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搭子日记七十一


    江州最近天色暗得越来越早, 还没接近六点,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楚忘殊头一次觉得时间如晨间露水,稍纵即逝。


    祝屿白起身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提醒她,“走, 送你回学校,你有晚课。”


    楚忘殊支支吾吾,“要不, 我请个假?反正也是水课。”


    她现在还不想分开。


    祝屿白拥着她肩膀往前带, “我可不想在一起第一天就让小楚老师旷课。”


    楚忘殊:“……”


    好吧, 她也不想以后回忆这一天时,附带着她旷课这条罪状。


    晚课结束, 祝屿白在教室门口等她。


    见她出来,他自然而然地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周围有学生路过, 没忍住偷看两眼。


    人生最大的悲剧就是上完晚课,出来还发现小情侣秀恩爱!


    切,不就谈个恋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只是牵个手, 就不小心误伤单身狗,此刻楚忘殊正在宿舍群发消息。


    她今晚不回宿舍, 楚砚青还要打电话过来。


    不知道他几点能忙完,加上时差, 可能很晚,回宿舍影响她们休息。


    她公寓离学校不远, 走路就能到。


    并且和他牵手压马路,好像也不错。


    楚忘殊如是想完,忽然感慨, 人果然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坐在车里,眼神偶尔掠过走路的人群,只会奇怪为什么不选择更省力的方式?


    交通工具发明出来,不就是为了这吗?


    此刻疾驰而过的车辆里,可能也坐着某个和她想法一致的人,那人投来的目光中,或许不止她的奇怪,甚至多了一句“傻缺”的亲切问候。


    但傻就傻吧,要那么聪明有什么用?


    和旁边这位学神一起变傻,也挺有成就感的。


    “笑什么?”祝屿白捏了捏她的脸,也跟着笑。


    楚忘殊仰头,透过摇晃的树影间隙往上看,轻声道:“今夜月色真美。”


    声音顺着轻风吹到祝屿白耳朵里,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和她一起抬头望,“是挺美的。”


    “还有,我爱你。”


    “要不要去刺猹?”


    两人异口同声道。


    祝屿白:“……”


    楚忘殊:“……”


    额,她不是故意破坏气氛的,她只是脑袋一抽,想起这个破梗。


    祝屿白将她脑袋掰正,看路,“走吧。”


    “去哪?”


    “刺猹,不然回家吗?”


    说完,两人同时笑开。


    笑声久久回荡在树荫路旁,慢慢在鸣笛声中消散。


    送她到公寓门口,祝屿白止步,望着她离开。


    叮的一声,大门指纹解锁成功。


    但楚忘殊没立即进去。


    她转身看向祝屿白,朝他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


    祝屿白很有自觉地靠近她,随后俯身环抱她,头倚在她脖颈间。


    怀里的人肩膀在抖,祝屿白去看她,发现她纯粹是乐得肩膀直抖。


    见他看向她,她艰难地从唇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哈哈哈哈哈。”


    祝屿白:“……”


    得,他还自作多情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再度俯身抱住他。


    虽没说话,但楚忘殊却品出他的意思:他才没错会意,只是他想抱她罢了。


    楚忘殊回抱住他,算了,给他个台阶下,她喜欢他的怀抱。


    拥抱结束,楚忘殊拉住他的手,仔仔细细地将他的指纹录入门锁。


    录制完毕,祝屿白才开口,“这算是给我进入你私人空间的权利了吗?”眼角眉梢都露着笑意。


    楚忘殊故作拿乔:“不想要吗?那我删了。”


    “哎,不用这么麻烦。快进去吧,还要和哥哥打电话呢。”祝屿白催她。


    他对楚砚青的称呼,听得她眉头紧皱,浑身一哆嗦,“咦——”


    想到什么,她脸上忽又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期待楚砚青听到的反应。”


    祝屿白:“……”


    她是真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再次开口,“快进去吧,记得不要火上浇油,我只有两条腿。”


    他不指望她能帮他美言几句,但还得悠着点。


    楚忘殊点头,乐不可支。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呢?


    回到公寓,她先洗了个澡,而后便开始百无聊赖地等待。


    楚忘殊第一次怀疑,时间是否是匀速流动的?


    不然为什么她和祝屿白待在一起时间就飞逝,现在却又慢得如蜗牛爬行?


    楚忘殊计算着楚砚青那边的时差,不时解锁手机看几点了。


    甚至开始捣鼓手机,看是不是她把楚砚青拉黑了才没接到。


    在她耐心即将消失殆尽时,死寂的屏幕终于


    亮起。


    “喂?”她拖着嗓音,对面只要是个人就能听出她的无语。


    “怎么了?谁惹你了?说给我高兴高兴。”


    楚忘殊:“……”


    这家伙还是那么欠揍。


    楚忘殊等了那么久,回敬他:“刚才那人不是正在说话吗?”


    楚砚青哼了声,他不用想都知道她现在翻着白眼的样子。


    “要是你这牙尖嘴利的功夫,能用来多听点我的话,我就烧高香了。”


    “我怎么不听话?”楚忘殊很不服气。


    楚砚青眉峰微微上挑,气定神闲地拿捏她:“噢?那这么说某个醉鬼不是我听话的妹妹咯?”


    他着重咬在“听话的妹妹”五个字上,阴阳怪气的意味更浓了。


    到底是基因里的血脉压制,他一句话,楚忘殊瞬间蔫了,声音厌厌的:“我没喝酒……那只是含酒精的饮料。”


    楚砚青揉着太阳穴,听着她的狡辩,“就你那啤酒都一杯倒的酒量,你觉得能好到哪里去?”


    “我人又不在国内,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楚砚青越想越气,给自己怄得半死。


    对面的人淡淡的,“我错了,保证下不为例。”


    她这么快认错,楚砚青也不好再发作。


    谁知楚忘殊还没完,又小声嗫嚅了句,“而且我有分寸,我和朋友一起去的,能保证安全。”


    楚砚青冷哼,“你最好如此,否则别逼我回来把你拎到我这。”


    楚忘殊:“……”


    都老掉牙的“威胁”了,就不能换点新花样吗?


    “好的,哥哥放心,我一定不会劳烦您专门回来逮我的。”楚忘殊挤出一抹狗腿笑,十分乖巧道。


    楚砚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脑袋突突直跳,直觉告诉他,对面那货马上要给他说什么炸裂的消息了。


    果然——


    “哥哥,我想和你件事。”


    楚砚青敛眉,确定做好心理准备,才道:“说。”


    “我谈恋爱了。”


    “噢。”


    他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


    “噢?”当事人却对他的反应很疑惑。


    “不然呢?”楚砚青好笑,“你指望我什么反应?还是你需要我扮演封建大家长,回来棒打鸳鸯?”


    楚忘殊猛地摇头,“不不不!”


    只是从前楚砚青对她的事,无论大小,反应都超大。


    谁知道轮到这,好歹也算她的终身大事,他只有一个“噢”。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的吧?


    不过也好,那祝屿白就不用担心他的两条腿了。


    想到这,她刚紧绷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乐滋滋的。


    她的好心情被电话那头的楚砚青察觉,嘴欠道,“我们家的猪终于学会拱白菜了。”


    楚忘殊:“……”


    她是猪,他以为自己能好到哪去?


    “想当年,我可是大二就追到你嫂子了……”楚砚青啧啧两声,“不像你,到现在才追到人。”


    “停停停,第一,我记得周姐姐现在还在国外,没搭理你吧?第二,我现在也才大二,比你还快好吗?你那一副嫌弃我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楚忘殊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楚砚青那副死出,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转念一想,他这会儿又看不见,于是立刻朝手机竖起中指。


    “楚忘殊,你是不是又在鄙视我?”


    “没……怎么会!”她忙收回手指,差点闪了舌头。


    她转身环顾四周,确认他没回来,脸上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有千里眼吗?


    楚砚青呵呵一笑,连她的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懒得揭穿她,这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从善如流地接上刚才的话题,为自己正名,“你周姐姐,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有我的节奏。”


    “其次,我是大二上学期期中考之前,就追到她了。你呢?”


    “……算你赢了好吧。”楚忘殊不情不愿地嘟囔道:“我昨晚才表白的。”


    不过她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是她追的人?


    她貌似还没和他说过吧?


    电话那头的人轻嗤,“我还不了解你,就你这木头脑袋,要不是自己喜欢,能接受到别人喜欢你的信号嘛。”


    “媚眼抛给你,和抛给瞎子有什么区别?”


    楚忘殊:“……”


    楚砚青仍在继续输出,“要真有那么一天,堪称世界第八大奇迹了。”


    “……”


    无语无语无语!


    楚忘殊冷哼,“那有怎样?反正我男朋友看得见摸得着,不像你,巴巴出国跑到周姐姐学校,人家还未必见你一面!”


    楚砚青忽然想到什么,没理会她的话,开口问,“你刚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果然上了年纪,记性这么差,看来下次他生日,不想绞尽脑汁想送什么礼物了,直接一箱脑白金算了。


    “昨晚啊,怎么了?老年人——”楚忘殊拖腔带调。


    “昨晚你喝酒了。”


    楚砚青的语气变冷,她一下就觉察到不对劲。


    他该不会脑补什么对方给她灌酒,意图不轨,最后迫使她答应的戏码吧!


    没等她解释,楚砚青撂下一句“我周六回来,你最后在公寓等我。”


    楚忘殊愣愣看着被挂断的电话。


    完蛋,闯祸了。


    祝屿白的腿还保得住吗?


    第72章 搭子日记七十二


    窗户外夜色如墨, 风声敲打着玻璃。


    楚忘殊被挂了电话,几乎立刻回拨,想和楚砚青解释。


    谁知一直没人接。


    她不死心, 继续打回去。


    这次变成了“对方正在通话中”。


    熟悉的套路——楚砚青那货把她拉黑了。


    她转战去发消息,结果不出所料, 收获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这是铁了心不听她解释了。


    这下楚忘殊也来气了。


    什么人啊!


    多大了还玩这种小把戏。


    他迟早得被气死。


    死因她都能想到——过度脑补。


    她都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还有他说的周六回来,到底是真的假的?


    楚忘殊估摸了下时间,冷着脸再度拿起手机拨号。


    “泊希哥?”接通电话的瞬间, 她脸上切换了副笑容, “没打扰你吧。”


    虽说被楚砚青那混蛋气得半死, 但此刻有求于人,她还不至于语气那么冲。


    “没, ”那头的沈泊希似乎刚醒,嗓子还有些嘶哑, 带着淡淡鼻音。


    他嘴上说着没打扰,但楚忘殊还是听出来他刚起床,心里越发不好意思。


    事已至此,她开门见山, 说明来意,“我哥最近几天忙吗?”


    沈泊希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 倒了杯温水,抿了口, 听到她的话,温声道:“最近挺忙的, 公司有个很重要的项目,他最近几天快住在公司里了。”


    说完,他放下杯子, 走到窗户边,看了眼晨光。


    这个时辰也是他起床的时间,所以他刚说不打扰,也不算客套,而是真的没打扰。


    他生活极其规律,每天起床入睡时间都差不多,非常厌恶旁人破环。


    只是这一条对楚忘殊不适用,她任何行为,对他来说都不算打扰。


    “怎么?想我……们了吗?”他眼神顿了下,差点说漏嘴。


    楚忘殊轻嗤一声,“哪有,楚砚青那杀千刀的,鬼才会想他。”


    她这会儿仍被那厮气得不轻,本竭力想着,对面泊希哥,不是某个嘴欠的家伙,语气还是不免有些冲。


    沈泊希一听就知道,这两兄妹又闹别扭了。


    他轻笑,“楚砚青怎么惹到你了?”


    “算了算了,不想回忆惹人生气的家伙。”楚忘殊按着太阳穴,“泊希哥,你跟我哥说,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让他忙的话周六不要回来。”


    她不知道,她方才忧愁的样子,和不久前他嘴里那个“惹人生气的家伙”如出一


    辙。


    沈泊希挑眉,一脸了然,“他又拉黑你了?”


