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将暮(五)


    “别吵了!”


    沐之予头疼欲裂, 在床上翻滚一圈,猛地记起之前的事。


    她霍然起身下地,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彼时正值深夜, 月明星稀,清风徐徐,无霜涯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沐之予一路狂奔, 跑到一半才想起御剑, 谁知刚调出飞剑就冷不丁瞥见一抹黑影。


    她吓出冷汗:“谁在那?!”


    “是我。”


    杜若鸿缓缓从暗处走出, 明明是在微笑, 却莫名让沐之予起了鸡皮疙瘩。


    “杜宫主,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宋今晏不见了!”她急得快要抓狂。


    杜若鸿不答,视线落在远方, 脸上满是沐之予看不懂的神情, 古怪晦暗,又透出释然。


    “他去了那里。”杜若鸿轻声说,“终于到了这一天。”


    “去了哪——”


    沐之予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凤鸣山?!”


    杜若鸿收回目光, 隔空将她提起,两人瞬间落在飞剑上。


    “走吧。”他说, “我带你过去。有什么想问的路上说。”


    飞剑急速前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 沐之予发现夜空的颜色似乎淡了些。


    又向前一段, 漆黑的夜逐渐转为黎明前的深蓝, 有种穿梭时空的恍惚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沐之予低声问, “他为何要去凤鸣山?”


    杜若鸿看向她:“因为那里镇压着他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本命仙剑, 和一半情魄。”


    沐之予猛然抬首:“他要找回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他不是签订了协议吗?”


    杜若鸿淡笑道:“那些东西, 怎么能拦得住他?之前是他道心破碎, 以致实力迟迟无法恢复,而现在……”


    沐之予紧张地吞咽口水:“现在怎么了?”


    “他爱你。”杜若鸿意味深长地说,“有了这份爱的他才是完整的他。这样的他,足以媲美当初那个无敌的自己。”


    “他回来了,真好啊。”


    杜若鸿平淡地感慨着,抛出的话却宛如平地惊雷。


    “九州,又可以看到真仙境的强者了。”


    沐之予僵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


    所以……她会害了宋今晏吗?


    她不敢深想,紧紧盯着前方,像要看透这暗夜。


    终于,半盏茶的功夫后,夜色渐渐消退,迎接他们的是强烈的光芒,自凤鸣山向外辐射,几乎将这片天地都映成白昼。


    仙剑悬停的一霎,沐之予迫不及待跳了下去。


    杜若鸿本人则选择撤开一段距离,远远旁观。


    沐之予马不停蹄沿着山路疾行。


    她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山巅,周身白光萦绕,不出意外便是正在糅合情魄。


    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您怎么在这?”她失声喊道。


    听见声音的方允不疾不徐回眸,微微笑道:“我来,当然是替他护法。”


    “您早就知道他今天会……不不不,这不重要,我们得拦住他!”


    沐之予说着就要往前冲。


    然而,方允仅用一根手指便隔空定住了她。


    沐之予濒临崩溃:“师父,到底为什么?您明明知道九州联盟不会放过他,为什么不去拦他?”


    方允云淡风轻,含笑说:“为何要拦?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语气里刻骨的冰冷让沐之予心跳一空,打量眼前无比陌生的师父。


    他的样子没变,却从眼底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癫狂之色。


    炽热的双眸一瞬不瞬紧盯宋今晏,方允如神经质一般喃喃开口:“三百年,太久了。”


    话音未落,周身威压散开,那股极致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让沐之予几欲呕吐。


    她惊骇地睁大眼,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早在从前她就知晓,方允修习过邪术。


    可她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她的师父,玄清仙尊,为人敬仰的正道领袖。


    是个不折不扣,完完全全的邪修。


    “云归,别害怕。”方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吻无比平常,“过去的事永远不能过去,总要有个了结。”


    “会死的。”沐之予不能理喻地崩溃大吼,“会死的啊!”


    方允大笑起来。


    “死有什么可怕?”他临风展臂,笑容扭曲,“天下焉有不死之人?”


    沐之予:“可是……”


    方允打断她的话,居高临下,睥睨山河。


    “这个世界上,所有一切——”


    “全、都、该、死!”


    这一刻,他彻底撕开和善的假面,显露癫狂的底色。


    是啊,他修炼邪功,甚至为此不惜燃烧寿命,杀人如麻。


    他早就疯了,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而他也早已把这些向宋今晏全盘托出。


    那是宋今晏最后一次陪他下棋。


    无名峰的竹屋外,他手执白子,慢吞吞开口:“你知道吗,师兄?在那些人决定为你打入噬魂钉的第二天,我曾求见过当时的三尊。”


    “可奇怪的是,无论我去哪,都被拒之门外。他们命令手下将我赶走,像驱逐一条野犬,一只老鼠。”


    “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是我人单势微,懦弱无能,才会让你陷入绝境,为人所害。”


    说到这,他抬头微微一笑,直视宋今晏的眼睛里泛起奇异的光。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变强,不惜一切代价,获得足以荫庇身边人的羽翼。”


    “——我做到了,师兄。”


    离开浮玉山的那一晚,他遭遇三尊暗杀,第一次手染鲜血。


    从此,杀念起,佛心散。


    他不修佛道,改修邪术。


    “那你呢,师兄?”他问。


    “你难道甘于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吗?这三百年,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准备,对吧?”


    沉默地听完这番话,宋今晏放下手中棋子,盯着他语气平静:“你知道的,如尘,我不能这么做。


    而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可以,师兄。只要你想,你什么都可以。”


    他抬手掀翻棋盘,笑看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字一顿:“去夺回你的一切。”


    “天要拦你,那就撕破这天;人要拦你,那就杀尽挡路者。”


    宋今晏不语,难辨喜怒的眸子幽深无波。


    方允双手撑住桌子,俯身逼近他,兴奋得几乎战栗。


    “去啊,去做啊!我就是你的磨刀石,你的替死鬼,星辰剑宗为你所用,天上地下随你来往,你一句话,我就什么都能干。”


    良久,宋今晏淡然牵唇。


    “那便……如君所言。”


    方允满足地笑了。


    从那一日起,便是死也瞑目。


    “……”


    眼看着他陷入疯狂,沐之予无可奈何,只能焦虑地观察宋今晏的动向。


    忽然,余光注意到一大批人马正从四面八方汇来,乌压压盖满天际,她立刻叫道:“师父,他们来了!”


    “来得正好!”


    方允猝然睁眸,爆喝一声,只见无数披甲执戟的修士从山林显现,个个形容整肃,杀意毕露。


    这是……


    望见熟悉的标志,沐之予颤声说:“金错刀?”


    “没错。”方允漠然抬手,高声道:“列阵!”


    霎时间人影窜动,将整座山守得密不透风。


    金错刀三千死士列阵护法。


    这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旁边的沐之予大脑空白地看着这一切。


    金错刀不是九州最大的杀手组织吗?


    她全部信念都在此刻崩塌,过往种种端倪浮上心头,让她彻底恍然大悟。


    难怪金错刀巨额悬赏宋今晏,却每每只是派出些不成气候的杀手。


    因为他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打消其他组织对宋今晏的觊觎。


    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错刀统领,则是她仿佛从未认识过的师父本人。


    在恍惚之中,沐之予听见长剑破空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剑锋刺穿一名死士的胸膛,她木然转头,看到的是顾幸充血的双眸。


    “我早就知道,你们和宋今晏都是一伙的!”


    方允轻蔑哂笑,全副心思都在宋今晏身上。


    沐之予哑口无言,未曾辩解,就这样呆滞地注视前方。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熟悉的身影。


    怀野抵挡死士们的攻击,抓住缝隙高声问:“喂,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姝同样不解:“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我们?”


    还有裴少煊、褚颂欢等人嘈杂的声音,沐之予闭上眼,已经无力回应。


    突然,她感到另一股威压如流水般蔓延,不显压迫,却极具存在感。


    沐之予颤抖地睁开眼。


    山巅之上,宋今晏同样缓缓睁眸,身上白光消散,显然已完成情魄的融合。


    她心脏一窒,下一刻便听见系统的播报声。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100%,任务完成,请做好撤离准备。”


    “撤离进度加载中……”


    “我不要!我不要!小爱,你听得见吗小爱?停下!给我停下啊!!”


    沐之予疯狂呐喊。


    “对不起……宿主……我……无法操控……滋滋——”


    方允施加的定身术也在这一瞬消失,沐之予浑身发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蓝锦城暴怒的吼声自上方传来:“宋今晏!你疯了吗!马上给我停下!”


    伴随着他的咆哮,宋今晏平静站直,孤身立于山巅,目光如神明漠视众生。


    双眸缓慢转动,扫过浩浩荡荡赶来围剿的人群,他久违地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解脱。


    耳边好像又响起师父的话——


    “去找回你的心吧。”


    宋今晏迎着风露出畅快的笑。


    他站在苍穹之下,高举左手清喝一声,震天撼地,贯穿所有人的耳膜。


    “不枉,归来!”


    话落,山崩地裂。


    凤鸣山内部爆发出轰隆巨响,山石滚落,大地皲裂,沐之予不得不跳上仙剑远离此处。


    九州联盟和金错刀的人同时围绕在四周。


    但见金光迸现,直冲青天,千万年风雨不动的凤鸣山自中间劈裂,一道势不可挡的寒光骤然飞出,尖利的剑鸣长啸不息,发泄着几百年来积攒的怒火。


    宋今晏左手握剑的瞬间,身上的血红花纹开始迅速消退。


    与此同时,他本已停止的修为再度暴涨,愈发恐怖的威压遍布全场。


    有不少修士当场跪地,吐血不止。


    剩下的则不断发动攻势,掷出兵器妄图打断他的进阶。


    可那注定是徒劳。


    宋今晏毫发无伤,周身威压爆发,滔滔如洪顷刻压倒一切。


    他苍白的眉心,浮现一道金色竖纹。


    在那一刹。


    时刻三百年,再度突破真仙境!


    沐之予听到飞鸟走兽呼号奔走。


    听到狂风呼啸衣袂猎猎。


    听到漫山遍野尖声哀嚎。


    唯有宋今晏不动如山,睥睨众生。


    也许人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昔日神祇重临世间。


    四海臣服,八方俯首。


    沐之予惨然一笑,不知该为他骄傲,还是为他担忧。


    她认命地低下头,忽然察觉不远处多了抹红色的身影,身前摆放着等人高的弓箭。


    她下意识传音过去:“段卿礼?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可就在这时,她发现那弓箭异常眼熟,似乎在系统里见过。


    听到她的呼唤,段卿礼机械般一点点扭头,眼里浸透惊恐和绝望:“之予,对不起……”


    沐之予猛然意识到什么:“段卿礼?你怎么了?!”


    段卿礼的声音哆哆嗦嗦:“不、不要……”


    手臂不受控制拉满弓弦,他空洞的眼眸流下泪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他撕心裂肺的嘶吼相对的,是那支精准无误正对宋今晏的利箭。


    血莲弓,神级法器。箭无虚发,一击毙命。


    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杀死宋今晏的武器。


    沐之予如坠冰窟,血液冻结。


    她早该想到。


    段卿礼来这根本不是为了协助她完成任务,他是真正的天道暗子,潜伏在他们身边的最强杀器。


    这一刻,天道的筹划和九州联盟的阴谋终于重合,誓要将宋今晏彻底摧毁。


    四尊五圣汇聚此处,八方修士源源不绝,没有留下半条生路。


    沐之予咬紧牙关。


    她要冷静,冷静。


    宋今晏不会心血来潮寻死,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他说过要和她一辈子。


    想到这,沐之予深吸一口气,暗中把视线投向密密麻麻的人群。


    段卿礼的事倒是提醒她了,天道应该不仅仅是准备了段卿礼这个杀器,一定在九州还有接应,才能想到逼宋今晏取情魄这个法子。


    她在找的,正是那个曾用噬魂钉中伤她,至今下落不明的黑衣人。


    是谁?


    那个处心积虑想要除掉宋今晏的人,究竟是谁?


    她将方允的疯狂、蓝锦城的愤怒、杜若鸿的担忧和廖颜等人的惊讶都看在眼里,却找不出丝毫端倪。


    时间愈发紧迫,顾幸突破重围,举剑对准宋今晏,神色冰冷至极。


    “宋今晏,你还不束手就擒!”


    宋今晏垂眸凝视他,只挥袖一扫,便将他击飞数丈远。


    “我给了你们三百年时间,这三百年里,你们用了无数手段追查我的踪迹,派出各路杀手想要我的命,遗憾的是都没能成功,甚至一个个死在我之前。”


    “事到如今,你们以为,只要把一群废物聚集起来,就能要我的命吗?”


    众人神色大变,宋今晏却淡淡一笑。


    三百年的郁气扫荡一空,他翻转手腕,剑指前方,张狂肆意恰如当年。


    “诸位,尽可来战!”


