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殿下这般做, 不觉得自私吗?”
宋清鹤的头磕在地砖上十分冰冷,他的心也早已冷掉了,冻得麻木不仁, 如一具行尸走肉。
萧韫珩的脸庞被阳光照得苍白, 骨骼的轮廓清晰,矜贵淡然, 他语气轻蔑。
“孤自私与你有何关系, 太子妃跟孤之间的事又与你有何关系,不该肖想的人就烂在肚子里,别忘了, 你现在该娶的人是景宁公主, 至于太子妃, 你永远也高攀不上。”
宋清鹤勾唇,讥讽一笑, 嗓音带着颤抖,“微臣问过景宁公主, 当初若无太子殿下指点, 恐怕微臣是不能高攀上景宁公主,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萧韫珩低眉, 居高临下望着跪在地上的人, 冷漠道:“你觊觎太子妃, 孤本该捏死你,让你攀公主以是抬举。”
宋清鹤早已心灰意冷, 他无奈, 也无力地磕了一头,“微臣,多谢殿下抬举。”
话却有千斤之重。
眼前的人是太子, 未来的君王,他高高在上,一句话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他争不过他的。
忽然,擎虎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禀……禀殿下,太……太子妃回来了。”
萧韫珩倏地折身,大步走过去,捉住擎虎的肩,瞪大双眸激动问。
“她在哪?”
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擎虎道:“就……就在门口呢。”
萧韫珩失态地往门口跑去,白色的衣袍风中浮动,卷起地上金色的银杏叶,心潮澎湃,一个月的思念翻涌,急于看见她。
宋清鹤也连忙从地上起来,眼底有了温度,他原以为这么多日子过去,已然没有希望了,没料到还能再见她。
他急匆匆跟在萧韫珩后头,跪了太久,走路踉踉跄跄。
东宫很大,从明德殿到正门口说不远但也不近,雄伟的正门金光刺眼,萧韫珩缓缓停下脚步,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以至于快要喘不过气来。
门口停着辆马车,车檐系了一条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铃铛声轻灵悠扬。
萧韫珩走过去,迫不及待掀开帘子。
“阿晓!”
她闭目躺着,阳光透过飞卷的窗帘,温暖地照在她的脸上。
她身着素衣麻裙,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口,用红绳绑着打成蝴蝶结,睡得宁静安详。
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萧韫珩齿关颤抖,又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姜玉筱。”
无声。
她没有回他。
萧韫珩一愣,连忙问身后的人,“太子妃怎么了?”
擎虎记得吩咐,胆战心惊支支吾吾答:“回……回殿下,我们是在一家农户里找到太子妃的,江水凉,这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久,天又冷,于是就患了风寒,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殿下放心,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太子妃热也退了。”
萧韫珩道:“再叫御医过来瞧瞧,记得用最好的药。”
擎虎无措拱手,“是……是……”
萧韫珩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屈起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系着红绳的辫子垂下,划过金色的阳光,发丝也染成金色。
“我带你回家,乌云和白云还在家中等你。”
他步履徐徐,走得沉稳,怕她颠簸,宋清鹤站在东宫大门口,望着姜玉筱被风卷起的裙摆,头埋在太子怀里,只露出白皙的脸颊,和记忆里的麻花辫。
今日的阳光浓郁,但秋末的风苍凉。
萧韫珩抱着姜玉筱与他擦肩而过,离了几步,萧韫珩顿下,微微侧目,余光扫了眼宋清鹤。
“擎虎,送客。”
“是,殿下。”
承乾殿,彩环看见自家小姐回来了,激动得泣不成声。
秋桂姑姑双眸通红,她依着太子妃的意照料东宫,等着太子妃回来,却不料等来她坠入悬崖,生死未卜的消息。
她匆匆跟在太子殿下后头,担忧问:“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太子道:“她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秋桂姑姑道:“奴婢这就去拿床厚实的被褥,再叫厨房准备滋补之物,等太子妃醒来,好补补。”
萧韫珩把姜玉筱抱到床上,秋桂姑姑拿来厚实的被褥,给她盖上,盖得严严实实。
彩环把屋里的门窗都关上,不让寒风吹进来,又在屋子里点了炭,更暖和些。
萧韫珩望着床上的人,“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孤照顾。”
“是,奴婢告退。”
秋桂姑姑领着侍女们退下,阖上门,寝殿内静悄悄的,床边点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香烟袅袅。
白云和乌云感知到主人回来,乖巧地蹲在床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不敢惊扰主人。
萧韫珩坐在一旁,也静静地守望着她,他伸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她的脸颊。
屋外是傍晚,最绚烂的时候,光透过门窗雕花,斑驳的光影宁静地躺在檀木板上,树枝摇曳,偶尔落下几片树影。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炭火烧得猩红,他命人多烧了些,两个人的身体都转暖。
她闭目气息舒缓,像是睡着了般,睡得香甜。
他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手背,张了张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清冷的嗓音沙哑。
“阿晓,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她昏迷了,听不见他说话,他说得很轻,说给她听,对着无法回答的树洞。
倾诉一个月来逼近崩溃的思念,以及许多年前的思念。
这些日子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寒冬,他坐在承乾殿,那个少年坐在他们的小院子里,等着她,杳无音信。
寒风刺骨,刮在人的脸颊上,很疼,少年呆呆愣愣的,像丢了魂。
他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消失了,不告而别,不知所踪。
就像那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就像城里的那家当铺,失了一场火,里面的宝贝全烧毁了。
她张牙舞爪地来,悄无声息地去。
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可院子里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
他从村民和船夫的话中拼凑出她去了兖州,宋清鹤也去了兖州,他们是约定好了的吗?
他派人去拦截船只,却听说船在半路裂了,里面的人要么死了漂在水面上被发现,要么杳无所踪被鱼吃了,又或是埋在河沙里,再不见天日。
再不见她。
“我从来都不相信你死,现在不相信,从前也不相信。”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那时不信,不信阎王会收了她。
她也不能死,他还没质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是害怕他身上的瘟疫吗?这不是瘟疫,她不要怕他。
是和宋清鹤约定了什么吗?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他还是让人拿着画像寻找,一寻便是四年漫漫。
其实这四年,他一直都在怨她。
后来,他寻到了她,在他的寝屋里,躺在他的床上,说要与他一度春宵,她还是一如既往无耻,贪财圆滑,贪生怕死。
但他庆幸,失而复得,她还活着。
他开心,原来她不是不告而别,不是跟宋清鹤的约定。
他也承认,其实他这人十分小肚鸡肠,依旧埋怨着她。
记仇她离开时的冬天很冷,记仇她卷走了钱,还拿走了粮食,他三天没吃饭。
记仇她没有陪他过第二年的春节,明明离得那么近。
记仇她不在的四年。
起初,他报仇的方式就是冷落她,一次次说着他不在乎。
其实他在乎的发疯。
欺骗着她,也欺骗着自己。
她说得没错,他一直是个虚伪的人,不承认自己在乎她,也不承认自己喜欢她。
从前他认为她是个很差劲的人,奸诈狡猾,好吃懒做,爱忽悠,爱偷东西,爱贪各种小便宜,不爱干净。
身上总有许多坏习惯,像个假小子。
黄芩很常见,最多只要五文钱,她骗他要五两银子。
他自以高高在上,从未想过会喜欢她。
可事实上,他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黄芩,不及她的珍贵,他阴暗自私,她率真仗义,永远都是那么生机勃勃,明媚,像天上的太阳,高悬着,温暖地照亮寒冬。
是他离不了她。
他嫉妒她也温暖着宋清鹤,连上官姝都被她温暖,看,他就是这般小肚鸡肠,什么都嫉妒。
想把太阳摘下来,抱在怀里,纳为己有,只能温暖着他。
他在外面道岸貌然,儒雅矜贵,秉着君子之道,温文尔雅。
却把所有的自私放在她的身上,像个小人。
后来他又自私地寻了个理由,以爱之名。
他想他大抵是爱上了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岭州,毕竟他在岭州的时候,就产生了自私的念头,嫉妒着宋清鹤。
“姜玉筱,我爱你。”
“阿晓,我爱你。”
他拽着她的手,一遍遍道,一遍遍吻着她的手背。
他歪头,贴着她的温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小肚鸡肠又道貌岸然的人,傲娇,虚伪,自私,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想让你一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能离开我,你是我在皇宫唯一的太阳,我不能没有你。”
“我想听你叽叽喳喳地吵闹,想听你五音不全的嗓音,想看你花钱高兴的模样,仗势的模样,想处理完政务跟你吵架,一切都是我在皇宫最幸福的时光。”
他最终还是承认,“他说得没错,我不能这么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我给不了你自由,我自以为能保护你,却让你差点命丧叛乱。”
萧韫珩闭眸,犹豫许久,像是生生挖出了心头肉,努力维持着平静,轻声道。
“如他所说,假如你是个平民,或许就能拥有想要的自由。”他自以为是地把她抬到太子妃的位置,逼迫她学规矩,维持端庄体面,压抑她的本性。
“做了平民,你就不用再规规矩矩的,不用再被束缚,被禁锢在皇宫的牢笼里,你依旧自由烂漫,做自己,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他不舍地松开了些她的手,“你醒来后,我放手,还你自由。”
他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拉入寒冬,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地上的光影微不可见,快要被夜幕残忍地抹去。
“到底是哪个混蛋说的?”
静寂的殿内,回荡着一道清澈略带怒气的声音。
她跋山涉水,抛弃桃花源回来可不是要听他说这句话的。
姜玉筱忍无可忍开口,她额头挂着汗,被炭火的热流和厚实的棉被裹得热死了。
擎虎在承乾殿门口拦截御医。
御医花白的胡子抖动,“是太子殿叫臣来给太子妃看病的。”
他知道呀,两个活祖宗,一个偏要装病,一个说了已经看过了,偏要再找御医来看病。
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的吩咐都要依着。
第72章
姜玉筱跟涧溪村的村民们道别, 背着干粮上路。
涧溪村与世隔绝,偏僻得很,她似乎是掉下悬崖, 被江流冲到其中一个分支。
那分支经过洞穴, 通往涧溪村。
出去的话,得坐船出去。
但她不认路, 村长家儿子偏要陪着她走, 她无奈妥协,正好她不认路。
“阿晓姑娘,你是全都想起来了吗?”