    “嗯嗯……”


    沈泊希本想继续寒暄,追问她做了什么,又让楚砚青耍这样的小性子,忽听电话里传来她细碎呵欠声。


    他才想到楚忘殊那里,这会儿应当是深夜了。


    于是他止住话头,“放心,话会给你带到的,快睡觉去吧,熬夜可不好。”


    楚忘殊嗯了声,这会儿她确实困了。


    “那泊希哥,拜拜,晚安,”她脑袋转了下,反应过来,“不对,早安。”


    沈泊希被她迷糊样逗乐,嘴上扬起,“嗯,晚安,小殊。”


    挂了电话,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放下来。


    一直到他去洗漱,看到镜子中的模样,他摇摇头,被自己蠢到。


    他心里惦记着楚忘殊拜托他的事,手上动作较以往加快了很多,不一会儿便整理好,驱车前往公司。


    还未到上班时间,公司里人寥寥无几,他没先去自己的办公室,径直走到楚砚青那。


    如他所料,楚砚青又没回家,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眼皮一掀,看向来人。


    见是沈泊希,意外道:“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他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在他前方的沙发上落座,“当然是来关心关心我们楚总,怕你过劳死。”


    楚砚青拿过咖啡,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眼揭穿他:“少来。”


    “好吧,受人之托。”


    “我妹让你干嘛?”楚砚青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沈泊希抿了口咖啡,悠悠道:“这么明显?”


    “只差没直接说了。”楚砚青盯着手里的咖啡,心情很好,“算她有点良心。”


    沈泊希一看他就会错意了,“咳咳,她托我不是给你送咖啡。”


    楚砚青嘴角一僵,眼神黯淡下去,失望溢于言表。


    沈泊希:“……”


    不至于吧,知道是他带的就那么失望。


    咖啡喝起来不都一个味道,难不成他妹特意交代的,就能更纯香几分?


    对世界上所有妹控的脑回路无法理解。


    楚砚青没好气道:“所以她叫你干嘛?”


    “叫你周六别回国。”


    “……”


    他脸色一瞬间便阴沉下来。


    沈泊希察觉到氛围不对,乐于见他吃瘪,幸灾乐祸道:“怎么了?”


    他话锋一转,“小殊还是挺关心你的。”


    果然,楚砚青微微抬眼,等待下文。


    “她先问你工作忙不忙,知道你忙才让我务必转告你,周六别回去。”


    楚砚青:“……”


    以为她不知道她的目的吗?


    他轻嗤一声,周六他还就得回去一趟。


    不然这小妮子的胳膊肘不知道要拐出几里地。


    沈泊希作为他多年好友,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不禁好奇道:“什么事?”


    “她谈恋爱了。”


    沈泊希脑袋宕机,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不敢相信,重复道:“你说小殊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敛起幸灾乐祸的嘴角,神色郑重,细看下还带着几分沉重。


    楚砚青:“还没四十八小时呢。”


    沈泊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楚砚青没发现他的异常,继续道:“对象还是喝完酒确定的关系。”


    沈泊希:“……”


    他嘴角微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怔怔地道:“……她从前,不是说不想谈恋爱吗?”


    楚砚青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睨他,“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再说,她又没修五无情道,谈恋爱不是很正常。”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脑回路和楚忘殊一样跳脱。


    “说起来,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都没听你说过你喜欢谁?你不会才修的无情道吧?”


    沈泊希:“……”


    不会说话,嘴可以捐了。


    “你什么时候走?”


    楚砚青正在翻看行程,闻言,“明夜凌晨。”


    接下来的行程很满,几乎到了分身乏术的地步。


    若是旁的,他一定先以工作为重,但这不一样,事关楚忘殊,他必须得回去看看,方可放心。


    沈泊希神色已然恢复正常,嘱咐他,“到时记得叫我。”


    楚砚青不解,“你回去干嘛?”


    沈泊希已经捧着咖啡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要你管。”


    楚砚青:“……”


    ——


    楚忘殊一觉醒来,外面还是蒙蒙亮。


    水雾低垂在天际,似乎随时打算砸下。


    风声较昨夜更猛烈,将街道旁的绿植吹弯了腰。


    她昨夜着了凉,此刻嗓子难受,寻至客厅,喝了杯蜂蜜水润润才略舒服些。


    洗漱完,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餐。


    她没胃口,但又不好意思让阿姨白忙活,只好坐下对付几口。


    屏幕亮起,弹出条天气预警。


    她瞟了眼,也来是江洲刮台风了,怪不得外面的风那么大。


    她腾出手点开楚砚青的聊天框,打了个“1”发送。


    还是大刺刺的红色感叹号。


    楚忘殊拧眉,以往楚砚青最多拉黑她一小时,这次居然过了一夜都没把她放出来、


    她抬眼看了下窗外的狂风大作。


    哼,最好台风大到他那班航机取消!


    还不解气,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第一次将楚砚青拉黑。


    不就是拉黑,搞得谁不会一样!


    门铃响起,楚忘殊起身开门。


    看清来人,她笑开,想凑上去抱他,但方才吃早餐的手只简单擦过,想着祝屿白应该不喜欢这样,忽又停下。


    另一位当事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当即俯身抱住她。


    “早上好,小楚老师。”


    虽说两人没在一起多久,但楚忘殊已经发现,祝屿白很喜欢这样抱她。


    他身高比她高一截,每次拥抱都会先低头俯身,让她能踏地地站在地面上,不用踮脚。


    楚忘殊喜欢这样奇奇怪怪的小细节。


    她现在已经对他的称呼免疫,笑着应:“早上好。”


    “嗓子怎么这么哑?”祝屿白问。


    楚忘殊开玩笑道:“被我哥气得。”


    祝屿白拥着她进屋,屋里空调足,不像在门口还有冷气,“昨晚谈得不顺利。”


    “其实开始挺顺利的。”楚忘殊悠悠道。


    她开始还占了上风,利用周姐姐压了楚砚青一截。


    说起她谈恋爱时,楚砚青也没什么反应。


    就是最后不知道他抽什么风,来个急转直下。


    听她讲完,祝屿白盯着她,半响不说话。


    看得楚忘殊发毛,“怎么了?”


    祝屿白一脸认真,“原来你嘴皮子还这么溜啊。”


    楚忘殊一脸黑线,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楚砚青那颗定时炸弹,明天可能就回来了。


    摆明了是来找他麻烦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祝屿白明白她的担忧,只说:“没事,有我。”


    有些关卡,迟早要面对的。


    有些人,迟早要攻克。


    吃完早餐,两人前往学校。


    祝屿白没课,将她送到学校,就先去忙自己的事。


    下课时,教师门口准时出现祝屿白的身影。


    楚忘殊觉得没必要,他那么忙,何必浪费时间来这,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知道回去的路。


    再说,她公寓就离学校没几步。


    对此,祝屿白的回应是:他怕台风天,劳她陪他回去。


    “……”


    翌日清晨,楚忘殊迷迷糊糊间,听到客厅有动静。


    不会是贼吧?


    她小心探身出去看。


    “楚砚青?泊希哥?”


    第73章 搭子日记七十三


    声音一出, 客厅内两人都抬眼看她。


    昨天祝屿白盯着她吃了润喉片,嗓子好了很多,两人没听出什么异常。


    她看着两人, 眸子撤去刚起床的迷茫,清明了不少。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楚砚青回来她有想过, 但沈泊希也一道回来,她着实没想到。


    以往,楚砚青回来, 大多工作都交给沈泊希。


    不是说最近公司很忙吗?


    楚忘殊努嘴, 思考半天没得出个头绪。


    楚砚青冷哼了声, “再不回来,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哥吗?”


    又开始了……


    楚忘殊毫不客气地回怼:“放心, 您老这张脸,我噩梦里常出现, 忘不了。”


    两人上次电话不欢而散。


    不对,是楚砚青单方面发癫。


    这会儿两人可谓针尖遇麦芒,免不了一顿吵吵。


    以往沈泊希都会笑着出来打圆场,今个儿不怎么回事, 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楚忘殊想起正事,决定大人有大量, 不同他计较。


    先低头道:“行行行,我的错好吧。”


    “错哪了?”


    “……”


    她只是顺嘴一说, 谁知道她错哪了?


    楚砚青瞧她一脸不服气的样,就知道这人心里指不定怎么蛐蛐他。


    算了, 能让这死孩子嘴上认个错,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他也得见好就好。


    他看向她, 示意她说话。


    楚忘殊堆起笑脸,坐在他对面,“哥,我得和你解释解释我喝酒的事。”


    楚砚青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楚忘殊开口,讲了她喝酒壮胆,向祝屿白表白的事。


    她知道楚砚青不想让她喝酒,很聪明地一笔带过,着重讲了祝屿白还等她第二天清醒了才答应的事。


    毕竟他这次回来,肯定是要和祝屿白见一面的,事先争个好印象是绝对没错的。


    听完,楚砚青没说话,就这么盯着她。


    很久后,他拧眉道:“那臭小子这么不识相,还等你先表白?”


    楚忘殊:“……”


    这人的关注点能不能不这么新奇。


    她摊手,“你妹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话还没说完,楚砚青屈指在她额头敲下,打断她的话。


    “这话我说说就行了,别人还没这个资格说。”


    楚忘殊:“……你还好意思说,损我最多的就是你了!”


    楚砚青乐了,对这句话很骄傲,自豪地挑了挑眉。


    楚忘殊:“……”


    到底在自豪什么啊!


    一旁沉默的沈泊希忽然插话,“小殊,你很喜欢他吗?”


    楚忘殊很没回话,倒是一旁的楚砚青先道:“你还不了解她吗?她要是不喜欢一个人,恨不得离她十万八千里,哪还会做出喝酒壮怂胆,主动表白的事。”


    沈泊希眼眸动了动,垂下头。


    也是,她那么爱憎分明的人,不喜欢一个人,会保持很好的距离感,而一旦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扭捏地等着别人先挑破窗户纸。


    楚砚青起身,边走边道:“下午叫那小子一起出来吃顿饭。”


    走到冰箱旁,打开门见一样都没有,刚展开的眉心又开始突突直跳。


    “楚忘殊!你一天不吃饭吗?”


    他口中的主人公,此刻正在沙发上暗道完蛋,前两天光顾着操心他回不回来,忘了这茬。


    她只能硬着头皮回,“昨天清冰箱,忘了添……”


    楚砚青懒得揭穿她,催她:“换身衣服。”


    指望她自己能利用下冰箱是指望不了了。


    楚忘殊明白他的意思,“哦哦。”


    说完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在等待的空隙,楚砚青四处闲逛。


    这间公寓虽说在楚忘殊的名下。


    但屋里反而是他的东西较多,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才是常住的人,而楚忘殊像那个偶尔回来一趟的人。


    他转到书房,这里总算楚忘殊的存在感强了点。


    书架上摆放着很多书,较他上次来又多了不少。


    他随手翻了下,而后兴致缺缺地放下。


    目光继续在周围流转,忽而被一张照片吸引。


    照片上是他,背景是他在公司的办公室。


    楚忘殊哪来的?


    他拿起细看之下,才发现端倪。


    这是微信视频截图下来的。


    画质挺清晰的,塑封起来放进了相框。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楚忘殊自己的手笔,因为塑封效果没那么好,还有几个细小的气泡。


    想着某人平日里和自己的互怼,又看着眼前的照片。


    他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和自己太像了。


    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思绪放空,他不由得想起楚忘殊出生那天。


    那时他才三岁,从幼儿园回来,被阿姨带到医院。


    母亲已生产完,脸色苍白地睡在床上。


    他从未见过那样支离破碎的母亲,以为她得了重病。


    他被吓得拉着母亲的手嚎啕大哭,母亲睁开眼,看着他好笑。


    而后众人往旁边一指,他才发现屋内还有个摇篮。


    他泪水还挂在眼角,问:“那是什么东西?”


