壮大,妖族疲弱之势尽显,也难怪群仙盟如此急功近利,恨不能将那泱泱沃土一口吞之。”
感慨的同时,他不禁有所担忧。
“妖族,是有血性的,他们敢入侵,就必定遭到抵死反抗。到那时,又要死多少人?”
浮玉仙人口吻平淡:“人也好,妖也罢,都是杀不尽、死不绝的。”
宋今晏对他的态度早已习惯,便问道:“那您是支持群仙盟攻打妖族咯?”
浮玉仙人淡淡一笑,抬手指向窗外的夜空。
“天有天道,人有人运,不必我来费心。我只是在想,或许还有新的可能也说不定。”
宋今晏望着窗外,睁大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什么可能?”
浮玉仙人黯淡的眸里划过微弱的星光。
“紫薇降世,新王将立。”
“九州,要变天了。”
七天后,宋今晏听闻。
妖界有了一位新的圣主,名为东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我自罚一章!(bushi)晚上八点见,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6章 群仙宴(五)
故事听完, 沐之予的心绪久久难以回复。
她喃喃地问:“那个蓝家的孩子,就是蓝锦城么?”
宋今晏说:“是,蓝家惹了众怒, 惨遭灭门,那一家人宁受千刀万剐也不肯撒手,拼死护他周全。我看他身为伏羲体, 资质不凡, 就从妖族手里救走了他。”
“那些妖族走投无路, 满脸绝望, 不惜燃烧魂魄自断后路,我觉得诧异,就没有下杀手, 这才被他们砍断了手指。”
沐之予沉默良久, 忆起他之前的话:“那,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除了师父,就只有你。”
沐之予瞬间有了责任感,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 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宋今晏忍俊不禁:“好,我信你。”
沐之予托着脸笑, 又趁机追问:“那师父呢?他是怎么拜到浮玉山里的?”
“如尘啊, 他的来历就简单了。”宋今晏说, “你知道, 他是紫薇仙胎, 还是阴之光脉, 因此运气很好, 但命格又很硬, 不足八岁就克死了家人, 被和尚庙的僧人捡走。”
“可他还太小,不能掌控自己的命格,后来就连自己的师兄也被克死了。”
“碰巧那一天,我御剑路过,察觉到异常的灵力波动。我本身就是混沌圣体,能感知到这绝对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所以就顺便赶了过去。”
“我去的时候,方允正伏在他师兄的尸体上恸哭,一边哭一边念经超度。我一看这可是难得的紫薇仙胎,就帮他把师兄带回庙里。”
“后来,我告诉他,衡州有个叫浮玉山的地方,那里面的人命格都很硬,不怕被克,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答应了,浮玉山就又多了个弟子。”
沐之予听得津津有味:“那你还挺好心。”
宋今晏哈哈笑道:“好心什么,我是怕师父无聊,捡回去给他作伴。”
那时候的他受浮玉仙人教导,随了师父的性格,不分善恶,也没有怜悯之心,捡人跟捡小猫小狗并无区别。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按他的天赋,将来一定是要干大事的人。等他走了,师父不肯出山,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很寂寞?
所以哪怕浮玉仙人屡次拒绝,他也软磨硬泡,硬要他收蓝锦城和方允为徒,美其名曰“除了您天底下没人能教他们”。师父拗不过他,最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听他说完,沐之予感慨不已。
自从知道是宋今晏亲手杀了浮玉仙人后,她就很少提及有关浮玉山师徒的事。
没想到最后,竟是他自己毫不顾忌地托盘而出。
也是,对于往事,他虽从不主动提及,但也鲜少有避讳的时候。
他一直坦坦荡荡。
她还在走神,对面的宋今晏却借着醉态,笑着道:“说来真是奇怪,如尘刚到浮玉山的时候比我矮一头,后来十年过去,居然只长高了不足一寸,连师父都比他高不少。”
沐之予听了直想发笑,不料余光一瞥,发现一抹熟悉的影子,赶紧正襟危坐,低着头绷紧唇角。
宋今晏无知无觉,越说越欢:“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每次他都说自己还在长身体,结果鞋的高度是涨了,可人还是那么高!哈哈哈哈哈!”
沐之予:“……噗、咳咳咳!”
憋不住,都憋笑憋成元谋人了,快别说了。
宋今晏:“我跟你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增高鞋没人知道,其实大家——”
“大家怎么了?”
方允在他身后温柔发问。
“我靠!”
宋今晏吓得酒都洒了。
他慢慢地转头,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其实大家的确不知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办法。”
沐之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又不敢发出声音。
可方允背对她看不见,宋今晏却受共感的影响,毫无预兆地露出了笑意。
他不笑时眸色冰冷,笑起来恰似月照春江,流淌着温和的光。
将要发怒的方允顿住了,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现在这样十分陌生。
沐之予后知后觉地收敛笑容,明白了师父为何会流露这种神色。
和宋今晏心意相通的时候久了,她都快忘记,一开始他是不爱笑的,就算笑也多半是冷笑、讥笑或是漫不经心的淡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现在这样。
她笑宋今晏也笑,她难过宋今晏就静静地不说话。
而她自己也是一样。
就在刚刚,她听着宋今晏讲故事,明明他看起来那么洒脱,那么没心没肺,可她的心还是感受到了极轻微的酸胀感。
也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她早已不再抗拒这份共感,甚至开始隐晦地盼望,它能持续得更久一点。
有时她控制不住地猜测,也许宋今晏所有对她展露出来的在意,都不过是源于这份共感。
她想得出神,意识到情绪不对,赶紧晃晃脑袋驱散这些想法。
方允见状,便说:“时候不早了,困了就歇息吧。”
沐之予应声:“好,师父你也早点休息。”
方允嗯了声,抬脚欲走,还不忘面无表情地睨一眼宋今晏。
“别管他,让他喝死算了。”
沐之予不敢接话,宋今晏捂着胸口:“如尘,你好伤我的心。”
方允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但沐之予仰着头,分明注意到他唇角泄出一缕笑意。
她呆呆地想。
对了。
师父来这是为了干什么?
转头想要问问宋今晏,却发现他已伏在桌上紧闭双眼,手里还攥着半杯酒。
“宋今晏?宋今晏?”
没有回应。
他醉了。
沐之予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先是用力抽出他手里的酒杯,然后抄起他的胳膊就往后拖。
她力气大,就算抱着宋今晏都不成问题,但她偏不。
她还记得当初在无风镇,他是怎么扛着她满大街溜达,今天总算报复了回去。
心底呵呵两声,她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宋今晏一路拖到房间里,随手扔到床上。
不过看着他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给他施了个清洁咒,然后摆好姿势盖上被子。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畔,没有立即离去。
别说,从这个角度看,还挺漂亮的。
苍白的皮肤染上醉酒后的一点红,比平时更像个活人。
她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注视半晌,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碰了下那纤长的睫毛。
唉,长得真好看,要是不会张嘴说话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撑脸傻笑。
“宿主,检测到心率异常,是否需要购买丹药?”
系统的声音乍响,惊得沐之予差点蹦起来。
“……”
“闭嘴。”
“哦。”
系统没了声音,沐之予匆匆收回目光,逃也似的离开这间屋子。
后来的几天,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总之没再主动去找宋今晏。
一直到两天后,宴席结束,宋今晏来向她告别。
彼时她正坐在桌前发呆,不想出门和别人打交道。
宋今晏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见到是他,沐之予松了口气,无语地问:“干嘛?”
宋今晏走到她面前:“我要走了。”
沐之予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宋今晏扬眉:“不跟我告个别吗?”
沐之予犹豫着开口:“那,再见?”
宋今晏失笑:“怎么了?”
沐之予条件反射地回:“没怎么啊。”
宋今晏盯着她看,沐之予更迷惑:“你看什么呢?”
对方突然伸手,用力捏了下她的脸。
沐之予吃痛捂脸:“你发什么神经!”
“对我不用跟对他们一样。”宋今晏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闻言,沐之予愣在原地。
她的嘴角慢慢落下,垂着眸皱起脸:“他们好烦啊,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这些天烦得要死,一出门就被人围着比武,见到她活像狗见到骨头。
后来她才从方允口中得知,一年后将要举行仙门大比,凡修仙界人士皆可报名。
只是化神以上的修士一般直接参与天榜打擂,此种比试,多由元婴及以下的弟子参与。
是以那些人拽着她比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估算她的实力,以免年后对上而不知底细。
熟不知这种破比赛,她压根懒得参加,只想安安心心躺平。
听到她的抱怨,宋今晏并未出言安慰,而是笑了笑说:“给你留了份礼物,要看吗?”
沐之予迅速抬头:“是什么?我要看!”
宋今晏微微一笑:“先闭眼。”
沐之予听话地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暗,须臾,有微风拂过,冰凉的布料蹭到脸颊。
她感到太阳穴被人轻轻抵住,不让她动弹,然后发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入,动作极为温柔。
“看看怎么样。”宋今晏说。
她睁开了眼,宋今晏退后一步,扶着她的肩,把她转到正对镜子的角度。
透过光亮的铜镜,沐之予清晰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乌黑发鬓间,多了一支缀着流苏的步摇,正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那步摇精致璀璨,银色的质地流光溢彩,镶嵌的蓝色水晶更添一抹娇俏活泼,戴在她头上,竟意外的轻盈合适。
只是图案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某种盛放中的花,迎风舒展,无限华美。
她看得入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额头忽然多出一只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你、你干嘛?”
“奇怪,没发烧。”宋今晏说,“我看你脸有点红。”
“……”
“你烦死啦!”