    所有人都被震撼在原地。


    狂风骤起,沐之予摇晃后退,却在下一瞬如有感应,怔然抬首。


    隔着人群和遥远的距离,她依然能清晰看到,宋今晏染上金色的瞳眸扫视众人,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他还是那个宋今晏。


    沐之予忍住想哭的冲动,迫切地传音给他。


    “我想陪在你身边。”


    “哪怕和所有人为敌。”


    宋今晏笑了起来。


    无视周围的杀气,如此温柔,又如此令她难过。


    他说:“阿沐,你是一个出色的攻略者。”


    “——回家吧。”


    “滴!撤离进度加载完毕,即将进行意识转移,倒计时开启。”


    在系统尖锐的提示音中,沐之予绝望地痛哭出声。


    周围一切飞速后退,白色的光从边缘蔓延,逐渐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在正中央的雪白身影被吞没之前,凝望她的男人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那嘴型和新年当日炮竹声中他要说的话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沐之予看懂了。


    他说的是——


    Love you。


    意识彻底沉入白色的海洋,沐之予忘却所有,死寂的耳畔只剩最后一道机械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12/13)——寒夜难歌。”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猜到这次的碎片是什么……


    第三卷 寒夜歌


    第62章 寒夜歌(一)


    闻朝是在瑶天域的一个小村庄诞生的。


    那里乃虎族聚居之地, 而她所在的,则是其中一个分支。


    她生来无父无母,靠族人接济过活, 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也因此,她化形晚, 且格外瘦弱, 在崇尚武力的妖族备受欺凌。


    八岁那年, 她被骗到一间茅草屋, 等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身处火海之中。


    她从里面爬了出来,却也因此毁容残疾, 终日缠着绷带, 几乎不曾开口说话。


    那些人断定她活不过九岁。


    可她依然顽强地活了下来,哪怕丧失尊严,饥寒交迫。


    十岁那年,她听说了东商的事迹。


    所有人都说他是地狱出来的魔鬼, 是史上最残暴的君主。


    但闻朝信奉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下了乌鸦的图案。


    她苟延残喘地活着。


    和无家可归的猫狗作伴, 把不会讲话的花草当做朋友。


    她最擅长的事不是如何打架, 而是如何微笑。


    有一天, 村子里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一身雪白的衣裳, 出手干脆利落, 将她从饿狼口中救下。


    这样的人, 居然说他是一路流浪过来的。


    闻朝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的人。


    如天神一般强大, 又如鬼魂一般幽冷。


    明明有一双那么漂亮的眼睛, 却始终漠视所有, 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在悲伤吗?还是感到了寂寞?


    闻朝畏惧他,可又莫名被他的目光吸引。


    于是她用树枝一笔一划,写下了此生最勇敢的一句话:[请带我走吧。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出乎意料,她的哀求起效了。


    不知是看在她作为东商信徒的面子上,还是那个人真的感到孤单,总之她没有收拾包袱,跟着他离开了村庄。


    那一年,闻朝十二岁。


    起初,他们不怎么说话,风餐露宿,到处流浪。


    男人是个极度沉默的性格,顶多给她猎两只兔子、野鸡,或是给钱让她去镇里买几身衣裳。


    她对穿什么无所谓,有时候是男孩的衣服,有时候是女孩的衣服。


    有一天,男人喝醉了。


    他有个奇怪的癖好,每逢阴雨天都会喝酒,然后在棺材里沉睡很久。


    那一次,闻朝没忍住问他:[为什么,喝好多酒?]


    男人从棺材里坐起,抓着头发望向山洞外阴沉的天空。


    “因为我身体里有讨厌的东西,每到阴雨天,都会痛得生不如死。”


    闻朝无法理解那种疼痛,但从他苍白的脸和流下的冷汗可以看出,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她默默蜷缩在一旁,盯着洞外等待太阳出来。


    男人瞥了她一眼,慵懒地靠着棺材,若无其事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叫寒烟。”


    闻朝蓦地抬头,隐隐露出的蓝眼睛泛起光亮。


    男人说:“你想继续叫之前的名字,还是我重新取一个?”


    闻朝向他比划:[要新名字。]


    寒烟淡淡垂眸,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漫不经心开口:“夜饮天既明,朝歌日还晷。”


    “既跟了我,就叫你——寒歌吧。”


    她笑了起来,用力点头,显然是喜欢极了这个名字。


    或者说,这个姓氏。


    之后的那些日子,他们踏遍半个妖界。


    在北海域的时候,寒歌从厚重的冰层下,挖出一个种子。


    [竟然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活。]她惊叹着端详。


    寒烟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对这世间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她早已习惯,认认真真地看着种子比划:[您的箫叫君子箫,这个花就叫淑女花吧。]


    寒烟毫不留情:“它未必能开花。”


    [不会的。]少女依旧乐观,[我感受得到它生存的意志,一定能等到它开花的那一天。]


    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


    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早在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寒烟想了很多法子,炼出一堆丹药,不间断地给她喂心头血,但没有一样见效。


    她一病不起,每天大多数时候都意识不清,很快命薄西山。


    那一年,寒歌十三岁。


    寒烟背着她走过天阶,在菩提树下质问上苍。


    “天道,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来拿啊!”


    “我死了你就能放过她吗?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所有愤怒都化作无力的仇恨,只能阖上眼颓唐后退,身姿踉跄。


    她头一次在那个人冷漠的眼里看到了如此清晰的痛苦。


    他俯下身,抱着她的双手在颤抖,对她说:“我好像还没告诉你,宋今晏,这才是我的真名。”


    “宋今晏……”寒歌微微地笑,“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东商的朋友。”


    她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被浓烟熏呛过的嗓子嘶哑难听,语调古怪,吐字破碎不成音。


    可宋今晏听得懂。


    “是。”宋今晏低低地说,“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太好了,我最崇拜的就是你们两个。”寒歌的脸上无一丝哀怨,有的只是释怀和满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请您不必自责。”


    她看着宋今晏耿耿于怀的眼神,对他说:“太雍仙尊大人,请为我笑一个吧。”


    宋今晏扯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僵硬的表情。


    她笑着闭上了眼。


    意识弥留之际,她感到一股充沛的灵力涌入体内。


    她很想告诉对方不要做这样的无用功,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只能陷入漫长的昏睡。


    宋今晏用全部灵力锁住了她的魂魄。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一刻他的神色几近疯狂,仰头直视苍穹,双眸深处燃起冰冷的怒火。


    “这天要你死,可我偏要你活!”


    云端滚过一记闷雷,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


    宋今晏面无表情,缓缓起身:“你先在这里睡一觉,我很快回来。”


    他给寒歌布下结界,孤身去了洛川仙宫。


    廖颜惊讶无比:“你怎么来了?”


    他开门见山:“我需要移魂之术,你应该知道。”


    愕然对望少顷,廖颜别过了脸:“我不知道。”


    宋今晏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道:“求你,明渊。”


    “你……”


    廖颜张了张口,眼里浮现挣扎之色。最终她说:“好吧,我确实曾得到过一些资料,而且也钻研完善过这项法术。但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用过,也不敢拿到人前,因为这一定会遭天谴。”


    “你真的想要,我可以告诉你,只是其他的恐怕我无能为力。”


    “这就够了。”宋今晏哑声说。


    他带着移魂之术回到了菩提台上。


    红色的花纹出现在寒歌胸前,他知道自己的法术成功了。


    这样的方法,多被邪修用在夺舍重生之事上。


    但宋今晏不想这么做。


    他要给寒歌真正的自由。


    浮玉仙人说,天道不可违,人不过红尘中的一粒棋子。


    他不相信。


    他要亲自尝试一次,哪怕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那一日,他手持乌素剑,斩破了这苍天。


    而后亲手将寒歌的魂魄送出九州,飘向她可以任意选择的三千世界。


    “去吧。”他在天雷滚滚的怒吼中轻声说,“我会用一半的修为保护你。”


    天谴如期而至,他的修为却因分散出去保护寒歌的魂魄,而一路倒退至元婴巅峰。


    可那又如何。


    他在暴雨中对着天空大笑。


    “天道!!你杀不死我!!!”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他挡了三十道,便重伤难起,后面的十九道是长生铃主动飞出,护住他的命。


    那是师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此时才知道它真正的作用。


    天晴之时,他从枯枝落叶上跌跌撞撞地爬起。


    他带着寒歌的尸体去了虚妄海,将她和长生铃共同留在了地宫的冰棺之中。


    长生铃可保她肉身不腐,同时抵挡外界的伤害。


    站在棺材边凝望片刻,他解下乌素剑,同样放了进去。


    后来,他就这样孑然一身离开此地,从此不知所踪。


    这里是一切的开始,也终于成为一切的终结。


    ……


    眼前一片漆黑。


    意识在深海浮沉,挣扎着浮出水面。


    渐渐地感受到了光,感受到了周身的温度。


    结束回忆的沐之予霍然睁开双眼。


    皲裂的天花板,老旧的墙纸,轻微动弹就吱呀作响的床铺。


    床边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桌子上还有满满当当的药瓶。


    窗外传来马路嘈杂的声响,依稀伴随扯着嗓子交谈的声音。


    熟悉而陌生的环境,赫然是她前世住过的出租屋。


    沐之予捂着脑袋坐起身,指缝间流出滚滚泪珠。


    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就是寒歌。


    她就是闻朝。


    所以她被选中成为最后的攻略者。


    所以宋今晏理所当然能够清楚她的生日。


    沐之予降生的那一天。


    寒歌死的那一天。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许久之后,她抱着膝盖,无可抑制地嚎啕大哭。


    身体的病痛不知不觉消失,看来是她完成了任务,穿书局兑现承诺,让她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也是唯一能证明她并非做了场梦的存在。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的她,又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


    这个没有宋今晏的世界,这个将她折磨得伤痕累累的世界。


    她不该撒谎的。沐之予哭着想。


    是她告诉宋今晏,自己在这个世界很幸福;是她告诉宋今晏,这个世界应有尽有,她喜欢这里的生活。


    她就这样哭了很久,一直到天色渐黑,才最终抹干眼泪,咬着牙平复呼吸。


    打开手机查看,这里才过了几个月,不知道穿书局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没人察觉她的异常,连房租都照交不误。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放弃的。


    绝对要想办法……


    忽然。


    “咚咚咚。”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


    第63章 寒夜歌(二)


    沐之予几乎是摔下床的。


    她冲过去把门打开, 外面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一个十六七岁,瘦削白皙的少年。


    “沐……额,姐姐, 我可以进来吗?”少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沐之予犹豫地放他进来,疑惑地打量:“你是?”


    “我叫沐之艾。”少年的音色清脆动听,意外有些熟悉, “现在是你的弟弟。”


    弟弟?


    沐之予第一反应是她爸妈又生了孩子, 但怎么看这年龄都不太对劲, 难道是私生子吗?


    她盯着少年清澈单纯的眼眸, 突然灵光一闪,试探开口:“小爱……是小爱吗?”


    少年的眼睛亮了:“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沐之予微微张大口:“你怎么会在这?”


    “是我自己向穿书局申请的。”少年说, “我想变成人陪在你身边。”


    沐之予愣了会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一把抓住他就问:“小爱,你知道宋今晏怎么样,九州怎么样了吗?”


    少年目光闪烁两下,低下头说:“对不起, 姐姐,我……不知道。”


    沐之予松开手, 怔怔退后:“这样啊……不怪你。谢谢你来陪我。”


    “那个。”见她一脸失魂落魄, 沐之艾绞尽脑汁找话题, “你现在的身体很健康, 病症已经彻底痊愈。”


    沐之予点点头:“我感受到了。”


    “还有还有, 你的银行卡多了两百万, 你看到了吗?”


    “诶?”


    沐之予这才想起, 当初穿书局的承诺不止一具健康的躯体, 还有一大笔钱财。


    沉默片刻, 她低落地说:“他们选我就是一个阴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


    沐之艾小声说:“对不起,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真相。根据我能看到的资料,你作为闻朝的身体被强行复活,并擅自更改身体数据,调整成十九岁健全少女的模样,难怪宋今晏一开始认不出来。”


    “……你提醒我了,他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沐之予蹙眉。


    “应该是你替他挡刀那次吧。”沐之艾想了想,“你忘了吗?你的身上还有移魂之术的痕迹。”


    “是呢……这就对了。”沐之予苦笑着叹息。


    “别难过了,姐姐。”沐之艾安慰她,“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来帮你搬家的!”


    “搬家?”沐之予有点难理解,“搬到哪去?”


    “云城。”少年说,“你知道这里吧?我在海边买了栋别墅,刚好两个人住。”


    “等等,你哪来的钱?”沐之予愣住。


    沐之艾眨了下眼:“用积分兑的呀。我现在是人类的身体,需要钱才能活下去。”


    “原来如此。”沐之予说,“那好吧,我们搬过去住。不过这里的东西没什么需要带的,找地方处理了吧。”


    “嗯嗯。”沐之艾小鸡啄米式点头。


    很快他们就找了搬家中心的人来处理,沐之予刚醒来身体乏力,主要工作都由沐之艾承担。


    趁着少年往下搬箱子的空挡,沐之予开始收拾私人物品。


    主要是一些照片和小时候的东西,她习惯走哪都带着,留作纪念。


    收拾到床头柜时,意外发现抽屉里多了个木盒,端起来很轻,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她研究了一会打开开关,瞬间震在原地。


    那里面密密麻麻,盛满了白色的千纸鹤。


    不得不少,刚好一千只。


    等沐之艾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跪坐在床头,怀里抱着木盒无声流泪的样子。


    他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


    沐之予抹掉眼泪,抽噎了声说:“我还能再见到宋今晏吗?”