    屋内众人又是一阵笑。


    他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摇篮里还躺着个陌生人。


    刚出生的小孩脸还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睡觉。


    父亲走到他身边,蹲下与他视线平齐,“砚青,这是你妹妹。”


    “好丑。”


    “她和你出生时差不多。”父亲闻言笑,调侃他,牵着他的手,去碰小婴儿的手。


    正在沉睡的小婴儿眼皮动了动,还没睁眼。


    她的手蜷缩着,正好拉着楚砚青的一个手指头。


    楚砚青嫌弃的目光淡了些。


    好吧,这小孩还挺上道的,也不是那么丑了。


    “爸爸,她能不能跟我姓?”楚砚青稚气的话又惹得屋内的人哄笑。


    他却不慌不忙,像个小大人一样,正经地询问楚父。


    “当然可以,你想给她起个名字吗?”


    楚砚青很认真地想了想,“叫她托尼·斯塔克好不好?”


    楚父憋笑,“可是那是钢铁侠的名字,给妹妹用了钢铁侠用什么?”


    “也是。”楚砚青为难起来,皱眉继续思考,“忘殊,叫她楚忘殊。老师说,望舒是月亮的名字,我喜欢月亮。”


    说完,他趴在摇篮前,伸手轻轻戳她的脸,“楚忘殊,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楚忘殊睁开眼,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的眸子望向他,咧嘴笑了笑。


    楚砚青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手里把玩着相框。


    虽说她那张嘴随了自己,成天只知道气自己,不过,她还是有和小时候一样可爱的一面。


    目光旁落,他忽又在书桌上瞥见一张照片。


    照片刚洗出来,还没来得及塑封。


    照片上的少年,身形清瘦修长,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闭,脸上的每个五官,堪称造物主的精心雕刻。


    不用说,楚砚青都知道这就是自家妹妹的男朋友了。


    也难怪,这张脸能勾得楚忘殊找不得北。


    看着照片,他忽又来气。


    楚忘殊那小没良心的,才认识人家几天,待遇已经能和他平起平坐了。


    他放下照片,出了书房,正和换好衣服的楚忘殊迎面装上。


    见他脸色臭臭的,还若有似无的瞪了她一眼,楚忘殊直呼冤枉,谁又惹到他了!


    楚忘殊秉着多说多错,不说不错的原则,在一旁扮演一个安静的鹌鹑。


    楚砚青看向沙发上的沈泊希,“一起去吗?”


    沈泊希还在走神,闻言愣了下。


    楚忘殊从楚砚青身后探出头,补全话:“去商场吗?”


    沈泊希目光落在她身上,嗯了声,“走吧。”


    三人出了门,去了最近的商场。


    这个商场楚忘殊不常来,她不爱逛街。


    有那功夫,她还不如宅在家多看两部电影。


    最多也就和楚砚青来过几次,还是被强拉着来的。


    她不喜欢认路,反正有楚砚青在,乖乖跟在他身后就好。


    楚砚青也不喜欢浪费时间,目的明确地去了蔬菜区,买了些楚忘殊爱吃的菜。


    楚忘殊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


    见他买完蔬菜就要走,她急得轻咳出声。


    眼前人停下脚步,“你嗓子不舒服?”


    楚忘殊:“你忘了买……”


    她没说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冷藏柜台上的冰激凌。


    楚砚青无语,“我以为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不喜欢吃了。”


    楚忘殊还在嘴硬:“我说了只是清冰箱忘了添。”


    楚砚青沉沉看向她,“你最好是。”


    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拿了好几种口味,最后不忘给她拿上几提酸奶。


    “哥,你是我亲哥!”楚忘殊跑过去抱着他手臂。


    “我倒希望你不是我亲妹。”他嘴上不饶人。


    楚忘殊拍完狗屁就先往前走,楚砚青后知后觉,望着手里的购物车,这家伙敢情是嫌累了。


    他思考着明年大三要不要安排她进公司实习,毕竟当甩手掌柜的功夫见长不少。


    楚砚青认命接过,推着车追上已经走远的人。


    结完账,三人驱车离开。


    在他们离开后,结账出口出现个熟悉的人。


    苏逢秋望着三人消失的路口,垂头看向手机里的照片。


    偷拍的行为实在不好,但这次,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苏逢秋:你喜欢的人好像谈恋爱了。】


    【苏逢秋:图片.JPG】


    收到消息,祝屿白点开,眼神一动。


    【ZYB:嗯,我知道我女朋友谈恋爱了。】


    苏逢秋盯着“我女朋友”四个字,一脸惊讶。


    反应过来,立马开始控诉他不够兄弟,居然不告诉自己。


    祝屿白快速承认错误,太高兴忘了。


    苏逢秋:“……”


    是人吗?


    两人又闲扯了些有的没的,才结束话题。


    祝屿白端坐,望着苏逢秋发来的照片。


    楚忘殊挽着的人,眉眼和她很像,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她哥哥。


    目光落在沈泊希身上,两人见过,不算陌生。


    更熟的是沈泊希看楚忘殊的眼神。


    那曾在他自己身上出现过无数次。


    第74章 搭子日记七十四


    桌前, 电脑久不动,忽而暗下,屏幕上倒映出男人沉思的面容。


    祝屿白的思绪还在那副熟悉的眼神上。


    他不久前才见过楚砚青, 算是大致了解那人的待人接物。


    只是现在身份不同以往,再次见面, 也不知还会如上次一样客套。


    但即使楚砚青一定要给他些许苦头吃,他也不怕。


    反正,迟早都要经历。


    唯一让他担心的, 是沈泊希。


    他和沈泊希上次最多只是个碰面, 其余了解不多。


    上次看楚忘殊对他的态度, 也只是纯粹拿他当哥哥看。


    今日那张照片,却足够让人看出沈泊希对她不一样的感情。


    他绝对信任楚忘殊, 不担心她。


    她那木头脑袋,若是对沈泊希不同, 早就没自己什么事。


    只是沈泊希明显和楚家两兄妹的交情都不浅。


    若是楚砚青知道沈泊希对自家妹妹的感情,会不会什么也不做?


    一边是从小到大的兄弟,一边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不怕楚砚青因为这层关系越发刁难他, 他只怕让楚忘殊为难。


    默了许久,他忽又想到。


    楚砚青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楚忘殊,他一定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做些让她进退两难的事。


    思及此,他望着窗外, 江州的天说变就变,原先还晴天白云的天,这会儿已乌云蔽日。


    他的心思渐渐落到旁处, 也不知楚忘殊的嗓子好了没?


    她天冷着了凉,嗓子嘶哑,虽说还没发热的症状,但这样的天气,若是不注意保暖,发烧怎么办?


    ——


    楚忘殊前脚回到家,后脚大雨便浇盆而下。


    不一会儿的工夫,外面已被瓢泼大雨覆盖。


    她拢了拢外套,站在窗前,轻轻咳嗽一声,笑着感慨,“我们运气真好,差点被淋成落汤鸡。”


    楚砚青正在冰箱前,忙着将东西放好。


    听见她的咳嗽声,头也不抬,“快去喝姜汤。”


    楚忘殊不情不愿地噢了声,小声嘀咕他小题大做。


    这姜汤气味难闻,她一贯就不喜欢。


    之前在电话里,他也会雷打不动地叮嘱她。


    那会儿她还能嘴上敷衍,实际上人动也不动。只是现在楚砚青就杵在不远处,她阳奉阴违那一套看来是行不通了。


    她捏着鼻子喝完,眉头皱起,似乎刚经历一场酣战。


    挪到沙发边,楚砚青早早递给她一颗草莓干。


    楚忘殊瞬间笑眯眼。


    她小时候吃药,总被苦得撇嘴,结束后总要吃点甜的,将那股味道压下去。


    长大后,她觉得这样太过矫情,渐渐改了这个习惯。


    但这会儿楚砚青拿出来,她接得心安理得。


    “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楚砚青头也不抬,说道。


    和谁吃饭,他没明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


    楚忘殊先看一眼外面的天气,见还没停下的迹象,“雨还在下。”


    出去多麻烦,他是有多急?就不能等天气好点吗?


    楚砚青睨她,一脸嫌弃道:“那小子是泥做的?下个雨就不能出门?”


    楚忘殊无语,窝在沙发上,手一摊,“是我嫌出门麻烦。”


    他这次回来,目的就是见祝屿白、


    见完呢?他是不是就要走?


    反正他能回来,就代表公司能抽开身,也不急在这一天的时间。


    楚砚青叹了口气,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


    但今晚必须得回去了。


    他面上云淡风轻,出口的话一如既往毒舌,“这顿饭有你没你没差,你不去算了。”


    楚忘殊:“……”


    她不去怎么能行?


    楚砚青低着头看杂志,一副“爱去不去,不去拉倒”的做派。


    楚忘殊只得去问问祝屿白。


    【CWS:下午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CWS:和我哥他们。】


    祝屿白回得很快,就像知道她会发消息,一直抱着手机等一样。


    【ZYB:好,时间地点看你们方便。】


    “他说好。”楚忘殊收起手机,看向楚砚青,“时间地点看你。”


    楚砚青点头,显然对祝屿白说时间地点根据他们来订比较满意。


    手机再次震动,楚忘殊拿起一看,嘴角翘起。


    【ZYB:天冷,出门记得多穿点。】


    她回了个好,一抬头,才发现屋内另外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楚砚青啧啧两声,好像在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人家还没做什么,光打个字,就笑得那么不值钱。”


    楚忘殊敛起笑容,回瞪他,忽又想起什么,对他扯出个更不值钱的笑。


    “……”


    气完楚砚青,她循着另一道视线,看向沈泊希。


    他的眼神很深,和以往都很不一样,她看不明白,只好朝他笑笑,当然笑容里没了对着楚砚青时的挑衅。


    沈泊希垂下视线,神色晦暗不明,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午四点,三人再次出门。


    天空仍未放晴,但还好没了刚才大雨瓢泼的架势。


    楚忘殊早提前把吃饭的时间地点发给祝屿白。


    等三人到时,他已在门口等候。


    三人走近,他目光先落在楚忘殊身上,而后再向两人问好,“两位学长,好久不见。”


    楚砚青和沈泊希都在江大读过书,称一声学长也没错。


    楚砚青见到祝屿白,没意外。


    虽然妹妹还没说他她朋友是谁,但楚砚青心知肚明,除了眼前这人,他还真想不出其他人。


    上次在云城,两人匆匆一面。


    那时他就看出些许端倪,但楚忘殊那会,坚称两人只是朋友。


    他了解楚忘殊,见她都这么说,便只当是祝屿白一头热。


    没想到再次见面,自家妹妹那胳膊肘快拐向他那边的银河系了。


    他淡淡嗯了声,疏离有度,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楚忘殊见状,出声招呼,“好冷,先进去聊。”


    三人走到包厢。


    楚忘殊率先想挨着祝屿白坐。


    她刚拉开椅子,楚砚青忽然咳起来。


    “你嗓子不舒服?”她动作顿住,茫然地看向他。


    说着还要从包里拿药,这药还是不久前祝屿白买的。


    楚砚青:“……”


    绝了,一点眼力见都看不出来。


    祝屿白为她拉开个位置,紧邻楚砚青,让她坐下。


    楚忘殊见状照做,示意他在自己旁边坐下。


    谁知楚砚青又咳起来。


    祝屿白明心里暗笑,明白他的意思,走到两兄妹的对面坐下。


    楚忘殊幽怨地望向自家老哥,对他这副要审问对方的架势很不满。


    接收到他的信号,楚砚青睨她,用眼神回答:你懂什么。


    沈泊希走到祝屿白身边坐下。


    这一举动,倒让局面平和些,不再显得这顿饭好似审问犯人一样。


    楚砚青对他这个举动很不满,还想故技重施咳嗽。


    “哥,快点点菜吧——”楚忘殊打断他。


    楚砚青听着她阴恻恻的声音,见好就好,把人惹毛就得不偿失了。


    一顿饭下来,饭桌上心思各异。


    有了楚忘殊先前的警告,楚砚青很老实,什么都没做,只是目光有意无意瞥向祝屿白。


    祝屿白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楚忘殊身上。


    偶尔接触到楚砚青的眼神,他镇定颌首,举止有度。


    楚忘殊一直观察着自家哥哥的神色。


    见他神色淡淡,不由得紧张地捏住筷子。


    楚砚青的性格她了如指掌,这种时刻,若是满意,应是提出各种问题,总攀谈中了解对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