村长家儿子叫吴文, 在前面划船。
姜玉筱坐在船尾, 嘴里叼着一根草芯子, 吸着里面甜味,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干了, 东宫里面有许多珍贵的奇花异草,却找不出山野间随处可见的甜芯草。
“嗯, 是的, 我全想起来了。”
“那就好。”吴文发自肺腑地替她高兴,他犹豫了会, 想起她在土坡上说的, 她有个爱的人。
于是问, “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你还有心爱的人呀。”
“嗯,是的。”姜玉筱毫不犹豫, 坦诚道:“他是我的丈夫。”
吴文惊讶, “原来你有丈夫了。”
他叹气,“不过想想也是,你这个年纪嫁了人也正常。”
他余光瞥了眼她的容貌, 突然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娶到貌美的阿晓姑娘。
又问,“阿晓姑娘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以前,姜玉筱会下意识觉得萧韫珩自大,傲慢,虚伪,毒舌,爱装,她打死也不会喜欢他。
现在她托腮笑了笑:“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那看来是个不错的人。”
吴文心里难过,除却心爱的姑娘已经嫁了人,也不舍得她,他的妹妹今早还哭了呢,村里的人都喜欢阿晓姑娘,不舍得她。
“阿晓姑娘以后会想念这里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豪横道:“我跟你讲,我丈夫格外有钱,等回头,我叫他派人来这里修条路,就不用那么费劲出去了,到时候再挨家挨户包个大红包,至于我干爹干娘,到时候他们要是想来城里住,我可以给他们安排一户大宅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丫鬟小厮伺候着。”
吴文愣了愣,知道阿晓姑娘是在说笑。
也笑着道:“阿晓姑娘说笑了,其实阿晓姑娘记挂着我们,我跟村民们都心满意足了。”
姜玉筱认真道:“我没有说笑呀。”
吴文说笑:“我知道呀。”
两个人坐船出去,沿着河流走,越过两个山头。
姜玉筱累成了狗,甩着两条手臂,俯着腰气喘吁吁。
鬼知道她漂了这么远。
她觉得自己跟水有仇,每次都差点被淹死,但也幸运,每次都能在水中活下来。
吴文让她先行歇息,他去前面探探路。
姜玉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
吴文往前走,远处传来人的声音,他走过去,眯着眼睛看见河边徘徊着一群官兵。
他吓了一跳,正要逃,忽然其中一个官兵眼尖,见着他。
“喂,那个人,过来。”
吴文只好低着脑袋战战兢兢过去,那官兵拿出一张画像,叫他瞧。
“喂,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
吴文一瞧,瞳孔一震,这画像上的人不是阿晓姑娘吗?
阿晓姑娘怎么惹上官兵了,他进城时只见过官兵拿着画像到处找通缉犯。
阿晓姑娘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于是连忙摇头,“没有。”
官兵失望地摇头,“走吧。”
“好嘞官爷,您慢走。”
吴文点头,立马跑过去给阿晓姑娘报信。
姜玉筱饿得慌,正啃着馕,见吴文扒开草丛,慌慌张张跑过来,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气努力说话。
“阿……阿晓姑娘……你快逃……前……前面有人在抓你!”
姜玉筱一愣,谁抓她?叛军?这都一个月了还这么猖狂!
莫不是大启完了,被叛军侵占了。
萧韫珩不会也死了吧。
那她岂不是白引开叛军了,还差点死翘翘,早知道先待在涧溪村了。
她叼起才咬了一口的馕,正准备逃。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大……大哥,那是不是画中的人?”
“是!是!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那人连连点头,兴奋道。
吴文两眼一黑,心想着完了。
紧接着一群官兵浩浩荡荡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
“属下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玉筱叼着馕缓缓转头,见来的是自己人,心里头松了口气。
她放下馕,轻咳了声,“咳,不必多礼。”
吴文站在一旁傻了眼,人跟木头似的呆愣住,望着眼前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子。
牙齿打颤,哆嗦道:“太……太子妃?!”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哈,我就说没说笑嘛,我丈夫蛮有钱的。”
吴文腿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
姜玉筱让人把吴文在城里安顿好,敞开了玩,好吃好喝伺候着。
擎虎见了她倏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哎呀太子妃您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这大启又要新立储君了。”
姜玉筱一愣,手里的馕差点掉下来,她开口问:“这是发生什么了?哦对了,萧韫珩他怎么样了。”
“殿下他……”擎虎一言难尽。
姜玉筱捏紧手里的馕,“他不会被叛军捅得奄奄一息吧?”
“那倒不是。”擎虎急忙道:“不过与奄奄一息也差不多了,准确来说是苟延残喘,太子殿下醒来听见太子妃为救殿下引开官兵,彻底疯了,东西不吃,觉也不睡,日日夜夜寻找太子妃,伤势更加严重,那血是流了又流,整个人苍白得不像话,瘦得骨瘦嶙峋,直到坚持不住昏死过去,人才停下来,这之后太子殿下便彻底颓废,日日待在承乾殿,抱着太子妃的衣物如同行尸走肉。”
擎虎跪在地上摇头,铿锵有力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用情至深,属下亲眼所见。”
姜玉筱内心咯噔一下,揪疼,她没料到萧韫珩会这样,擎虎这般描述,令她十分心疼。
紧接着——
哇哈哈哈!萧韫珩这傲娇的死古板也有今天,平常装得要死,爱拿鼻孔看人,对她爱搭不理,满不在乎,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清高地要死。
挑剔她这,说教她那,嫌弃她的所有。
嗐,没想到他对她用情如此。
真是不死不知道。
擎虎说得泪眼婆娑抬头,却见太子妃嘴角似乎洋溢着笑。
他一怔,“这……”
兴许是思念殿下,快要见到太子殿下而太过高兴。
于是赶忙道:“总之太子妃回来真是太好了,来人,快去禀报太子殿下,把这个喜讯告诉殿下。”
姜玉筱咬了口馕,在嘴里嚼,边抬手道:“不用,等到了再禀报。”
她思索着眯起眼睛,“对了,等到了东宫,你就跟萧韫珩说我病了,快死了。”
不对,这太过了。
她从前是不信萧韫珩会这般做,但依据擎虎的描述,万一萧韫珩一冲动撞死在柱子上殉情,她一睁眼就见血淋淋的画面,岂不真阴阳两隔,这辈子真完了,只能人鬼情未了。
她想了想道:“你就说我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擎虎欲哭无泪,“姑奶奶,欺瞒太子重则是要砍头的,属下打小就没欺瞒过殿下呀,您就饶了我吧。”
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会跟他解释的,你只管去做,我替你顶着,不会殃及你。”
擎虎叹了口气,只好妥协,他疑惑问,“太子妃为何要这般做?”
姜玉筱眯起双眸,手指捏住尖尖的下巴摩挲,杏眸里漾着浓浓的狡猾。
这家伙就是死要面子,从不肯在她面前低头说爱她。
她唯一一次,知道他或许也爱着她,还是她跟老头子喝酒,躺在萧韫珩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听他许下的承诺。
他虽然没有说一个爱字,但她能感觉到,他或许也是爱着她的。
她忽然好奇,她昏迷的时候,萧韫珩会在她耳边说什么。
会不会说爱她。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外面的夕阳被夜幕覆盖,太阳落了下去,夜色更浓,显得床头的烛火更加浓郁。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
萧韫珩惊讶地掀开眼皮,对上姜玉筱怒气冲冲的眸。
她一把掀开被子,不停地扇风,她本来只是以为被子厚,突然发现萧韫珩把炉子拿到床边,巨大的炉子,炭火烧得连盖都是猩红的。
“我说怎么这么热呢!”姜玉筱抱怨道:“敢情你是放了个大火球在我床边啊。”
“我以为你患了风寒。”萧韫珩解释,他一时担忧昏了脑,没有发现。
他望向眼前生机勃勃,扎着两只麻花辫的人,微微翘起唇角。
“不过现在看来,应是装的。”
姜玉筱两只手摊开,无奈道:“不装不知道你的心思呀,不然怎么听到你说爱我。”
萧韫珩一笑,“其实这次,只要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我爱你。”
姜玉筱一愣,放下手,塞进被子里拽着腰带,他突然在她面前这么一说,她忽然还有些不适应。
她轻咳了一声,“当然,我还听到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是谁让你松手放开我的,说什么让我当平民,太子妃每个月还有俸禄呢,我可舍不得那些钱,那金钱树怎么办,藏宝阁怎么办,你说好了的给我,我坐在金子上数钱的梦呢?还有,我以后还怎么狗仗人势,啊呸,仗势欺人。”
萧韫珩解释道:“就算是平民,我也会以太子妃的俸禄每个月给你,金钱树我也不会要回去,藏宝阁里的东西你要是想搬空带过去也无妨,我会给你一个很大的宅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权,你想干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我也会派人保护你,你的家人我会提拔得更高,叫你有雄厚的背景,叫别人都惹不起你。”
姜玉筱更气,“怎么,你还真想休了我!那我千辛万苦回来为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着他。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贴着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目光沉重,朦胧的夜色里,双眸紧紧地盯着她,如沼泽,一旦踩进去就深陷在里面再也出不来,被他包裹住,吃进去,进到他的胃里。
偏偏,她踩了进来。
萧韫珩道:“不了,既然你选择回来,我就不会放你走。”
曾享受过阳光,那么在寒冷的夜晚里就会格外眷恋温暖。
现在,太阳又回来了,人在失而复得后会更加珍惜。
姜玉筱盯着被他拽在手心里的手指,内心格外宁静。
“对了,萧韫珩,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他问。
她扬唇一笑,抬起头视线从手指移到他疑惑的双眸。
“萧韫珩,我也爱你。”
他也如她那般愣住,姜玉筱把手从他手心抽出。
“还有一件事。”
她抬手,摸上他消瘦的脸颊,一点点触碰到颧骨,她蹙了蹙眉头,心疼道。
“以及,你变得好瘦。”
第73章
他低眉, 蹭了蹭她的手掌,感知着她手指上的温度。
“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姜玉筱一笑, “我刚才听到了。”
她摸着他的骨头, “等会儿我们吃顿大餐,以后你也要按时吃饭, 好好睡觉, 可不准再像擎虎说的那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他轻轻点头,“好。”
“还有。”姜玉筱蹙了蹙眉, 辩解道:“我当年卷走粮食这不是怕船上买不起东西吃, 我可是嘱咐过宋清鹤给你带些吃的, 只是天意弄人,你饿了三天肚子可不能怪我, 当然你也不能怪人宋清鹤,人家也是好心被逼无奈还没使出来。”
萧韫珩道:“行, 我不怪。”
“对了, 到底是哪个混蛋唆使你放手的。”姜玉筱生气问。
他脱口:“宋清鹤。”
姜玉筱一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 她抿了抿嘴唇, 手搭在萧韫珩的肩膀上。
“哎呀, 他这就是好心办坏事了,出发点是好的, 但你可不要什么都听, 作为被放开的那只手的主人,我才不舍得。”
萧韫珩仰头定定地望着她,眼尾一点点敛起。
“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在东宫的荣华富贵, 不舍得太子妃的这个名头呀。”
“还有呢?”