沐之予恼羞成怒拍开他的手。
自从有了共感,他就很喜欢研究她的心情,总是问她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就像三岁孩童一般。
可人的心情哪是那么容易能说清的,有时候她只好搪塞敷衍过去。
不过次数多了,宋今晏也有经验,看得出她这样就是不想说,于是不再多问。
“那我走了。”他说。
沐之予下意识站起:“我送你。”
宋今晏没拒绝。
两人沉默地走出庭院。
谁知出门刚好遇见路过的廖颜,她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善解人意地没问他们为何一起出来,只笑着打招呼。
宋今晏说:“明渊,劳烦你带她过去。”
廖颜点头应允。
于是三人就此分别,宋今晏注视着她们离开。
等到了后山,那里已经热闹至极,走到半路还差点被飞来的箭矢击中。
顾幸不爱热闹,让白辛逸留在此地,他本人则独自离去。
沐之予眼看着他朝这个方向走来,还以为他会忽视自己,没想到他竟驻足停顿,朝廖颜颔首致意,还简短地寒暄了一句。
沐之予惊掉下巴,等他走远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
她还以为,顾幸对谁都不冷不热呢。
许是看出她的好奇,廖颜解释说:“慕寒仙君对我有救命之恩,他走之时,顾幸尚且年少,我便与之多多来往,威慑其他宗门还能顺便帮些小忙。”
竟然还有这一桩。
沐之予不禁问:“想必慕仙君,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吧?”
“是啊,与众不同,传说他能感知天道,顺应自然,是谪仙人一般的天才。”廖颜说,“他入世出世随心自如,有时惩恶扬善,有时冷眼旁观。无字无号,不受尊位,也不要信徒。所以就算穹海之盟事败,人们也依旧崇敬他,而没有迁怒于桃花界。”
沐之予感叹:“原来如此。”
说话的时间,她注意到周围不少人都在盯着自己,顿时如芒在背,再度烦躁起来。
她不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但走着走着,她又发现今天好像格外特别一些。
那些人的眼神里多了别的东西。
尤其是蓝锦城,直接面无表情捏碎手里的茶盏,把周围之人吓得面色惨白。
不至于吧,她暗自嘀咕。
见她如此,廖颜不禁笑道:“如晦没告诉你吗?”
沐之予茫然:“什么?”
廖颜微笑着抬手,指尖轻抚过那精致的步摇,柔声说:“这是他当初仙尊令的标志。”
仙尊令,见令如见人。
沐之予睁圆了眼睛:“他竟然不告诉我!”
“恐怕是担心你不愿意戴吧。”
这倒是,若他提前说了,沐之予还真不一定会答应戴出去,免得给他拉仇恨。
安静了会,她低声说:“可他已经不是仙尊了。”
廖颜环顾四周,逼退众人的目光,淡淡地说:“但这些人怕他。”
“你大概不知道,群仙盟甚至在昨天召开了会议,要应对宋今晏的突然出现。”她说。
沐之予难以想象:“可他只是和顾幸比试了一番。”
“万一他要做别的呢?”廖颜说,“群仙盟,不能容忍他的归来。”
沐之予彻底地沉默了。
恰在这时,一名书生气质的男子从不远处走来,她恍然想起,此人正是廖颜的道侣许胤真人,顿时主动开口:“那我不打扰仙尊了。”
廖颜朝许胤看了眼,说:“好,你去和他们玩吧,我就不拽着你了。”
沐之予应声告退。
然而,她光明正大地在后山晃悠,对其他人来说无异于重击。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没想到宋今晏三百年不露面,一露面就为这小妖出风头。不但如此,还明目张胆拿出仙尊令来压他们,就是看准了这里没人敢招惹他。
更可气的是,他们确实不敢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幸都败在他手下,何况别人呢?
于是一众人等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吁声叹气,选择绕着沐之予走。
这回轮到沐之予神清气爽了。
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钻,戴着步摇走得慢慢悠悠,逢人就是一张笑脸,然后收获对方僵硬的行礼。
甚至还意外收到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声望值增加10点。”
沐之予心花怒放,继续往人堆里扎。
直到把除了蓝锦城以外的人都招惹了个变,她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只是刚走到半截,原本的好心情就被破坏。
“什么太雍真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他杀浮玉仙人的时候,害死慕寒的时候,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沐之予的脚步顿住。
“嘘,小点声,他还没走呢。唉,咱们也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可不管怎么说,投靠妖界、残害无辜就是不对的吧!就连当年那三尊,都差点惨死在他手下,真是个祸害。”
“群仙盟也真是没用,都这样了还留着他,在害怕什么?换做我,早将他千刀万剐了!”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沐之予条件反射便要冲出去反驳他们的话,可刚抬起脚,又硬生生刹住。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相信宋今晏不是这样的人?还是说让他们不要再恶意诋毁?
可即便是她心里也清楚,那些说辞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有凭有据。
心情低落下来,她烦躁地踹了块石头,那两人回头一看,立时吓得噤声,低着头快跑溜走。
她还是高兴不起来,闷着头走上山坡,直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才抬首长出一口气。
余光意外瞥见一个本该离开的身影。
在距离她也距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宋今晏正站在一棵树后,懒洋洋打着哈欠,似乎见她无事,便打算转身离开。
白色的背影像云雾一样,仿佛即将飘散。
那一刻她想起了廖颜的话。
——“他不能回来,这里没有人希望他回来。”
她的心跳陡然得很快。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抬脚,大步地跑了出去,穿过树林,拨开人群,不顾他们惊诧的呼声,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
马上要踏上飞剑的人终于停下,循声回首,惊讶地问:“你怎么……”
沐之予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打断他的话:“我!”
她拽住他的衣角,有些艰难地说:“我……不想待在这了。你带我下山吧。”
宋今晏看着她没说话,沐之予不安地撤回手。
片刻后,宋今晏笑了声,冲她抬了抬下巴:“站稳了。”
沐之予眼睛一亮,跳上飞剑,用力点头:“嗯!”
两人一剑瞬间冲上云霄,眨眼消失不见。
在高处旁观的廖颜笑着摇头。
许胤同样见到方才一幕,走到她身旁轻声说:“那妖……小弟子,真是糊涂。”
廖颜不以为然:“年轻不糊涂,什么时候糊涂。”
许胤默了下,不再多话,温声道:“他们在等你呢。”
廖颜颔首:“行,我们走吧。”
……
宋今晏带着沐之予飞到了山下的小镇上,四处闲逛。
沐之予如同出笼的鸟儿,看什么都有趣,精神比方才不知好了多少倍。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侣,忽然想起方才和廖颜聊天时解锁的秘闻。
随口问道:“我听说慕寒仙君喜欢过洛川仙尊啊,是真的吗?”
“……”宋今晏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沐之予有点心虚,但一想这种事也没什么,便理直气壮道:“我听别人说的。”
宋今晏笑了笑,语气笃定:“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沐之予不解,慕寒的传闻那么多,可以说生平所有都被扒得干干净净,这件事应当也是如此。
思及此,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廖颜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嗯。”宋今晏说,“我把他带走得太早,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沐之予听明白了。
但还是感到匪夷所思:“你们一直就没告诉她?”
“没有。”宋今晏顿了顿,“没什么可说的。”
“这怎么能是——”
沐之予戛然而止。
好吧,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更何况人家都有道侣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又问。
宋今晏挑眉:“我自己发现的。”
沐之予怀疑:“你有这个心眼?”
明明对感情一窍不通,怎么碰巧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宋今晏啧了声,说:“看不起谁呢?他那点心思,东商和青弦都看得出来,我当然也行。”
沐之予:“所以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宋今晏:“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想了想,他罕见地提起兴致,不吝于浪费口舌:“那我从头讲起。”
沐之予表示洗耳恭听。
“天山悟道你应该听过吧?”宋今晏话锋急转,“三十岁那年,他一个人跑到天山上坐了整整半年,风来不动,雪落不拂,活生生被冰封起来。”
“半年后的一天,满天星动,大雪静止而不落,他从山上一跃而起,剑光蔽月,修成后天剑胚。”
这一段沐之予书上看,评书也听过几回,恐怕比他还熟悉,便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他独创了一套剑招,名为《天山剑法》,下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练手,刚好挑中附近恶贯满盈的望月山庄。”
“后面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害羞。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在望月山庄碰见了廖颜,并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小子傻啊,喜欢人家不知道说,眼睁睁看着人家离开,一个人灰溜溜回到桃花界,闷着头就练剑,跟没嘴的葫芦似的。”
最后那句形容有点耳熟,沐之予没多想,继续认真倾听。
宋今晏就接着讲下去。
其实他发现这件事,是后来又在群仙宴上碰到慕寒,意外发现他绷着脸和廖颜说话,身侧的手却无处安放,不自觉地握紧又放松,仿佛出了很多汗。
这副模样,别人不敢多看所以不清楚,可他还能不知道吗?
于是他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群仙宴结束之时,慕寒独自山顶,目送廖颜离去。
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过去,凑到他耳边明知故问:“看到了?”
慕寒骤然回神,故作冷淡地瞥他:“你说什么?”
宋今晏向他身后一指:“我说,你的剑在响。”
慕寒回首,这才发现自己的剑竟异常躁动,像是迫不及待要离鞘飞走。
他修的是人剑合一之道,剑即心,心即剑,剑鸣不已,心动不止。
见状,他一把抓住晃动的剑穗,面无表情,耳尖泛红:“风在动。”
宋今晏哈哈大笑:“错了。”
拿拳头敲了敲对方的的胸膛,他唇角含笑,眉目张扬:“是心在动。”
……
三百年过去。
再讲这段经历,宋今晏仍然露出微微的笑意,古井无波的双眸泛起柔软的涟漪。
沐之予没有错过这一霎的惊艳,微微张开了口。
这是唯一的一次。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宋今晏。
那个真实的,明朗的,尚存七情六欲的宋今晏。
第27章 群仙宴(六)
晚秋时节, 天高气爽,街上的人也不少。
沐之予蹲在街角看宋今晏和人斗蛐蛐儿。
起因是她看着有趣,宋今晏就高价买下一个人的蛐蛐儿送她。可她实在是叶公好龙, 看看还行,自己上手就算了。
宋今晏也不在意,自个儿提着蛐蛐儿找到人较量, 最后居然还真教他赢了。
旁观的人以为是这蛐蛐儿好, 赶上地主家的傻儿子路过, 主动出钱买下。
一来二去, 他们反倒赚了二两银子。
沐之予把钱收好,不禁好奇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宋今晏坦然道:“东商啊。”
沐之予颇为惊讶:“他还会这个?”