    他的反应不会影响她对祝屿白的态度。


    既然她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她就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因素动摇。


    可楚砚青的态度,到底对她是重要的。


    他是她最亲的人,她希望这段感情能得到他的认可。


    楚砚青一看她的脑袋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好笑的同时,又有一丝惆怅。


    这个和他那么像的妹妹,终究是长大了。


    自此,她心里本就不多的位置,又添上一个人。


    不过也好,这样她心里的牵挂,也就多一分。


    “结账去。”


    见她低垂着眼,视线仍偷偷在他和祝屿白身上徘徊,楚砚青伸手撞她胳膊,出声。


    “啊?”楚忘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看清楚砚青的神色,才哦了声。


    这是要故意支开她的节奏。


    她想说些什么,却见楚砚青直直睨她。


    楚忘殊闭嘴里。


    走之前看了眼沈泊希,无声向他求助,让他看着点楚砚青不要太过分。


    楚砚青特意支开她,肯定憋着坏。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泊希哥,还能靠点谱。


    然而下一瞬,楚砚青朝沈泊希歪歪头,示意他和楚忘殊一起走。


    沈泊希噌地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先往前走。


    楚忘殊:“……”


    果然这两人的交情更好,先前她使眼色,沈泊希半点反应没有,这会儿楚砚青仅仅一个动作,他响应得比谁都快。


    楚忘殊离开,剩下两人一时无话。


    半响,楚砚青拿出张卡放在餐桌上,指尖覆上,轻轻一推,置于祝屿白面前。


    祝屿白眉心一跳。


    啧,这个剧情发展。


    “卡里有一千万……”楚砚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祝屿白抿唇,慎重得没立即接话。


    楚砚青也没准备让他接话,说明来意:“这是投资。”


    “若是我记得没错,你公司刚起步?”楚砚青话题跳脱,“她从小没缺过什么钱,以后也不会缺,但目前看,她似乎认定你了,你不要拖她后腿。”


    楚砚青这话说得直白,换句话说,说得狂妄,甚至带着一丝看不起人的意味。


    祝屿白也不恼,反而嘴角扬起,因为从楚砚青嘴里,他听到“她认定他了”。


    楚砚青的言外之意,他很清楚。


    “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做出承诺。


    第75章 搭子日记七十五


    包厢一时无话。


    楚砚青仍在暗中打量对面的人。


    他给他投资, 其中楚忘殊的原因占大半。


    诚如他刚才所言,看她那架势,确实是认定他了。


    虽说楚忘殊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由外公外婆抚养, 但钱财上,她从没缺过。


    往后, 他也不愿意让她捉襟见肘。


    当然,这只是他的私心。


    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商人, 而商人, 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做亏本生意。


    他调查过祝屿白, 也相信他的能力。


    他只是在祝屿白的成功之路上加了把火。


    那些钱是这些年给楚忘殊的压岁钱,她不爱打理, 一股脑塞给他,索性他趁这次机会, 帮她规划规划。


    毕竟,谁会嫌钱多呢?


    对面的祝屿白,心思与他全然相反,半点没想卡里的一千万。


    楚忘殊和沈泊希去结账, 怎么去了那么久?


    另一边,楚忘殊刷卡结了帐。


    当然, 刷的是楚砚青的卡。


    回去的路上,沈泊希一言不发。


    倒是楚忘殊先忍不住, 不时张望着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口,生怕有一点风吹草动。


    两人走到包厢拐角, 楚忘殊正欲拐进去进门。


    “小殊。”身后的沈泊希开口喊她。


    她急切的动作渐缓,“怎么了?泊希哥。”


    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劲,她眼底浮上几缕忧虑, 而后转身,站在他面前。


    沈泊希听着她的称呼,有片刻的愣怔。


    抬眼,女孩盛满担忧的眸子映入眼帘。


    他喉结滚动,想张口却觉咽喉一阵苦涩,半句话没说出来。


    见状,楚忘殊越发担心。


    在她心里,她早已将沈泊希看作是自己的半个哥哥。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失神落魄的神色,就像他的世界缺失了一角,而后瞬间崩塌。


    “泊希哥?你还好吗?”她不放心地继续追问。


    沈泊希终于回神,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他调整好情绪,语气恢复正常,问她:“你很喜欢祝屿白吗?”


    闻言,楚忘殊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见他还在等她的答案,她郑重地点头。


    沈泊希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或者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不死心,继续道:“祝屿白是不是对你纠缠不休?你是不是自愿的?”


    他从小就认识楚砚青。


    起初,他并不知道楚砚青还有个妹妹。


    只是后来,楚砚青常常跑去云城,一去就是好几天。


    楚母似乎并不支持他,甚至在发觉他的行为后勃然大怒。


    两人熟悉后,楚砚青仍死性不改,但他也很聪明,知道不能正面惹怒楚母,便拉自己做遮挡,谎称是和他在一起,实则偷跑到云城。


    那时候的楚砚青已经展现出话痨本质。


    每次回来都要和他讲半天。


    渐渐的,沈泊希在楚砚青的讲述中,慢慢勾勒出了楚忘殊的形象。


    他知道她在云城,和她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


    她很聪明,什么东西都一点就通。


    但她也很调皮,心思总是闲不住,好似满身的精力无处发泄。


    后来,他按捺不住好奇,央求楚砚青下一次去的时候带着自己去。


    楚砚青起初不答应,他磨了好久,总算把他磨得不耐烦,答应了下来。


    第一次见到楚忘殊,沈泊希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她还小,眉眼和楚砚青有三分像,笑意盈盈地在楚砚青的介绍下叫他“泊希哥”。


    他看着楚砚青,将那一拍认为是羡慕。


    羡慕楚砚青,竟然有个这样的妹妹。


    三人就此结识。


    那一天,沈泊希的生命里多了个叫楚忘殊的人。


    自此,楚砚青去云城,大部分的次数里都有他的身影。


    时间流转,沈泊希脸色褪去稚嫩。


    在一个和楚忘殊初见很相似的天气里,她忽然来了江州,手里捧着个蛋糕,笑着对他说“泊希哥,生日快乐!”


    他忽然觉得他不羡慕楚砚青了。


    他不再想她是自己妹妹。


    那时心脏漏掉的那一拍,他有了答案。


    可楚忘殊看他和楚砚青一样。


    他了解她,若是自己挑破这层窗户纸,那她一定会疏远自己,甚至逃离自己。


    他选择了蛰伏。


    像一个好的捕猎者,耐心地等待一个好时机,最后一击毙命。


    只是他不是个合格的猎人。


    他无法判断什么才是好时机,也没有


    主动出击的勇气。


    场面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站在他面前,笑容一如当年,对他说:“泊希哥,我谈恋爱了。”


    沈泊希思绪回到现在,瞳孔里倒映着楚忘殊的身影。


    “泊希哥,我喜欢祝屿白,”楚忘殊一向心大,听完他的问题,语气有些无奈地回道,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随意,于是郑重重复道:“我很喜欢他。”


    她其实想笑。


    本以为楚砚青那脑袋才会脑补出这么狗血的剧情,没成想却是沈泊希。


    沈泊希那声疑问说出声,他其实就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是了,她那样的性格,若不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答应?


    别说强迫,就算有人拿倒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更改一个标点符号的答案。


    只是,他不甘心,执着地想听她亲口说。


    身后响起脚步声。


    楚忘殊回头,看见祝屿白和楚砚青。


    她意外地挑眉,话是对着祝屿白说的,“怎么出来了?”


    “你结个账,怎么半天不回来?”楚砚青上前一步,抢着回答。


    对她刚才先和祝屿白说话的行为很不满,他嘴巴说个不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都要怀疑当初抱错了?”


    楚忘殊白他一眼,懒得和他斗嘴。


    楚砚青今日份的毒舌任务结束,见她没回怼,顿觉没什么意思,淡声道:“走了。”


    “行,这次你来开车了。”楚忘殊只当他是说回家,想到刚才就是就是她开车的,他跟个大爷似的坐在副驾驶,这次她学聪明了,先发制人让他开车。


    楚砚青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睨她,一声不吭。


    “你要连夜走?”她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她语气有点闷,“这么着急吗?”


    楚砚青受不了她这副样子,但公司那边实在耽搁不了。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她身边,语气欠兮兮的:“你别告诉我你还像小时候那样,看我离开还会哭鼻子啊?”


    这么一激,楚忘殊果然被气得不行,“谁说的,我巴不得你快些走。”


    楚砚青丢了张卡在她手里,径直离开。


    路过沈泊希时,他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走吗?”


    两人急着离开,不一会儿便没了身影。


    楚忘殊站在原地,胸口有点闷。


    祝屿白靠近她,没看她,只是轻轻抱住,让她靠在他肩上,看不清她的神色。


    “小楚老师。”祝屿白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叫她。


    “干嘛?”她声音闷闷的。


    “哭鼻子不只是小孩子的权利。”祝屿白轻笑一声。


    怀里的人身体一僵,“……我没有。”


    祝屿白浅浅嗯了声,很顺从她。


    楚忘殊:“我真没有……”


    “嗯,我知道。”


    楚忘殊:“……”


    敷衍。


    她抬起头,掰着他的脸,让他看清楚她眼里没有泪水。


    祝屿白:“看来真是我猜错了,小楚老师眼里真的没有眼泪。”


    眼睛里确实没有。


    如果忽略她微红的眼眶、沾了水汽的眼睫,以及他肩膀洇湿的那片区域的话。


    楚忘殊想起什么,上下扫视他,“我哥没为难你吧?”


    祝屿白抿唇,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他这副表情,看得楚忘殊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你哥说……”祝屿白抿唇,慢悠悠地说。


    “说什么?”


    她紧张的神色冲淡了些许离别的伤感,祝屿白没忍心继续逗她,半正经道:“他很欣赏我,让你好好爱我。”


    楚忘殊:“……”


    能不再扯一点?楚砚青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去往机场的路上。


    楚砚青从目光多次从办公平板移到一侧的沈泊希身上,欲言又止。


    沈泊希察觉到,但没理。


    “你……”楚砚青始终按捺不住,张口问道,“喜欢楚忘殊?”