“还有秋桂姑姑和从福缘斋和黄金楼请来的厨子。”
萧韫珩道:“这些我都可以打包给你。”
姜玉筱皱眉,“你怎么什么都打包。”
他询问:“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好。”姜玉筱笑了笑:“只是,我觉得还是放在东宫好,以及,我还不舍得在东宫的你。”
萧韫珩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扬唇一笑,又把她的手拽在了手心里。
她的手被拽得很热,滚烫,裹着浓浓的爱意。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能不能把那个火炉子弄下去,烤死了。”
他吩咐人取了半炉子火炭抬下去,屋内依旧暖烘烘的,没有方才那般热也不会觉得冷。
姜玉筱抱着乌云和白云,挨个亲它们的脑袋。
“想死娘亲了,你们有没有想娘亲呀。”
萧韫珩坐在一旁,他的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眼尾带笑望着眼前亲昵的画面。
猫不会回答人的问题,他回答了姜玉筱的问题。
“我也很想。”
姜玉筱抱着猫抬头,“刚才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韫珩重复道:“我是说我也很想。”
“知道啦。”
姜玉筱爬起来,也亲了亲萧韫珩的额头,蜻蜓点水。
她的眼睛很亮,笑着问,“现在总好了吧。”
萧韫珩摇头,“不够。”
姜玉筱拧眉,“你这人怎么还贪得无厌的。”
乌云翘起尾巴优雅地走在床上,萧韫珩抬手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无妨,来日方长。”
这辈子很长,他们还可以走很久的路。
姜玉筱抱起白云,仰头躺在萧韫珩的身侧,她抬起手举高白云,又放在胸前,亲昵地蹭了蹭。
“对不起,娘亲离开你们太久。”
萧韫珩勾唇,“这些日子,你都在哪。”
姜玉筱掀开眼皮,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有没有受苦,心疼地说我也变瘦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还跟从前一样。
“可是一点也没有变,实在说不出。”他现在眼底没有一丝担忧,反倒欣慰,“可见日子过得滋润,我也放心了。”
姜玉筱瞪了眼捏着她脸皮的手,紧接着眼珠子一转,坏点子生成。
她笑着问,“萧韫珩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去哪了吗?”
他道:“不知道,这才问。”
“那时我掉下悬崖,本以为一命呜呼,只见悬崖下方的江流劈开一道裂缝,将我生生吸了进去。”
她像说书先生般,恨不得手里拿着折扇,边说边还手上比画,惊得白云跳走,她又把白云捞过来抱在手里。
“我醒来,只见四周漫漫桃林,仙气飘飘,天上仙鹤飞唳,鲲鸟同游,祥云绚烂,一棵硕大,盘根的桃树下站着一个白胡子老人,我问老人这是哪里,老人答,此乃蓬莱仙境。”她学着老人的声线道。
萧韫珩在旁边静静地听她胡编乱造。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吃好喝招待了我一个月,我沉溺仙境,其实本不想回来了的,无奈那老者说我天命不凡,身有大任。”
萧韫珩问:“何任?”
她一字一句道:“乃大启下一任君主的命中紫薇星,能救他于水火,带来福运,保他身体康健。”
“哦?”他翘起唇角,手覆在她的青丝,“倒的确如此。”
她一个劲忽悠,越说越来劲,“那老者还说了,这紫微星是要供着的,倘若他稍有怠慢,对不住她,紫微星一生气,今天不想亮了,他的福运可就断了,甚至有性命之忧。”
萧韫珩配合她,“竟还有这样的事,看来那位受紫微星庇护的人此后是不能负了你。”
“是呀。”她故作无奈,“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抛弃蓬莱仙境,回来当他的星星了。”
他轻轻地抚摸她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扬唇道:“那可真是伟大。”
姜玉筱睁大眼睛对上他的眸,“所以你可得感恩戴德,并且以后不准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你就完了。”
萧韫珩颔首,“不敢不从。”
微凉的青丝划过指尖,他缠绕着把玩,问她,“你在那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我结识了很多朋友。”
他清楚地知晓这世上没有蓬莱仙境,思及此,不免有些委屈。
他薄唇微抿,良久问:“为何不回来,是因为那里很好玩吗?”
“我说我忘了你信吗?”
姜玉筱无奈道:“罢了罢了,跟你说真话吧。”
省得他瞎想。
她把在悬崖下的遭遇都说给萧韫珩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竟然忘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刚好在认识你之前,所以,我那段时间,把你给忘了。”
姜玉筱觉得这一个月的生活虽没有蓬莱仙境那般离奇,但也梦幻。
“所以,有人跟你表白心意了?”萧韫珩深邃的眼眸清浅一眯,黑沉的浓雾昏暗不明,定定地望着她,嘴角还带着听她讲故事时的笑意。
“你的重点怎么在这?”姜玉筱无语道,“那喜欢我的人可多了呢。”
萧韫珩叹气,摸了摸乌云的脑袋,“那真是后怕,倘若你一直待在那。”
萧韫珩不敢想象,倘若她一辈子都记不起他,是不是会在那里找到一个心意相通的男人,成婚生子,岁月安好,幸福快乐地过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谁跟姜玉筱在一起生活都会变得快乐,毕竟她如此生机勃勃。
他问:“你是怎么想起我的?”
“哦,吴文他给我放了根烟花棒,我忽然想起来你在我生辰那日,给我放的烟花,就渐渐地都想起来了。”
姜玉筱笑着道:“其实那阵子,我总在梦里想起你来,你就在我眼前,可我怎么都看不清你的脸,害得我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我明明还是瘦了点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脸蛋,她没告诉萧韫珩,其实也就早上醒来没缓过来,少吃了几个包子和鸡蛋,睡前就吃得格外香,大娘每天晚上会给她做夜宵吃,白天串亲访友,那些姐姐们总会投喂她许多糕点,又把早上的给补回来了,以此循环。
她按住眼睑,往下拉了拉,哭丧着脸,“所以,我还是很想你的呜呜。”
像个鬼脸。
但又十分可爱。
萧韫珩的眼睛里温软的笑意一点点绽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俯下腰。
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玉筱愣了一下,手一松,眼睑又缩回,瞪着两只圆溜溜的杏眸。
对上他那双满含爱意的桃花眼。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是普贤寺歪瓜裂枣丛生里长出的最漂亮的一朵花,她喜欢漂亮的东西,讨厌他的时光里也总是忍不住为他的眼睛,他好看的皮囊动容。
他的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温暖的气息扫过肌肤,很痒。
痒进了心里面。
姜玉筱眯起眼睛,忍不住笑,“萧韫珩,要是王行看见了,他会不会气死。”
萧韫珩用鼻尖点了点她的鼻尖,“他会傲娇死装面子,内心煎熬一会,然后害羞,最后坦然接受,心里偷着美。”
“那萧韫珩呢?”
他在她嘴角亲了亲,“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然后他含住她的唇,姜玉筱一怔,闭上眼睛。
他吻得很亲,温柔似秋水的涟漪,扫着一叶小舟。
殿内静悄悄的,蜡泪落了几滴。
他松开她,掀开眼皮,对上她水雾朦胧的黑眸,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恋恋不舍地起来。
“饿了吧,我叫厨子给你做些吃的。”
姜玉筱笑着道,“我要吃酱烤鸭,好久没吃了,馋得慌。”
萧韫珩点头,听她一道道报菜名。
承乾殿的殿门打开,擎虎还在跟太医僵持,一个急忙要进来看病,一个笑着说要带太医去参观东宫。
“不用了,陈太医回去吧,辛苦陈太医了。”
萧韫珩站在门口,嘴角还挂着笑意,温润有礼道。
陈太医连忙行礼,“为殿下效力臣不辛苦,既然殿下无旁的事,臣便先告退了。”
擎虎一见太子,惊讶道:“太子妃当真是妙手回春,殿下的气色跟今早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还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呢。”
萧韫珩收了笑,轻咳道:“少贫嘴。”
“殿下还得谢我呢,我今儿一见太子妃,就把太子殿下这一个月的状况全告诉了太子妃,那是说得慷慨激昂,热泪盈眶,此情至死靡它,惊天动地。”
萧韫珩嘴角微勾,瞥了眼身后氤氲的灯火,拂袖踏入茫茫夜色。
“行了,你这个月的俸禄是一年的俸禄,一会儿去账房领钱。”
擎虎立马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第74章
她又回到了承乾殿那张又大又软的床, 距离上一次在上面睡觉已过去两个月。
据说她不知下落的一个月,皇宫已然默认她死了,毕竟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 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江流, 不是被摔死,就是溺水而亡。
但萧韫珩还是在寻找她。
就像当年, 他寻找她, 一找就是四年。
坊间又多了一些流言。
有人说太子殿下寻找了四年,传说中那求而不得的明月就是当今太子妃。
有人说当年太子殿下因恭王叛乱坠下船,流落至岭州, 被彼时丢失在外的太子妃所救。
二人在岭州相依为命, 惺惺相惜, 已然私订终身。
可惜天意弄人,二人阴差阳错分开, 多年后得上天庇佑,缘分难断, 二人再次重逢, 失而复得。
至此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相伴不离,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得慷慨激昂, 吐完白沫子,打开扇子, 扇了扇风。
“至于这岭州期间发生了什么, 因何而分,就不为人知了。”
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又着急问:“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上京城远近闻名的茶馆, 热闹非凡。
说书人摸着花白的胡子,“老夫有个侄子在东宫当差,等改日老夫问问,预知岭州期间发生何事,请听下回解说。”
“又是下回,这可快些呀!”