听坊间传闻,他该是个目无下尘、暴虐无道的狼王, 就连画像都一脸凶神恶煞, 没想到会做这么接地气的事。
宋今晏笑了笑。
自从她问出慕寒的问题,他就猜到大概是系统又告诉了她许多事。
但他不介意她知道,所以没必要问,只解释说:“他那个人, 除了女色什么都沾,别说斗蛐蛐儿了, 斗酒赌钱都是常态。他说他最厉害的一次, 能一夜在赌坊赢一千两银子。”
沐之予叹为观止。
“那他岂不是很有钱?”
宋今晏笑道:“是有钱, 不过不是赌来的。他说这种上瘾的东西不能常做, 不然人外有人, 迟早被诓得倾家荡产。纵使能百战百胜, 可他赢了, 别人也得倾家荡产, 所以他很克制。”
“他的钱, 都是正经……嗯,以及不正经的买卖得来的,不光妖界五域,就连修仙界四州都遍布他的产业。只是现在,都已不在他名下了。”
沐之予不想他回忆东商死后的情形,便问:“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是仙尊,一个是妖圣,那时两界水火不容,按理该成为仇敌,而不是兄弟。
“这就说来话长。”宋今晏很有耐心地从头讲起,“我当年年少无知,在往生崖大摆擂台,一百天后,挑战的人都败了,我也准备离开。东商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沐之予恍然。
她想起曾解锁过一条秘闻。
据说,在宋今晏摆擂台的最后一天,往生崖来了一名黑衣服的男子,头戴斗笠,腰佩寒刀,无人知其容貌身份。只知道那一天,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难舍难分。
原来这就是东商。
“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沐之予有些意外。
宋今晏点头:“他说要来领略下修仙界第一剑修的水平。”
沐之予说:“那当时你们两个谁赢了?不会平手了吧?”
宋今晏笑道:“是他赢了。”
沐之予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见她真的感兴趣,宋今晏难得仔细地回想当时的场景。
那会他还年轻,而东商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夜荒域圣主。
以至于见到东商的第一面,他就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粗布黑衣,斗笠残刀,但再朴素的打扮也盖不住他身上的气魄。
这一定是个久经厮杀的上位者,宋今晏断定。
他感到了危险,也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事实上,东商的确没让他失望。
他打了人生中最畅快淋漓的一仗。
从山顶打到山脚,从白天打到黑夜,使劲浑身解数,什么都不用顾忌。
后来,东商赢了。
不过是用暗器赢的。
这期间他出过无数次暗器,宋今晏并不在意,唯有最后一次,他没能躲得了,输掉了打斗。
然而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高手来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手段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宋今晏痛快地认输了,并要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东商如实相告,临走之前,留给他一句话:“我在夜荒域,等你赢我的那一天。”
宋今晏没有忘记那句话,他开始加倍勤奋地修炼,有时接连几个月不眠不休,蓝锦城差点没找人给他驱邪。
终于有一天,他觉得时机到了,就换了身黑衣服,一个人跑到夜荒域,提着剑踏入镇仙地宫。
那时大家不知道他就是太雍仙尊,只听说东商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一直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在黎明乍现的刹那,以春秋剑诀第十七式作为终结。
宋今晏赢了。
他们成了朋友。
只是谁也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东商说,他要在九州建立一个新的联盟。起初宋今晏觉得荒谬,后来被他的理念折服。
于是他再去说服慕寒,东商则游说青弦,组成一个四个人的联盟,即为臭名昭著的“穹海之盟”。
这段故事讲完的时候,正值太阳即将落山,宋今晏把沐之予送回到山顶上。
两人走下飞剑,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却没人主动开口,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会,宋今晏问:“不是不喜欢这吗?为什么还回来?”
沐之予:“不喜欢就随便走啊?”
宋今晏轻轻松松点头:“不走干嘛,留着受气?又没人会怪你。”
沐之予忍不住一笑:“没人敢给我气受。”她故意说:“不是有仙尊大人的令牌在吗?”
宋今晏跟着笑了:“廖颜告诉你的吧。”
沐之予说:“反正只剩两天了,忍忍就过去。”
宋今晏不赞同,他依旧认为没必要忍,惹她不快的要么就地解决,要么趁早远离。
可沐之予道:“没关系啊。”
她转头,认真地说出了那句,一直很想对他说的话。
“如果是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就全都忘掉好了。”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放下对亲情的期待,放下对往事的怨恨。
笨拙地学着爱护自己,珍惜自己,过好一个人的生活。
“这天底下,本没有什么是不可释怀的。”她说。
宋今晏默不作声,她也不在意,面朝峡谷站起身。
几缕阳光刺破云层,洒照在她的脸庞,为她整个人添上一笔明媚的色彩。
迎着阳光,沐之予伸出了手。
清风从指间穿梭而过,她收拢手掌,轻轻地笑了。
“你看,风是自由的。”
宋今晏已不知何时站起身,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山风猎猎,天地无声。
少许静寂后,他终是开口。
“是,风是自由的。”
那一刻,沐之予心有几秒错乱,分不清是她还是宋今晏。
……
和宋今晏分别后,她先去找到廖颜跟方允致歉。
前者是为她贸然离山,后者是为她乱出风头。
廖颜让她不必放在心上,群仙宴本就是供大家娱乐的场所。
方允则说:“你是我的弟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闻言,沐之予放下心,隔天仍然大摇大摆地混在群仙中间。
戴着宋今晏的仙尊令,这里没人敢叨扰她,她得了清净,也就不觉得群仙宴烦人,反而能从中发掘乐趣。
譬如蓝锦城怒骂某位官员,方允路过说风凉话,俩人一个不对付又开始剑拔弩张。
“方掌门好大威风,看来这些年没少听旁人的奉承吧。”
“比不得蓝盟主威仪非凡,号令群雄,令我等望尘莫及。”
“哼。”
“呵。”
再比如,众人都说洛川尊和许胤真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褚颂欢却拉住她偷偷吐槽,说真不清楚廖颜是怎么看上许胤的,脾气好、人品好又不能当饭吃,一把年纪才合体期,要不是在洛川仙宫任客卿被当时的宫主、廖颜的师父相中,哪有机会成为堂堂仙尊的道侣。
对此沐之予不敢附和,只好左耳进右耳出。
除去这些奇闻轶事,她最感兴趣的还是熊猫阿忘。
蓝锦城对它极其纵容,虽不准别人摸它,一旦发现有人伸手就会投来死亡凝视,但若是阿忘主动去蹭人讨吃食,他往往睁只眼闭只眼,连沐之予和它一起都能容忍。
就是这名字有点奇怪,她一直没想通为何偏偏叫个“忘”字。
最后是方允解答了她的疑惑。
据他说,这只食铁兽原名并非阿忘,是当初蓝锦城继承日月楼顺带着继承它,改了这个名字。忘字,取自“忘恩负义”,用以讽刺他和宋今晏。
得知真相,沐之予不得不佩服蓝盟主阴阳怪气的功力。
难怪他一和方允吵架就喊“阿忘阿忘”,害她以为盟主大人有什么宠物依赖症。
还有另一件新奇事。
群仙宴的最后一天,有个不长眼的妄图行刺蓝锦城。
她当时就在现场,离蓝锦城不过三丈远,第一反应看他有无佩刀,第二反应是掏出把瓜子。
只是高高在上的蓝盟主根本没给她嗑瓜子的时间。但见他端坐原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刺客就尸首分离,哐当倒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不止她没看清,摆好护驾姿态的众人也没反应过来,还在傻乎乎往前冲,结果被蓝锦城冷声喝退。
他坐在位子上慢悠悠饮酒,左手按着双爪捂眼的阿忘,不咸不淡地说:“看我干什么?继续啊。”
大家这才幡然醒悟,脸色僵硬地该说说该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廖颜的护卫自动过去处理地上的尸体。
一套流程下来,沐之予恨不得给他鼓掌。
不愧是盟主大人,好气派。
第二天,群仙宴终于宣告结束。
在场修士纷纷向廖颜道别,沐之予也不例外。
不过她比别人多了点东西。
见自家羊驼一直跟着她,好像十分舍不得的样子,廖颜当场痛快地道:“云归喜欢这小家伙吗?喜欢就送你了。”
沐之予其实不太想养宠物,她怕以后自己走了,没人照顾它们。然而旋即想到沈槐序会喜欢,就不再推辞,转而感谢廖颜。
于是回去的路上又多了一个伙伴。
来的时候是方允载她,但羊驼似乎很喜欢她师父,冲过去向他吐口水,导致蓝锦城好一番嘲笑。方允黑了脸,回去的时候就要沐之予自己带着羊驼御剑,她憋着笑答应下来。
回到宗门刚好赶上沈槐序出关,不但冲击化神成功,而且元神强度远超一般修士,令她得意到四处找人打架。
如此喜事,再配上沐之予送的羊驼,她一连几日走路都轻飘飘,甚至对平日非打即骂的弟子们温和微笑,吓得大家以为大师姐中邪了。
沐之予被她撸怕了,终于想了个法子,告诉她桃花界的白辛逸找她的茬。沈槐序果然坐不住,当场召出飞剑赶往桃花界,扬言要揍得对方狗都不认。
沐之予松了口气,又恢复每日浇花、喂王八的生活。
宋今晏的淑女花被她养得很好,现在也不咬她了,还知道撒娇。她看久了居然真的看出两分可爱,就把它移出角落,放到桌子上,隔壁则摆着宋今晏的仙尊像。
隔了段时间,她连着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山水郎。
信里说,如果沐之予不喜欢上次的办法,那么她还有个折中之道——欲擒故纵。
她说,男人者,至贱也,汝敬之爱之,彼不思为报,辄轻视于汝;反之汝远近无常,辄心痒难耐,而欲生亲近。
沐之予深以为然。
但她不能实施。
于是她思索之后,尝试着问对方,假如这个男人,他不是一般男人,而是非常没有廉耻、没有节操、不走寻常路的修道之人,该怎么才能了解他呢?