    少年犹豫着回:“按理说是不能的……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那应该只是他分出来保护你的一缕神识。”


    “嗯,我知道了。”沐之予起身,平静地说,“我没事,继续收拾东西吧。”


    “哦,好。”少年观察她的神色,确定无恙这才转身接着搬行李。


    出租屋很小,东西也少,所以处理起来效率极高。


    第二天,他们就搬进了云城的别墅里。


    这曾经是沐之予的理想。


    靠海的房子,无人打扰的环境,不会分离的家人。


    可真正实现的这一天,她却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白天她坐在阳台晒太阳,晚上她靠着窗户听海浪。


    沐之艾是个很好的家人,会主动承担家务和生活事宜,讲故事逗她开心。


    沐之予过意不去,只好勉强振作一点,出去买菜、逛街。


    然而站在大街上,她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感到的竟不是热闹,而是恐惧和陌生。


    她无法认同现在这个自己,她像个外来者,像个异类。


    连生活也处处充满感到不习惯。


    没人为她梳头发,没人给她做饭,没人会特意调高身体的温度,抱着她睡觉。


    什么都没有了。


    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夜晚坐在月光里,打开木盒一只只地数千纸鹤。


    后来甚至开始一个个拆开再重新叠好。


    她逐渐变得消瘦,日益精神恍惚。


    有一次下楼梯时,一个晃神不慎踩空,整个人向前扑下去。


    尽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也只能护住头部和身体,闭眼等待疼痛的降临。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一阵柔软的风。


    就像在无风镇的时候一样,那股风轻盈地接住她,将她平稳安放到地面,然后一吹而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跪坐着捂住胸口,面无表情流下泪水。


    之后,那阵风再也没有出现过。


    沐之予想过主动跳下二楼试验,但还是决定不去伤害现在的身体,毕竟那只是他残留的灵力,并不是真正的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她走在街头,发现熟悉的店铺一家家挂上关门的标志,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好像又要过年了。


    她漫无目的拢着大衣闲逛,目光从路过的情侣和团圆的家人们身上掠过,最终回到寂静的海边。


    手机响了两声,掏出一看,是父亲的消息。


    爸:“这个春节,回家吗?”


    许是没等到回答,少顷之后,他又发了条:“身体怎么样?”


    盯着屏幕看了会,沐之予打字回复。


    “还是那样。”


    “我不回去了,你们好好过年吧,抱歉。”


    五分钟后。


    爸:“好,知道了,你注意保重身体。”


    沐之予收起手机,打开电视听着声音发呆。


    傍晚时分,沐之艾提着大包小包各种东西回来,一边换鞋一边问:“姐姐,你过年不回家吗?”


    沐之予摇了摇头:“不必了,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


    顿了顿,她说:“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卡里的钱打给他们,这样就算两清了。”


    沐之艾挠挠头:“这样啊。你开心就好。”


    沐之予笑了笑:“嗯,我现在挺好的。”


    新年当天,沐之予和沐之艾在别墅里吃火锅。


    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被放到最大,她还破例喝了杯啤酒。


    窗外灯火闪烁,不时有烟花窜上天空,海浪声涛涛传入耳畔。


    接近午夜时,沐之予吃饱喝足,扭头一看,外面原来下起了雪。


    她披起衣服走到二楼阳台,独自靠着栏杆发起呆。


    风雪撩动她的发,她搓了搓冻红的手,依旧待在原地不动。


    沐之艾悄无声息走到后面,凝望片刻,踱步到她身边,小声说:


    “其实,云城不是每年都下雪的。”


    沐之予猛然转头,声音颤抖:“什么?”


    沐之艾低下头:“姐姐,你还有最后一个时空碎片没解锁,要看看吗?就当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我要解锁!”沐之予鼻尖冻得通红,“需要我做什么?”


    沐之艾摇头:“你先进屋,闭上眼睛等一会就好。”


    沐之予照做了。


    当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的一刻,耳畔响起少年柔和的声音:“恭喜宿主,解锁最后一枚时空碎片。”


    这次的回忆发生在仙门大比决赛前不久。


    那时候,沐之予一心练功,整日待在星辰剑宗。


    再加上她彻底了解宋今晏的过往,不忍拖累他,所以许久不曾和他联系。


    她甚至以为宋今晏会因此放弃与她来往。


    但时空碎片里的内容却与她以为的截然相反。


    她竟然看到,当她一遍遍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宋今晏就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上,靠着树干安静地注视她。


    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在。


    无声无息,没被任何人察觉,有时为她有进步而微笑,有时因她受伤而蹙眉。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那一天,清风拂过,一朵槐花飘飘摇摇来到高墙之外。


    宋今晏两指并拢,动用法力,驱使槐花越过墙壁,飞舞至她面前。


    而她停住长剑,伸出左手,槐花就飘落到掌心。


    她以为那是风送来的礼物,原来只是宋今晏一个人的礼物。


    沐之予睁开了眼睛,泪流满面。


    她再度起身,站到窗边仰望飞雪。


    这是风从远方,为她送来的新年礼物。


    或许。


    有风吹过的地方,就是他在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被放弃过。


    下一刻。


    海面上烟花炸响,照亮黑夜。


    时针指向十二点整。


    沐之予漆黑的瞳仁倒映着流光溢彩的焰火。


    她伸手,雪花落至掌心,微凉柔软,渐渐融成水滴。


    电视机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


    沐之艾站到她身边,偏过头说:“新年快乐,姐姐。”


    沐之予微微一笑,轻声道:“新年快乐。”


    她的眼睛被烟火染上光亮。


    跳动的心脏复苏,身体恢复温度。


    她曾经为了活着拼尽全力,无论如何也没有放弃。


    她相信对于宋今晏也是如此。


    新的一年,她还是注定爱这个人。


    第64章 寒夜歌(三)


    年后不久, 沐之予决定在海边开一家咖啡厅。


    尽管现在不是旺季,而且云城本身经济水平一般,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只想找个打发时间的工作,尽快让自己振作起来。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卓有成效。


    她可以整天窝在咖啡厅里看书, 除了接待客人就是投喂流浪猫, 连电子产品都很少使用。


    沐之艾一开始还会来帮忙, 后来迷上电竞游戏, 过来的次数大大减少。


    生活的齿轮继续转动,沐之予很快迷恋上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


    她可以面带微笑和人打交道,可以关上门独自到海滩踱步。


    那时, 沐之艾甚至以为她忘记了九州的一切。


    春去秋来, 生意逐渐冷清。


    傍晚时刻,最后一位客人提着电脑包离开,沐之予挂上关门的标志,扭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喝冰可乐的沐之艾。


    “回家吗?”她问。


    不知为何, 今天的沐之艾似乎有些焦躁,他看看沐之予再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咬着吸管神情犹豫。


    沐之予不解:“怎么了?”


    沐之艾深吸一口气。须臾, 他以一副豁出去的姿态开口:“宿主, 你想回去吗?”


    他叫的是宿主, 所以……


    沐之予颤声说:“回哪?”


    “——九州。”


    砰!


    沐之予猛地甩上门, 冲到桌子前与他对视, 逼近了问:


    “什么意思?我可以回去?”


    “……嗯。”沐之艾不自然地别过脸, “对不起, 以前一直没告诉你。但我和他做过约定, 要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


    “约定?什么约定?”沐之予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就是我答应了他,在不对你透露具体情况的条件下,让你在这里生活一年。如果一年后你还是放不下,就给你回去的机会。”少年解释。


    听他说完,沐之予骤然跌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全部力气。


    她撑着头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一瞬间,她既想哭又想笑,一年来无比紧绷的身体头一次彻底放松。


    “可是,你真的要走吗?”沐之艾忧虑道,“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将变成死亡状态。”


    沐之予毫不迟疑:“我可以接受,让我走吧。”


    “你要知道,这两个世界的时间流动速度并不一致,你在这里只待了一年,可九州已经过了十二年。”少年严肃地问,“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回去吗?”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去。”沐之予说,“我不想让他们久等。”


    “……如果我说宋今晏生死未卜,你就算回去也未必能见得到他呢?”沐之艾抛出新的问题。


    “什么?”


    沐之予的大脑嗡一声空白,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不。”她压抑着嗓音说,“他在等我,我知道。”


    少年面露担忧:“姐姐……”


    “宋今晏不会骗我……他不会骗我的。”沐之予的表情逐渐坚定,掷地有声地说,“我要回去!”


    漫长的沉默后,传来一声叹息。


    沐之艾无奈地开口:“既然这样,请宿主做好准备。”


    沐之予点点头,而后又问:“那你呢?”


    少年笑着说:“我会和你一起回去,不过要稍晚一些,你不用担心。”


    得到这个回答,沐之予彻底放心下来,回到别墅后依言在床上躺好,等待移魂之术的降临。


    不过,事情发生之时,她甚至什么都没意识到,就倏然陷入眩晕中,被黑暗完全吞没。


    *


    “…………”


    这是哪?星辰剑宗吗?


    沐之予眯着眼睛适应光亮,注意到自己应该是在床上,房间似乎还是曾经那个。


    头好疼,她揉着太阳穴,皱眉打量四周。


    安静的白天,房间干净整洁,身体虽然乏力但没有异样,一切都是当初的模样。


    窗外隐隐传来杂乱的人声,仔细辨认还有些熟悉。


    她撑着床榻缓缓站起,试探地前行两步,很快找到感觉。


    就这样,她沿着楼梯慢腾腾下行,一眼望见院子中央围着桌子低头而坐的四人。


    按逆时针方向依次是段卿礼、沈槐序、白辛逸和诸葛萌。


    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应该是现代的扑克牌,大概是段卿礼弄出来解闷的。


    听到身后的声响,沈槐序头也不抬:“景维你来啦?先坐边上等会,我马上就能赢。”


    沐之予一哽,原本的感伤转为哭笑不得。


    “那个……”她鼓起勇气说,“是我。我回来了。”


    一秒的静寂后,对面四人以极其同步的动作猛然抬首,扭头直勾勾望向她,好比四株向日葵。


    沐之予吓得退后一步,懵懂地回视他们。


    啪嗒。


    沈槐序手里的扑克牌掉在地上。


    “我靠靠靠靠靠——!!”


    沈槐序张大嘴巴,右手猛地拧了段卿礼一把,后者吃痛大叫:“疯女人你又发什么神经?!我也很怕是做梦但不要掐我嗷——痛痛痛!”


    沐之予:“……”


    啊,大家还是这么精神旺盛,太好了。


    最后是诸葛萌率先冷静下来,起身拱手微笑:“沐道友,欢迎回来。”


    白辛逸笑道:“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太好了,以后打扑克就不怕摇不到人了。”


    您的现代用语还挺熟练。


    沐之予默默吐槽一句,点头道:“我回来了,你们怎么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摸着脑袋不知从何讲起。


    这时沐之予才注意到,段卿礼的袖子居然有一只空荡荡,不由诧异出声:“你的胳膊怎么了?”


    “这个嘛,说来话长。”段卿礼爽朗地笑笑,“你应该想见宋今晏吧?我带你去找他。有什么之后再说。”


    闻言,沐之予赶紧问:“他怎么样了?”


    “额。”段卿礼思忖片刻,试探说,“你知道量子力学吗?就是那个薛定谔的猫。”


    沐之予:“?”


    她恍惚道:“啊,知道一点,怎么了……”


    “现在宋今晏就是那只猫。”段卿礼说得一本正经,“我认为他处在一种既死又活的量子状态中,或者说半死不活……啊不对,是死去活来!”


    沐之予:“???”


    不是。


    她就走了一段时间,怎么变成科学修仙世界了?!


    见自己说不明白,段卿礼索性扯住她的袖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沐之予被他拉着走,转头去瞧沈槐序他们:“我……”


    沈槐序一个劲摆手:“快去吧快去吧,看了你就清楚了,咱们的旧之后再叙!”


    沐之予只好应下,跟着段卿礼往无名峰走。


    “他目前在无名峰的密室里,状态似乎还不错。”段卿礼尽可能简洁地解释,“宋今晏比我们想象中更厉害……简单来说就是他杀了天道,取而代之,不过他又不想真的变成天道,就散尽修为和意识管控九州,具体情况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沐之予脑子晕了,缓了一会,问道:“师父呢?”


    段卿礼说:“方仙尊负责看守宋今晏的身体,现在已经卸任掌门的职务,把星辰剑宗交由沈师姐掌管。”


    “这样啊。”沐之予说,“其他人呢?还有什么变化吗?”


    “很多。”段卿礼甩了甩自己的空袖子,“总之大家变化都挺大的,我之后跟你细讲。”


    “现在呢就是九州联盟的控制力更强了,九州也比以往和平不少,基本没什么大的纷争。”


    “哦对了,宋今晏的信徒变多了,你那个建在龙王殿对面的宫观都添了好多香火,每天都有人排队上香。”


    “真的吗?太好了。”沐之予由衷感叹。


    如果能见到宋今晏就更好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到了无名峰,方允果然已经感知她的到来,正在密室外安静等候。


    他还是一袭灰色道袍,纤尘不染,淡淡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又仿佛一切都不在意。


    沐之予感慨良多,走到他面前恭敬行礼:“师父。”


    方允亲自抬起她的胳膊,轻声说:“云归,你回来了。”


    沐之予突然心念一动。


    她记得,这个名字就是宋今晏取的。


    “是,师父,我回来了。”她红着眼眶说。


    “看来是我赌赢了。”方允微微一笑,“蓝锦城说你不会回来,但我知道,你属于这里。”


    沐之予哽咽道:“师父,我好想你们。”


    方允抚摸她的头,安慰说:“进去吧,他在等你。”


    沐之予连忙擦干眼泪,和段卿礼一起往里走。


    再往前就是石室的大门,段卿礼止步于此,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又道:


    “对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沐之予驻足回眸,只见段卿礼扶着门注视她,逆光而笑。


    “他说,为了你,他总会回来的。”


    “……”


    沐之予扯起嘴角:“我收到了。”


    门关了。


    石室里并不阴暗,头顶硕大的夜明珠散发淡淡的光彩,足以让她看清这里的布置。


    简陋单调,难以想象方允可以在这里面不改色生活十年。


    石室深处则是宋今晏的冰棺。


    沐之予站在原地,做了许久心理准备,才最终慢慢吞吞地走过去。


    她一眼就能看到宋今晏的脸庞。


    躺在那里,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息。


    在旁边伫立少顷,她缓缓跪坐下来,伸手轻柔抚摸他的容颜。


    苍白瘦削,棱角锋利,不笑而自成风采,看上去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当手指下移,触碰到他的手背之时,沐之予只觉元神猛地一震,从灵魂深处传来颤动。


    是……同心契吗?