茶馆里的看客们抓心挠肝,拍着桌子哗然,有的已编起了故事自娱自乐。
说书人提着敝膝下到后台,弯腰谄媚道:“侄儿,我可全按照你的吩咐说了。”
身材魁梧着黑甲的男人扔了他一袋钱,“这是报酬。”
说书人接过,颠着沉甸甸的钱袋,笑得合不拢嘴。
擎虎拍了拍说书人的肩,笑着道:“老叔你说得不错嘛,下次再接再厉。”
说书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是你的吩咐,这不得用心办,你老叔我以后可仰着你嘞。”
擎虎笑而不语,耸肩叹了口气。
他也是仰仗着太子殿下。
那位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皇宫里,景宁公主笑得肚子疼,拿来那张曾和上官姝托人打探来的画像。
指着上面的人。
“没想到啊,你以前长得这么挫,皇兄画得可真是一点也不含糊,我乍一看时,以为皇兄有什么独特的癖好呢。”
姜玉筱抿茶,瞥了眼画像上的人,握着茶讪讪一笑,“哎呀,也还好嘛。”
嘉慧公主瞪了景宁公主一眼,“萧乐馨你怎么说话的!”
景宁公主反倒觉得委屈,“怎么了,我这是实事求是,那我还说皇嫂现在长得很好看,和以前大相径庭呢,也是实事求是。”
上官姝从景宁公主手中拿走画,说来这画还是她当年听闻太子表哥有位寻找多年无果的心上人,伤心至极,恳求景宁公主,花了不少银子,这才打探出来的。
说不在意她也不是个大度的人,但太子妃是个很好的人,若是旁人她定然不肯罢休,但是太子妃,她输得心服口服。
再者,她很喜欢姜玉筱,以至于对表哥的心思都淡了许多,近些日子都不曾想起他。
听闻姜玉筱掉下悬崖,怕是凶多吉少时,她还哭了几日,心里头闷闷的,哪有工夫想起太子表哥。
她望着画里的人,“其实看着也是个秀气可爱的姑娘,正如先前太子妃所说,美分许多种,我就觉得太子妃以前很美,小麦色的肤色也很有生命力。”
姜玉筱一个劲赞同地点头。
景宁公主不可思议道:“姝姐姐,你的眼睛也是瞎掉了吗?”
嘉慧公主道:“你还不准别人说好话了?我也觉得晓晓以前的样子很好看呀。”
景宁公主摇头,“本公主忽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了。”
姜玉筱知道嘉慧公主睁着眼说瞎话,奖励地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她嘴里,又整盘端起来给上官姝递过去。
“这山楂糕十分好吃,你尝尝。”
上官姝掐着帕子捏了块山楂糕,“多谢。”
姜玉筱不忘端向景宁公主,笑着道:“尝尝。”
景宁公主也道:“多谢。”
姜玉筱嘘寒问暖:“说来,你跟宋大人的婚事怎么样了?我不在的日子有什么新的进展?”
“别提了。”
景宁公主愁眉苦脸道:“父皇伤重,提前了我跟宋公子的婚事,说是给父皇冲喜,就在下个月初,匆匆忙忙的,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好呢。”
她眼眶红了红,“父皇伤重,我也没心思成亲,但若冲喜能让父皇快些好起来,我也不在乎匆不匆忙了。”
上官姝安慰,“陛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
过了会儿,景宁公主叹了口气,“可是不相爱的人强求在一起,会幸福吗?”
嘉慧公主笑了笑,“你喜欢他不就得了?先前不是吵着闹着要嫁给人家,怎么现在反倒要嫁给人家,开始难受起来了,怎么,不喜欢人家了?”
景宁公主道:“我是喜欢人家,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样的婚姻,会幸福吗?”
嘉慧公主还为自己的婚事发愁,也跟着叹了口气,苦涩夹带着嘲讽。
“我这还两个人互不喜欢,连面都没见过呢,况且这世上哪有这么巧,两个相爱的人偏偏凑在一起。”
她不免看向姜玉筱,“话说到这,晓晓你瞒我们够苦啊,我本还以为你跟皇兄互不相识被迫绑在一起,发展至如今夫妻情深的模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料到你们从前就相爱,这坊间都传遍了,你们在岭州,年少的时候就惺惺相惜生出情愫,私订终身,好幸福呢。”
景宁公主也传来羡慕的目光。
姜玉筱咬着糕点一愣,她怎么不知道她跟萧韫珩在岭州的时候私订终身了,要说到岭州,两个人明明是相看两厌。
坊间传的都是谣言。
她下意识扇手,“没有的事。”
嘉慧公主点头,“懂,害羞了。”
其余的人纷纷点头。
若要解释太过麻烦,且牵扯了许多她跟萧韫珩窘迫又心酸的回忆,最重要的是,细细一数,她准要回去跟萧韫珩吵一架。
往事不堪回首。
罢了,不提。
姜玉筱又咬了口糕点,听她们聊天。
夜里,她趴在床上,问萧韫珩。
“坊间那些谣言是不是你传播出去的?”
萧韫珩正在换衣服,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丢在案上,瞥了眼头埋在话本子里的人。
坦言道:“也不全是谣言,不也掺着真的。”
“除了从前在岭州相依为命。”姜玉筱翻了页话本子,犹豫了一下,“算是相依为命吧。”
她一开始是把他收为小弟当免费赚钱工具,后来是朋友,搭伙过日子。
“除了这是真的,别的也太假了吧。”
她也派人问过坊间传成了什么样,听来还以为听错了。
“这有什么?”萧韫珩道:“我希望别人觉得我们很幸福,不管是现在还是从前,再者从前坊间便传遍了我还有一心中明月,现下我与太子妃情深义重,显得我容易变心似的,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让别人知道,我只喜欢过你,姜玉筱。”
姜玉筱手中的话本子折了折,她抬起头,看向萧韫珩。
他站在那张绣着比翼鸟连理枝的屏风下,烛火映在他的里衣上,染了层明黄,柔软的光。
他静静地望着她。
她呆愣地盯着他。
像傻了一样,萧韫珩蹙眉,疑惑问:“怎么了?”
姜玉筱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萧韫珩,我最近总是有种不真实感,尤其是回忆起以前,我们两个在一起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想想就觉得好诡异,像做梦一样。”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岭州的时候,她夜里做梦梦见萧韫珩,于阿晓而言,那个梦十分诡异。
尤其白天的时候萧韫珩教她习字,还一副凶巴巴的极其讨人厌的模样。
她睡前,还在地上画圈圈诅咒他吃饭吃出老鼠屎。
梦里,一切相反,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眼睛深情款款,仿佛能掐出水来。
一遍遍诉说爱意,也是这般道。
“阿晓,我只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在梦里也十分诡异,与他十指交叉,掐着嗓子娇羞道。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后来,他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唇瓣触碰她的嘴角,蜻蜓点水,直到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吻变得湿热。
她情不自禁道:“王行,你的唇好软,好热,我好喜欢。”
紧接着她被摇醒了,对上现实里王行震惊,鄙夷,恶心,五味杂陈的目光。
“你,做了什么梦。”
她想起她睡觉会说梦话的事。
总之,那时候的王行可嫌弃她了,以为她是变态,第二天教她习字都隔得远远的。
气得她跳脚,她明明也很嫌弃他好不好,做完那梦,她一天都没食欲,忍不住想吐。
那时候的阿晓和王行绝对想不到,未来的某一日,会在床上接吻。
唇齿交缠,亲密的热吻中,萧韫珩咬了咬她的唇瓣,酥麻中带着一丝丝疼。
姜玉筱不悦地睁开眼,轻轻喘气,茫然地盯着萧韫珩。
他碰了碰她的唇,高挺的山鼻扫过她的脸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漾着笑意,如梦中柔情似水。
“还不真实吗?”他问。
姜玉筱仰头,也咬了咬他的唇瓣,比他咬得疼,他眼睛里的笑意未减,反倒愈盛,低眉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咬他。
想要迎合她,她倏地撤离,扬唇一笑道:“真实。”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继续真实下去。
第75章
太子妃九死一生回来, 这些日子常有宾客拜访,萧韫珩都以太子妃身体不适的由头拒绝过去。
除了嘉慧公主她们过来看望,以及阿爹阿娘, 她的亲人们。
听闻, 阿娘在吃斋念佛一个月,求佛祖保佑, 终于把她盼了回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很对不起自己的亲人, 但若要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救萧韫珩。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萧韫珩吃得少, 有时晕倒了就用参汤吊着。
她很生气, 要是她活着回来, 萧韫珩反倒死了,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每日都要跟萧韫珩一起吃饭, 叫他多吃点,起码吃的得像自己这么多。
萧韫珩的胃口很小, 又细嚼慢咽的, 吃得很慢,吃饭速度赶不上她夹菜的速度, 不一会儿碗里就垒成一座山。
萧韫珩握着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嗓音略带温暖的笑意, “姜玉筱,我不是饭桶, 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姜玉筱生气道:“好啊, 萧韫珩,你是嫌我是饭桶喽?”
萧韫珩眉心微动,“我从前也是这么说。”
姜玉筱一顿, 想想也是,他好像总是说她是饭桶,胃里像是装了个无底洞,怎么都吃不够。
想来她更气,握着筷子在他面前点了点,“人家都是喊小馋猫的,怎么到了你那就是饭桶了,一点也不可爱。”
萧韫珩勾唇,夹了块她最爱吃的酱鸭腿,“行,小馋猫,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
姜玉筱浑身一哆嗦,总觉得哪里别扭。
她还是受不了萧韫珩这么喊她。
“罢了,你还是喊我饭桶吧。”
“行,小饭桶。”
姜玉筱皱眉,“你能不能不要加个小字。”
萧韫珩问:“你不是想要可爱吗?”