写好之后,往信封里塞二两银子,就算大功告成。
第二封信来自段卿礼。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明明能通过双方系统直接沟通,偏偏要多此一举。
打开信之后,首先注意到的还是一只小狐狸,这次的狐狸比上次更大、更漂亮,仿佛他为了自己的形象专门进修过。
信的内容反而只有短短一句——
丹华域圣主生辰将近,五圣聚会,来否?
沐之予想了想,提笔回复:可。
做完这些,她百无聊赖,于是拿出通讯符,给宋今晏发消息。
“我想回家看看。你说过我要走,你会送我。”
她口里的“家”正是瑶天域白虎族,虽然这具身体是孤儿,但是管他呢,好歹是个借口。
那边很快回复:“我只可送你到妖界边境。”
沐之予故意发:“那就算了,我自己去。”
片刻后,宋今晏回:“嗯。”
沐之予“切”了声,没再发消息。但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宋今晏一定会来,即便故地不堪重游。
不过说到瑶天域,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爱,我要兑换新的动态CG。”
“收到。积分已扣除,请宿主选择对象。”
沐之予根本不用考虑。
穹海之盟的四个发起者,她只剩一个还不认识。
找到想好的名字,系统提示兑换成功。
简介没什么特殊的,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信息,遂直接略过。
白光一闪,等人高的画像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个黑发乌眸,身段高挑的女子,侧面对着沐之予,右手持一支竹箫。
不消细看,沐之予就一眼认出,她手里的箫和宋今晏的一模一样。
不,也不完全一样。
她的箫缀着淡青色的流苏,色泽也较宋今晏那支更莹润鲜亮,似乎并非同一个。
出神的同时,画面里的人动了。
她走在一片荒芜的草地上,青色的衣袂掀起飘逸的风。长长的箫抵在唇畔,虽听不见声音,却可见飞鸟盘旋,走兽围绕。
每走一步,身后的动物就跟随一步,便连那素来凶恶的棕熊,都只是趴在一侧,乖乖不动。
画里的女子来者不拒,低眉浅笑,缓缓前行。
画外的沐之予忽然察觉什么,发出轻声的惊呼。
她从不知,有人的箫声能达到这种境界。
在那大大小小的足迹后,原来萎靡不振的枯草,居然颤巍巍地立起,从根部一点点变绿,重新焕发生机。
女子没有回头,但她显然知道这点,笑容和脚步都越发轻快,向着原野的尽头前进。
炎日西垂,余晖遍野。所过之处,万木逢春。
清风吹动她的发梢。
那如画的眉眼,轻挑的唇角,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水温柔,仿若幻梦。
这就是昔日的瑶天之主,狐族女王——青弦。
【作者有话要说】
断章找不准,这章短了点,明天多更~
第28章 帝青弦(一)
“传说这青弦呐, 本是奴隶出身,无父无母,孤苦伶仃, 跟着伺候的青氏学了一身法术,懂得些灵修的手段,不仅能号令百兽, 还能治病救人。等她二十岁那年, 医术已经十分了得, 这才有幸被当时的女君看中, 召入宫中担任女官。”
“后来青氏之子遭人诬陷,判个满门抄斩,青弦不顾危险入狱探望青氏, 在对方的哀求下, 抱走了青氏最小的女儿,开始一路逃亡,最后被西山翼族收留。”
“隐忍蛰伏三十年,青弦终于突破渡劫境, 成为瑶天域数一数二的高手。先王昏庸,膝下三子互相厮杀, 青弦趁机攻打神木宫, 杀掉先王及三位王子, 登顶王座。从此白狐族和西山翼族日益崛起, 而红狐族逐渐衰落。”
不大的茶楼里, 挤满了人, 各个听得聚精会神, 偶尔穿插几句杂谈。
沐之予耐心坐在大堂里, 手里捧着茶杯, 等待段卿礼的到来。
就在昨天,她独自抵达妖界瑶天域,提前找到约定好的会面地点。
按理说一炷香前段卿礼就该出现,但实际上一刻钟前他还在梳妆打扮。
沐之予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听说书人讲述狐族女王的传奇经历。
“自打青弦登基,先御外敌,后平内政,不但禁止买卖人口、蓄养奴隶,还免除了三分之一的徭役赋税,分田地、除豪强。从此百姓不再流离失所,瑶天域不再软弱可欺,周围四域对青弦推崇至极,就连修仙界都知晓其大名,尊称为‘青帝妖弦’。”
“她这一生辉煌无数,唯一犯下的错就是误信东商和宋今晏,结成所谓穹海之盟,以致死于叛乱,尸骨无存。不过,在她死后,当年被抱走的青氏之女逐渐长大,成为我们今天要讲的这位现任女王——青姝。”
听到这里,沐之予被脑海里的提示音拉回神。
【段卿礼发来消息】
【我到了,街上穿红衣服的就是我。】
沐之予放下茶杯和文钱,走出茶馆。
街上的人不算多,她站在屋檐下,为路过男女行注目礼。
过了会,不远处果然出现红色的影子。
她抬脚欲走,却硬生生停了下来,迟疑地问了句:“小爱,确定段卿礼是男的吗?”
系统:“宿主,是的,他在这个位面的身体是公狐狸。”
不怪沐之予有此问。
但见迎面走来的那位红衣美人,三千青丝如瀑,肌肤细腻如白瓷,身段高挑纤细,举止风流温雅。
远山眉,狐狸眸,薄唇轻抿,眼含秋水。
这等的秾丽柔美,艳光四射,便是放在女人身上都不常见。
沐之予顿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不够熟悉。
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过去打招呼,对方就已经注意到她,姿态粗犷地大步跑来。
她张了张口,但被低沉的男声抢先一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这是要对暗号。
她认命地接上:“庙里有个老和尚,长得真是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真的是段卿礼,她神色复杂地盯着对方。
后者一脸惊喜,跨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噫,恁就是沐之予?”
“……”
不要顶着这张脸说奇怪的口音啊!
“害,你别介意,老乡见老乡,一时没兜住。”
察觉她表情不对,段卿礼及时恢复正常。
沐之予松了口气:“走吧,去前面的酒楼坐会。”
段卿礼欣然应允。
俩人找了个僻静的单间坐好,趁着点完菜的空当闲聊。
沐之予:“你是武力组,修为应该很高吧?”
段卿礼:“化神下品,还算不错吧。”
沐之予点头:“是不错,跟宋今晏打起来能三七开,他三秒,你头七。”
段卿礼不服气:“他不是只有元婴巅峰吗?我怎么可能打不过。”
沐之予微笑:“顾幸你知道吗?天榜十一那个。前两天群仙宴,我亲眼看着他被宋今晏单手暴揍。”
段卿礼沉默了。他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沐之予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们的目标本来也不是搞死宋今晏。你看着我攻略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再找你。”
段卿礼:“那行,我也会加把劲努力修炼的。”
紧接着安慰她:“其实S+级别的任务本来完成的人就很少,失败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扣点积分。而且作为穿书局的员工,咱俩以后还能再见。”
沐之予摇摇头:“我应该是没机会了。”
段卿礼不解:“为什么?”
“我生病了呀。”沐之予笑笑,以轻松的口吻对他说,“那个世界的我得了癌症,马上就要死了。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这里。”
段卿礼愣了。
确定她神色不是开玩笑,不禁倒吸一口气,追问:“所以,一旦完不成任务,你就要回去等死?”
“嗯,穿书局给了我五年时间,现在还剩四年半。”
砰。
段卿礼猛地放下杯子,把沐之予吓了一跳。
“你放心,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帮你完成攻略!区区一个反派,绑我也能给你绑到洞房!”他大义凛然地发誓。
沐之予觉得好笑,又不忍拂了他的好心,便应道:“好,那就多谢你了。”
段卿礼一挥手:“别客气,咱们都是好姐妹!”
沐之予:“……好。”
吃饱喝足,段卿礼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边嫌弃她一身黑怪沉闷,一边拽着她就往成衣铺和脂粉铺跑。
兜兜转转,买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新衣服,还有沐之予怀疑十年都用不完的胭脂首饰。
她说不用这样,段卿礼就说:“女为悦己者容啊,孔雀都知道开屏,你怎么不知道换个鲜亮的衣服打扮打扮自己?”
低头看看身上鹅黄色的圆领衣裳,沐之予还是咽下了那句“也不用这么鲜亮吧”。
算了,偶尔换换心情也挺好的,反正师父师姐给的零花足够挥霍。
宋今晏没来,丹华域的生辰会没开始,沐之予正嫌无聊,索性就跟着段卿礼瞎逛。
逛着逛着,不知怎么的,一抬头就来到赌坊面前。
她懵了:“你带我来这干嘛?”
段卿礼嘿嘿一笑,讨好地搓了搓手:“我早就想来了,这不是一个人没钱嘛。”
沐之予服了。
她知道段卿礼没撒谎,毕竟他虽说是个少主,但却是被青弦打残的红狐族少主,估计有钱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花。
只好说:“可以,不过只有这一次,不准上瘾。”
段卿礼点头如捣蒜:“我就想体验一次,保证没有下回。”
沐之予勉强满意,和他走了进去。
段卿礼选的地方还算可以,虽然乌烟瘴气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去玩吧。”她说。
段卿礼:“我不会啊。”
沐之予:“???不会你来干什么?”
段卿礼:“不会才来试啊。”
沐之予凝噎,产生了一种在带孩子的错觉。
“行,那边有三个骰子赌大小的,这个总会吧?”