    这样想着的同时,她贴住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刹那间,识海里白光乍现,她看到了此前一直由宋今晏压制的回忆。


    那些她未曾知悉的角落,他一个人默默地付出。


    在她拜师之前,亲自为她布置房间,挑选她可能喜欢或需要的东西。


    因为没有味觉,所以每次做饭都要找不同的人尝试,段卿礼首当其冲受害不浅,以至于后来都躲着他走。


    由于噬魂钉的作用,每逢阴雨天痛不欲生,如肝肠寸断,不得不灌醉自己寻得片刻安宁。


    即便如此,只要她一句话,他还是会立即出现,若无其事地冲着她笑。


    那个黑木棺材并非是单纯的床具,而是用来镇压灵脉暴动,所以每次他躺在棺材里脸色都很差,因为噬魂钉蠢蠢欲动疼痛难忍。


    长生铃受损修补期间,他往上面贴了张符纸,用血书就八个字——“百无禁忌,诸邪回避”。


    这是他花了几十年时间钻研出来的,唯一能阻止她被吸走气运的方法。


    从此之后,只要他行善事,施恩德,那些好运就会被汇聚到她身上。


    因此她的气运值开始上涨,渐渐变得不那么倒霉。


    神不会保佑她。


    但宋今晏会。


    沐之予眨了下眼,眼角滚落两行泪珠。


    她低头看着宋今晏安详的脸庞,静了一会,在他额头印上一吻。


    “我好想你。”她握着他的手掌啜泣,“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那个时候,他经常醉得不省人事,不是为了借酒消愁,而是只有这样,才能短暂麻痹那蚀骨的痛苦。


    她早该想到的。


    宋今晏这种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永远散漫恣意的人,怎么可能是个会用酒逃避现实的懦弱之徒。


    沐之予感觉浑身都疼了起来。


    她维持这个姿势,一直过了不知多久,才想起方允和段卿礼还在外面。


    用法术掩盖住通红的眼眶,她温柔地放下宋今晏的手臂,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说:“抱歉,我还有事没解决,很快就会再来看你。”


    她还要问清楚,当她不在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及那场旷古未有的大战,到底是如何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


    插一嘴,小宋不是薛定谔的猫,段卿礼物理不好所以这么说。


    第65章 千愁破(一)


    “那个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回去的路上,沐之予询问道。


    “我想想该怎么说。”段卿礼摸着下巴,“总之就是宋今晏挡下了血莲弓的第一箭, 并且震退四尊五圣。”


    沐之予紧张地问:“那他受伤了吗?”


    段卿礼点头:“受了点伤,但还是很厉害。”


    沐之予追问:“后来呢?”


    “后来,他拿剑指着所有人, 说我们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讨伐天道。”段卿礼笑了笑, “他还劝我们, 识相的话就助他一臂之力,别在这添堵。”


    真是他的风格。沐之予叹道:“那这些人听进去了吗?”


    “其实九州联盟还是对他很不满,尤其看不惯他嚣张的态度。”段卿礼回忆道, “好在杜宫主及时挺身而出, 以万妖宫宫主的威信拦下了攻击,然后蓝盟主也否决了群仙盟的诛杀令,站在了宋今晏这一边。”


    “再加上方仙尊的三千杀手,应该没人想硬碰硬。估计群仙盟没辙了, 也想着让他直接受天道制裁,不用我们费心。”


    “总的来说, 除了廖仙尊保持中立, 四尊五圣都乐意帮他一把, 九州联盟也放弃阻拦。”


    “这是他应得的。”沐之予低声说, “他为九州付出了一切, 也帮了这些人许多, 除了廖仙尊, 哪个没有承蒙他的恩惠?”


    段卿礼道:“毕竟三百年太久, 上一批四尊五圣, 已经全部死光了,留下来的见证了和平的好处,自然能理解宋今晏当初的决定。”


    “不过……”他说,“我没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即将射出第二箭,很可能会重伤宋今晏。”


    沐之予隐约明白了什么:“所以……”


    “所以我集中全部意识操控右手,砍断了自己一条胳膊。”段卿礼坦然道,“可惜晚了一步,那支箭还是射出了,就算威力不足一半,也足够伤到宋今晏。”


    沐之予心疼地看着段卿礼的空袖子:“抱歉,连累你了。”


    段卿礼摇头:“这个任务是我自己接的,没有意识到穿书局的阴谋,也是我自作自受。不过你别担心,那支箭被人接了下来。”


    沐之予一怔:“师父?”


    段卿礼说:“顾幸顾真人。”


    “什么?!”沐之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段卿礼淡淡一笑:“很吃惊吧?当时我们也是一样,谁都没想到他会挺身而出。”


    “后面的事我就不怎么记得了,好像他抓着宋今晏的衣襟,说了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反了这天道,替师兄报仇……只有你能做到!’”


    沐之予大概明白了。


    顾幸恨宋今晏,恨穹海之盟,但更恨天道,恨他师兄不得不死的命运。


    “他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沉睡。”段卿礼说,“血莲弓乃神级法器,即便是他,也只能勉强保住一命,还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所以现在的桃花界首座其实是白辛逸?”


    “对,蓝盟主很体谅他,帮了他不少。”


    “真的是变化很多啊。”沐之予感慨,“要不是你们都在,我都该对九州感到陌生了。”


    段卿礼笑着说:“总之你回来就好。遗憾的是你没看到宋今晏和天道那一战,毫不夸张地说,我还以为要世界末日了。”


    沐之予眨眨眼,见他抱着胳膊回忆:“我感觉天在流血,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太可怕了。虽然我们实际上看不到,但泄露的灵气就足够骇人,还有不少地方发生了海啸之类的灾害。”


    “不过他提前通知了方仙尊,所以准备工作很充足,没什么人员伤亡。确切地说,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是血地掉下来,然后被方仙尊带走疗伤。”


    “再后来,我们听说他伤好了,却长睡不醒,用全部法力和意识维持天地法则的运转,实际上承担天道的职责。”


    沐之予听得一愣一愣,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所以你们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段卿礼摊手:“对,他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也没办法吧。可能在他眼里我们都是听不懂人话的猴子?”


    沐之予:“……”


    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段卿礼又道:“廖仙尊在和许胤真人一起周游四方,暂时联系不上,褚仙尊在闭关。其他人的话,等接到消息应该就会来看你……”


    话音未落,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之予!”


    沐之予循声仰头,只见一抹黑影袭来,然后便被牢牢抱住,好不容易辨认出是杜有晴。


    少女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沐之予费力地挣脱,安慰道:“没事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杜有晴红着眼眶点头:“我想死你啦!一听说你醒了就赶紧跑过来。”


    沐之予笑着摸她的头:“谢谢你,有晴,我好开心。”


    余光察觉杜若鸿还在旁边,她转身恭敬道:“见过杜宫主。”


    杜若鸿温声说:“沐小友,别来无恙。”


    沐之予还要再寒暄两句,却被杜有晴硬生生拽走:“我还是第一次来星辰剑宗,你快带我逛一逛!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杜若鸿笑着冲他们挥手,沐之予歉意地点头,拉着段卿礼一起走了。


    一路上杜有晴和她分享了许多发生的事,比段卿礼说的更详细更生动。她听得津津有味,等回过神时,身体已疲惫不堪,脸色明显苍白不少。


    段卿礼第一个注意到,赶紧把她送回小院,要她好好休息,然后陪着杜有晴继续出去闲逛。


    沐之予和他们道别,意外发现杜若鸿已经看望方允归来,正在院子里一个人喝茶。


    她走过去坐到对面,诚恳地道:“杜宫主,这些年的事我都听有晴讲了。谢谢您为宋今晏做了这么多。”


    杜若鸿轻笑道:“这有什么。当初若非他帮我,哪里轮得到我当这个宫主。尽管过了那么多年,但他依然是我最感激也最崇敬的人。”


    见沐之予面露惊讶,他微微一笑:“当年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沐之予老实摇头:“他还没跟我说过。”


    杜若鸿轻轻颔首:“其实都是些琐事,你若不嫌,我就讲给你听。”


    沐之予赶紧表示洗耳恭听。


    杜若鸿端着茶杯回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才和你差不多大。那时候我流浪到浮玉山附近,伤重濒死,被宋今晏带回去救治。”


    “后来我伤势痊愈,想要拜浮玉仙人为师。可惜我资质不佳,朽木难雕,仙人始终不曾答应。”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宋今晏的恳求下,默许我留在日月楼里。”


    “那时我最喜欢做的,就是跟着宋今晏一起练剑。他天赋卓绝,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都不一样,有他指点我的进步一日千里,等离开的时候,足足拔高了两个小境界。”


    “我还记得,方仙尊当时年纪不大,整天粘着宋今晏,跟小尾巴似的。蓝盟主倒是不怎么和我们相处,听说他痛恨妖族,难怪一直不待见我。不过他嘴硬心软,到底没有赶我走。”


    “在那里的半年,是我人生中最纯粹的时光,每每回想都感触极深。”


    沐之予听得入神,问道:“后来呢?您是怎么回妖界当上圣主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杜若鸿微笑道,“你应该听说过,我是朱雀一族仅存的后裔。”


    “在过去,我们整族因为诅咒,诞生的子嗣只能活不足一百年,为了减少诅咒的影响,举族搬迁至北海域冰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后来,他们不愿再过这样的日子,就将全部寿命传给我,把我送出极北冰原。”


    “可我无依无靠,只能四处流浪,如果不是宋今晏愿意收留我,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再后来,我听说他们成立了穹海之盟,就主动过去求见。东商为了扩大势力,把我引荐给当时的北海域之主萧丞。”


    “不过由于青弦之死,东商从此对萧丞怀恨在心,最终在那场妖界大清洗中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不久新王上位,我成为他最得力的左护法,并在一百年前继任圣主之位。”


    说完,杜若鸿温润一笑:“虽然听起来波折,其实还算幸运,一路上遇见的都是愿意帮助我的人。”


    “记得那时候受了伤,青弦常常亲自为我疗伤,慕寒兄也会帮我教训对方。”


    “所以,不管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我都支持穹海之盟。”


    如此胸怀,哪怪能教出杜有晴这样的女儿。


    沐之予由衷道:“还好有您在,不然宋今晏只会更孤独。”


    “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杜若鸿微垂眼睫,默然少顷,“我对不起他。”


    “怎么会呢?”沐之予笑道,“您已经做的够好了。”


    “是吗?”杜若鸿柔声说,“你能这样认为,我就放心了,毕竟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沐之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杜若鸿善意地微笑,偏过头稍稍一顿,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或许也只有他才能拯救我吧。”


    沐之予没听清:“抱歉,您说什么?”


    杜若鸿轻轻摇头:“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


    ……


    杜若鸿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就和乘兴归来的杜有晴回到自己的住所,以免打扰她休息。


    段卿礼说:“明天会有人来看你,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吧。”


    沐之予应声,天才刚黑不久,便躺到床上尝试入睡。


    她醒过来的时间短,身体极度疲累,不消多时便意识昏沉,渐渐睡去。


    然而或许是睡得太早,抑或做了噩梦,子时左右莫名惊醒。


    睁眼盯了床帐一会,她再度合眼翻了个身。恰在此时,忽地察觉不对,猛然支着胳膊半撑起身子。


    她睁大眼睛,能清晰看到。


    窗边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抹白色的影子,身材颀长,青丝如瀑,正背对她微微俯首。


    皎洁的月光倾泻入柩,他的身影如梦似幻,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


    沐之予心跳骤停,忘却呼吸,维持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这梦境。


    须臾,对方似乎察觉什么,回首望向她,莞尔微笑:“看来你把花养得很好。”


    眸若琥珀,眉目含情,一如初见时分。


    淑女花在他旁边张牙舞爪,摇曳不息。


    沐之予用力眨眼,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眼眶涌出泪水的同时颤声道:“宋今晏……?”


    真的是他吗?她好害怕这是在做梦。


    熟悉的嗓音泠泠响起:“我回来了,阿沐。”


    他苍白的脸上勾出淡淡的笑意,朝她递出一只手,语气温柔。


    “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抛下你。”


    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床榻上。


    沐之予一下子翻起身,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跌跌撞撞扑进他的怀抱。


    侧耳听着他胸膛内隐约的心跳声,所有情绪一瞬迸发出来。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担忧、焦虑、彷徨、无助,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地方。


    沐之予双臂抱紧了他,在他怀里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


    “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为了我回来的……”


    这世间路遥马急,人潮汹涌。


    千千万万的时刻,千千万万个人。


    但至少,这一刻,沐之予想。


    他只为她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来如许久,一见千愁破。”


    第66章 千愁破(二)


    许久之后, 沐之予终于哭够了。


    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今晏抚摸她的长发,语气温和:“我希望,你能做出遵从内心的选择, 而不是囿于情爱被困在这里。”


    “九州也好,其他世界也罢,只要能让你幸福, 就算没有我也无所谓。”


    沐之予闻言搂紧了他, 带着鼻音的声音无比清晰:“可是, 能带给我幸福的就只有你啊!不管再来多少遍, 我都会选择你!”