姜玉筱摇头,“别扭死了,怪恶心的。”
萧韫珩点头,又给她夹了块肉,“行,饭桶,吃菜。”
姜玉筱这才觉得对劲。
转瞬,她又觉得不对劲,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在她的监督下,萧韫珩可算长了几两肉。
陛下受伤,太子监国,他近来比以往都要忙,但每日太子都会在百忙之中抽出工夫陪太子妃吃饭。
除却答应她好好吃饭,他也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
她像只小馋猫,埋着头吃东西,吃得格外香,看得人也有食欲。
饭菜也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变得美味。
其余早午,不过是维持生命习惯地对付一口。
他为数不多对她撒的谎言是早午并没有好好吃饭,公务繁忙,他总是顾不着吃饭。本该愈加消瘦。
无奈傍晚太子妃喂得太多,反倒长了几两肉。
姜玉筱时而也会命人做了补汤给萧韫珩端过去,缓解公务的劳累。
以及他稍稍偏爱的糕点。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很累,公务繁忙,定没有按照她的嘱咐好好吃饭。
于是只能做些公务时也能吃的糕点,茶水提神外,补汤养身,晚上回来时,多喂点。
日子慢慢过,可惜老头子不在,她原本想着带他在上京城逛逛,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她全包了。
感受这富贵迷人眼的上京。
回来有一阵子了,她也该进宫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娘娘见了她,拉着她的手心疼得热泪盈眶。
掌心抚摸她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玉筱道:“让皇祖母担忧了,是孙媳的错。”
太后娘娘苍老了许多,听闻陛下昨儿能开口说话了,今儿又陷入昏迷。
姜玉筱劝慰了太后几句,叫她莫要担忧,陛下福星高照,定能熬过去。
她从慈宁宫离开,又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神色疲惫,瞧她的眼神不太友善,以往是缝在皮里,如今直直地从眼睛里射出来,像把箭似的刺她。
姜玉筱没当回事,她以前就知道皇后不喜欢她,想让上官姝当太子妃。
自古最难处理的就是婆媳关系,不过她也没想着处理,表面功夫做到,礼数周到,就成了,私下里的感情她不在乎。
反正皇后不是萧韫珩的亲娘,萧韫珩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她也能猜得七七八八,也不过是维持表面功夫罢了。
给皇后请完安,她在坤宁宫并未多加停留,急着把头顶沉甸甸的装饰卸了,回去补觉。
抄了御花园的近道回去,路过假山时,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恨不得现在就躺下来睡。
一阵寒冷的风穿过假山的岩洞,发出瘆人的呼啸。
打在人的脸颊上,清醒了一些。
入冬了,四周的树光伸着嶙峋的树杈,掐着几片斑驳带霜的叶子,那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倏地,一阵强劲的风吹过,终是遭不住,落叶如枯叶蝶打旋飞舞。
一片落在了姜玉筱的眼睛上,蒙住了视线。
姜玉筱下意识闭了闭眼,风一吹,叶子又落到了脚下。
她睁开眼,看见一抹青色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她,走过来有礼作揖。
“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平礼。”姜玉筱轻轻颔首,她想起先前在御花园偶遇的场面,笑着问:“宋大人又是来抄近道去藏书阁吗?”
宋清鹤低了低头,“娘娘料事如神。”
姜玉筱道:“猜得罢了,没那么神。”
他的面色还是那般憔悴,没有劲,像四周的树木,到了寒冬之际,不再青绿。
前些日子景宁公主还聊到过宋清鹤,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问:“听闻下月初就是宋大人的婚礼了,也没几日了。”
宋清鹤苦涩一笑,“是呀,也没几日了。”
姜玉筱道:“其实景宁公主她看着娇纵,接触下来心眼也挺好的,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日后你跟她在一起定然会过得幸福,你也要多加照顾她,莫要辜负她对你的一片深情。”
她觉得自己这样挺虚伪的,看着人掉火坑,跟人家讲火坑里一点也不烫。
但她也没说错,景宁的确也是个不错的人。
只是强扭的瓜,是苦是甜不得而知。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般安慰了。
宋清鹤点头,“娘娘所言,臣记下了。”
姜玉筱道:“若无旁的事,便就此一别吧。”
她继续往前走,宋清鹤叫住她。
他低伏着身子,道:“娘娘不祝贺微臣新婚快乐吗?”
姜玉筱侧目,扬唇一笑,“那便祝宋大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清鹤的身子又低了低,“多谢娘娘。”
叶子又落了几片。
晚上下起连绵细雨,寒冬的雨阴寒,带着风往人骨头里面钻。
姜玉筱回去后闷闷不乐,话本子也不看了,坐在床上发呆。
以往萧韫珩回来,她会笑着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今儿他回来,看见姜玉筱坐在床上埋怨地瞪着他。
他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下颚抵着她头顶的青丝,一边贪恋着她的温度,一边问:“发生什么了?”
他的衣服带着外面的阴寒,好冷,姜玉筱拧起眉头,把他推开。
她现在不想跟萧韫珩说话。
都怪他这个罪魁祸首,害得她也对宋清鹤愧疚。
想起今日宋清鹤一副颓废的样子,跟一根苦瓜似的,她心里也难受得慌。
她双臂环在胸前,偏过头去,没有看萧韫珩。
忽然手腕一紧,身子倾悬了下,她瞳孔一震叫出声,缓过神时已然被萧韫珩搂在怀里。
她坐在他的腿上,抵着他的胸膛,他又把下巴贴在她的额头,炽热的气息扫在她的皮肤上。
但他的衣服依旧很冰凉。
姜玉筱挣扎了一下,“你的衣服好凉。”
他却报复似的抱得她更紧,嗓音沙哑,“听说你今天见了宋清鹤?所以才这般闷闷不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姜玉筱放弃挣扎,抬头生气地瞪着他,“你又监视我?”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是保护你,上次我允诺了你,但这次我不能再赌,我不能再失去你,那样太痛苦了。”
姜玉筱无奈,又低下头。
他继续吻她的颅顶,滚烫的气息落下,“他要成婚了,你是在为他难过吗?”
“我说过,我爱你,你不要乱吃醋。”
他应她,“好。”
姜玉筱解释,“宋清鹤以前也帮过我许多忙,人不能忘恩负义,我不能看着他因为我而陷入一段自己不喜欢的婚姻,然后痛苦一辈子。”
萧韫珩问:“他痛苦,你会痛苦吗?”
姜玉筱回答:“我会很愧疚。”
萧韫珩不想姜玉筱愧疚一辈子,那样令他嫉妒,于是道:“那我就不让他跟景宁成婚了,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
姜玉筱蹙眉,“那样也不行。”
“为什么?”
姜玉筱抓耳挠腮,“那样景宁会伤心。”
那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幸福。
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馅饼,触手可及时,又当着她的面狠狠揉碎。
宋清鹤是她的朋友,景宁也是她的朋友。
对得起这个,就对不起那个,陷入两难。
她有时在想,不如狠狠心,什么都不管了。
或许呢,或许两个人在一起会幸福呢。
要是成了一对怨侣,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她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她越想越烦躁,狠狠地把萧韫珩推开,生气道:“你今夜别想抱着我睡了!”
萧韫珩眉头微微皱起,疑惑不解。
他已经遂了她的心,做出改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女人心海底针。
才哄好一些,又变得比开始更生气,像只炸毛的小猫,朝他哈气。
最难受的是,小猫不让人抱了。
萧韫珩问:“那我晚上怎么办。”
姜玉筱道:“你抱乌云和白云去,够你抱了。”
第76章
其实他并没有多讨厌宋清鹤, 他也一向是个大度的人,宋清鹤是个人才,换作旁人, 或许就是主贤臣良。
但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君子成小人,小人成恶人, 用卑劣的手段, 叫姜玉筱跟他永远也不会有可能。
或许是来自皇家的凉薄,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他从未感到后悔与歉意。
相反, 姜玉筱总有那么多的义气, 喜欢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
他不喜欢她总有那么多的义气, 对那么多人。
但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其中之一。
夜色宁静,外面的雨还在下, 凄凄切切。
承乾殿暖炉正好,姜玉筱躺在床上, 被子随意淌在腰际, 闹完脾气后,她就再也没有理过他, 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生着闷气一会儿就醉入梦乡。
鸿雁熏炉旁, 男人明白的寝袍垂地如玉观音,他低头, 填着姜玉筱常用的安神香。
鸦睫低垂, 微微一斜,他黑润的眸子跳跃着铜灯上的烛火。
把熏炉里的安神香又挖了一半出来,慢条斯理地打开白莲小罐, 挖了几勺莲香代替,继续舀香粉,填香粉,脱模,点香,一丝不苟。
一缕白烟袅袅腾起,他俯腰,闻了闻香。
莲香幽幽,很沁人心脾。
愿今夜好梦。
他朝床榻走去,她闭着眼皮,睡得香甜,宁静安详,他捞起挂在她腰间的被褥,小心翼翼地往上拉,确保手臂肩膀也盖住,盖得严实。
她忽然转了个身,正躺着,萧韫珩的手悬在半空,静静地望着她翘起的睫毛,良久,收回手。
他没有再打扰姜玉筱,如她所愿没有抱她,离了段距离,没有太远。
细数着时光,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打着梨枝,影子在窗纸上摇晃。
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跳跃。
忽然腰间搭上一只手,昏暗的夜色里,他缓缓掀开眼皮,鸦睫低垂,望向腰上那只白皙的手。
带着温暖的温度和香甜的气息,划到了他的胸膛。
姜玉筱又犯老毛病了。
没有安神香,她夜里总爱说梦话,和动物表演,有时是蛇,缠得人紧紧的,有时是狗,爱咬人。
他在岭州的时候饱受折磨,忍无可忍做了一道篱笆在床上把两个人分开,才制止了些,要是她说梦话,他就戴耳塞睡觉,或者把她的嘴巴用布塞起来。
后来在东宫,他知道她的德行,便配了安神香给她。
萧韫珩翻了个身,正对上她闭眼的脸,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身上,因他的动静松了些,她蹙了蹙眉,不乐意地把头贴在他的胸膛,手缠得更紧,也把脚搭在他的胯上。
萧韫珩把被褥拉起,盖在她的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蹭着他的胸膛,嘴里发出嘶嘶声。
看来今夜是蛇。
他伸手,也搂住她,掌心贴在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
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唇贴了贴她的青丝,落下一吻。
她睡得很死,以往任他怎么扒拉,她都睡得香甜,沉浸在梦里。
他张了张唇,扬唇一笑,声音还是很小,轻轻的。
“姜玉筱,是你自己要抱过来的。”
他的眼尾弯起,带着一丝狡猾,像一只狐狸。
她缩在他的怀里又蹭了蹭,含糊不清道:“唔,你好香。”
萧韫珩伸了一根手指,凑到她唇边,双眸沉沉,像黑夜里一片平静的幽林,里面仿佛有一股魔力,引诱着人进去。
“想咬吗?”