段卿礼也看到了,立刻挺起胸膛:“这个我行!”
一炷香后。
沐之予看着被扫荡一空的荷包,怒其不争:“不是说你行的吗?行你个大头鬼!”
段卿礼缩着头怕挨打,可心里又不服气,嘟囔道:“我哪知道自己运气那么差啊……”
沐之予懒得听他辩解,拽着他就要离开,转身却发现被一堵肥硕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她礼貌地开口:“能请您让一下吗?”
那人闻声转头,沐之予瞬间呆住。
挡住他们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油腻发福还秃顶。
他衣着破旧,甚至有点邋遢,段卿礼退后两步,脸都皱在一起:“这谁啊?”
沐之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尽管对方个不高、长得很路人甲,但她认出了这双眼。
琥珀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
果然,下一秒,对方冲她眨了眨眼睛。
沐之予打了个寒颤,低声问:“你装成这样干嘛呢?”
宋今晏传音给她,吊儿郎当的:“锻炼下易容的技术。”
沐之予无言以对。
段卿礼听不到传音,凑过来悄悄问:“你认识?”
沐之予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那个,宋今晏,我攻略对象。”
段卿礼震惊了。
“我靠靠靠靠!妹子你太惨了!晚上得做多少噩梦啊!”
沐之予试图解释:“其实他……”
这时,宋今晏似乎听到了什么,故意笑嘻嘻地朝他们露出八颗牙。
段卿礼猛扭头:“呕!”
沐之予整个人都麻了,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桌子对面的仁兄不耐烦地嚷道:“到底还来不来了?不来滚!”
段卿礼顿时怒道:“什么态度!”
沐之予却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拉开段卿礼,说:“来来来!不过是他来!”
手指着宋今晏。
后者扬了扬眉,倒也没推辞,随手捻了捻骰子,示意对方开始。
段卿礼扯过沐之予:“你干嘛呢?不是没钱了吗?”
沐之予放心得很:“没钱了,所以要赢回来啊。你等着看就行。”
段卿礼不明所以,和她一起眼巴巴地盯着赌局。
第一把,宋今晏赢了,他以为是凑巧。
第二把,宋今晏赢了,他以为这人运气好。
第十把,宋今晏又赢了,他终于明白,这是个惯犯……不,老手啊!
二十把过后,看着翻了几十倍的钱,他热泪盈眶,攥住沐之予的手:“之予,遇到会赚钱的男人,就嫁了吧!”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
宋今晏不恋战,拿了钱就准备走人,见到两人交握的手,他顿了一瞬,状似无意地把钱袋扔过去。
段卿礼瞬间眼里只看到钱,忙不迭双手捧住护在怀里。
宋今晏低声开口,嗓音是和外貌相符的沙哑:“走吧,有人盯上我们了。”
说完就攥住沐之予的手拉她离开。
沐之予不动声色环顾四周,顺便踹了段卿礼一脚示意他跟上。
宋今晏说得没错,他们的确被人盯上了,刚出赌坊没多远便被包围住。
不过都是些低阶修士,单凭段卿礼的修为就能秒杀。
然而他刚跃跃欲试地掏出鞭子,周围的人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沐之予了然。
毒修果然方便。
段卿礼:“……结束了?”
宋今晏回头冲他微笑:“里面还有很多人,你可以进去抓几个挑战。”
段卿礼赶紧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沐之予有点诧异,难得宋今晏主动和人搭话,还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
这样想着,忽然察觉宋今晏已把视线投到自己身上,不由茫然道:“怎么了?”
“……”宋今晏:“没怎么。”
沐之予摸不着头脑,只觉对着他的脸瘆得慌,说:“怎么非得易容成这样?难看死了。”
宋今晏又看了段卿礼一眼。
沐之予:?
宋今晏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变了回去。
目睹这一幕的段卿礼再次大受震撼。
“不是……这……”
“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沐之予解释。
“不可能!”段卿礼脱口而出。
他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平素爱美,不能理解会有人刻意扮丑。
宋今晏十分沉得住气地微笑:“是吗?那这位道友觉得怎样才算可能呢?”
段卿礼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作揖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说你这样真好看!”
宋今晏不咸不淡道:“谬赞了。”
沐之予:“……”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正当她准备提出先找家客栈歇息时,身后传来一道冷硬微哑的声音:“找到你了。”
宋今晏叹了口气,沐之予不解回头。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长发及腰,脸煞白,眼珠黑得像墨一样,没有一丝波动,虽生得漂亮,却令人不敢直视。
沐之予迟疑:“你是……?”
女孩回得干脆:“青姝。”
情书?轻舒?还是青……
沐之予猛然一怔。
现任妖圣——青姝?!
段卿礼三度震惊。
妖圣怎么会是个小女孩?可对方的确修为高深,不在渡劫之下。
等等。
他一个红狐族的少主,应该对青姝什么态度?
晃了晃自己光滑的大脑,他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
“鄙人段卿礼,拜见女王大人!”
青姝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鱼眼,但沐之予离得近,觉得里面依稀多了几分嫌弃。
不过她的主要目标并非他们。
只见她径直走到宋今晏面前,摊开右手:“我,没钱了。”
她对别人都是用的传音,唯有面对宋今晏才肯张口说话。也直到这时沐之予才发现,她似乎有些轻微的结巴。
宋今晏懒洋洋地瞥了眼:“没钱去跟怀野要。”
沐之予记得怀野,那是夜荒域的圣主,据说乃东商私生子,宋今晏一手将他带大,最后反被赶出妖界。
哦,瑶天域和夜荒域毗邻,这么说青姝作为青弦的妹妹,应该也被他捎带着照顾过。
怪不得生活技能如此娴熟。
听到宋今晏的话,青姝摇头:“他不给。”
宋今晏不为所动:“打到他给。”
青姝不情不愿地承认:“练功,出岔,打输了。”
行吧。
宋今晏粗鲁地拽下腰间的乾坤袋,掷到她怀里,没好气地说:“拿了钱滚。”
青姝把钱收好,但没有滚,而是转向沐之予。
“我知道,你叫沐之予,是方允的弟子。”
沐之予点头,心说师父果然有名气。
青姝点评:“英雄难过美人关。”
噗!
沐之予差点被口水呛到。
青姝仿若未觉,继续说:“你们很般配,今晚去神木宫吧,给你们举办婚礼……”
宋今晏黑了脸:“再说还钱。”
青姝闭嘴了。
但除了她没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沐之予只能说点什么:“殿下怎么会来这?”
青姝对她很亲近,愿意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他身上有廖颜师父下的咒术,只要进入妖界,就会被四尊五圣感知到。”
沐之予恍然。
难怪他那么不想踏足这里,原来是被人装了定位器。
这样想的同时,青姝说:“所以不是你的话,他根本不会来。”
仿佛在看风景的宋今晏突然咳嗽了声,青姝又闭嘴了。
沐之予掩饰般捋起碎发,随口说:“那殿下来得还真是快。”
“不快啊。”青姝说,“两个时辰前我就知道他来了,只是他易容了我找不到人。”
两个时辰前?沐之予愣住。
那个时候……她似乎正在和段卿礼吃饭吧?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宋今晏:“你跟踪我?”
宋今晏茫然:“没有啊。”
沐之予:“别装了!”
宋今晏更无辜:“真的没有啊。”
沐之予气得磨牙。
宋今晏忽然想起什么,悠悠地说:“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们逛街而已。”
沐之予:“……”
她移开目光:“这个其实……咦你看天上有人在飞。”
宋今晏微微哂笑。
然而,青姝真的倏地抬头,沉声道:“别动!”
沐之予愣了下,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怎么真的有人在天上飞啊!
她眨眨眼,确信自己没看错。
身旁的青姝举起了右手。
眼光下,她漆黑的瞳仁一点点变红,像血一样。
紧接着,她打了个响指。
袖口瞬间窜出几抹黑影,朝四面八方飞去,然后“砰砰”几声,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些黑影重新回到她的袖子里,沐之予模糊看到,仿佛是飞镖。
“不自量力。”青姝冷冷地说。
段卿礼傻眼:“那是什么人啊?”
青姝懒得搭理他,宋今晏淡淡地说:“监视我的。”
段卿礼明白了。
四尊五圣派来的人。
青姝说:“这里不好。我请你们去神木宫。”
沐之予犹豫地想要推脱,但段卿礼反应更快,惊喜地说:“谢谢殿下!”
沐之予:“……”心累。
青姝矜持地颔首,转向宋今晏:“你也去。”
宋今晏别过头,露出厌烦之色:“懒得见他们。”
“我知道。”青姝说,“都赶走了。”
宋今晏依然不置可否。
青姝拽着沐之予:“她去,你也去!”
对上沐之予无奈的眼神,宋今晏顿了下,似笑非笑:“小兔崽子,你威胁人的本事见长啊。”
青姝装作没听见,死死拽着沐之予,跟拽着救命稻草似的。
宋今晏啧了声,摆手妥协:“行,去去去。”
顺便警告道:“以后别跟怀野学。”
青姝敷衍地嗯嗯两声,扭头说:“沐之予,多留几天。”
沐之予笑着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稍微傲娇一下就被偷家了哈哈哈。
顺便说一下 以后更新时间就是每晚八点到十二点之间,谢谢大家!
第29章 帝青弦(二)
前往神木宫的路上, 青姝硬是揪住段卿礼与她同乘,留下沐之予和宋今晏一起御剑。
段卿礼虽然畏惧她,但考虑到沐之予的攻略大业, 也就咬咬牙没有拒绝。
沐之予没多想,跟宋今晏感慨:“没想到瑶天域的圣主殿下是这般模样。”
宋今晏说:“她主杀伐之道,嗜血好斗, 维持少年形态, 可减少暴走的风险。”
沐之予:“原来如此。”
关于青姝的嗜杀她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还以为是谣传, 没想到是真的。
系统资料显示,青弦以苍生入道,道心乃“天地同我”, 其妹竟截然相反。
她又说:“我们就这样去神木宫, 没问题吗?”