    宋今晏微微一笑,回抱住她,轻声说:“所以我很高兴, 阿沐。”


    他的手臂越发用力,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呢喃道:“你能回来,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沐之予委屈地扁嘴:“那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宋今晏失笑,“只是那个时候, 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如果我无法取得等同于天道的权限,那么你就算留在这里, 也只有不到三年时间。”


    “可我太贪心了, 我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


    算了, 沐之予想。


    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吧。


    她小声说:“我也是。”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宋今晏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 张口方欲说话, 忽然猛地偏过头去, 捂着嘴咳出鲜血。


    沐之予吓了一跳, 抬头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宋今晏摇摇头, 示意她不必担心, 一边擦着鲜血一边笑着解释。


    “我现在,只能勉强用百分之一的法力和神识操控身体。”


    “就连魂魄也不得不分裂出来,才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沐之予眼眶一红:“那是不是很难受?”


    宋今晏拉着她到床边坐下,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别担心,我死不了的。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咳咳……”


    沐之予赶紧腾出位置让他躺好,扯过被子盖住她和宋今晏,然后缩进他怀里,试图给他冰冷的身躯一点温度。


    宋今晏闭上眼睛抱住她,低声说:“陪我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就好了。”


    沐之予乖巧地不动,一直到听见他微弱而匀称的呼吸,才缓缓睁开眼睛。


    借着明亮的月光,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宋今晏微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从来都是那么强大,能凭一己之力单挑九州联盟。


    然而眼前的他居然如此脆弱,苍白的皮肤上是消不掉的血痕,伤痕累累,不知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但是,没关系。


    她相信他的选择。


    就如同他也在相信着她一样。


    这样想着,沐之予渐渐安心下来,合上眼等待困意降临。


    *


    次日清晨,她醒得很早。


    从前每当她睡醒之时,宋今晏一定是清醒的状态,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可以近距离看到宋今晏真正的睡态。


    他睡得并不安稳,始终皱着眉头,身体伤痛折磨着他,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沐之予一动不动盯着看着很久,当耀眼的阳光终于透过窗柩,照进敞开的床帐内时,宋今晏睫毛轻轻颤动,悠悠转醒。


    他随手揽住旁边的人,声音慵懒含糊:“怎么醒得这么早?”


    “我也刚醒。”沐之予指尖描绘他的伤口,“还疼吗?”


    “习惯就不疼了。”宋今晏握住她的手,“不用在意。”


    默然片刻,沐之予轻声开口:“其实,你可以晚一点回来,我再等段时间也没什么……”


    “这怎么行。”宋今晏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想见你。”他说,“想要像现在这样拥抱你。”


    沐之予把头埋下去,小声说:


    “那、那你多抱一会……”


    宋今晏含笑应了一声,果然把她抱得更紧了。


    “其实,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一定会去找你。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宋今晏突然说道。


    “真的吗?”沐之予仰头看他。


    “当然。”宋今晏说,“你永远不必为任何人停留。我若爱你,自会不顾一切追逐你。”


    不顾一切地……追逐她吗?


    沐之予一点点露出笑容:“嗯,我相信你!”


    ……


    两人在床上磨蹭半天,日上三竿才慢慢吞吞走出小楼。


    沈槐序不在,院子里只有方允和白辛逸,见他们出来不约而同地微笑。


    沐之予和他俩打过招呼,宋今晏转身柔声道:“我要和如尘去探望顾幸,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醒过来。今天青姝他们大概要来看你,你先去陪他们玩吧。”


    沐之予点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宋今晏笑着说:“傍晚前一定回来。”


    就这样,沐之予目送他们走远,原地伫立一会,打算回房间浇花。


    忽然,身后传来阵阵响声,她蓦地回身,居然是一只草泥马奔着她滚滚而来。


    沐之予:“?!”


    她一脸懵逼,眼睁睁看着草泥马急刹车停在她面前。


    更令她错愕的是,这家伙居然开口说话了:“宿主宿主,是我呀!”


    沐之予:“……小爱?!”


    羊驼欢快地蹦了两下,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我的积分不够,只能这样凑合了,你能不能借我点灵力?这样我就可以变成人形了。”


    “啊……好。”


    沐之予恍恍惚惚,伸手为他输送了接近三分之一的灵力。


    羊驼身上散发白光,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一位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刚踏进院门的沈槐序:“我去?!”


    沐之予和小爱齐齐回头,沈槐序满脸震撼:“等等,你不是灵兽吗?怎么化形了!”


    走近一看更是震惊:“不是吧,你还修炼出妖丹了?!”


    沐之予扶额。


    完了,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然而小爱自有办法,他走过去,摆出可爱的表情看着沈槐序:“主人,是我呀主人,我是你的羊羊啊!”


    沐之予:额。


    什么鬼,就算你撒娇卖萌也不可能在师姐面前蒙混过关的好吧!


    内心正在吐槽,却听沈槐序感动地道:“啊,你果然是爱我的,还专门化成人形来陪我!”


    沐之予:“……”


    好吧,是她高估自家师姐了。


    她叹了口气,刚要远离这对莫名其妙的主人和灵宠,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我去真的活了!”


    “?”


    转头一看,居然是不远万里前来看望的青姝……


    以及满脸冷漠跟在后面的怀野。


    见到她活生生的样子,青姝的惊讶瞬间变为要哭的神情:“呜呜之予,呜呜宋今晏……”


    怀野嫌弃地后退地数步:“哈?居然真的哭了?你这女人是不是有病啊,恶心死了!”


    青姝:“……”


    她面无表情地给了怀野一拳。


    于是刚刚跑过去想要叙旧的沐之予,被迫改为旁观俩人打架。


    她淡定地坐下来给自己斟茶,顺便多倒了一杯,等待下一位客人的降临。


    一盏茶后。


    “哇,小之予,我可想死你了!”


    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把将她搂个满怀。


    “褚仙尊?”沐之予惊喜扬声,“你不是在闭关吗?”


    褚颂欢笑嘻嘻地捏她的脸:“闭关哪有你重要?我一收到消息就立马出关了!”


    她一边捏一边观察:“不错,没怎么瘦。”


    当然了,修仙之人哪有什么胖瘦。


    不过沐之予没说出口,而是感动地道:“没想到您能特意为我出关,十年过去,您真是风采依旧啊。”


    褚颂欢乐得合不拢嘴:“啊哈哈哈,我就喜欢听你说话,和宋今晏那混蛋完全不一样……诶,说起来他去哪了?”


    沐之予如实相告:“他和师父去看望顾真人了。”


    “哦。”褚颂欢说,“差点忘了,顾幸那小子也一直没醒。对了,廖颜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在来的路上。”


    沐之予点头:“有劳大家挂念。”


    过了会,褚颂欢就坐不住了,溜出去找杜若鸿他们打马吊,沐之予默默端起茶继续润嗓子。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来了新的客人,同样不走寻常路,可以说是从剑上摔下来的。


    沐之予低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来的是个少年,约莫十来岁,挺拔端正,笑容和煦,容貌精致非常,颇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最重要的是,看上去有些眼熟。


    沐之予如有所感:“你是……”


    “我叫虞景维。”少年仰着头冲她笑,态度十分亲近,“你就是之予姐姐吗?我经常听娘亲提起。”


    沐之予恍如隔世。


    按照她离开的时间来算,应该已经十二岁了吧。


    她露出和善的微笑,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对崭新的护腕。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少年双手接住,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姐姐!”


    刚跨进院门的蓝锦城眉头一皱,本想提醒他辈分错了,但再一想沐之予和宋今晏的关系,便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笑话,他可不想跟这种小丫头当平辈。


    沐之予自觉起身:“蓝盟主别来无恙。”


    蓝锦城斜睨她一眼,仿佛很不情愿地回答:“没想到你还能回来,算你有点良心。”


    虞景维在旁边大声叭叭:“姐姐你别听他瞎说,他可想你们了每个月都要念叨……”


    沐之予:“……扑哧。”


    蓝锦城:“……臭小子你皮痒是吧!”


    沐之予憋住笑,后知后觉:“原来是蓝盟主收了他做徒弟吗?”


    蓝锦城倨傲道:“不然呢?还有谁能教这小子?”


    沐之予心想她师父倒是可以,不过现在他肯定只关心宋今晏吧。


    于是识趣道:“自然只有盟主大人您能教得了混元圣体。”


    蓝锦城得意地翘了翘嘴角,瞥向虞景维。


    少年偷偷吐了吐舌头,险些又挨一顿揍。


    沐之予含笑在旁边看着师徒相处,记挂着要抽时间去看看虞蕙和阮秋她们。


    *


    傍晚之前,宋今晏匆忙解决桃花界的事,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方允御剑载他,余光察觉他愈加没有血色的脸,不由皱眉。


    “师兄,为何要强行回来?不能再等一段时间吗?”


    宋今晏淡淡一笑,只说:“我想早点见她。”


    “况且……”


    飞剑抵达星辰剑宗,他站在上空俯视院落,目光平静。


    “还有件事,需要我来解决。”


    方允转头,只见他的视线落在有说有笑的一群人中,不知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看到了谁。


    “不管是谁。”方允说,“我替你杀。”


    第67章 骨生花


    宋今晏不在的时间里, 沐之予接待了很多人。


    普通的小院里,不知不觉聚满了人。


    不仅裴少煊、徐兰、聂九章等人赶了过来,就连外出游玩的廖颜和许胤都专程来到星辰剑宗。


    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定, 但在看到段卿礼的时候,沐之予还是吓了一跳。


    “你的胳膊……长出来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血莲弓。”段卿礼晃晃僵硬的手臂, “是廖仙尊给我做了个假肢!虽然不如原装的, 但也能用呢!”


    沐之予倒吸一口气:“廖仙尊是神仙吧?”


    “我可不想当神仙。”


    熟悉的声音传来, 沐之予扭头, 只见廖颜抱臂站在树下,笑吟吟地说:


    “不错,这是我最新研究传来的术法, 没想到还挺好用, 等之后再完善一下就让群仙盟帮忙推广。”


    “好厉害。”沐之予由衷赞叹。


    这方面廖颜也不谦虚,笑着道:“以后有这方面需求都可以找我……算了,还是不要有的好。”


    沐之予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聊了几句后, 廖颜被褚颂欢喊走打麻将,沐之予则转身盯着段卿礼。


    “……你干嘛?”段卿礼恶寒地抱紧自己。


    “那个。”沐之予犹豫地问, “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段卿礼挠挠头:“我是觉得待在这也挺好的, 不过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可能哪天想起来了就回穿书局了吧。”


    沐之予稍怔:“可以吗?”


    段卿礼说:“可以吧, 反正有宋今晏帮忙解决, 啊哈哈哈……”


    沐之予:“……”原来如此。


    “先不说这个了, 咱们也打牌去!”


    段卿礼边说着, 边拉着沐之予加入战斗。


    令她意外的是, 这里面最受欢迎的牌友, 居然是不善言辞且日常面瘫的聂九章。


    一开始沐之予以为他牌品好, 后来发现单纯是他手气差还老实,每把都输钱还从来没有怨言,谁约他都吭哧吭哧过去,堪称天选大冤种。


    起初沐之予对这种行为表示谴责,后来她加入玩了几把,结果就是——真香。


    连看向聂九章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这简直就是活菩萨,散财童子吧!


    被迫接受大家注视的聂九章:“……?”


    等到傍晚,大家差不多都玩累了,在院子里喝茶睡觉,瘫成一排。


    沐之予躺在自己的摇椅上,舒服地长出口气。


    “又要到春天了啊。”杜有晴伸着懒腰享受阳光。


    “星辰剑宗四季如春,我都快忘了时间。”沐之予仰头望向蓝天。


    杜有晴笑嘻嘻地说:“等到了春天你就来无霜涯找我玩,那时候桃花也开了,肯定很漂亮!我应该跟你说过的吧?我娘以前最喜欢桃花,所以爹爹就为她漫山遍野种满桃树。”


    沐之予撑着下巴:“真浪漫啊。”


    杜有晴下巴一抬:“那当然!我爹可爱我娘亲了!当然,娘亲也对他很好!”


    沐之予莞尔,刚准备夸赞几句,忽而听见段卿礼的叫声:“他们回来了!”


    抬头一看,果然是宋今晏和方允御剑而来,施施然落地。


    沐之予立刻起身走过去,问道:“顾真人怎么样了?”


    宋今晏安抚地笑道:“不用担心,他恢复得很好,有白辛逸在照顾他。”


    沐之予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宋今晏眉头微挑,含笑说:“真是来了不少人。”


    沐之予回头一看,不禁感慨:“是啊,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余光察觉宋今晏异常沉默,神情似乎有些微妙,她疑惑地歪头:“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宋今晏收回视线,不答反问:“还记得当初那个重伤你的黑衣人吗?”


    沐之予愣了下:“啊,我想起来了,是找到线索了吗?”


    宋今晏淡淡地笑了下:“算是吧。”


    语毕,突然目光一转,朝不远处的杜有晴招了招手。


    杜有晴先是一愣,环顾四周后伸手指向自己:“我吗?”


    宋今晏笑着点点头。


    杜有晴一脸莫名,不过还是照他的意思走过去,嘀咕道:“干嘛神神秘秘的……”


    下一刻,她瞳孔猛然缩紧,出于本能的危机感知让她汗毛倒竖,僵直不动。


    在一片吵闹的欢笑声中,宋今晏平静的目光穿透她,一如手中出鞘的利剑一般。


    “宋今晏——?!”