他低声问。
她回答:“要。”
嗓音甜糯,黏稠。
她张了张唇,咬住他的手指。
有些疼痛,但毕竟是在梦里,限制了力,不是死命地咬。
萧韫珩静静地望着她,和以往的嫌弃和愤怒不同,眼底多了赞许和宠溺,像是看着某种可爱的东西。
压在她脖子下的手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笑了笑,“好猫咪。”
良久,她松了口,似是咬累了,蜷缩在他的怀里,比方才更紧密。
萧韫珩瞥了眼指上的咬痕,很深,隐隐渗出一点鲜艳的血迹,他满不在乎一笑。
搂住她,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好梦。”
乌云和白云蜷缩在床尾,窗外嘀嗒的雨声渐渐变小。
希望明天是个艳阳日。
翌日清晨,姜玉筱从床上爬起,她每次起床都会坐在床上发会儿呆。
萧韫珩早早起来公务去了,床边只有两只猫沐浴在从窗棂投进来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白云如雪团子。
看来今天是个明媚日。
她昨夜生萧韫珩的气,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道萧韫珩昨夜怎么睡的。
转念一想,以往两个人就是各睡各的,不抱着睡难不成还睡不了,又不是小孩子。
姜玉筱把两只猫都抱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
“萧韫珩昨夜是自己睡的,还是抱着你们睡的?”
萧韫珩料定也不是个幼稚的人,她抓着猫爪轻轻地摇晃。
“那看来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她轻笑了声,“活该。”
夜里和萧韫珩一起吃饭,两个人不说话,她也没有再给萧韫珩夹菜。
他倒是胃口很好,吃了很多肉菜。
夹菜时,她忽然注意到萧韫珩手指上的咬痕。
疑惑问:“你的手指怎么回事。”
萧韫珩握着筷子,他低头瞥了眼手指,漫不经心道:“被猫咬的。”
“猫咬的?”姜玉筱蹙眉,仔细盯着他手指上的咬痕。
“怎么可能是猫咬的,这一看就不是。”
她目光忽然变得奇怪,“牙口不像个男人,萧韫珩,不会是女人咬的吧。”
难怪他今日心情好。
她摇头不可思议道:“没想到你变心这么快,且不说你许诺我的誓言,就说你父皇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她算是看清男人了,男人都是这样,许下的诺言算不得真,萧韫珩也不例外。
她气愤地哼了一声,嘴里嘀咕着她一点也不在意,她其实早就料到了,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
萧韫珩眉心微动,夹了块她方才要夹的红烧肉,送到她碗里。
“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扬起唇角轻笑了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在意。”
姜玉筱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还笑,我从前怎么不知,你是这么无耻的人。”
她这一骂,萧韫珩嘴角反倒无耻地扬得更深。
他抬起手,把无名指伸到她面前。
姜玉筱蹙眉,“干什么?”
“看。”
姜玉筱低头,“不看。”
“你看。”他不依不饶似的。
姜玉筱抬头,眼睛瞪得更凶,“给我看罪证,你存心想气我是吧。”
其实他本来不想与她解释的,但见她这般生气,还是无奈道:“倘若我说这是你咬的,你信吗?”
“不信。”她脱口而出。
她的脑袋里完全没有这回事。
他抬了抬手指,如葱白皙的手指上赫然一枚牙印,又红又深,隐隐破了皮,伤口暗红。
“若是寻欢作乐,何至于咬成这般?”
姜玉筱哼了声,“没准是那姑娘力大,再说了,万一你就有这样的癖好。”
萧韫珩道:“谁要是敢这么咬孤,只怕那人是不想活了。”
“哦,这有什么关系。”
萧韫珩问:“那么普天之下,谁胆子那么大敢咬我,也就只有你了吧。”
姜玉筱反驳,“我那是明明是做梦的时候咬的你,不知者无罪。”
紧接着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瞳孔震了震。
“我不会老毛病又犯了吧?”
萧韫珩点了点头,“嗯。”
姜玉筱疑惑,“昨儿明明也点了安神香,按理不应该呀。”
萧韫珩低头,吃了口菜,优雅地嚼,平静道:“许是你昨夜情绪激动的缘故,安神香没有那么奏效,太医也说过这安神香不是每每都有效。”
姜玉筱觉得他说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
她还是有些怀疑,“真的是我咬的吗?”
萧韫珩道:“你要是实在不信,就再咬一口,看看像不像。”
他话都说到这了,那定是真的了。
姜玉筱摇头,“不必了。”
她刚吃过东西,嘴里还油乎乎的,多脏。
她低头吃菜,轻咳了一声,“那个,抱歉,方才错怪你了。”
萧韫珩握着瓷勺在汤面打旋,“无妨。”
姜玉筱用余光瞥了眼他手指上的咬痕,“那个,你的手没事吧,还疼吗?”
他淡淡道:“疼。”
她以为他会说不疼的,人愣了一下,毕竟他从不是个轻易会说疼的人。
但仔细瞧他的手,都破皮流血了,要是她也觉得疼。
她又道:“那……那对不起呀。”
他依旧回:“无妨。”
他抬起帕子擦了擦嘴。
姜玉筱以为事就过去了,低头继续啃碗里的鸡腿。
他忽然道:“有赔偿吗?”
姜玉筱咬着鸡腿抬头,“啊?”
他望向她,面色从容,“我说,有赔偿吗?”
他微眯起眼,带着清浅的笑意。
姜玉筱从前觉得他小肚鸡肠,现在更觉得他斤斤计较,男人嘛,大度一些,一点小伤就过去了,哪还有要赔偿的。
姜玉筱捏紧筷子,问:“那你要多少钱。”
他眸光幽幽,戏谑又优雅地摇了下头。
“我不要钱。”
姜玉筱皱眉,“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萧韫珩停顿了一下,迎着她呆滞的目光,前倾了下身子,离得她更近。
薄唇微动,继续道:“我要你不生我的气。”
“啊?”她更加惊讶,“就这样?只有这点要求?”
他抬手,摘去她挂在嘴角的米粒。
笑了笑,“不然呢,你还想要我要你什么?”
姜玉筱连忙道:“我没有想你要我。”
说完觉得不对劲,又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想。”
萧韫珩起身,擦了擦手,嗓音依旧带着笑意,“父皇重伤在床,恕我没有那般急不可耐。”
姜玉筱欲哭无泪,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第77章
入冬, 天干物燥,姜玉筱的脸上总是起皮,几块地方白蒙蒙的像粉末一样, 又像口水沾在上面没有擦干净。
当然, 也有她不爱喝水的关系。
亡羊补牢,她用花油养肤, 彩环拿着羊毛小刷子, 蘸取花油涂在脸上,刷了有两层。
夜里萧韫珩回来,她从罗汉榻上起来, 小跑过去像往常一样要抱住他。
他忽然按住她的肩膀, 微微蹙起眉头, 浑然没有要抱她的意思。
姜玉筱一顿,嘴角的笑意收敛, 也跟着皱眉。
深深地叹了口气,“果然, 人都是会变得, 这么快就厌了是吧。”
他伸手,抹了抹她的脸颊, 疑惑地问:“你往脸上涂油做什么?当猪八戒?”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 “你才要当猪八戒呢。”
她握住他的手指, 抬起来凑到他鼻子边,“你闻闻, 是香的。”
萧韫珩闻了闻, 一股清新又甜蜜的山茶花香味。
不想浪费被他蹭掉的油,她又握着他的手指往手臂上抹。
“冬天太干了,脸上起皮, 我涂点油。”她埋怨道:“这不是你昨儿怀疑我没洗干净脸,我这才往脸上涂油嘛。”
萧韫珩盯着她的举动,“不是与你说了,多喝水,你老是不听。”
姜玉筱道:“每次宴会的时候都有喝不完的茶,私下里就不想喝了。”
她抹完,松开他的手。
萧韫珩握住她的腰,往身上搂,姜玉筱连忙把手撑在他的胸膛。
“你不是嫌弃我脸上的油不要抱吗?”
他解释,“我只是疑惑你脸上的油,又不是嫌弃不要抱。”
说着手紧了紧。
姜玉筱道:“不行,衣服会蹭到油的。”
萧韫珩摇头,“我不在乎,洗洗不就得了。”
“不是。”她死死撑着他的胸膛。
“是我突然想到,要是被你蹭掉了,我岂不还要再涂一遍。”
萧韫珩无奈地放下手,“那你还要等多久。”
姜玉筱道:“大概要一个时辰吧。”
“这么久。”
他忽然很后悔没有在方才她跑过来时抱住她,机不可失,失等时久。
他坐在罗汉榻,捞了一卷竹简看。
姜玉筱坐在梳妆台捣鼓脸。
萧韫珩随口问:“平常也没见你这般爱惜脸蛋。”
姜玉筱往脸上贴梨片,其实本该用黄瓜的,无奈冬天没有黄瓜。
“今年的冬天格外干,往脸上涂铅粉更吓人,没几天就是景宁公主的成婚礼了,事关给陛下冲喜,格外重要,届时来的人很多,我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过去吧,总该捯饬捯饬。”
萧韫珩点了点头,“回头,给你送身衣裳,撑场面。”
“行啊。”姜玉筱笑着点头。
一个没注意,一张梨片掉在裙摆上,她捡起来,心疼地吃了。
“对了,陛下怎么样了?”
萧韫珩回:“还是老样子。”
姜玉筱也曾去看望过皇上,金碧辉煌的寝殿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人如枯木,脸上苍老的沟壑如枯木干裂的树皮,胡子更白了,再没有往日的威严之气。
皇上嘴里说不清话,抬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屋顶。
皇后跪在皇上榻边一个劲地哭,也是咿咿呀呀的。
她站在一旁低着脑袋不知所措。
太医抬上来新熬好的参药,太子接过,坐在榻边喂皇上喝药。
他贴心地低头吹了吹,确保药不烫了,才送到皇上嘴里。
皇上还是被药呛着了,枯黄的脸色变得通红,一个劲咳。
太子用帕子擦了擦皇上嘴边的药渍,继续喂皇上喝药。
病榻前尽孝,人之道,理应如此。
况且萧韫珩本就是个学以君子之道的人。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皇上和萧韫珩之间发生了什么。
萧韫珩不跟她说,她也不会刻意去问。
承乾殿,今夜明月似玉,姜玉筱望着铜镜里正襟危坐的萧韫珩。
“你说冲喜会有用吗?”
萧韫珩笑了笑,“若一切都能用冲喜来解决,天下岂不乱套。”
姜玉筱问:“那为何还要冲喜?”