宋今晏的身份过于特殊,可以说仙妖两界都对他避之不及,连方允都只敢私下和他来往,青姝却如此大胆, 堂而皇之把人往王宫里带。
宋今晏说:“离开妖界之前,我把瑶天域的人清洗过一遍, 对她不利的早已铲除。况且这些年她凶名在外, 光是渡劫以上的高手就杀了不下十个, 境界低的能以千计数, 没人敢惹她不痛快。”
沐之予深为叹服。
余光瞥见她的表情, 宋今晏微微一笑, 口气状似平淡:“像我们这种只会打打杀杀的人, 一定很无趣吧。”
“?”
这是什么话。
沐之予迟疑:“修真界不就是这样吗?”
宋今晏一脸恍然:“也是, 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生来就在修真界,比不得你这样的‘客人’。”
沐之予懵了:“你吃火药了?”
“我哪吃得起啊。”宋今晏微笑不变,“又没人给我付钱。”???
沐之予:“……你说小段?我只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我提他了吗?”宋今晏反问,“他当然有用,能为你排忧解难逗你开心,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找到新的攻略对象了呢。”
“………………”
沐之予:“小爱,他是不是突发恶疾脑子抽了?”
虽然她能感受到宋今晏的心情,但这种感觉太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有过,根本无法判断。
怎么感觉那么酸呢。
“回宿主,根据智能分析的结果——”系统有点不确定,“他这种行为应该叫绿茶。”
沐之予:“……算了,你别分析了。”
她看向宋今晏,直截了当:“你今天怎么了?先是跟踪我,说话还这么阴阳怪气?”
宋今晏呵呵一笑,悠悠地说:“有吗?我本来是想去找你的,不过看你们聊天逛街都那么投入,哪敢随便打扰呢。”
你还有不敢的事?
沐之予黑人问号:“你来就是了啊,我们又没干什么——”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和段卿礼吃饭。
和段卿礼买衣服。
和段卿礼进赌坊。
全程她出钱,段卿礼还这么年轻漂亮。
这感觉好像是……
打住。她不愿再想:“你能不能思想别那么污秽?那是我纯洁的,额,好姐妹。”
宋今晏重复了一遍:“……姐妹?”
都到这份了,不是也得是,沐之予硬着头皮点头:“他以前经常不男不女的,现在虽然是男儿身,但并没有改变女儿心。”
这不是谎话,段卿礼自己都说上个位面是人工智能,还被设定成女性,现在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
闻言,宋今晏扯开唇角,终于打破那假人似的表情,好笑道:“行了,不用解释了。他和你一样,都是来执行任务的吧。”
沐之予惊讶:“你知道啊?”
宋今晏哼笑着说:“很明显,你们俩真是傻得一模一样。”
沐之予跳脚:“说什么呢!傻的是他,我可不傻。”
宋今晏满眼戏谑:“是,喝醉的人永远说自己没醉。”
“你……”
沐之予磨了磨牙,反击道:“你不举!”
宋今晏故作诧异:“这你都发现啦。”
沐之予:“……”
差点忘了,这家伙没有节操,打不过的。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浑然不知跟在后面的青姝和段卿礼相视一眼,都流露出放心的神色。
终于,一刻钟后,神木宫到了。
神木宫位于瑶天域腹地,历经万年不朽,两百年前还被修缮过一次,连面积都增大了不少。
沐之予本以为洛川仙宫已经够长见识,没想到神木宫的恢弘华丽犹甚数倍不止。
因为她是第一次来,青姝出于东道主的身份以及想把人留下的心理,主动把降落地点调到白泽苑,邀请她同行参观。
“白泽苑是姐姐开辟的,妖界所有生灵都喜欢她,那些无家可归的,很多追随到了神木宫,姐姐就圈了一大片山头,让它们自由生活。”
青姝一边走一边介绍。
沐之予时不时点头附和,看得眼花缭乱。
这地方实在是大,洛川仙宫的后山跟它比起来简直是动物园和热带森林的区别。
路上偶遇猛兽扑食,青姝和宋今晏也十分淡定,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譬如方才,站起来两丈高的黑熊奔腾着扑来,青姝也能站在原地,两手轻松将其制住,掰着它的嘴回头解释:“这是大黑的孩子,比它娘调皮了点。”
沐之予:点字用得好,真是熊母无犬女啊。
青姝拍了拍黑熊的头,让它先一边玩去,抬脚之后又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去瞧宋今晏:“可惜认识你的多半不在了。”
宋今晏满不在乎:“记住我干什么。”
青姝:“不一样,如果大黑还在,我们三个就能一块玩。”
宋今晏漫不经心:“你三百多岁了,又不是真的十三岁。”
青姝抱怨:“我没办法,身体的形态会影响心境,控制不了。”
宋今晏耸了耸肩没说话,段卿礼举手:“我可以留下来玩吗?”
青姝愣了愣,打量他的小身板:“可以,玩死了我不负责。”
段卿礼只听到前两个字,嗷呜一声变回原形,一头扎进山林深处。
沐之予真想捂住眼。
青姝:“你这个朋友……”
沐之予强调:“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青姝:“哦。”
宋今晏突然嗤笑一声。
沐之予:“???”
别以为我没听见!
白泽苑太大,走上三天都未必能走完,赶在日落前青姝带他们御剑飞出。
这次的降落地点就正常很多,四周是巍峨的宫殿,他们走在宽阔明净的青石路上,沿途所有侍卫奴仆都恭敬地俯首,没有半点动静,明显对青姝极为惧怕。
偌大的神木宫,在她的治下宛如铁桶,冷冰冰地散发着血腥气。
太安静了,沐之予忍不住走神。
她想起系统解锁的资料,青弦在的时候,神木宫上下一体,其乐融融,飞禽走兽无所不有,宫女们甚至可以有说有笑。
正胡思乱想之时,面前倏地卷过一阵冷风。
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沐之予眨眨眼,就听身侧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大人啊——”
她一脸懵逼地转头。
“……”
不是你为什么要抱着宋今晏的腿啊?!
头发都白了还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宋今晏显然也头疼,怕一脚踹散这把老骨头,威胁道:“起来,别逼我踹你。”
地上的人死也不肯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太雍大人,您终于想起我们了。”
原来还是熟人!
见沐之予颇为震撼,青姝解释:“姐姐走后没多久,慕寒哥和东商大哥也都不在人世,宋今晏回到夜荒域扶持怀野,顺便照顾我。没有他,白狐族保不住王位,所以这些人都很感激他。”
沐之予恍恍惚惚,下意识地说:“可我听说怀野跟他关系不好。”
说不好都是委婉,按坊间流传,怀野恨不得把宋今晏抽筋剥骨。
沉默一瞬,青姝说:“我不知道怀野是怎么想的,这些年他越来越喜怒无常,有东商大哥的风范。”
沐之予一怔:“他真是东商私生子?”
青姝摇头:“我不清楚,没人敢讨论他的身世,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顿了顿,越发肯定:“东商大哥女人缘可差了,喜欢我姐姐的女子都比喜欢他的多。”
“……这样啊。”
“别聊了!小兔崽子你不说都赶走了吗?!”
宋今晏的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几乎从牙缝里蹦出。
青姝小声狡辩:“我以为他休假了。”
宋今晏不耐烦地试图抽回腿:“那就现在赶走。”
地上的人瞬间道:“太雍大人,您等等!”
宋今晏心说不好,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掏出传讯符。
“快来,太雍大人在这里!我拼了老命帮你们托住一盏茶!”
宋今晏:“……”
他一脸心死如灰,沐之予难得见他吃瘪,幸灾乐祸笑得不行,收获宋今晏斜睨来的目光。
地上的人又望向青姝:“对了殿下,生辰会的事……”
青姝一听就头大,赶紧拽着沐之予大步走开,那位老臣不敢掉以轻心怕宋今晏溜走,只好在原地抱着他喊:“殿下,您别忘了呀殿下——”
青姝飞快地跑了,连拐几道弯才松了一口气,放开沐之予的手腕。
“别见怪,他上了年纪,很想念宋今晏。”
沐之予:“不见怪不见怪。”
青姝颔首,带着她继续参观王宫,随口闲聊。
“你在星辰剑宗还好吧?方允那小和尚我见过,人呆呆的,看起来不聪明。”
“现在不呆了。”
沐之予笑着说完,猛然意识到什么。
“——和尚?!”
青姝奇怪地扭头:“他以前是佛修啊,你不知道吗?”
沐之予更加呆滞:“他不是剑修吗?”
“他之前的剑都是未开锋、不出鞘的。”青姝说,“不过也是,按他现在这杀人如麻的样子,谁能想到曾经修过佛的。”
“杀人如麻?”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种评价,沐之予依然感到费解。
“你不知道?”青姝想了想,“那我不跟你说这个。”
“没关系。”沐之予决定问个清楚,“他都杀过谁?为什么这么说?”
“光我知道的就很多了。”
青姝掰着手指头数。
“上一任青州仙尊,一家上百口,全灭,老弱妇孺一个不剩。”
“前前任督察台的理事员,执行任务时死于非命,一个小队三十人尸骨无存。”
“星辰剑宗曾经的竞争对手,千仞教,据说一座山都被屠光了,山脚的河水连着三天都带血色。”
青姝越数越多,最后忍不住感慨:“都快赶上我这两年杀的了。”
……那还是您更厉害。
沐之予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青姝说:“我不知道,好像都是有仇的吧,他不是无缘无故随便滥杀的性格,要不然也不会稳坐两百年仙尊位。”
沐之予稍稍放下心。
她来自法治社会,虽然在这个世界见多了杀戮,但不代表她会把杀人当成爱好,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九州永远太平,没有纷争和流血。
得知方允是有仇报仇,她就能接受得多。
见青姝有什么说什么,不是个忌讳多的人,沐之予忍不住趁热打铁,问出好奇已久的问题。
“殿下您知道穹海之盟的具体情况吗?外面都说,他们是为了统治修真界,才创立的联盟。”
“荒谬。”青姝对此不屑一顾,“凭他们四个的能力,要真想统治修真界,这天下有谁敢拦?”