    沈泊希还是没反应,只是眼睫轻颤了颤。


    楚砚青也不说话,他这副样子,答案就是很直白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良久,他垂头看向窗外,淡声道。


    这会儿一路沉默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楚砚青一噎,无话可说。


    确实,告诉他也没什么用。


    他不会干涉楚忘殊的任何选择,即使她的选项里有他的好兄弟。


    楚忘殊和沈泊希认识多年,他占尽近水楼台的优势。


    但感情从来不讲先来后到,更不讲任何道理。


    那么多年,她从来都拿沈泊希当哥哥,不曾有一丝其他情愫。


    即使沈泊希告诉楚砚青,他那会忍住不和楚忘殊说,搞不好还会让她疏远他。


    楚砚青也想到了这点。


    只是他觉得郁闷,沈泊希的心思,他竟没察觉到半分。


    连他都察觉不到,更别说楚忘殊那脑袋里。


    如果这层窗户纸再挑破得早一些,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沈泊希睁开眼,想起今天楚忘殊说很喜欢祝屿白时,心口烦躁意味更浓。


    他幽幽道:“小殊似乎很喜欢那个人。”


    他不是很想把楚忘殊和祝屿白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那倒是,长这么大,我还没见她对谁这么上心。”楚砚青又想起她书房里的照片,啧。


    沈泊希一针见血指出:“你也很看好他。”


    楚砚青:“马马虎虎,她喜欢就好。”


    “那,伯母会同意吗?”沈泊希问出真正想问的。


    第76章 搭子日记七十六


    江州熟悉的街景不断倒退, 坐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楚砚青面无表情,向来运筹帷幄的眼睛, 被几缕茫然替代,空洞得像车窗外浓稠的夜。


    沈泊希问他的那个问题横亘在心间, 要上不上,要落不落。


    脑海中思绪翻涌,一刀一刀地撕扯着他的神经。过往画面争先恐后蹦出, 最后的落脚点停留在楚忘殊每次目送他离开时泛红的眼眶。


    以那双和他相似的眉眼为中心, 记忆向四面八方扩散。


    先是她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


    很多人说, 人长大后会忘记三岁以前的记忆,楚砚青却永远记得他三岁那年, 牵着父亲的一根食指,走在一片白茫茫的走廊里, 接着到了房门口,父亲推开房门,母亲躺在床上,脸上挂着一个虚弱又幸福的微笑。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母亲躺在病床上, 脸上却在笑。而后一声轻哼落入他耳中。


    声音很轻,像是从前躺在庭院摇椅中, 仰头看星星时外婆在旁边为扇蒲扇带起的风声。


    几乎微不可察,可他就是听见了, 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疑惑地偏过头看父亲,父亲放开他的手, 朝边上的一个木质摇篮上轻点下巴,鼓励他上去看。


    而后他看见了她,以及说出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好丑。”


    画面渐渐模糊,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变幻成一个白玉般的瓷娃娃,滴溜着一双大眼睛跟在他屁股后面爬。


    爬着爬着,那个小东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扑倒在他怀里,用一双小胖手抢他的玩具。


    他想他不要喜欢月亮了,这个妹妹谁爱要谁要吧。


    他那时的玩伴,听说他的想法,自告奋勇说可以把妹妹送给他,他想要。


    于是他趁着保姆不注意,偷偷将她从家里偷出来,和朋友约好地点,准备将她送给别人。


    那会儿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顾呲着还没长出多少牙齿的嘴傻乐。


    距离目的地前的一个拐角,他盯着她攥紧他衣角的小胖手——


    同样的一双手,不久前刚把他最心爱的玩具抢走。


    目光上移,一张白嫩嫩的脸倒映在他眼中。


    心里的那杆天平,一边放着他数不胜数的玩具,另一边坐着眼前这个面粉团。


    启蒙老师教过他如何比较大小,他一贯聪明,学得很透彻。


    可是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很多很多”小于“1”。


    他清晰地看见天平倾斜,倒向一个总喜欢抢他东西的面团。


    但感觉还不错,他好像听见有个小人说,他愿意和她分享一切。


    一眨眼,那个走路摇晃的小孩走稳了很多,小小的脑袋里多了很多坏主意,每次恶作剧后总会拿着颗大白兔奶糖,吐字尚不清晰,牙齿也还没长齐,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后来某一天,天阴沉沉的,他又来到了记忆中一片森白的医院,只是躺在病床上的人由母亲却换成了父亲。


    温婉幸福的笑容也变成了惨白的面无表情。


    那段时间家里总是进进出出很多人,可再没有了父亲的身影。


    他人生第一次知道死亡的概念,来自他的父亲。


    记忆中总是温柔笑着的母亲渐渐消散,脸上总是面无表情,看向妹妹目光里的慈爱,被冷漠替代。


    他那时还没察觉到什么,等他某天从学校回来,家里再次少了个人。


    这次是那个小不点,母亲说不想看到她,将她送到了云城外婆家。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天平倾斜之前。


    只是这次的天平没放在他心里,砝码也不能让他放置,接着一声轰然巨响,伴随而来的是母亲冷漠的声音:“死的为什么不是她?”


    再次见面,是他偷偷跑到云城。


    分别时她口中还是含糊不清的牙牙学语,已经能清晰吐出很多新鲜词汇。


    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丝陌生,好在依赖血缘的神奇,没过多久那缕陌生便消散,乖乖地喊他哥哥。


    他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了很多自己的生活,讲自己逼着学很多东西,讲他身边的朋友。


    她安静地听着,听完后才出声问她想问的问题。


    比如——


    “她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


    “为什么妈妈不来看她?”


    “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座城市?”


    他刻意忽略母亲那句堪称恶毒的话,笨拙地挑拣着字句组合出合适的话语——


    “妈妈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没法照顾你。”


    “我白天去学校,放学要上课外辅导,不能陪你玩,你待在外公外婆身边更好。”


    那时他的想法还很天真,觉得让她在云城是对她好,忽略了小孩那颗渴望亲情的心以及陷入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才会被抛弃的泥沼。


    母亲那时总忙得脚不沾地,仿佛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停下来就天塌地陷,连带着对他也是如此,生活就此被各种各样的学习占据。


    长大一些,他察觉到母亲总是刻意忽略妹妹的存在,好似要把她永远丢在云城。


    母亲不阻止他去找妹妹,会安排人按时给她打生活费,却没有见她的打算,好似只是陌生人。


    偶然拗不过外公外婆,母亲会前往云城匆匆见一面,却永远不把眼神落在妹妹身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开始还问东问西的人合上嘴,不再窥探那缕虚无缥缈的母爱。


    记忆洪流的闸门关上,楚砚青抬头,灯光染亮眉心,在眼窝处投落出阴影,衬得平日里本就锋利的眼睛更显强势。


    他长舒一口气,“她没管过妹妹,以前不想管,以后不能管。”


    近乎呢喃低语,不知是在回答沈泊希不久前的话,还是朝着虚空承诺。


    他对楚忘殊唯一的期待,是她能快乐,按照她想要的方式自由一生。


    束缚困在他身上就好了。


    谁也不能干涉她的人生。


    从前他无能为力,现在他会是她最坚固的后盾。


    毕竟,小小的楚忘殊那么苦。


    毕竟,她是他天平两端,无需加注任何砝码也义无反顾倾斜的妹妹啊。


    另一边,楚忘殊和祝屿白回了学校。


    接近晚上九点,教学楼还灯火通明,上晚课的学生望眼欲穿,校门口的烟火小摊挤满人群,宿舍楼下的情侣难舍难分。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走着。


    一路上并不安静。偶尔经过三两人的谈话声,一渠之隔外马路上的车流声……


    嘈杂的环境中,楚忘殊却听见了心脏怦然的跳动声。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十指紧扣,掌心传来的温热,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另一个人的存在。


    楚忘殊没想过谈恋爱,甚至一度认为这是件很麻烦的事。


    她无法想象,两个人黏黏糊糊在一起有什么乐趣,甚至可能相顾无言,呆坐在一个空间里,任由尴尬蔓延至每个角落。


    此刻她终于理解,有些人,光是看见就能安心。


    不需要流于表面的言语试探,也不需要明里暗里的刀光剑影。


    宿舍楼近在眼前,楚忘殊思维发散,想着是不是学校重新规划道路了?


    不然往常怎么走都走不完的路,今日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那我……先上去了?”楚忘殊放开手,手指不自觉蜷缩几下。


    祝屿白嘴角扬起,低声道:“嗯,晚安。”


    楚忘殊笑了下,慢悠悠转身挪步上楼。


    余光瞥见树影下相拥着话别的一对情侣,她脚步微顿。


    掌心还残留着身后不远处那人的体温,楚忘殊握紧又展开,深呼吸后,她转身。


    祝屿白还停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她身后。


    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眼眸中的很多情绪还没来得及收回。


    看到她朝他走来,星芒般的眸子浮现寂寞讶异,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


    楚忘殊有些紧张,凑近后拽了拽他的衣领,让他略低下头,而后嘴唇贴上,细弱蚊蝇地道了句:“晚安。”


    她整个动作着急忙慌,吻上后一触即分,视线一会儿落在地上的枯枝上,一会儿陷在花坛中的杂草上,就是不敢落在面前人身上。


    祝屿白呆了一瞬,反应过来看着她垂头不自在的样子,没忍住低笑出声。


    他不再克制,将她拉入怀里,右手箍在她腰上,左手扶上她脑袋,俯身抱住。


    “小楚老师,我今晚大概睡不着了。”他叹息一声,语气里却满是愉悦,在她脖颈间蹭蹭,“我很高兴,不过害羞的话,下次换我来。”


    楚忘殊脸更热,闷声笑了下。


    刚想退出他怀里,一道熟悉的声线让她一僵——


    “月……月……月亮?”宋词结结巴巴,不敢置信地开口。


    楚忘殊抬起头,僵硬地和目瞪口呆的宋词以及程以凌对上视线。


    宋词刚拿完外卖,路上遇到拿快递的程以凌,嘴里还在嘟囔着差点外卖又被偷,到宿舍楼下,时看到黏黏糊糊的小情侣们,本想如往常一样略过。


    谁知看到路灯下那抹熟悉的身影,脚步瞬间蹲下。


    两人身形出众,想忽略都难,更别说其中一个还是朝夕相处一年多的舍友。


    楚忘殊谈恋爱本就是一个爆炸性消息,看清另一个当事人是谁后,宋词只觉得她的脑袋被炸得四分五裂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出意外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八卦的小火苗。


    楚忘殊被两人揶揄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解释,宋词已经一副“我们懂得”的神情,朝祝屿白简单打了个招呼。


    祝屿白淡淡颔首,扯出个恰到好处的笑,“下次有时间,我和忘殊请你们吃饭。”


    两人连连应承,笑着说好,朝楚忘殊挤眉弄眼两下,嘀嘀咕咕进了宿舍大门。


    第77章 搭子日记七十七


    周围人流渐多, 许是到了下晚课时间。


    楚忘殊思绪还停留在祝屿白说的那句“请客吃饭”。


    被舍友撞破恋情的些许尴尬之色还浮在她面颊上,眉宇间又缠上纠结。


    “小楚老师,是想把我衣角撕了吗?”祝屿白冷不丁开口。


    楚忘殊这才发现, 自己下意识紧张揪着的东西是他的衣角。此刻皱巴巴地攥在手心里。


    反应过来,她连忙松手, 抬眼就见祝屿白好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


    回宿舍的人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环境显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祝屿白将她拉到个更安静的环境中, 轻声问。


    楚忘殊:“刚说的请客吃饭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舍友他们就嘴上爱起哄。”


    “小楚老师, 你是要打算始乱终弃吗?”祝屿白忽然一脸委屈地控诉道。  ?


    楚忘殊懵了,在脑海中复盘一遍她刚说出口的话, 还是想不明白哪个字眼沾染上“始乱终弃”了?


    “你要让你室友觉得我是个信口开河的人,让她们觉得我配不上你, 然后再伺机甩了我?”


    听完,楚忘殊一言难尽地看了眼面前这人。


    该说学霸的脑回路到底是异于常人呢?还是该说他神经短路抽疯呢?居然能脑补出这么多来?


    “不是,我就是怕你为难,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楚忘殊软下语气解释。


    她不想给人添麻烦, 不想……让人觉得她是个累赘。


    祝屿白凑近她,伸手将她脸上吹乱的发丝揽到耳后, 温热的指腹划过她微凉的耳廓,“怎么会是麻烦呢?你的事, 对我来说,永远不会是麻烦。”


    他求之不得, 让所有人知道他是她的男朋友。


    话音落,他语气一转,原先受气包般委屈的语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蛊惑人心的沉沦,“小楚老师,看来你对我这个男朋友还不太习惯啊。”


    楚忘殊下意识反驳,话语间却没多少底气,“没……我很习惯。”


    不习惯是有些,但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会被他当面挑破。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祝屿白嗯了声,也不知信没信她那番说辞。


    “不习惯的话,我们来做点让你尽快习惯的事,好不好?”


    楚忘殊这会儿脑袋晕晕乎乎的,顺着他的话道:“什么?”


    话出口,她忽反应过来,看来是没信。


    “比如,接个吻?”