萧韫珩道:“群臣和百姓所望,急需一场喜事来拨去连日的阴霾。”
姜玉筱点了点头。
她贴好梨片转过头来,萧韫珩抬眼,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姜玉筱蹙眉,“你不准笑。”
于是额头上的梨片又掉了下来,她抱怨道:“萧韫珩,都怪你。”
说着又掉了两块。
萧韫珩放下手中的竹简,走过去捏起案上盘子里的梨片,贴在她脸上的空缺。
“跟你说了,多喝水。”
姜玉筱昂起头,乖乖地让他贴梨片。
“那现在也晚了。”
萧韫珩道:“等会叫厨房给你炖碗梨汤。”
“好呀。”姜玉筱想点头,又赶忙制止住。
萧韫珩一笑,“这倒是愿意喝。”
“白开水什么味道也没有,自然不想喝。”
“那茶呢?”
“茶喝了睡不着。”姜玉筱笑了笑,“你也不想我大晚上亢奋地睡不着缠着你吧。”
“这又何妨。”萧韫珩不咸不淡道:“我们也可以做些晚上该做的事,累了就自然睡着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也不眨一下,冷白的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他神色泠泠,嗓音平静。
清凉的梨片落在她的额头,他的手指触碰在她的肌肤,偏了偏梨片,似是在找位置。
姜玉筱的脸颊噌得红起来,她想低头,下巴却被萧韫珩握着。
“别动,一会梨片又掉了。”
“哦。”
姜玉筱乖乖没动,她的手指勾着腰间上的衣带,脸颊上的每一次触碰都格外清晰。
幸好梨片是凉的,能缓解滚烫的脸颊,她不敢看铜镜,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颊有多红。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她的手指,衣带被她缠得凌乱,打成了个死结。
他眼眸稍稍含笑,“放心,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不急。”
姜玉筱立马道:“我也没有急。”
他细细地擦去手上的花油,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是对自己说的。”
他很急。
姜玉筱的脸更红了,萧韫珩起身后,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别人家害羞都是面若桃花。
她害羞得不是时候,像只架在烧烤架上的烤乳猪,涂了油,脸上撒了佐料。
姜玉筱道:“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在我丑的时候逗我,这样一点也不唯美。”
萧韫珩道:“没有,明明很可爱,让人觉得很美味。”
“美味?”姜玉筱生气道:“你果然把我当成烤乳猪了。”
萧韫珩道:“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弯起眼睛,眼底意味不明。
月色融融,今夜的月亮很美。
姜玉筱这一顿捯饬,喝了几天的梨汤,皮肤又如从前般水嫩光滑。
几日后的某个清晨,晨光熹微,睡梦中鼻子痒得厉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萧韫珩拿穗子逗她。
她有起床气,语气烦躁,但因意识半睡半醒,语气娇柔:“你今儿怎么还不起床。”
“现在是卯时。”萧韫珩收回穗子,他其实已然喊过她几次了,无奈她睡得实在沉,只能出此下策。
“况且,你忘了?今天是景宁的成婚礼。”
“哦。”
姜玉筱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紧接着掀开眼皮,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跳下床梳洗。
“糟了,我答应过景宁要去观她的出嫁礼,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姜玉筱匆匆洗了把脸。
秋桂姑姑早已等待在外,闻声领着一排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
萧韫珩只需参加成婚礼便可,慢悠悠从床上下来。
他无辜道:“我喊过的,只不过你睡得太死。”
“哦,这样呀。”姜玉筱讪讪一笑。
她对着铜镜戴耳饰,问萧韫珩,“给景宁公主的礼都备好了吗?”
“一早叫高义备好了。”
萧韫珩道,他坐在案边,一袭白色的寝袍浸在明黄的日光下,墨发泄下,手握青花瓷,悠哉喝茶。
他还有工夫喝茶!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铜镜里,姜玉筱叹完气,稍稍勾起唇角,没有打扰萧韫珩难得的宁静惬意。
他平日里太累了,正好可以趁着今日好好歇息一下。
景宁在宫外建了公主府,屋檐梁柱缠绕大红的绸布,团花朵朵,张灯结彩,映着各式的喜字,腊梅含苞待放,风中已有淡淡的腊梅香,几只雀鸟落在枝头嬉戏,抖了几滴晨露。
阖府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公主的寝屋里,红帐随风轻轻飘曳,明黄的铜镜前,女子身着大红色金丝鸳鸯嫁衣,梳妆台上还放着衔珠金冠未戴。
女子青丝如瀑垂在背后,脸颊上化开两抹桃红的胭脂透着春天的娇媚,一双明眸却略显迷茫。
看见姜玉筱过来,景宁公主一笑。
“皇嫂来了。”
姜玉筱笑着走过去,“看来今日是我最早来,嘉慧指定晚起了在急急忙忙梳妆呢,上官姝呢?她怎么还没来,按理说她应是我们几个最勤快的了”
景宁公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已经差人去问过了。”
姜玉筱走到公主身边坐下,看着侍女给景宁梳发。
她叹了口气,玩笑道:“我们景宁那么美,真是便宜宋大人了。”
景宁的丹寇拂上自己脸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吗?”
姜玉筱道:“那当然呀。”
景宁问:“皇嫂,你说,强扭的瓜真的会甜吗?”
姜玉筱愣了愣,她也答不上来,但今日毕竟是景宁大喜的日子。
她安慰道:“管它甜不甜,摘下来不就得了,况且我们景宁这么好看,瓜自然而然就甜了。”
少女好看的双眸微微眯起,手指摩挲着霞帔上细密的珍珠,“倘若瓜一直不甜,倘若他不快乐呢?”
姜玉筱哑然,她以为是出嫁前的新娘子都会多愁善感,开口又要安慰。
景宁忽然转过头,含着泪望着她,哽咽地扬起唇角。
“皇嫂,其实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能让宋公子快乐的人是你,不是我。”
小公主捏紧霞帔,苦涩地笑。
第78章
其实初识宋清鹤的那天, 并没有崴脚涂药那般简单,那实在不雅。
她吃着青枣,跟侍女吐槽皇兄送给太子妃的摇钱树, 那么华贵的东西, 就这么送给了太子妃,皇兄未免也太宠她了, 宠得肆无忌惮, 难怪姜玉筱恃宠而骄。
或许是遭了报应,走下石阶时,她忽地踩空, 那颗青枣卡在了喉咙里, 她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
她的侍女在一旁喊救命。
她喘不过气来, 青枣卡在喉咙里如一把刀子仿佛要生生地割开喉咙。
她以为自己快死了。
视线朦朦胧胧,如茫茫大雾, 一道青色的身影走过来,如山巅云雾里的一棵青松。
他绕到她身后, 双臂环住她的腰。
侍女在旁大骂他不敬。
她这辈子还没有男人敢这么近她的身, 这个死登徒子,她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可无奈, 她浑身都没有力, 连气都快没有了。
她缓缓阖上眼皮, 眼前的风景变成一片虚无。
侍女使劲扒拉着那个男人,恍惚中, 听那个男人道:“你若还想救她, 便听我的。”
她的侍女只好松开手。
那个男人的两只手握拳,置在她的腹部,使劲推腹, 撞得她好疼,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
忽地一声咳,嘴里的青枣蹦到地上,滚到草丛里。
她似乎是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清冽如早春的气息缭绕在鼻尖。
耳鸣中,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清晰的嗓音,“姑娘,你没事吧?”
茫茫大雾里,她终于看清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望见她掀开一点眼皮时,他眉梢弯起,露出温柔的笑意。
“太好了,没事了。”
她被侍女扶起来,抽离了那道温暖,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空虚。
或许,他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绝境中,以至于劫后余生,她也下意识地想抓住他。
她的脚也扭伤了,肿胀得厉害,脚一触地,她疼得叫出声,因为喉咙里刚卡过青枣,叫声格外沙哑。
非常狼狈。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狼狈过。
还是在外人面前。
那人俯下身,那时是夏末,燥热得厉害,心里也十分烦躁,忽然一股清风拂过她的耳畔,问她,“脚踝很疼吗?”
像一颗定心丸。
她点了点头。
他伸手要脱掉她的鞋子,侍女连忙呵斥,“你这个登徒子,你知道我们公主是何等身份,你这样做是会被砍头的。”
他愣了愣,似是惊讶她的身份,拱手道:“冒犯了公主,是在下的不是,在下只是想查看公主的伤势。”
在上京城,脱掉姑娘家的鞋子,是要娶人家的。
鞋子半挂在脚,还未脱下。
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无妨,你方才救我一命,本公主免你的罪。”
“多谢公主。”那人没有再脱她的鞋子,他瞥了眼一旁的杂草,摘了一撮,用石头捣碎,说要敷在她的脚踝上。
许是那从未失控的心跳,令人感到烦躁,她故作生气,呵斥他,“这样的杂草也能用在本公主的金贵之躯?”
她训斥他无礼,也显得自己十分无礼。
她说完便后悔了。
他还是那般温柔,低头道:“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草,敷在肿胀处第二日便能见好。”
他把草药放在一方竹叶纹的帕子上,递给她的侍女。
拱手道:“方才是臣失礼了,多谢公主宽恕,今日的事,臣不会向别人吐露一个字,请公主放心。”
他翩翩折身,消失在园子里。
她望着他的背影良久。
只此一面,她便望着他的背影从夏日到冬日。
她很喜欢他,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除了姝姐姐,没有人真正地喜欢她。
知道世人面上阿谀奉承她,背地里实则骂她骄纵跋扈。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这般温柔地待她,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像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又温柔地照着她。
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想让他也喜欢她,于是她改掉自己一贯的娇纵。
上京城许多男人倾慕上官姝,她学着上官姝,举止优雅,学着婀娜的姿态。
她从前总是自诩优雅端庄,说嘉慧和姜玉筱粗俗,其实她也讨厌那些礼节,从前是为了显得比嘉慧要高贵,她是继后所生,常有人拿她与嘉慧对比。
后来,她想让他看见她,对她有所改观,而不是园子里那个狼狈无礼的骄纵公主。
她知道他出身不好,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他喜不喜欢她。
可他貌似怎么都不喜欢她。
她知道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
令她好生羡慕。
景宁公主弯起眼眸,眼角闪烁着泪花,眼尾牡丹色的胭脂晕染开。
“皇嫂,其实我一直都好羡慕你。”
姜玉筱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又怕把她的眼妆弄得更糟糕,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抓紧自己的衣衫。
“景宁,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盯着铜镜里的人。
她不想跟景宁搞得不愉快,不想这来之不易的友谊间有隔阂。
景宁摇了摇头,“皇嫂,你不必骗我,那夜是我亲耳听他说的。”
围猎的那个秋夜,她为情所伤,为往后的婚事忧心。
皇兄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她担忧宋清鹤,匆匆跑进皇兄指的帐篷,里面一地凌乱,香炉飘着一缕残烟,周遭一股淡淡的熏香,不知为何,一进去,她就忍不住想变得更放肆一些,从心一些,想要抱住宋清鹤。
她摇了摇头,宋清鹤跪在地上,身上一片湿泞,她跑过去,强撑着理智,握住宋清鹤的肩膀,担忧地询问。
“宋清鹤,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抬起头,清润的眸子眯起,似是迷茫了一下,眼底混沌,倏地抱住她。
她想他或许是醉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喜欢她,但没关系,一瞬间的温存,她也乐意。
她的理智也刹那破碎,抬起手摸上他的背。
触碰时,他的下颚靠在她的肩膀,沙哑地低语。
“阿晓,原来你也喜欢我,太好了。”
阿晓?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吗?她也喜欢着他吗?