沐之予表示赞同。
青姝对她的态度感到满意,接着说:“我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执意建立九州联盟。但我可以确定,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是为了私心。”
说着,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山。
“那边就是神魔洞天,他们第一次会面的地方。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不过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沐之予认真记下,说不定这里能触发时空碎片。
走着走着,天已黑透,路边照明的灵石亮起,色泽莹润漂亮,既明亮又不刺眼。
最后抵达的是王宫深处,远远望见一处高台,飘逸的薄纱后有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想必是宋今晏和段卿礼。
青姝的脚步停了几秒,神情有片刻怔愣,许久后说:“这是白露台,姐姐以前经常在这招待他们。”
“姐姐走后,他再也没来过这里。”
沐之予安静地倾听,青姝的思绪逐渐发散。
“三百年前,姐姐和慕寒哥被害,东商大哥剑走偏锋,选择向修仙界宣战,宋今晏率军战胜了他,而后九州联盟成立。”
“在那之后,他执意要回夜荒域。那时怀野只有人类幼儿的心智,我的外表和现在一样大。群仙盟制不住他,只能在他身上下了咒术,追查他的踪迹。”
“他在夜荒域待三十四年,走的时候,我和怀野刚到化神境。”
“后来,他再也没踏足过妖界,唯有一次我收到有关他的消息,偷偷去见了他。”
那大约是五十年前的事吧。宋今晏已变得和记忆里完全不同,他不再沉默寡言,阴郁冰冷,而是放荡不羁混迹于市井之间。
她躲在暗处观察许久,最终没有上前相见,一个人沉默地离开。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宋今晏。
“我很怀念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青姝说。
沐之予呼吸一顿,凝视她的侧脸。
群仙盟的人各怀鬼胎,四尊看似性格不同,常年不合,其实从未有过大的纠纷——因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权力。
所以憨厚如方允会大开杀戒,潇洒如廖颜得长袖善舞。
唯有青姝。
她会维持少女形态遏制杀念,会对着三百年未见的故人和新认识的朋友直抒胸臆。
坦坦荡荡,不加掩饰。
沐之予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他们一定都对你很好吧。”
“是啊。”青姝大大方方点头,“姐姐对我最好,在我未化形之时便倾尽所有培养我。东商大哥死前把一半产业过继给我;慕寒哥临走之时不惜违背道心,替我铲平有反心的西山翼族;宋今晏帮我的就更不用说,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殿下是福泽深厚之人。”沐之予微笑。
青姝也露出一点笑意:“我给你讲讲他们当初的事吧。”
于是她边走边回忆那些陌生而熟悉的往事。
她讲起那年夏天,夜间炎热,他们三个男的就在这打马吊,青弦去处理政务。
过了会,她走过来问:“我刚炼好的那瓶丹药,怎的少了一半?莫不是被鼠精偷吃了?”
其实是东商和宋今晏看着心痒偷偷吃了,为了拖慕寒下水,还硬喂给他。
听她发问,东商面不改色,宋今晏表示惊讶,慕寒则低头不语,还被宋今晏的手死死按住。
见无人应答,青弦也只是微笑:“算了,我再炼一瓶就是了。”
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结果到了晚上。
宋今晏的茶被撒进半瓶巨辣的辣椒粉,东商的下了特制毒药,半天之内只能保持笑脸,慕寒的则加了迷药,一走路就头重脚轻。
青弦旁观他们的洋相,好整以暇地喝茶,青姝尚且年幼,大声地喊:“宋今晏你脸好红!东商大哥怎么印堂发黑?慕寒哥,你别在原地转圈呀!”
沐之予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更是扑哧笑出了声。
除了宋今晏,其他三人还真是和她了解得完全不同。
说话间,两人已走至白露台上。
原来宋今晏正和段卿礼在下棋。
不赌钱,但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段卿礼非常输得起,沐之予到的时候,他已经被画了满脸墨水,形容狼狈。
没眼看,沐之予哭笑不得:“看来宋今晏棋艺很好?”
青姝毫不意外,说:“他棋艺精湛,唯有姐姐和东商大哥能与他下得有来有回。但东商哥棋品差,尤其喜欢悔棋偷子,他就只跟我姐姐下。”
“那慕寒呢?”
青姝摇头,明明是稚嫩的脸,却老成地叹息:“剑呆子一个,就算被他们仨卖了还能替他们数钱。”
沐之予觉得好笑,扭头就见宋今晏朝她招手。
她犹豫道:“我下的不好。”
宋今晏不在意,懒洋洋地笑道:“我教你。”
刚巧段卿礼被他霸道的棋风下得崩溃,赶紧跳开让出位置。
“我不行了,之予你快来!”
沐之予无奈地坐了过去。
很快她就后悔了。
宋今晏棋下得好,教人实在差劲,他有耐心,爱逗沐之予玩,可一炷香过去,沐之予自认为自己的棋下得更臭了。
属实是邯郸学步自取其辱。
于是她断然拒绝宋今晏再来一盘的提议,表示自己要下五子棋。
宋今晏毫无异议,跟她玩起这妖界小孩子都未必稀罕的游戏,且玩得津津有味,一局胜一局负,有来有回。
沐之予悔棋他夸聪明,沐之予换子他说有意思,沐之予耍赖中止棋局他也乐意。
到了最后,沐之予尽兴,宋今晏也心情愉悦,旁观的青姝和段卿礼却满脸麻木。
青姝依稀记起,有一回宋今晏跟东商下棋,东商悔棋三次,宋今晏气得抄起棋盘砸上去,害得东商差点摔下白露台。
于是她凑过去,故意说:“我也要玩。”
宋今晏头都不抬:“臭棋篓子一边去。”
青姝:“……”
她就知道。
沐之予玩得累了,放下棋子好奇地问:“浮玉仙人是不是下棋很厉害?”
宋今晏点头:“我只赢过他一次。”
沐之予惊叹不已,又问:“我师父呢?”
“也不错,赢过我两回。”
“蓝锦城?”
宋今晏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论棋艺他比不上慕寒,论棋品他还不如东商。”
沐之予大笑出声。
段卿礼左看看右看看,不禁捏紧拳头,露出暗喜之色。
深夜时分,青姝给他们安排了寝宫,她极力推荐宋今晏和沐之予共居一室,并列举了种种狗屁不通的理由,但最后还是宋今晏一句“再说滚去找怀野”打破幻想。
沐之予跟着侍女找到自己的房间,刚进门没多久,窗户就被人敲响。
打开之后,段卿礼径直翻进来,二话不说按住她的肩,难掩兴奋:“之予,相信我,根据我的经验,你的攻略不是没有可能!”
沐之予被晃得头晕,推开他的手,说:“但我不想攻略了。”
“为什么?”段卿礼情不自禁拔高声调。
沐之予走到一旁坐下,低头喝茶。
“我不觉得他会喜欢上一个人。”
段卿礼着急:“不试试怎么知道?”
沐之予反问:“可万一成功了,那不是更过分吗?”
段卿礼不解,她又把头低下:“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然后一走了之?我做不到。”
这一次,段卿礼沉默很久,试探地问:“之予,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沐之予手一抖,立刻说:“当然没有!”
段卿礼见她神色不假,这才放心,提醒道:“不要对任务对象动真心,这些年我已经见过很多悲剧。”
沐之予恼怒:“我才不会对宋今晏动心!”
喊完这一句,声音就落下去,嘟囔着说:“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段卿礼:“……”
第30章 帝青弦(三)
翌日一早, 沐之予独自来到神魔洞天。
这是一处位于深山中的石洞,里面果然如青姝所说,空空荡荡透着冷风, 荒凉而破败,唯有一张矮桌,四把木椅, 写满岁月的痕迹。
沐之予站到桌前, 俯身拭去堆积的尘埃, 可以想见他们是如何在这里一次次地会面畅谈。
环顾四周, 斑驳的墙壁似乎刻了些什么东西,她走过去,不顾脏污用袖子擦净。
那上面刻的是——
“八荒无战乱, 四海皆太平。”
一笔一划, 端正锋利。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恭喜宿主,触发重要场景,解锁特别款时空碎片——青弦的回忆。”
特别款?
沐之予还没来得及细问,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看见了青弦的回忆。
年少的女孩抱着尚未化形的小狐狸, 在暴雨的山林瑟瑟发抖,躲避红狐族的追捕。
她一路逃啊逃, 最终凭借高超的医术, 被西山翼族收留替他们的殿下治病。
灵修, 厚积薄发。
在一段时间的蛰伏后, 她很快展现出非凡的实力, 能令万兽臣服, 枯木逢春。
她甚至联络上夜荒域的新王东商, 与之秘密达成合作, 并在其帮助下率领军队攻打神木宫, 成为新一任圣主。
春去冬来,画面一幅幅掠过。
沐之予看着她教青姝说话,听到小女孩叫姐姐高兴得大赏宫人;
看着她不厌其烦地教导这个调皮的妹妹,从功法到武器事无巨细。
也看着她在王座上挥斥方遒,深入民间体恤百姓,将贫弱的瑶天域一步步推上顶峰。
有一天,东商问她,想不想给青姝和百姓一个没有动荡的未来。
他们秘密地会谈了很久。
一个月后,她给出答复——何不为也。
又三月。
宋今晏携慕寒私至妖界,与东商、青弦二人相会于神魔洞天。
四名千差万别、各有神通的强者,在此立下誓言。
“自即日起,成立穹海之盟。”
东商:“为了和平。”
宋今晏:“为了正义。”
慕寒:“为了大道。”
青弦:“为了苍生。”
画面的最后,他们相视而笑,眼里燃着仿佛永恒不灭的火焰,燃着名为希望的光。
之后则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们在白露台下棋,在白泽苑肆意打滚,就青姝学剑还是学刀的问题争执不下。
最后青姝受不了,冲到他们中间大声说:“老娘要当器修!想用什么自己炼!”