    明明很短的一句话,楚忘殊却觉得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在她怔愣间的工夫,祝屿白已经低头,唇瓣在距离她咫尺之外停下,说话间的鼻息轻拂在她脸颊上,“小楚老师,可以吗?”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她都担心这剧烈的砰砰声惊扰树梢上栖息的倦鸟,于是她微微仰头,贴上他的唇,用行动给出她的答案。


    祝屿白亲得急切,好似身在梦幻的泡泡里,急需戳破,深怕一切只是幻觉。真正吻上去的时刻,他复又耐心地描绘着她唇形,辗转厮磨,末了还用牙齿轻咬,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快呼吸不过来才松开。


    一吻结束,楚忘殊本就晕乎的脑袋更迷糊了,面颊爬上薄红,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站直身子。


    祝屿白身体滚烫的热意渗出,隔着衣物传递到楚忘殊的四肢百骸,仿佛要将她融化。


    耳边是他略低的喘息声,声调不大,却如千斤般砸在她心里。


    夜晚凉风拂过,吹散了些许两人之间的燥热。


    “有没有习惯点?”


    祝屿白开口,嗓音低沉,带着点嘶哑,却不难让人听出语气里的愉悦。


    “……”


    楚忘殊没说话,抬头瞪了他一眼。


    眼尾间娇嗔流转,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祝屿白闷笑,克制地低头在她唇上啄吻,一触即分,“上去吧,晚安。”


    在她不解的目光中,补上一句,“男朋友总得主动一点。”


    他在说最开始的那个吻。


    楚忘殊脸上刚褪下的热意又耍赖回来了。


    她胡乱嗯了句,嘴角翘起,转身进了宿舍,没敢再对上他的视线。


    站在宿舍门口,她脚步微顿,都能想象到里面的情景了。


    该来的还是得面对,她推开门。


    果不其然,宿舍里三人齐齐坐正,一副三司会审的架势。


    楚忘殊默了一瞬,有点想笑,但面对这三人故作严肃的目光,只能憋着,挪到座位上坐下。


    宋词假模假样地拍了拍桌子,“月亮,老实交代。”


    “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楚忘殊很诚恳地道:“祝屿白,我男朋友。”


    分别前的那个吻也太快生效了,这会儿她介绍他身份总隐藏着的那一丝不自然完全烟消云散。


    听她这么说,宋词先绷不住,大叫起来,韩霜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才免了一顿扰邻的怪叫声。


    程以凌没宋词那么大惊小怪,但还是难掩八卦之心,凑到楚忘殊面前,“月亮,真在一起了?”


    宋词挣脱开韩霜的手,瞥一眼程以凌,满是对她这副质疑语气的不满,:“你这不废话吗,不在一起刚才他俩是在楼下进行人体热量交换实验吗?”


    楚忘殊:“……”


    程以凌一噎,“我这不是想听月亮亲口承认一遍嘛……”


    四人插科打诨闹了一通,大多数都是宋词在问,楚忘殊回答,其余两人围观。


    说着说着,宋词想到什么,啧啧两声,朝楚忘殊说:“哎,也不知道开学初,不知道是谁说咱祝大校草不感兴趣的……”


    嘴里说不知道是谁,但针对意味太明显。


    楚忘殊此刻已经十分适应,淡定地扔下句“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她是真没想到,甚至连谈恋爱的打算都没有。


    调侃得楚忘殊快免疫了,宋词话头一挑,抱上程以凌的手臂,捏着嗓子道:“凌凌——”


    程以凌被这声略恶寒称呼一惊,鸡皮疙瘩落满地,谨慎看向她,“怎么?”


    “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


    程以凌眉头微蹙,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见宋词眼神不断往楚忘殊身上瞟,程以凌终于想起来。


    哦,当初打赌这两人会不会擦出火花来着。


    她目光瞥向楚忘殊,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楼下两人拥抱的情景。


    挺般配,赏心悦目的。


    打赌输了也没半点不高兴,或许是因为当初打赌,她自己都不曾真正相信这两人会没有交集。


    扫了眼宋词一脸赢家的得意嘴脸,她煞有介事地朝她拱拱手,甘拜下风。


    宋词咧嘴笑开。


    要不是还有韩霜控制着,今晚整个宿舍都不用睡了,宋词和程以凌俨然一副秉烛夜谈到天明的架势。


    熄完灯,视线漆黑一片。


    原先热火朝天的喧嚣冷却下来,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安静。


    楚忘殊仰躺着,心里某个角落却在叫嚣着,似乎要彰显某种不同。


    黑夜中,她看不到,自己睡着那一刻嘴角上扬的弧度。


    也没心思深思,那抹弧度上扬的原因。


    只记得陷入混沌前,某人砰砰然的心跳声。


    天气越来越冷,不知不觉间,江州迎来初雪。


    楚忘殊从前多生活在云城。


    那里很少下雪,往往是头天晚上飘下零零散散的雪粒,第二天早晨便已经化成水。唯有地上湿漉漉的痕迹,以及枝头挂着几抹雪白,昭示着雪光临过这座城市。


    下雪的那天,她正收到祝屿白邀请去图书馆的短信。


    这些时间,楚忘殊已经很习惯祝屿白这个“楚忘殊男朋友”的身份了。


    那天晚上之后,祝屿白很快请了她们宿舍吃饭。而她的舍友们,也被一顿饭轻轻松松被收买,这会儿见她收拾衣服准备出门,很熟练地调侃,“又去图书馆约会啊?”


    楚忘殊纠正,“是去学习。”


    程以凌好笑,“这两者对你来说不应该是划等号吗?”


    宋词顶着还没睡醒的鸡窝头也要加上一句,“哎哎哎,和学霸谈恋爱,约会最多的地方居然是图书馆,离谱中又带着丝合理。”


    楚忘殊笑笑,没心思反驳。


    她今天赖了会床,再不走得让祝屿白等久了。


    刚出宿舍大楼,她一眼就看见祝屿白等在外面,目光看着她。


    她跑过去,祝屿白熟练地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压了压她的帽子,俯身亲了亲她的嘴角。


    这几乎是他们见面的惯例。


    楚忘殊仰起头,“之前亲我是为了让我习惯,现在是为什么?”


    说不清抱着什么心思问出这句话,道不明她又想要从他嘴里得到什么答案。


    她还是问出了口,就当是无理取闹吧,作为他的女朋友,这个小小的特权应该有。


    祝屿白嘴角的笑更大,望着她好奇的眼睛,没忍住吻上去,“当然是我作为男朋友的权利。”


    楚忘殊眼睫轻微颤动,上面似乎还留着他唇角的温热。她也笑,这个答案勉勉强强吧。


    她低垂着脑袋,靠近他身边,几乎贴着他走。


    祝屿白垂头,就能看见她毛茸茸的脑袋,他握紧她的手,心里还有一句话没告诉她。


    亲她,只是想亲。


    两人依偎着走,冬日扑面而来的冷风也不如往常那么冷了。


    没等两人走几步,雾沉沉的天空开始飘雪。


    “初雪哎!”


    “这雪下得这么大啊。”


    周围惊呼声响起。


    楚忘殊停下,伸手去接雪粒。


    掌心暖融融的,被祝屿白包裹得很暖,雪粒刚落在上面就融化,她只好用胳膊处的羽绒服去接。


    这次终于得到雪花的青睐。


    “哇塞,雪居然是这样的。”


    楚忘殊不是第一次见雪,但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到雪花的结构,很神奇。


    祝屿白低头也去看,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发丝上沾了不少雪花。


    楚忘殊伸手碰碰,有些好笑,“祝屿白,你怎么变老了?”


    “嫌弃?”祝屿白发丝在她掌心蹭蹭,从善如流地瞎编,“嫌弃也没用,你都看到我变老了,得对我负责。”


    楚忘殊:“……”


    第78章 搭子日记七十八


    突如其来的初雪, 打乱两人的计划。


    原本迈向图书馆的两双腿,默契地变了道,拐到江大校园里唯一的小湖边。


    其实主要是楚忘殊突发奇想, 提了嘴,“要不我们去看雪吧?”


    两人这才拐到了这里。


    湖边坐落着个廊亭, 里面有供人休憩的石凳,但在这样的天气下很冰,两人都没有坐。


    春夏季节这儿挺多人专门来这观光打卡。


    楚忘殊进入江大一年多, 显然并未完全发掘江大浓重古朴的底蕴。比如对于这儿称得上江大的标志性建筑的小亭, 她就不明白打卡的点在哪。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 她复又想到自己相机里稀奇古怪的图片。在其他人眼里,也会觉得她拍的那些有什么意义。


    转念一想, 她恍然理解了。


    同一样事物,在不同的眼睛里, 看到的是不一样的维度。


    譬如这儿,在她看来就是校园里一座普普通通的建筑,甚至在岁月的流逝下,显得些许老旧。


    但在其他人眼里, 这儿或许代表着学生对大学的憧憬、父母对孩子的思念、老人对年轻时的回忆……


    今天这场雪来得意外,天气预报也没提前预警。


    他们来得早, 这会儿还什么人都没有,但按照这里的火爆程度, 待会一定会吸引人来。


    还好两人没想久待,过过眼瘾就打算离开。


    簌簌落下的大雪, 转眼间就为大地盖上了一层白色绒毛毯。


    所见之处大多是单调的白,搭着湖边光秃秃的枫叶林,冷清又萧瑟。


    以往的楚忘殊, 对这样的景色向来敬而远之,大抵是置身这样的环境中,总容易产生寂寥之感。


    “冷吗?”


    思绪神游间,耳边落下一声询问,随之而来的,还有双温热的手,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她的帽子。


    楚忘殊一抬眼,就看到祝屿白专注的眼神。


    他没第一时间接上她的视线,认真地摆弄着她头顶的帽子,像是在思考怎么用这顶小小的帽子,为她遮挡住无所不在的寒风的侵袭。


    风卷起大片大片的雪花,洋洋洒洒地在祝屿白身后飘落。


    越过他肩膀,楚忘殊看见的那副景色如初。


    可她瞳孔中倒映出来的画面,明晃晃地宣告着——不一样的。


    漫漫风雪中,祝屿白的身影以绝对性的板块占据她的视线,几乎要让她看不见其余的所有。


    “咔擦——”


    一声快门声,划破寂静的空气。


    楚忘殊循着声源望过去,看到身着天青色羽绒服的女孩正垂头摆弄着相机,扎着低丸子头,鼻尖被冻得微红,嘴角在笑,眼里满是对自己摄影作品的满意。


    手上的动作处理完,她终于抬起头,正对上楚忘殊的目光。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有丝歉意,而后迈步上前,“同学,不好意思,刚才你们在这的构图太完美,我没忍住拍了一张。”


    说话的工夫,她递上相机给她看照片。


    是刚才祝屿白低头为她整理帽子,她碰巧抬头,身后亭子没露出全貌,只有廊柱出镜,视觉中心却在两人身上。


    女孩见她端详照片,话不自觉多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把光影处理得这么好,还有构图也是,简直是我有史以来最好的艺术品!”


    说着说着她偷偷瞥一眼楚忘殊,小声补了句,“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很好看。”说完快速收回目光,不敢多看似的。


    她征求楚忘殊的意见,问能不能把照片传给她,又道了句抱歉,没经过他们同意就擅自拍照。


    楚忘殊摆摆手,安慰她没关系,开玩笑说没她他们哪能留下这么一张照片。


    收到照片,楚忘殊两人准备离开,将这里留给女孩拍照。


    到达图书馆一楼,楚忘殊进门脱下手套,捞出手机扫码选自习室座位,一打开却满目红色,显示剩余座位为零。


    “哦哦,来晚了没座位了。”她将手机举到祝屿白面前。


    祝屿白看一眼,嗯了声,将她的手套重新戴好,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走吧,那我们去其他自习室。”


    楚忘殊想要偷懒不复习的小心思没得逞,小幅度地撇撇嘴,步子迈得不太情愿。


    她倒也不是排斥复习,只是她已经有把握每科都能达到毕业要求的绩点了,她又不想争什么奖学金,没什么复习的必要。


    祝屿白没多少课,说是两人一起去图书馆复习,但更多的是他监督她复习。


    明明看他也在忙其他的,但他就是能一心二用,准确抓包她每一次走神,将她掰回复习的正轨。


    楚忘殊大一整年,只对江大的宿舍食堂以及教学楼较为熟悉,对于其他地方几乎不知道。


    宋词时常感慨,要是有外校进来参观的游客向她问路,她可千万别给人指沟里去。


    说白了她就是懒,没多少兴趣去记,有这工夫,还不如多睡会、多研究研究附近哪儿的饭好吃。


    现在被祝屿白拥着,她越走周围的建筑越熟悉,望着计算机学院的大门,终于明白他嘴里的自习室是哪了。


    挺神奇,她来这儿的次数也不多,却莫名奇妙记住了这儿的一草一木,甚至路线都清晰地刻在脑袋里。


    进了自习室,祝屿白将她的包取下放在沙发上,打开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为她收拾好桌子,甚至连她复习资料都摆好,就差将她打包坐下了。


    “好了,开始复习吧。”


    他推她坐下,将一切都安排好。


    楚忘殊坐在椅子上,还没太反应过来,望着面前的资料发呆。


    以往两人一起去过很多次图书馆,但两人都是找个位置坐下,各干各的。


    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从来没出现过。


    楚忘殊杵着下巴想,今天祝屿白为什么这么反常。


    “回神了。”祝屿白冷不丁出声提醒。


    楚忘殊下意识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


    灵光一现,她忽然想到,之前都是在图书馆里的自习室,周围人太多,一丁点动静就能被无限放大,非常打扰人,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就不存在打扰别人一说。


    楚忘殊想通后有点好笑,视线瞥向祝屿白,落回眼前的白纸上时,又叹了口气。


    挣扎片刻,她泄气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朝他商量:“祝屿白,我已经有把握考及格了,能不能不复习了?”