    沐之予率先察觉不对,已经来不及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右手就条件反射想要挡住骤然刺破空气的不枉剑。


    可惜宋今晏已有预料,剑风完美地避开她,径直袭向杜有晴。


    那一刹所有人都没能做出反应。


    除了杜若鸿。


    他的剑不知何时出鞘,竟然挡下了宋今晏的攻击!


    ……好快!


    沐之予愣愣地看着乍然出现在面前的身影,忍不住发自心底地感到诧异。


    她知道杜若鸿很强,但原来可以强到这个地步吗?


    反观杜若鸿依旧稳若泰山,撤后一步正面宋今晏,脸上是熟悉的微笑。


    “如晦,你这是做什么?不知小女哪里惹恼了你,我替她为你赔罪。”


    杜有晴这才反应过来,愤怒压过恐惧,喊道:“就是!宋今晏你什么意思!就算你……唔!”


    宋今晏头也不回,直接给她施加了禁言咒。


    而后平淡抬眼,嗓音缥缈:“杜若鸿。”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当年围剿慕寒的人,是怎么知道他会去永夜古道?”


    杜若鸿面不改色:“哦?我竟从未想过这一点,真是疏忽。敢问宋兄高见?”


    闻言,宋今晏冷冷盯着他,右手掌心跃出一团白色的火焰。


    “这是你送给我们四个人的南明离火。”


    “这火焰曾保护过我,也曾把东商烧为灰烬。”


    “同时,它也是你的跟踪手段。”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连方允都目光凝滞,眉头微蹙。


    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一眨不眨望向杜若鸿,想要听他的解释。


    短暂的沉默后,杜若鸿挑起了嘴角。


    “你……”


    他再度扬剑,声音骤然沉下去。


    “终于发现了啊!”


    杜有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沐之予也心跳骤停,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得对,我发现得太晚了。”


    宋今晏平静地举起剑。


    “所以现在,请你立刻马上去死吧。”


    杜若鸿笑盈盈地看他。


    “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也不问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吗?”


    “比如,青弦的死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再比如我还有哪些暗地里的同盟……”


    宋今晏打断了他,语气漠然。


    “你以为,我融合天道的这段时间,都在干些什么?”


    “该知道的,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说罢,不再听杜若鸿的诡辩,剑锋直指对方的面庞。


    “以天道之名——”


    “为你下达审判。”


    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音节。


    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然而沐之予听见声音,便明白了它的意思——


    “死亡。”


    强烈的白光一瞬包裹住杜若鸿,在白光消退的同时,他的头发开始寸寸变白,寿命连同法力一起被抽离。


    即便如此,来自天地法则的压力甚至让他无法反抗,只能等待死亡降临。


    身体逐渐衰老,杜若鸿强撑着站立,脸上仍然是笑。


    “这就是……你为我选的死法吗?”


    “我很……荣幸……”


    “那就让你更荣幸一点吧。”


    宋今晏说着,提剑一步步走向他,在所有人惊骇的眼神中,一剑刺穿杜若鸿的胸膛。


    噗呲——


    血水染透两人的白衣。


    不枉剑发出刺耳铮鸣。


    沐之予浑身一颤,须臾,猛然想起什么,扭头去看杜有晴。


    “有晴……”


    然而杜有晴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脸完全褪去血色,漂亮的眼眸空洞灰暗,浸满了绝望和震惊。


    长久以来,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她的娘亲其实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纵然杜若鸿想尽办法为她延续寿命,她还是死在了杜有晴二十岁那年的春天。


    合体修为的父亲拥有千年寿元,却在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她永远也忘不了,父亲低头抚摸墓碑时,眼角流下的那滴泪珠。


    父亲一辈子只有娘亲一个女人,在她生前未曾纳妾,于她死后亦未再娶。


    他儒雅稳重,背负整个妖族的重担,是令所有人畏惧的强者。


    但就是这样的他,却将满腔温柔都留给了唯一的女儿,把她娇惯得上天入地,无所不为。


    父亲也曾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嫁人要擦亮眼睛,不能比你爹差,要不然爹哪放心得下呢。


    而她坐在剑上大笑,脆声回应:我才不嫁人,就算要嫁,也得嫁给像爹爹一样的——


    大英雄。


    “爹!!”


    杜有晴肝胆俱裂,大吼出声,猝然提剑冲了上去,毫不迟疑地刺向宋今晏。


    血光迸现,桃夭剑捅穿宋今晏的腹部。


    男人的身子微微一晃,很快停住,连眉头未曾皱一下,看向她的目光平淡无波,仿佛在问:这样够了吗?


    她的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恐惧,这种恐惧在听到沐之予崩溃的呐喊时,瞬间达到顶峰。


    握剑的手不断颤抖,身体僵硬得像被施了定身咒,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沐之予扶住宋今晏的身影,然后开口干涩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会躲……”


    可最后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这是第一次,她在沐之予那双冰蓝的眸子中,看到了杀意与悲伤并存的眼神。


    哐当。


    桃夭坠落地面。


    杜有晴踉跄后退,痛苦地揪住胸口的衣裳。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


    第68章 不枉恨


    就当沐之予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她竟始料不及地发现,杜若鸿身体的衰老中断了。


    他右手捏住直插胸腔的利剑,一点点拽出体内, 任凭鲜血喷涌。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笑着。


    下一刻,翻滚的热浪从他身边爆发倾泻, 耀眼的金光将他整个环绕, 在那光芒中挣脱而出的, 是一双流淌着金红火焰的巨大翅膀!


    宋今晏的灵力阻隔了热浪侵袭, 沐之予站在他的手臂后,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朱雀族的真身。


    轻微扇动的翅膀使杜若鸿离地三寸,他居高临下望着宋今晏, 似笑非笑。


    “如晦, 我们本该有同样的命运,不是吗?”


    “被诅咒,被驱逐,然后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向死亡。”


    宋今晏微微仰头, 平静地说:“我从来没相信过命运这种东西。”


    “你当然不信。”杜若鸿扯了扯嘴角,讽刺哂笑, “你有浮玉仙人的教导, 有志同道合的伙伴, 而我只能戴着面具乞求你们的怜悯。”


    “我没有你这样的天赋。你可以反抗一切妄想摧毁你的因素, 我却只能一次次妥协。”


    那年, 离开浮玉山后, 他便回到了故乡。


    再一次见到宋今晏, 则是在夜荒域, 他和东商他们成立了穹海之盟。


    那个时候, 宋今晏站在阳光下,豪情万丈地对他说——


    “我们一定能建立一个,人和妖可以和平相处的世界!”


    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未来。


    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当时尚且弱小的他,恳求加入穹海之盟,成为他们的下属。


    不久后,东商将他送往北海域,成为安插其中的棋子。


    是的,对东商而言,他不过一颗随取随用的棋子。


    这四个人,无一不是天生的骄子,天生的领袖。


    像他这样的存在注定只能蜷缩一隅,卑微仰望。


    那一年。


    太阳的光芒灼伤了他,他便想要击落太阳。


    正如现在。


    宋今晏得到了比肩天道的能力,可他还是想要见证他的陨落。


    看着宋今晏无动于衷的眼神,杜若鸿悠悠叹息,空茫的嗓音淡淡响起。


    “你可能不知道。”


    “从第二次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一种感觉。”


    “——这世界是个谎言,而你是真实的。”


    “我想摧毁你,摧毁这种让我恐慌的真实。”


    “我联合萧丞破坏穹海之盟,联合群仙盟策划了戮仙岭之变,我推波助澜打造噬魂钉,试图将你置之死地。”


    “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死?”


    他的语气好像真的很疑惑,漆黑的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再后来,我借助南明离火跟踪你的足迹,走过天阶,抵达菩提台,意外得到与天道对话的机会。”


    “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所在的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世界。”


    说至此处,杜若鸿的表情有一瞬扭曲,显出咬牙切齿的愤恨狰狞。


    “你明明看透了一切,你和浮玉仙人一样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顿了顿,他表情缓和,又勾起一抹笑。


    “于是我跟天道做了交易。”


    “只要能杀了你,就解除我和……身上的诅咒。”


    这一霎,沐之予恍然大悟。


    正如她曾经猜测的一般,想出逼宋今晏取青丝以堂而皇之进行围剿的,从一开始就另有其人。


    只是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整整十六枚噬魂钉,居然早已被宋今晏炼化,融入骨肉。


    全程茫然听完的杜有晴终于回神,蹒跚着向前,试图触摸杜若鸿的身影。


    “父亲,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杜若鸿始终背对她,冷淡不语,杜有晴终于崩溃地呐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啊……”


    这时,杜若鸿突然打断:“你的母亲,并不是凡人。”


    他平淡地、清晰地说:“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把寿元和灵根,都给了我。”


    “什……”杜有晴难以置信地僵住。


    “不只是她,上一任北海域圣主,同样被我夺走了寿元。”杜若鸿如是道,口吻仿佛讨论天气一般稀松平常,“那个诅咒从来没有破除。”


    他说:“宋今晏,大概连你也不会想到。在浮玉山的那些时间,你教给我的所有能力,最后都化为刺向朱雀一族的利剑。”


    “从来没有什么族人甘愿把全部寿命转化给我的美好故事,真相是我杀了他们所有人,夺走了他们的寿元和天赋。”


    沐之予霍然抬首。


    为什么。


    那时他讲述这个故事,明明是一副悲伤和怀念的神色。


    无视旁人的惊诧,杜若鸿继续说。


    “浮玉仙人比你聪明,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当初他不肯收我为徒,正是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可惜他这个人实在太过冷血,什么都不在乎,竟然放任我的存在,任凭我一步步成长为一个怪物。”


    ……冷血吗?


    宋今晏不置可否:“或许我也是吧。”


    杜有晴怔怔地看着眼前无比陌生的人:“父……亲……”


    杜若鸿冷冷地说:“你还不明白吗?”


    “根本不存在什么‘变成这样’。”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种人!”


    察觉杜有晴仍未动弹,他厉声喝道:“退下!”


    杜有晴被徐兰和裴少煊硬生生拽走了。


    他们紧紧看守着她,生怕她再失控。


    这一刻,杜有晴终于不得不接受事实,失声跌落在地,满脸泪水。


    她的父亲。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没了杜有晴的干扰,杜若鸿紧绷的神情顷刻放松,金红的翅膀掀起滚烫的风浪。


    “明明还差一点,我就能逃脱天地法则的制裁,解除那个诅咒。”他幽幽地说,“多亏了你,还是让我功亏一篑。”


    宋今晏染血的剑对准了他,无声对峙。


    周围的方允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几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


    杜若鸿轻笑着说:“这场战斗是属于我们的。”


    话音落下,一道火光直冲天际,与此同时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从天而降占领星辰剑宗。


    厮杀声席卷平静的山峰,方允和蓝锦城等人略微犹豫,便选择率先解决这些死士。本想留下来静观其变的沐之予,在发觉裴少煊红着眼陷入冲锋时,也不得已加入战斗。


    眼看四周的人终于离开,杜若鸿微微一笑,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润柔和,甚至是悲哀。


    “来吧,让我解脱吧。”他轻声说。


    宋今晏提剑走向他:“如你所愿。”


    ……


    汹涌的火焰在半空熊熊燃烧,朱雀鸟的长鸣响彻苍穹。


    正在远处帮助裴少煊杀敌的沐之予蓦然回首,只见金红的大火染透天际,已经瞧不见宋今晏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无旁骛保护裴少煊。


    一炷香后,她和沈槐序成功汇合,对着满地尸体长出一口气,甩了甩疲软的手臂。


    有蓝锦城他们在,哪怕黑衣死士多达数千人,解决起来也不算困难。


    只是杀到最后方允有些过于暴躁,手段之残忍,连沐之予也不禁别过眼睛不敢多看。


    片刻后,所有人重新聚集起来,仰头望着天空。


    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感知到,其中一方的灵力波动始终被压制,并不断减弱。


    终于,一声悲鸣刺破长空,浩荡的火焰同时爆发,朱雀之翼从云端坠落,不见踪影。


    而从火焰里走出的,唯手持长剑的宋今晏一人。


    他自高处掠来,白衣如旧,手中的不枉剑铮鸣战栗。


    苍白的皮肤不断迸发血痕,整个人都好像要随风消散。


    沐之予心下一沉,条件反射向前迎接,他落地之后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都解决了。”


    沐之予喉咙哽咽,默然不语。


    “宋今晏。”


    蓝锦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不管你现在有多强,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既然当着我们的面痛下杀手,你总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有。”宋今晏转身,“与天道融合期间,我可以任意查看过去发生的事,这就是唯一的证据。”


    “如果每个人的过去都查看一遍,也要花不少时间吧。”蓝锦城皱眉,“为什么偏偏怀疑杜若鸿?”


    “十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看到了一些有关慕寒的回忆。”宋今晏说,“我一直以为他是被联手绞杀,后来我才发现,他死的时候有人开启了某种阵法,疑似夺走他的剑髓。”


    沐之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借由同心契看到了她的回忆,也就看到时空碎片里慕寒死时的惨状。


    原来她看到的那个阵法,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生剜剑髓吗?


    蓝锦城同样意想不到,半晌,他问:“那个剑髓,现在在哪里?”


    闻言,宋今晏的眸子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


    沐之予跟着望去,倒抽一口气。


    还在悲痛中的杜有晴,被迫成为人群焦点。


    她茫然抬头:“我……?”


    感受着剑心的颤动,她战栗着说:“我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宋今晏不轻不重地开口:“八岁那年,你大病一场,醒来后就不记得生病期间的事。”


    “后来,你在剑道上的天赋一骑绝尘,并且似乎摆脱了朱雀族的诅咒,没有任何短命的迹象。”


    “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他的话如同一把钝刀,让杜有晴的心血淋淋地淌着血。


    她蠕动嘴唇,空洞地说:“所以,谋害慕仙君,是为了……”


    “救我?”