青弦扶额,慕寒低头看看自己准备好的宝剑惆怅一叹,东商和宋今晏互相搀扶着大笑。
后来,某次群仙宴之后,宋今晏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告诉他们,慕寒有了喜欢的女子。
难得见慕寒脸红说不出话,几人纷纷拿他打趣,那一阵聊天次次绕不开这个话题,东商还出馊主意让他追人,最后每一条提议都被青弦无情否定。
沐之予还看到,东商不知从哪搞了个男孩,扬言天赋非凡要好好培养。
宋今晏:“你自己生的?哈哈哈哈哈!”
青弦也调侃:“都说儿子像娘,他像谁?”
慕寒比较厚道,仔细观察之后摇摇头:“不像。”
东商黑着脸喊他们闭嘴,赶紧给孩子取名。
几人又开始为此争吵,最后拍板由青弦取名为怀野。
宋今晏不甘丧失取名权,硬是说服他们定下孩子的字,叫做承泽。
不过他们也并非仅有玩闹。
穹海之盟的事渐渐传开,他们不断说服其他势力加入。
最终这件事传到了浮玉山。
那一天,夜色如墨染,残星黯淡。
白露台上凉风习习,蝉鸣幽幽。
青弦在给宋今晏打造一支和君子一样的箫。他不知为何迷上音律,对君子箫眼馋不已,绞尽脑汁想要买来。青弦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干脆自己打造一支,再让青姝炼化成仙器。
东商正和慕寒掷骰子赌大小,慕寒输了从不生气,但不幸抓住对面出老千的证据,遂大打出手。
宋今晏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先前他们三个都没当回事,宋今晏也笑着告诉他们,师父最宠他,不会真的生气。
于是当宋今晏摔下飞剑,浑身是血地晕倒时,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茫然无措。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三人围住他探测灵脉,搜集丹药,尽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沐之予的心瞬间揪起,却没能看到宋今晏是哪里受了伤。
下一个画面是在落寞的余晖中,宋今晏靠在凉亭里,仰着头像是发呆。
许久,他突然说了句:“青弦,师父不要我了。”
青弦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沐之予想起浮玉仙人淡漠的脸庞。
她感到无比的困惑,为何浮玉仙人会如此不支持宋今晏的理想,乃至将他逐出师门?
画面又是一变。
春雨时节,慕寒坐在桌前擦拭宝剑,青弦吹箫为雨声伴奏,宋今晏坐在窗边,屈指击节轻哼曲调。
须臾,门被人推开,东商径自走入,浑身无一丝水渍。
青弦箫声一顿,露出了然的神色。
只见东商朝着宋今晏走去,路过慕寒身后还顺手敲了下他的脑袋,喜提后肘击一个。
“给你的,对养伤有好处。”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宋今晏面前。
那是两只红玛瑙手串,一看便是精心打磨,光滑亮丽,足有仙器品阶。
宋今晏的伤已基本痊愈,但仍面色苍白,瘦削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笑还是没变,眼里光彩未曾折损一分,扬眉道:“这个不错,我喜欢。”
伸手接了下来。
最后一个时空碎片是在夜荒域的镇仙地宫外。
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沐之予隐约明白,此时丹华域和血魔域都已加入穹海之盟,群仙盟也态度动摇,开始与他们谈判相关协议。
九州联盟有了最初的雏形。
也是那一年,瑶天域接连出现旱灾和蝗灾,地里青黄不接,粮食大幅减产,饿殍遍地,动乱四起。
青弦从东商和丹华域借来粮食,和三人告别,准备回去赈灾。
这或许就是上天最后的考验,只要买过这个坎,未来就会一切都好。
怀揣这个念头,青弦微笑地道别,转身大步离去。
画面一点灰暗,身后三人生动的眉眼逐渐淡化,变为模糊的虚影。
沐之予知道,时空碎片要结束了。
但她并没有离开。
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悲哀的感觉。
仿佛有个人在呐喊,不要走,不要走。
画面彻底消失,她再度陷入黑暗中。
只是这一次,身体感到更加冰冷,就像泡在冰里一样……
“哗啦!”
沐之予骤然被水泼醒。
她面无表情抹了把脸,果不其然正对上宋今晏无辜的眼神。
旁边还有个段卿礼傻乎乎地说:“你看,我就说这招好用。”
好用你大爷!
沐之予顿时暴起,拳打段卿礼,脚踢宋今晏……手里的冰水桶。
可恶,躲太快了没踹着。
宋今晏边闪边笑眯眯地说:“我们也是担心你啊,万一你醒不过来,多可怕。”
沐之予吼他:“又不是不喘气了怎么会醒不过来!你平时不睡觉吗!”
最终,她成功出气完毕,把水桶扬成粉末,死鱼眼道:“找我干什么?”
说到这个段卿礼又兴奋了:“今天好像是瑶天域什么节日,街上可热闹了,青姝问我们要不要一起逛街!”
这个倒是可以,沐之予:“准奏。”
然后他们四个就到了街上。
但是由于青姝面冷话少,段卿礼对她天然畏惧,沐之予又和宋今晏置气,导致气氛十分的诡异,路过行人都吓一跳,纷纷避着他们走。
思绪回笼后的沐之予看着周围三尺空地:“……”
这就是跟着大佬出街的感觉吗。
过了会,青姝停下了脚步,仿佛注意到什么。
不过沐之予也注意到了,应该又是跟踪宋今晏的人。
青姝说:“你们先玩,我去补充能量。”
沐之予表示明白。
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走着走着,过了会段卿礼也鬼鬼祟祟打算溜走。
沐之予:“你干嘛?”
能干嘛,当然是方便你攻略啊。
段卿礼看看宋今晏再看看她,见俩人没一个理解的,顿时心力交瘁。
他支支吾吾:“我……尿急。”
“啊?”沐之予懵逼,“你个修道之人——”
段卿礼不待她说完,大声道:“我有病!”
路人刷地回头,不约而同露出吃瓜的眼神。
沐之予:“……”
好丢人。
犹豫一瞬,她一言难尽地掏出一张小卡片:“九阳男科医院,我看过广告,应该对症。”
段卿礼:“?”
算了,为了朋友的生死存亡,他忍了!
遂夺过小卡片闷头跑走。
沐之予摸摸脑袋,总觉得他奇奇怪怪。
宋今晏背手踱到她身旁,笑问:“想去哪?”
沐之予瞥了眼,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上午的事。
伸手一指:“那个酒楼不错。”
宋今晏无所谓地应下:“好啊。”
沐之予趁机占便宜:“你请客。”
宋今晏哂笑摊手:“可以请你霸王餐。”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去乞讨说不定还能挣点。”
宋今晏哈哈一笑,率先朝酒楼走去:“骗你的,这是东商送青姝的产业,免费吃不要钱。”
沐之予睁大眼睛,气鼓鼓地跟上:“你不早说!又骗我!”
宋今晏:“你好骗怪我啊?”
沐之予:“别跟我说话!!”
不过很快看着一桌子好菜,她的怒火就烟消云散。
……然后被重新点燃。
“能不能别我抢?”她无语地放下筷子。
这家伙老是跟着她夹,好像她喜欢什么就要抢什么。
“多大的人,幼稚死了。”她点评。
宋今晏挑眉,理直气壮:“你可以不吃,这样我就抢不了了。”
“我不!”沐之予立马把菜都夹到自己碗里,“你一口都别想吃!”
反正修仙之人,吃了撑不死。
宋今晏手长胳膊长,毫不怜香惜玉地跟她抢:“你可以试试看。”
沐之予还真就跟他试试。
最后的结果是她真的吃撑了。
只好捂着胃趴在窗边,吹着风消食。
片刻后,她忽然察觉什么,手指着一个地方:“我们去那条巷子玩好不好?”
一看就是烟花柳巷,窑子扎堆的地方。而且和玉生烟那种高档青楼不同,这里明显鱼龙混杂,甚至有的地方透着乌烟瘴气。
宋今晏抬头扫了眼,无情拒绝:“不行。”
沐之予以为他要让自己不要去,故意问:“为什么不行?”
宋今晏微微一笑,正襟危坐:“我还是雏。”
“……???”
沐之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呢!”
宋今晏挣扎着讲话:“没胡说,我真的唔——”
沐之予彻底把他的嘴捂死了。
见他差点喘不上气,这才慢慢松开,警告道:“我对你的事不关心。”
“为什么不让我说?”宋今晏幽幽叹息,“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吗?——我可是身体和钱袋一样干净的男人。”
几百年的处男你骄傲个鬼啊!
沐之予哑口无言,塞了个橘子堵他的嘴。
宋今晏慢悠悠剥皮吃掉,忽而问:“生辰会,你真要参加?”
沐之予点头:“对啊,你不去吗?”
说完想到什么:“该不会他们都想杀你吧?”
宋今晏轻笑:“不至于,除了怀野,应该跟我没那么大仇。”
沐之予不太信,毕竟监视他的人一茬接一茬。
她问出一个名字:“北海域杜若鸿?”
她想,群仙盟的盟主对他如此痛恨,恐怕这位万妖宫的宫主也好不到哪去。
宋今晏却摇头:“他啊,老好人一个,跟我关系不错。”
沐之予又问:“丹华域裴少璟?”
“她对谁都那样。”
“血魔域封阳?”
“他年纪大了,不过从前对我还可以。”
听他这么说,沐之予放心不少:“那你要去吗?”
宋今晏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再说吧。”
沐之予:“哦。”
这不就是要去的意思?傲娇鬼。她默默吐槽。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来晚了,追小说追上瘾,明天加更(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