    没等他说话,楚忘殊开玩笑接着说:“考得好又没糖吃,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叫‘六十分万岁,少一分受罪,多一分浪费’”


    话音落,她神色一顿,记忆中某一段引线被点燃,噼里啪啦地炸出深埋于地下的过往。


    或许是今日的天气太冷,冷得让人的防御系统都开始溃败。


    明亮的灯影下,她望着祝屿白,半真半假地试探道:“祝屿白,你下载了反诈APP吗?你怕不怕被诈骗过?”


    “被谁诈骗?”


    祝屿白目光从电脑移开,对上她眼里的迷茫,淡定地接上她的话。


    楚忘殊:“我啊。”


    她出口的话很少,语气也很无所谓,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这番话像是一座浮出水面的尖顶,笼罩一层薄雾,蛊惑着让人以为这就是全部。


    祝屿白窥见了深隐在水下巍巍冰川的全貌。


    “是你的话,‘诈骗’这个词不正确。”祝屿白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屈膝平视她,“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你每一面,对我来说都是你。”


    四目相对,楚忘殊恍惚有个错觉——屋顶那盏灯的光线变暗了,变淡的那些光亮,不约而同地汇聚对眼前人的眸子里,不然如何解释这双眼睛为什么这么亮?


    眼前这人学神的外号真不是白得的,脑子怎么长的?怎么能将她的心思窥探得这么清楚?


    方才,她脑子一热脱出二口的问话,没想过他能懂,她做好了当作玩笑话混过去的准备。


    可是在问话的那一秒,心底还是无法避免地存了他能听懂的希冀。


    “考得好会有糖吃吗?”


    她高中以前的人生,对这个问题一直是肯定的回答,她也始终在为得到“那颗糖”努力。


    她以为当她拿出漂亮的成绩,做个听话的小孩,会得到母亲手里那颗糖的。


    可是没有,她什么都得不到。


    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让她看一眼自己。


    但在追逐那颗糖的过程中,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至少,为她披上了一层华贵的彩衣。


    相识的很多人提起她,都会赞一句,仿佛所有的褒义词都应理所当然地放在她身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华丽的彩衣下,堆满的是丑陋的虱子。


    祝屿白看到的,是怎么样的她?


    是华衣?还是虱子?


    如果有一天,他会不会发现他喜欢的根本不是她,只是他想象中的她?


    “楚忘殊,我很清醒地知道,我完完整整地看见你。”祝屿白双手捧着她的脸,蹭了蹭她的鼻尖,目光前所未有的郑重。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看见,他都爱。


    伴随这句话落下的,还有楚忘殊忐忑跳动的心。


    皮肤上喷洒的热意,让楚忘殊飘忽不定的思绪有了落脚点。


    “另外,小楚老师,会有糖吃的。”祝屿白笑笑,问她,“你想吃什么糖?”


    楚忘殊被他这么正经地问,笑得说不出话,胸腔震动,心里那一丝尘埃似乎也被这剧烈的震动带走,彻底灰飞烟灭。


    “考得不好就没糖吃了吗?”


    祝屿白点点头,“当然。”


    说完他状似很为难地开口,“不过我考得好,到时候可以把得到的所有糖给你。”


    楚忘殊哼哼两声,“行吧。不过我还是想尝尝我自己得到的会不会更甜。”


    祝屿白没忍住在她上扬的嘴角亲亲,“嗯,我相信你。爱吃的还是大白兔奶糖?”


    “你怎么知道?”


    “你猜猜?”


    第79章 搭子日记七十九


    窗外大雪纷飞, 满地积雪厚重,盖住空气中的喧嚣,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


    唯有计科院那间自习室里传来声源。


    空调细微运转声中, 夹杂着少女不断出口的问话,还有不时响起的否决声。


    楚忘殊猜了半天, 还是没能猜出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可她又不愿意服输,天马行空地继续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祝屿白一直含笑望她, “不是”两个字不厌其烦地从他嘴里吐出, 甚至怕她听腻味, 每次出口的语调都不同。


    猜到最后,楚忘殊自暴自弃地说:“该不会是你太喜欢我, 丧心病狂到跟踪我吧?”


    “……”


    祝屿白凑近她,轻轻捏住她的脸, 地痞流氓似的晃了晃,“说什么呢?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才不会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


    “好好好,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祝屿白一乐, 矜持地点头,很是宽宏大量, 说出口的话却与他表现出现的这副大度相差甚远,“小楚老师不知道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吗?”


    楚忘殊眼睁睁看着他眼神不断下移, 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她心领神会,很是上道地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而后拉开距离,歪歪头,笑着道:“满意吗?”


    祝屿白轻挑眉, 唇角绷紧,伸手在她刚碰过的地方摩挲几下,煞有介事地评价,“质量好评,数量差评,总体而言不好不坏吧。”


    楚忘殊作势要打他,就听这人继续不要脸地在她耳边道:“小楚老师再接再厉,这年头像我这么好说话的回头客不多了。”


    “你闭嘴吧……”


    眼见这人越说越没皮没脸,楚忘殊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下依稀还能感受到他唇畔轻翘的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楚忘殊以她要认真复习的名义,一整个上午没再和他说话。


    一开始祝屿白也知道自己惹到了人,不时说几句缓和气氛。


    后来见她十分沉浸到复习状态里,他总算消停下来,不再打扰她,转而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上。


    余光注意着她很久没动,他才会提醒她喝几口水,站起来活动活动。


    楚忘殊这会儿总算体会到什么叫“自食恶果”。


    从前上课,她抱着凑合凑合的心态,没多认真,学个一知半解就差不多能糊弄考试了。


    这会儿在祝屿白面前立下豪言壮语,自然不能再像往常一样糊弄,学的那半吊子知识不够用,她不得不用心捡起之前不愿意探究的边边角角。


    这学期的专业课又比较多,零零散散加起来,最后形成了一道十分可观的庞大工程。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后面的几天,不用祝屿白喊,她都很自觉地早起去图书馆蹲自习室。


    甚至好几次祝屿白有时不能去,她一个人风雨无阻地不落下一天。


    祝屿白提议过去计科院自习,去过几次后便被她毫不留情地驳回,理由是图书馆很安静,更适合她沉浸式学习。


    祝屿白想了想,计科院那平时也没人过去,比起图书馆走廊外还有人稀稀拉拉的背书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咳嗽声,不应该是另一个自习室更安静?


    想了半天,终于找到计科院那唯一的干扰源——他自己。


    他摸摸鼻子,天地良心,就是最近楚忘殊复习起来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他已经好久没怎么和她说话了,所以才偶尔和她搭话,甚至大部分都是和她讨论题目。


    再一次和楚忘殊站在图书馆大门前,祝屿白居然有一丝微妙的嫉妒——对面前这栋冰冷建筑的。


    但作为二十四孝好男友,他很好地压制下偶尔冒头的酸意,努力帮她做好一些她忙起来就不太注意的小事。


    伴随着萧瑟寒风,时间不知不觉转到年末,还有两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今天本是周末,奈何因为即将到来的元旦假期调休,早上七点四十分,楚忘殊就得起床赶早八。


    冬天的江州天亮得慢,出门时浓重的夜色还没褪尽,漂浮在树影间,让人产生时间还早的错觉,欺骗着每个人的大脑发出躺回温暖被窝的错误指令。


    楚忘殊宿舍其余三人今


    早的课都已结课,还在床上和周公梦会。


    好惨不惨,她今天要去的就是门选修课的结课考试。


    顶着冷风,她往吸了一口热豆浆,想着唯一值得慰藉的就是这门课是开卷考试,待会只用费手,不用伤多少脑筋。


    到教学楼,刚好搞定早餐,她将手里的垃圾扔进楼道的垃圾桶,寻到考试教室后门,在后排坐下。


    几乎是坐下的瞬间,手机传来一声震动,祝屿白的消息发来,【ZYB:小楚老师,早上好,考试加油。】


    楚忘殊回了个OK的表情包,想起他这两天都在外面,提了嘴,【CWS:你事情处理好了?】


    【ZYB:嗯,现在在回江州的路上了。】


    【CWS:哦哦。】


    那边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


    【ZYB:反应很平淡啊,小楚老师,都不说想我?】


    楚忘殊:“……”


    她都能想象到发这句话时,那人浑身没骨头似的懒散模样,漫不经心又无端让人窥见他内里的认真。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讲台上已经站着两个老师,讲台上堆着试卷。


    科任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学号,另一个没见过的老师,已经开口招呼学生按学号找考试座位,还有考试的一些注意事项,是开卷考试,桌上能留纸质资料,但手机得关机放上讲台。


    【CWS:要上交手机,开始考试了!】


    发完,趁着最后的机会,又发了个“想”,而后不再等回复,匆忙将手机关机。


    那头的祝屿白,低头盯着对话框最后那个字,无声地笑了笑。


    他看了眼航班时间,又从相册里翻出楚忘殊考试日程表。


    还好,不出意外的话,她考完就能是见到他了。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飞逝。


    楚忘殊看着满满当当全是字的答题卡,心疼了自己手腕一秒。


    果然不该对考试抱有一丝友好的,无论闭卷还是开卷,都应该统一划在魔鬼的阵营。


    交完卷,她慢悠悠地回座位收拾东西,揉了揉发酸僵硬的右手腕。


    拿上手机,出门看到祝屿白的那一刻,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真正算起来,和眼前这人不过是四十八小时没见,这会儿却莫名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傻了?”祝屿白上前拎她的书包,拉过她的手腕,捏在手里轻轻揉着,“去食堂吃饭?”


    楚忘殊心安理得地任由他伺候,有气无力地靠着他走,知道的人说她是刚考完一场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和狗打完架呢。


    “我要去七食堂那家吃云吞面。”


    祝屿白:“行,现在人应该还不多。”


    那家店是这学期新入驻江大的,才开门用开业免费吸引了挺多学生,味道也着实不错,整个学期下来,几乎已经成了七食堂的活招牌。


    一到饭点,这个窗口早早便会排起长龙,后面点去的根本吃不到。


    楚忘殊还是在宋词带她去的,后来去过几次,可惜看着排队队伍,实在没耐心等下去。


    为数不多吃过几次,还是祝屿白有时间,去早早排队给她打包的。


    期末周这久,她整天泡图书馆,往往选择更近的一食堂对付几口。


    久违地坐在七食堂的餐桌上,桌上是心心念念的美食,楚忘殊被考试摧残的大脑渐渐活过来。


    没有什么是美食不能拯救的,如果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吃饱喝足,楚忘殊盯着又排起很长队伍的窗口,又有闲心开始感慨,“也不知道下学期还能不能吃到啊?”