    宋今晏没有回答,而是收回目光,朝着众人解释。


    “慕寒在永夜古道被截杀,我一直感到困惑,不遗余力查找有可能知晓他行踪的人。起初我怀疑过杜若鸿,然而无论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他和群仙盟勾结的痕迹,也因此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但自从得知慕寒有可能被人取走剑髓后,我就又一次地怀疑起他。”


    “我猜测他在群仙盟拥有内应,这才能不着痕迹逃脱我们的视线。”


    “而那个人,很可能是拿走慕寒的剑髓,又送给杜若鸿的人。”


    顿了下,他的语调低沉而古怪。


    “能做到这一点的,据我所知,仅有术修世家廖家。”


    “可当时的廖家家主正联合群仙盟在戮仙岭伏击我,廖颜则被强行关押,那么剩下的人里,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无疑是家主座下大弟子。”


    “你说是吧,许胤真人?”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最后一章。


    第69章 今朝雪


    噗呲——


    与宋今晏的话语同时落下的, 是许胤猛然出鞘的利剑。


    这柄剑毫不迟疑,一直贯穿廖颜的胸膛,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低头看着鲜血淅沥沥滴落, 廖颜缓缓转头,望向自己相伴三百年的道侣。


    她的眼里没有悲伤,有的只是尊严被践踏的愤怒。


    “许胤……你竟敢……”


    “别动。”许胤低声喝止, 拔剑的同时扼住她的咽喉。


    然而, 抬眸的一霎, 他看到的却是宋今晏淡漠的眼神, 没有畏惧,只有嘲讽。


    “……”


    许胤看不懂他的反应,索性不去管, 心一横直接架剑到廖颜颈上, 咆哮道:


    “不准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沐之予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方允和蓝锦城等人都是同样的动作。


    唯有宋今晏微眯起眼,像在等待什么。


    见众人不敢动弹, 许胤押着浑身染血的廖颜一步步退后。


    正当他即将走出人群之时——


    轰!!!


    廖颜突如其来的攻击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只能捂着胸口滑跪在地, 不敢置信地仰头。


    “为什么……”


    他明明下了死手!


    就在这时, 他惊骇地注意到, 廖颜胸前的伤不知何时停止流血, 就连伤口也被寒冰包裹, 开始缓慢愈合。


    而寒冰的来源……


    许胤愕然愣住, 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廖颜的剑鞘……在发光?


    这一刻廖颜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用一种难以言喻的, 混合着悲伤和愤怒的目光看着手里的剑鞘, 手背青筋毕现。


    这是那年,慕寒送给她的剑鞘。


    她一直带在身边,今天,第一次明白它的作用。


    正当她沉默之时,许胤发出一声惨叫。


    锋利的剑尖从他胸前刺出,滚滚鲜血喷涌,他目眦欲裂,很快没了生息。


    而在他身后,顾幸抽出长剑,身姿摇摇欲坠,拒绝白辛逸的搀扶,拄着剑勉强站立。


    他咳嗽两声,费力地说:“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众人:“……”


    廖颜张了张嘴:“我……”


    最终她默然少顷,转向宋今晏:“你早就知道剑鞘的事,对么?”


    宋今晏没有否认,缓缓道:“世人都以为,他的剑名为雪女。其实真正叫这个名字的,是你手中这柄剑鞘。”


    “他在天山悟道,集结天地间最纯粹的冰雪之力所炼化出的,也正是这柄剑鞘。”


    “有剑鞘傍身,便如生水之于草木,金乌之于万物,得之则生,用之不竭。”


    很久之后,廖颜说:“所以当年,如果有这剑鞘在,他就不会死,是吗?”


    宋今晏微微一顿:“我不知道。没发生过的事,我看不见。我告诉你这些,也并非想要引起你的愧疚,相反,我希望你能珍惜它,利用它,然后好好活下去。”


    廖颜握紧拳头,攥着剑鞘的手轻微战栗。


    宋今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顾幸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人群。


    沐之予跟在他旁边,回眸望了廖颜一眼。


    迄今为止,好像还从没有人告诉她,慕寒曾有过一个爱慕之人。


    而现在,她明白,抑或不明白,也许都不重要了。


    “我们去哪?”沐之予扭头问道。


    宋今晏略微思忖:“先回无名峰吧,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抹黄色的影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杜有晴脸上泪痕未干,像是极力忍耐什么,咬着牙站到他们面前。


    沐之予下意识挡在宋今晏身前。


    杜有晴稍怔,随即露出苦笑。


    “对不起。”她虚弱地说。


    下一秒,扑通一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


    “请……拿走他的剑髓吧。”


    她的天赋,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原来都是偷来的。


    是她害得慕仙君被生剜剑髓,是她害得慕仙君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杜有晴把头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我愿——断剑毁心,生剥剑髓,以罪人之身,济世赎罪。”


    “赎罪……你没有什么罪。”宋今晏说。


    “我当然有。”杜有晴固执地不肯抬头。


    “……也罢。”宋今晏淡淡地说,“要是真想赎罪,那就用他的剑,去救更多人吧。”


    说完转向在一旁默不吭声的顾幸:“慕寒的师弟,你觉得呢?”


    顾幸没什么表情地说:“如果是师兄,应该会这么想。”


    而后不等杜有晴说话,直接转身带着白辛逸离开:“体力不支,告辞。”


    宋今晏微微一笑,也不再理会这场纷争,由沐之予搀扶着朝无名峰走去。


    在路上,沐之予忍不住问:“所以,那个用噬魂钉伤了我的人,就是杜宫……杜若鸿吗?”


    宋今晏轻轻颔首:“那件事,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试探我的实力。”


    “……”


    就为了这种理由,可以轻描淡写滥杀无辜。


    然而,唯独没有杀她。


    沐之予后知后觉,若有所思。


    或许,只有当时的杜若鸿饶她一命。


    今日的宋今晏才有可能放过杜有晴。


    想到这里,更不禁唏嘘:“他明明已经得到那么多寿元,足够过完这一生,为什么还要——”


    话音戛然而止,无需解释,她便彻底明白。


    杜若鸿也好,宋今晏也罢。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大概是对杜有晴最后的温柔。


    几天前,杜若鸿像往常一样来到这里,对她说了番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要寻机杀死宋今晏,还是做好了被宋今晏杀死的准备?


    身死魂消,他的想法,旁人已无从知晓。


    但沐之予想,杜有晴一定是明白的。


    所以,她才会哭得那么伤心吧。


    沉思之间,宋今晏脚步顿住,沐之予抬头一看,面前是无名峰的竹屋。


    夕阳染红半边天,这里景色恰好,天朗气清。


    宋今晏微阖上眼,长叹一声。


    “曾经的天道已经终结。”


    “不会再有这样的诅咒诞生。”


    “嗯,我知道。”沐之予竭力露出笑脸,“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更多的血痕出现在宋今晏的皮肤表面,他抹去唇边血渍,柔声说:“无论何时何地,我一定会回来见你……”


    沐之予重重点头:“我相信你,不管怎样我都会等你回来!”


    宋今晏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被身后方允的声音打断:“师兄。”


    两人回头,只见方允和蓝锦城都跟了过来,复杂地看着他们。


    “我现在已经有大乘巅峰的修为。”方允轻声说,“如果我想替你化身天道,还需要多长时间?”


    宋今晏眉头一皱:“这不可能。”


    方允不为所动:“没什么不可能。”


    他说:“我在这世间已经没有留恋。让我来吧,师兄。”


    两人僵持着陷入对峙,没人愿意退步。


    这时,蓝锦城猛地想起什么,犹豫着说:“对了,之前师父留下的信息,我终于解开了。”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铃。


    “他说,要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就把三个长生铃聚到一起。”


    闻言,沐之予不由一怔。


    长生铃?


    虽然不解其意,但她还是从乾坤袋中把长生铃取出。方允亦是如此。


    三只金铃如受牵引,自动聚合到一起,逐渐焕发出异样的光彩。这光芒愈发盛大,完全掩盖住铃铛的模样,直至形成一人高的光晕。


    宋今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沐之予条件反射拍抚他的后背,意外瞥见他脸上难以形容的神情。


    自从宋今晏与天道连结后,他就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这一刻,沐之予清晰看见,他眼里浮现出动摇和狂喜。


    仿佛意识到什么,她慢慢把目光投向前方。


    长生铃融合的光芒消散,从中浮现出的,是一个清瘦灰袍,白发苍苍的魂魄。


    浮玉仙人的魂魄。


    沐之予震撼到发不出声音。


    但浮玉仙人异常平静,只是环顾他们,说:“你们做得很好。”


    蓝锦城颤声说:“师父?是你吗师父?”


    浮玉仙人淡笑道:“如晔,如尘,好久不见,你们都长大了。”


    顿了顿,视线转向沐之予:“沐小友,初次见面,辛苦你了。”


    “……”沐之予恍恍惚惚,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浮玉仙人并没有想要他们的回复,而是和紧紧望着他的宋今晏微笑对视。


    “谢谢你,如晦。”


    话落,上前一步。


    苍老的手掌,按在宋今晏头顶。


    良久,宋今晏闭上双眸,低下了头。


    第一次,是龙王殿初见。


    第二次,是戮仙岭事变。


    而第三次,则是现在。


    “……我明白了。”


    宋今晏微弱的声音随风飘散。


    “再见,师父。”


    蓝锦城瞪大双眼:“喂!宋今晏你说什么?!”


    他刚抬起脚,就被一道手臂拦在原地,当即暴怒道:“方允?你又怎么了?!”


    “师父被困这里太久了。”


    方允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他自由吧。”


    蓝锦城的脸迅速褪去血色,原本的惊喜彻底转为灰败。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浮玉仙人朝他们点头:“再见。”


    随着浮玉仙人的身影逐渐透明,宋今晏身上的伤口不断愈合,变回曾经的模样。


    四周灵气翻涌波动,天上云层聚合荡开,狂风席卷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宋今晏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双眸恢复光彩,就连脸上死水无澜的表情,也被生动的笑取代。


    “我回来了。”他勾唇说道。


    沐之予流泪扑进他怀里。


    “欢迎回家。”


    风声停歇。


    一切都将终结。


    *


    浮玉仙人消失的第二天,九州下了一场百年未有的大雪。


    大雪中,因为宗门事务而暴躁无比的沈槐序,好不容易歇下来和段卿礼、小爱打马吊。


    浮玉山上,蓝锦城严厉教导诸葛萌和虞景维练功,并一人踹上一脚表达不满。


    桃花界中,顾幸难得来了兴致,临风抚琴,白辛逸捂着耳朵嗷嗷跳,东窜西逃溜得没影。


    洛川峰上,褚颂欢提酒灌醉廖颜,两人仰倒在雪地,对视一眼后纷纷傻笑。


    玉生烟内,虞蕙刚刚收到景维的来信,正喜悦地和阮秋分享。


    天狼殿,聂九章沉默地擦拭封阳生前所用仙剑。


    摘星台,青姝和怀野打累了终止比赛,互相依偎着安静观雪。


    风陵台,裴少煊跪在裴少璟的墓碑前,低声诉述发生的事。


    无霜涯,杜有晴施法保护漫山桃树不受风雪影响,埋在徐兰怀里无声流泪。


    无名峰上,方允孤身站在门口,眺望宋今晏和沐之予携手远去的身影。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宋今晏有了刹那恍惚,忘记今夕何夕。


    犹记得,东商身死那天,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景象。


    所有人都走了,独留他被困在雪里三百年。


    而今春光乍泄,风过无痕,这场雪不再让他恐惧,也感不到寒冷。


    此前他一直奇怪,为何东商和师父死前,都要留给他一个笑容。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少女清灵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宋今晏,你看。”


    他抬头,沐之予正站在前方,扬起的衣角明媚恣意。


    她指着天空说:“太阳出来了。”


    几缕阳光挣扎着划破云层,落在她笑意盎然的眼底。


    于是宋今晏也跟着笑了,大步走过去牵起她伸出的手。


    风雪在周围跳舞,她就这样拉着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云开见日,天光大盛,走到巍峨群山之外,将那漫漫雪景抛在身后。


    迎接他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原野上生机勃勃,金黄的阳光照耀万物。


    风雪已成过往。


    此后经年,皆是晴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撒花!感谢支持晋江正版!本章评论有红包噢,大家记得领~


    明天开始日更番外,顺序是剧情番外—宋今晏个人番外—轻松日常—if线—平行世界。


    基本都是小情侣谈恋爱以及合家欢的内容,没什么大的波折,感觉正文没看够或者不够甜的宝子可以蹲一下!


    下一本开《虐文女主拯救计划》,感兴趣的宝子来点个收藏吧!


    怀霜穿进了一部古早虐文里,身份是恶毒无脑的炮灰女配。


    庸俗肤浅,迷恋男配,最终被她的心上人扔在秘境深处,尸骨无存。


    睁开眼时,恰好来到队友们抛下她逃离秘境的时间点。


    所有人都以为怀霜会死在秘境里。


    所以当他们在长老面前惺惺作态,哀悼怀霜时。


    没人想到她会提着染血的剑,孤身一人回来,似笑非笑地说。


    “现在,轮到你们去死了。”


    *


    怀霜。


    穿书局的黄金员工,武力组的不败神话。


    曾在连续摧毁十个位面后,获得过“杀戮之神”的称号。


    这一次,她的任务是——


    拯救这篇文里被虐身虐心的女主角。


    为此,阻挡在她面前的是:


    深情却愚蠢的男配。


    强大而冷酷的男主。


    深藏不露的众多反派。


    怀霜想了想,决定把他们……


    全都杀光。


    *


    在很久之前,柳扶月就知晓。


    自己是一篇虐文里的女主角。


    愚蠢,软弱,一无是处。


    唯一的作用是被抛弃,被献祭。


    她不甘这样的人生,每一次都选择和他们同归于尽。


    无数次循环后,她终于绝望。


    正在她准备接受所谓的命运时。


    有人一剑斩破天日,将她从泥泞中拉起,告诉她——


    “恭喜你,自由了。”


    第70章 番外一 为你流连这世间。


    事情了结后的第一时间, 沐之予赶回玉生烟探望。


    得知消息的虞景维表示也要回去探亲,并且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居然带动了蓝锦城和诸葛萌跟他一起回去。


    对此, 沐之予情不自禁感慨:“景维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啊。”


    宋今晏:“……我觉得蓝锦城和诸葛萌应该是烦得受不了,才答应他的。”


    沐之予:“有道理。”


    不管怎样,这年春天, 玉生烟又迎来了新客人。


    沐之予落地后直奔熟悉的街道, 发现昔日的店铺布局基本没变, 轻车熟路来到玉生烟门前。


    仰头一看。


    “霍, 真气派啊。”她张大了嘴。


    走了这么些年,她都担心玉生烟衰败,没想到还扩建了。


    宋今晏笑着跨入大门:“日月楼的财产雄厚远超你的想象, 因为景维的缘故, 大概接济了不少吧。”


    想了想,他补充:“我记得景维也参加了好些比赛,名次都不错,足够攒下一大笔钱。”


    兜比脸干净的沐之予:“……还能这样。”下回她也试试。


    宋今晏为她打气:“加油, 我后半生的幸福就靠你了。”


    沐之予嘴角直抽:“不不不,这方面还是你擅长。”


    宋今晏咸鱼叹息:“我不行。”


    沐之予:“你行。”


    宋今晏:“没有你行。”


    沐之予:“还是你最行。”


    收到消息赶来的阮秋和虞蕙:“……”


    头好晕, 什么行不行?


    看到两人的身影, 沐之予一下转移注意力, 跑过去和她们亲亲热热。


    虞蕙抚摸她的脸颊, 羡慕地说:“真好, 你还是当年那样。”


    沐之予回握她的手, 笑道:“你比当年还美。”


    虞蕙笑眯眯:“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我还想多陪景维两年。”


    话音刚落, 虞景维脆生生的嗓音就从门外传来:“娘!阮姨!各位姑姑姐姐们!我回来啦!”


    虞蕙惊喜地应声, 沐之予连忙松开她的手,让她去和景维叙旧。


    看着母子团圆的画面,她不禁露出笑容,刚要转身找个角落坐下,突然察觉衣摆被什么东西勾住。


    她低头,顿时激动起来:“阿忘!你也来啦!”


    熊猫呜的一声抱住她的腿,左蹭蹭右蹭蹭,还表演了一番就地打滚。


    沐之予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它走到宋今晏旁边,看向被姑娘们团团围住的蓝锦城。


    “真没想到,蓝盟主很受欢迎嘛。”


    宋今晏抬手一指:“诸葛萌也来了。”


    沐之予眯起眼睛,从人堆里精准找到诸葛萌的身影。


    他大概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平时也不怎么接触女子,此刻群芳环绕,骤然憋红一张脸,急得满头大汗,只好朝段卿礼投去求救的目光。


    然而段卿礼早就扎进人堆,一口一个“姐姐”的喊起来,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诸葛萌最后是被绷着脸走出包围的蓝锦城硬拽出来的。


    蓝锦城:“哼,没见识。”


    沐之予:“……”


    你说话要是耳朵不红就更有可信度了。


    虞景维不愧是浮玉山第一魔头,很快就把诸葛萌带得跑偏,脸红红去认各种姐姐姨姨姑姑。


    蓝锦城保持了高冷的风范,独自坐到桌边斟茶。


    沐之予在他身后不远处探头,小声嘀咕:“这什么茶啊?看起来好贵。”


    宋今晏悄悄跟她咬耳朵:“似乎是幽州特产,一两千金,有市无价。”


    顿了顿,他点评道:“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沐之予点头附和:“看他喝得那么慢,估计不好喝。”


    宋今晏:“不就有点钱,有什么了不起?”


    沐之予:“就是就是。”


    听得一清二楚的蓝锦城:“……”


    他额头青筋直跳,拍案怒吼道:“你们俩有完没完!”


    宋今晏的眼神十分无辜:“怎么跟师兄说话呢?”


    蓝锦城:“你算个屁的师兄!”


    宋今晏挑眉,悠悠地说:“是谁,当初亲自摘果子喂你,还怕你吃不饱从棕熊手里抢蜂蜜?”


    “又是谁,在自身难保的时候,勇闯南海只为救你性命?”


    “还有……”


    “你烦不烦?欠我的钱还没还呢!”蓝锦城大吼。


    “师兄弟之间谈什么感情?真让师兄我伤心。”


    “现在你知道是我师兄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回几次浮玉山!”


    “你没有道侣,当然整天待在浮玉山,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样?”


    蓝锦城气笑了。


    最可恨的是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因为浮玉山上确实满山头的光棍。


    这时,一只手横插在他们面前,啪的一声甩出一本册子。


    段卿礼探出脑袋:“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在集市上买的。”


    诸葛萌和虞景维同时凑过来,所有人一齐低头,定睛看着封面上的大字——


    “九州最受欢迎男修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注:上榜皆为单身男修,如怀野真君、太雍尊者等人不包含在列。


    又注:段卿礼真人不属于男女修榜,望周知。


    “这个……”沐之予迟疑,“九州已经这么潮流了吗?”


    “管他呢。”段卿礼看热闹不嫌事大,“翻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几人对视一眼,蓝锦城率先道:“我来。”


    沐之予一看他那信心满满的样子,就知道他的好胜心又占了上风。


    翻开第一页。


    夺得魁首的赫然是一位熟人——桃花界顾幸。


    下附一张眉清目秀的画像。


    “哈?”宋今晏满脸嫌弃,“这根木头还能排第一?九州的姑娘们都瞎了不成?”


    蓝锦城难得与他达成共识:“确乎是意料之外,看来这份榜单可信度不高。”


    虽然如此,他心里还是对自己并非第一很不满。


    不过,顾幸那小子的确讨姑娘们欢心,


    想来这榜眼之位,非他莫属。


    胸有成竹翻到下一页,蓝锦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说话近乎咬牙切齿:“白辛逸?怎么会是白辛逸?”


    黑幕!一定是桃花界弄出来的黑幕!


    眼看他要把册子撕坏,沐之予赶紧翻过这一页。


    第三名,星辰剑宗方允。


    沐之予放心地舒口气,双手合十:“太好了,师父在前三甲。”


    “呵,有什么用。”蓝锦城讥笑,“你不会不知道,他练的是童子功吧?”


    沐之予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半晌,她长叹一声:“暴殄天物啊。”


    说罢,翻过这一页。


    后面又出现了几个熟人。


    譬如第四名聂九章,第六名诸葛萌。


    虞景维深感与有荣焉,喜滋滋地道:“师兄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扭头一瞧,诸葛萌脸上只有苦涩,整个人如坐针毡,汗流浃背。


    虞景维奇道:“师兄,你上榜了难道不高兴吗?”


    诸葛萌勉强扯了扯嘴角:“景维,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哼”,同时伴随的还有蓝锦城寒针般的目光。


    虞景维:“……”


    想起来了,他家师父还没上榜。


    沐之予无奈地继续往下翻,结果都没出现蓝锦城的名字。


    后者异常暴躁,一把夺过册子,紧盯倒数第二页不动,搞得沐之予也紧张起来。


    这一次一定可以的。


    蓝锦城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翻开最后一页,凝重的表情如临大敌。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十位:阿忘。


    宋今晏:“噗。”


    沐之予:“这。”


    诸葛萌:“额。”


    虞景维:“哇。”


    蓝锦城:“……”


    蓝锦城:“主办方哪位?”


    没人敢说话,只有完全不清楚状况的阿忘还在宋今晏怀里嘤嘤叫。


    蓝锦城面无表情把它抢走。


    阿忘茫然抬头:“嘤?”


    蓝锦城阴恻恻地压低声音:“你喜欢红烧还是清蒸?”


    阿忘:“!”


    阿忘:“嗷嘤嘤嘤嘤嘤——”


    总之,在诸葛萌和虞景维的拼死抢救下,阿忘好不容易脱离虎口,眼泪汪汪钻入宋今晏的怀抱。


    宋今晏撸毛安抚它,另一边蓝锦城犹不满意,硬是逼诸葛萌出去买了本《九州最受欢迎男修版-第二版》回来。


    极其狂躁地把这本册子从头翻到尾,蓝盟主终于在第三十八位这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一则画像。


    沐之予偷偷瞟了眼,直呼好家伙。


    知道的是蓝锦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逵呢。


    看到这一页的内容,蓝锦城的脸瞬间黑成跟锅底:“这画像谁画的?谁画的!”


    诸葛萌小声逼逼:“师父,您忘了吗?是画师按照您的要求手绘的。”


    蓝锦城微妙地沉默两秒:“哦?是吗?”


    诸葛萌:“是的。”


    蓝锦城:“……”


    蓝锦城:“哼。”


    五分钟后,他说:“我才不在乎这种东西。”


    十分钟后,他突然道:“可笑,最受欢迎榜?我堂堂群仙盟盟主,难道还需要这种东西?”


    半个小时后,他冷冷地说:“都怪那个画师听不懂人话,把我画成这样。”


    两个小时后,他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我还是觉得桃花界有行贿嫌疑,让督察台彻查吧。”


    沐之予:“……”


    诸葛萌:“……”


    宋今晏:“哈哈哈哈哈!阿沐这是不是你说的‘破防’?还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挽——”


    段卿礼插嘴:“挽尊!”


    “对对对!就是这个!”


    蓝锦城:“看招!星曜枪!”


    宋今晏:“我去你来真的?也好,出来吧不枉剑!”


    砰!


    轰!


    咻咻咻——


    角落里的沐之予默默顺走蓝锦城的茶壶,换了个地方品味。


    看着悠远的蓝天,她幽幽感慨:真好,又是和平的一天。


    *


    晚上的时候,宋今晏去为景维进行有关混元圣体的详细教导。


    沐之予闲来无事,坐到房檐上看星星。


    没多久,旁边落下一道黑影,她本以为是宋今晏,余光一扫才发现是蓝锦城。


    由于那壶名贵的茶,她自觉腾出最舒服的地方:“好巧蓝盟主,您坐吧。”


    蓝锦城毫不客气地坐了,沉默地目视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我确实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沐之予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指什么,不在意地笑道:“我放不下这里,当然要回来。”


    蓝锦城转头,与她对视几秒,忽地露出一丝笑


    他低声道:“宋今晏也说过一样的话。”


    沐之予愣了下:“什么时候?”


    蓝锦城淡淡地说:“你不在的时候。”


    沐之予:“怎么说的?”


    蓝锦城幽幽道:“是啊,怎么说的来着?”


    薄云缭绕,明月半掩,他仰头望着夜空,安静地回忆。


    那个时候,其实宋今晏本不必如此急于和天道完全融合的。


    他急功近利强行连结天地法则的后果,就是现在身体病弱,修为下降到合体期。


    虽然对他来说,无须多少时间就能重回顶峰,但蓝锦城依然不赞同他一反常态的行为。


    而他也清楚宋今晏为何执意这么做,方允不愿规劝,便只好他来做这个恶人,说了不少难听话。


    无论怎样宋今晏仍一意孤行,他气急败坏,质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放不下你?万一她轻而易举忘记这里的一切,也忘记你呢?”


    “与她无关。”宋今晏说,“是我。我放不下。”


    “我得去找她。”


    “……你怎么找?”


    “借助移魂之术离开这里,舍弃修为和躯壳,其他的再想办法。”


    那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决定了吗?”


    “嗯,决定了。”宋今晏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去到她身边。”


    “……”


    沐之予喃喃:“原来他真的……”


    原来他真的这么打算过。


    原来他说会去找她,并非随口之言。


    他所说所想,皆发自真心。


    起初的时候并没什么,后来一切结束,她好像才缓过劲来,还因为他孤身一人取情魄的事闹过脾气。当然只是小打小闹,被他哄了一阵就好了。


    现在终于明白,那时送她离开,并非为了分离,因为他总可以找到她。


    差点忘了,她的一年,对他而言是整整十二年。


    回到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亮了灯,宋今晏做在桌边打磨木剑。


    那应该是给景维做的模具。


    沐之予坐到旁边看了一会,忽然说:“你的修为还能回来吗?”


    “嗯?”宋今晏没抬头,“最多十年吧,毕竟只是重复下曾经走过的路。”


    沐之予略微松口气,低低地说:“其实,你不用做到这个份上也没关系。”


    宋今晏动作一顿,抬首看她。


    沐之予接着说:“我……”


    然而,后面的话被拦住了。


    宋今晏食指按住她的唇,带笑的眼睛认真看着她,对她说:“我愿意。”


    沐之予一怔:“什么?”


    宋今晏重复:“我愿意。”


    沐之予张了张嘴,眼眶一点点酸涩。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亮他玉石般的眸子。


    那里面有着一切的答案。


    我愿意。


    为你生,为你死。


    为你流连这世间,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