    祝屿白好笑,“放心,你还能吃两年半。”


    她才大二上学期,大二下,再加上大三大四,总能让她吃够的。


    楚忘殊一脸深沉地摇摇头,“你不懂,我好像和学校犯冲,初高中的学校节奏总是太慢,在我毕业之后,不是新修了游泳馆,就是新建了宿舍楼。而大学呢,就变得太快,我上学期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明明生意也很火爆,但这学期居然也不开了。”


    她越说越气,愤愤不平地感慨:“哎,世态炎凉啊!哎,江河日下啊!”


    祝屿白听着她越来越不着调的控诉,把她捞起来,忍着笑意道:“或许你换个角度,你应该说有你待过的地方,都在变得越来越好。中学时代那些学校设施越来越完善,至于甜品店,或许是因为你这个忠实顾客经常光顾,已经赚到足够的钱,去过店家更喜欢的生活了。”


    “祝屿白同学,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一套的嘛。”楚忘殊直乐,“你读计算机真是屈才了,这么能说会道,江大法学院没你真是一大憾事。”


    祝屿白:“谢谢夸奖,不过也只能让法学院院长惆怅了,毕竟现在换专业,我们院长也不答应。”


    “祝屿白,你好自恋。”


    “这叫对自我能力的清晰认知。”


    楚忘殊还想挤兑他几句,忽然想起不久前,他和她讨论她复习资料的样子。


    她专业课和他相距甚远,他对那些知识却了然于胸,有时她思路受阻,他还能清晰地指出某个点,让她豁然开朗。


    他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的。


    仿佛生来就该站在最高点,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人艳羡的目光。


    “好吧,祝大学神就是最棒的。”


    祝屿白捏捏她的脸,用了点力度,她嘴巴撅起,眼睛里满是他的倒影,“错了,是楚忘殊的男朋友祝屿白就是最棒的。”


    赋予在他身上,千千万万的标签里,他最喜欢的还是“楚忘殊的男朋友祝屿白”。


    第80章 搭子日记八十


    旧的一年即将结束之际, 楚忘殊平稳度过了所有选修课的考试。


    元旦假期间,自习室里少了很多人,楚忘殊还是雷打不动地按时打卡学习。


    她似乎是想把从前懒懒散散、与图书馆错过的光阴都弥补回来, 恨不得住在图书馆里。


    楚忘殊皮肤白,眼底浅浅的青黑色就显得格外明显。


    祝屿白好几次心疼地劝她不要那么紧绷,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你这是抹杀我学习的热情。”她总是用这句话堵他,知道他是心疼她,末了又讨好地加上句, “好啦, 我有分寸, 过了期末这几天就好了。”


    新年到来前的最后一天,在祝屿白三令五申地提醒下, 楚忘殊目光总算不盯着图书馆了。


    “我们去哪?”坐上副驾,楚忘殊边系安全带边问。


    “带你去吃饭。”祝屿白看她坐好, 发动车子。


    楚忘殊打个哈欠,调了下座椅,寻个舒适的姿势闭眼休息。


    等红绿灯的间隙,祝屿白一偏头, 就看见楚忘殊已经睡着,眼尾还残留一抹氤氲开的水痕, 染湿周围一小簇的睫毛,想来是刚才打哈欠留下的。


    他抬手拭去, 指腹湿润片刻。


    睡梦中的人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睫毛轻颤了颤, 但眼皮一动不动,没有转醒的迹象。


    祝屿白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心疼她复习得累成这样, 还是该自豪自己车开得挺稳。


    叹了口气,他不再看她,专心致志地开车,尽力让她在路上暂时休息会儿。


    楚忘殊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


    “怎么不叫我?”


    远处一辆车正进来停车,车灯刚好洒在楚忘殊脸上,她一时不太适应,下意识眯起眼。


    感受到那股刺眼的光线没了,她试探着睁眼,才发现是祝屿白抬手挡住了。


    “也才刚刚到。”车灯消失,祝屿白放下手,“走吧,吃饭去了。”


    一出停车场,迎面就是个广场,乌泱泱全是人,喧嚣声如潮水般涌进耳朵。


    露天大屏上,这会儿正播放最近很火的明星代言的牛奶广告,几秒后又变成了跨年活动的预告。


    楚忘殊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儿待会应该会有什么跨年活动。


    只是人潮太多,楚忘殊不太喜欢这样的氛围。


    她的手还被祝屿白牵在掌心里,下一秒他忽然放开,转而揽上她的肩膀,为她隔绝开人流的碰撞。


    楚忘殊心底因为太多人而升起小小的烦躁淡了下去。


    眼里的喧嚣似乎已经有了另一个代名词——热闹。


    走着走着,耳边声音小了很多,周围也不再是人挤人。


    祝屿白带她走进对面一家餐厅。


    楚忘殊这才想起来,他一开始说的就是带她去吃饭。


    “还好吗?马上人就没那么多了。”祝屿白手依然放在她肩膀上,低头在她耳边询问。


    楚忘殊点点头,“还好。”想了下,她又开始闲聊,“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感受感受跨年氛围呢。”


    她想说,就在那堆人海里跨年,好像也不错。


    和他站在人流中,听着四面八方人们对新年的期盼,最清晰的,是他的体温和心跳。


    他们手牵着手,随着脉搏的跳动,感受新旧交替。


    钟声敲下的那一秒后,再提起他们的故事,就会以“去年我们……”开口。


    “一定要站在广场上才能感受吗?”祝屿白好笑,带她进入电梯,透过玻璃外看向越来越远广场,人影慢慢变小。


    电梯门开,服务员引着两人到预订好的位置坐下。


    那儿位于一整片落地窗下,视线往下,刚好能俯瞰他们来时那个广场,方才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的大屏正对着他们的位置。


    祝屿白把菜单给她,问她还需不要加什么。


    他预订时把招牌菜都点了,符合她口味的菜也加了几个,这会儿怕她还有另外想吃的没点到。


    楚忘殊瞟了一眼,就知道没自己发挥的空间了,祝屿白点的都是她喜欢的。


    放下菜单时,她还在惊讶祝屿白居然对她饮食习惯的了解。


    短暂的讶异过后又觉得合理。


    毕竟,这是祝屿白哎。


    服务员走后,楚忘殊才回他,“倒也不是,相比那里,我还是比较喜欢这儿,安静一些。”


    跨年的氛围,对她来说,不需要通过外界环境去感受。


    置身人声鼎沸间也会感到孤独,和面前的人安静地吃饭也觉得热闹。


    祝屿白:“嗯,我也比较喜欢这里。”


    菜还没上,楚王随口接了句,“为什么?”


    “下面人太多,容易发生踩踏事件,安全隐患太大。”


    “……”


    楚忘殊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总觉得这话有点破坏氛围,却又实在无法反驳。


    眼睛滴溜转了圈,她双手撑着脸,问他:“你猜猜我为什么更喜欢这里?”


    祝屿白挑挑眉,“为什么?”


    楚忘殊脸上的笑意渐大,“因为在这,你眼中最清晰的人是我,只有我。”


    她嗓音轻柔,涓涓细流般流入他的心间。


    祝屿白喜欢这儿的原因又多了一个。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身体中最重要的器官,因为她的一句话震动。


    祝屿白指腹抚上她的唇珠,按了按,她嘴唇陷下,和他手指紧紧相贴。


    不一会儿,他撤回手指,又在自己嘴角同样的位置贴上,眼里满是笑意,“小楚老师进步好大,说句话都是甜的。”


    楚忘殊耳根一红,低头不再说话。


    祝屿白见好就收,刚好服务员上完菜,两人开始认真吃饭。


    他吃相很好,楚忘殊某一刻抬眼,得出这个结论。


    以往两人吃过很多顿饭,每次一抬眼,他都在看她,好像她比饭更重要。


    这双眼睛拥有让人沉溺其中的魔力,心甘情愿地被它卷入漩涡,也让她容易忽略其他地方。


    她想起从前宿舍夜晚闲谈时,会偶尔提到祝屿白,言语间总绕不开成绩及外貌。


    那时她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还觉得奇怪。


    听宋词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人在学校挺大关注度的。


    楚忘殊不信,毕竟大家都挺忙的。


    是吃喝玩乐不香?还是绩点科研不卷?


    有多少人会无聊到关注一个同校却见不到摸不着的学生。


    那会儿宋词不信邪,拿出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江大的官方公众号,涉及有祝屿白的篇章,阅读量堪比坐火箭似的飞涨。


    明晃晃的数据对比,楚忘殊咂舌,朝宋词认输她才心满意足。


    可她转头就忘了这号人物。


    没成想此时此刻,这人就坐在自己面前。


    眉眼清隽,如朗朗明月。


    窗外忽然炸开五彩斑斓的烟花,楚忘殊透过玻璃,看向窗外。


    广场上人头攒动,即使听不到声音,也能感受到人们互道喜乐的气氛。


    大屏上闪烁着“新年快乐”,下一刻这四个字便化为实质,伴随着熟悉的嗓音落入耳畔:“新年快乐,小楚老师。”


    楚忘殊回头,祝屿白不知何时已坐到她旁边。


    他凑得很近,以至于她毫不费力地看到他眼中的烟花。


    好像比窗外绽开的好看。


    她也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瞳孔中那个她,嘴巴一张一合,笑着说:“新年快乐,男朋友。”


    两人距离不断拉近。


    窗外的烟火越来越暗,直至彻底湮没在两人相贴的唇瓣间。


    跨完年,整座城市还是没什么变化。


    一样的灯红酒绿,一样的霓虹璀璨。


    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人们,伴随着烟火的落幕慢慢离去。


    楚忘殊和祝屿白吃完饭下来时,人潮已经散落得七七八八。


    她还不想回去,拉着祝屿白沿江散步吹风。


    隔着岸边护栏,江水波光粼粼,城市的灯光洒在上面,夜色下江水也宛如一缕轻纱,朦胧又神秘。


    “祝屿白。”


    “嗯?”


    “我的腿和我说,它好累。”楚忘殊停下,坦荡地盯着他,“可是我的眼睛说它还逛逛。”


    祝屿白故作不懂,脸色为难,苦恼地看着她,“那怎么办?”


    “你背我。”楚忘殊眼睛盛满狡黠。


    祝屿白在她面前蹲下,“行吧,刚好我的心说它想背你。”


    楚忘殊笑开,爬上他的背脊。


    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在他耳边小声开口,“我好喜欢你,祝屿白。”


    江风卷起楚忘殊的发丝,时不时在祝屿白的脖颈处流连,带来若有若无的痒意。


    头顶高悬着的夜幕,今晚意外地挂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比起漫天繁星并不算好看。


    可在祝屿白看来格外温柔,成了他看到最好的夜景。


    拍打岸边的江水声,见证他落下的回应:“我好爱你,楚忘殊。”


    楚忘殊乐得在他背上直抖。


    不远处的江面上,还驶着一艘游船。远远看过去,略显孤独。


    楚忘殊恍然有种她也是一艘船只的错觉。


    浩大的世界浓缩成一泓清泉,而她在上面飘来飘去,漫无目的,不知该向哪走?该归向何处。


    但还好,她看见了灯塔,触摸到了温热的后背。


    “祝屿白,你累不累?我重不重?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楚忘殊方才耍赖让他背她纯属一时兴起,但一个大活人还是有些重量的,怕他遭不住,忙出声问。


    “不累,你很轻,以后多吃点。”


    说话的同时,祝屿白轻松地将她往上颠了颠,验证他话里的真实性。


    楚忘殊听他语气如常,都没喘什么气,放下心来,趴在他背后。


    江边人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


    路人路过时,大多会好奇地看看,错开后会响起几句小声的讨论,大多是诸如“好般配”、“感情真好”此类。


    楚忘殊有些受不了,再次想下来。


    陌生人的调侃还好,但万一遇到熟人怎么办?


    祝屿白说她杞人忧天,还继续背着。


    楚忘殊不信,还想争论。


    结果下一秒怕什么来什么,一道疑惑中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响起——


    “……祝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