景宁公主恶毒地诅咒他们两个,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祝他喜欢的姑娘嫁人。
如她所愿,长公主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捉驸马的奸,却不承想捉到了她跟宋清鹤。
她顺水推舟,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借此嫁给宋清鹤,剥夺了他的自由,叫他与她喜欢的姑娘终生不能在一起。
她派人四处打听他口中那个叫阿晓的女人,她猜想那是个小名。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碰巧撞见宋清鹤和姜玉筱在溪边谈话。
她站在一棵松木后,偷偷地望着他眼底从未展现过的炽热。
他一向温柔,却又一向疏离,从未像现在那般炽热过。
她清楚地知道那种眼神,那种喜欢的眼神。
对着姜玉筱。
原来,姜玉筱就是阿晓。
其实她心里很开心,宋清鹤喜欢的姑娘嫁了人,并且他跟姜玉筱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
她望着同样站在远处,静静望着二人的皇兄。
银杏叶斑驳的倒影压在他的眉骨,眼底晦暗不明,明亮的阳光衬得他脸庞苍白似厉鬼。
她忽然想起那夜,皇兄指的明路。
刻意的,算计的。
皇兄是不会把皇嫂拱手让人的。
皇兄眼底的偏执,比她还要浓烈,如一条阴暗的毒蛇盘旋在皇嫂的四周。
守着猎物,警惕地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躲在树后的她。
皇兄也发现了她。
事后,他握着玉扳指,眼眸稍稍弯起,薄唇微抿温文尔雅,俨然一副兄长的样子,可浓密的眼睫下,漆黑的眼底淬了几分冷秋冰霜。
他希望她不要拆穿,把事烂在肚子里。
他缓缓开口,“乐馨,你皇嫂真心把你当朋友,孤不希望你辜负了你皇嫂的一片真心,孤希望,你皇嫂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
他温润的笑意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
她看见了父皇身上的薄情,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帝王威严,深深地压迫。
和以往玉树兰芝,儒雅大度的皇兄不同,原来他在爱情里竟这般偏执,原来也会这般自卑地躲在树下,守在她身边,不敢近一些,也不可能后退。
恐怕姜玉筱都不知道皇兄的这一面。
她于皇兄而言有多么重要,甚至比自己这个妹妹还要重要。
景宁公主笑着点头,“嗯,皇兄,你放心,乐馨会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的。”
其实皇兄越这样,她心里越开心,宋清鹤斗不过皇兄的,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皇兄手里抢走姜玉筱。
她当务之急是让宋清鹤离姜玉筱远些,她也真的怕皇兄会杀了宋清鹤。
毕竟,她也是如此爱宋清鹤。
可就是因为太爱,她才不忍见他如同行尸走肉。
从那日被提到父皇面前,他一声不吭地认罪起,他就已经是一个囚犯,没有自由可言,变得颓废,没有灵魂。
他沉默地接受了她,也沉默地放弃了自己。
她不忍见他日渐消瘦,不忍见他再不是原来的样子。
人喜爱一个人到极致,是想占有他,想吃掉他,恨不得把他装到胃里。
那是喜欢作祟,喜爱里面还有爱,爱让人心疼,无私地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想要他快乐地活着。
皇兄也是如此,倘若不是姜玉筱也爱着皇兄,倘若姜玉筱也渴望着自由,或许皇兄会放手,还她自由。
真可惜,她没有皇兄那般幸运。
她爱的人,真的不爱她-
作者有话说:飞机要从下午做到凌晨,就先发啦[垂耳兔头]
第79章
“其实, 我也好羡慕皇兄。”
景宁公主笑了笑。
姜玉筱问:“你羡慕你皇兄做什么?”
景宁公主望着她,双眸微眯,透过她想着别人, “羡慕他爱的人也爱他。”
姜玉筱低下头, 心生愧疚,景宁公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她也没法再隐瞒, 只能亡羊补牢地抬起手。
“正如你所见,我爱的人是你皇兄,至于宋清鹤那都是儿时少女怀春的事了, 我发誓, 我现在对宋清鹤绝无一点心思, 我跟宋清鹤之间也绝无可能。”
她懦弱地急于撇清关系,也真诚地不想跟景宁之间有任何隔阂, 她很珍惜这些日子四个人之间的友谊,让她在皇宫不至于寂寞。
不管是出于江湖义气, 还是姐妹情深。
景宁扑哧一笑, 握住她的手,拉下来, “你放心, 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不然,有人又要找我谈话了。”
姜玉筱一愣, “什么?”
景宁挑着捡着回忆跟姜玉筱讲, 有些事她还是没有告诉姜玉筱。
她道:“我也是憋在心里太久了,没有人可以说,憋得我都快疯了, 才跟你讲这些。”
姜玉筱真诚道:“其实你可以早些跟我说的。”
她才没有那胆,她也是实在快疯了,才跟姜玉筱讲。
她握住姜玉筱的手,“皇嫂,这些事情,你能不能烂在肚子里,不要跟别人讲,都当没有发生过。”
姜玉筱点头,“好,只要你我之间没有芥蒂,一切都好说。”
景宁公主道:“若说没有芥蒂那都是骗人的,其实我也嫉妒过你,憎恨过你。”
姜玉筱张着口,内心不是滋味,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紧接着,景宁公主一笑,“不过这都过去了,本公主也都放下了,我们还是朋友。”
“放下?”
姜玉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放下芥蒂,还是放下对宋清鹤的感情。
他们都要成婚了,大抵是前者吧。
景宁没有回她,她捏起一根鎏金鸾钗,对着铜镜问姜玉筱。
“皇嫂,你看,好看不。”
姜玉筱点头,“好看。”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嘉慧公主一身绯色,提着襦裙进来,带着明媚的朝阳,她一见景宁公主,皱起眉头。
“萧乐馨,你这画的什么妆,丑死了,是想洞房花烛夜,吓死你的新郎吗?”
景宁公主瞪了她一眼,擦去眼角因泪水晕染开来的胭脂。
“呸呸呸,萧乐柔,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嘉慧公主啧了一声,“你说谁是狗呢!”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姜玉筱在一旁劝,“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图个吉利,莫要教人家看笑话。”
景宁公主附和,“还是皇嫂识大体,哪像你,是不是又睡懒觉了,来得这般晚。”
嘉慧心虚地反驳,“哪里晚了。”
环视一圈,眼见少了一个熟人,气势提了一些,“这上官姝还没来呢,我也不算最晚。”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上官姝满脸愁容地进来。
“别提了,这入冬天冷,路上结了冰,我家的马儿滑了一跤,害得马车也翻掉,我细心盘的发髻都乱掉了,又回去重新盘了遍,最可恶的是,我头上还磕了一个大包,铅粉怎么都遮不住,你们也知道,我最爱美了,顶着头上这个肿包,我哪有脸面见人,要不是看在乐馨的大婚,我都不想来了。”
她欲哭无泪,手还捂着额头上的包。
景宁公主笑着道:“姝姐姐待我真好,就算额头磕了个包,姝姐姐也是上京第一美人。”
四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景宁公主妆又擦了重画了一遍,一直到皇后过来,皇后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宠溺得很,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妆花了,又重新画了一遍,耽误了好一阵工夫。
姜玉筱先到宴席上,太子已然高坐,一身金色的大氅,风轻轻拂过肩上两片白狼毛,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里襟月白绣金,白袍华贵优雅,金丝蛟龙纹显储君威仪。
他单手执茶,望着对面的戏台,婚礼尚未开始,宾客们都在看戏。
姜玉筱抬袖,瞥了眼同样月白金丝的襦裙,低头时,狐狸绒扫过脸颊,柔软又温暖,感受不到一点寒冷。
她终于明白萧韫珩为何突然送她衣裳,原来是要与他配对。
两个人就算站得很远,也能看出是一对夫妻。
她朝萧韫珩走过去,两边的人朝她行礼,萧韫珩也注意到她,眸光从戏台移到她的身上。
姜玉筱拂袖入座,萧韫珩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她疑惑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道:“觉得你穿这一身衣裳很美。”
“你不是早晨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吗?”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早晨的光没有现在那般浓烈,现在看更有一番风景。”
姜玉筱蹙眉,“你是说我早上没有现在那么好看喽?”
像是挑刺般。
萧韫珩扬唇一笑,“清晨的曦光和临近正午灿烂的阳光都很好看。”
“这还差不多。”
姜玉筱抿了一口果酒,漫不经心一瞥,注意到在招待宾客,身着喜服的宋清鹤。
准确来说是他的母亲招待宾客,张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她如愿以偿,儿子不仅中了状元,仕途步步高升,还娶了公主作儿媳妇。
岭州知州老爷也来了,站在一旁招待宾客。
宋清鹤挤在中间,秉着礼数,来的人都是王孙贵戚,官场同僚,他强颜欢笑作揖。
萧韫珩顺着姜玉筱的视线望去,薄唇微勾,笑意里夹杂着冷嘲热讽。
“怎么,还在同情他?”
姜玉筱又抿了一口果酒,“你放心,我现在叛变了,更偏心一些景宁公主,只要景宁不放手,我就不会再提这件事。”
再者,景宁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是金枝玉叶上的金花金果子,平日里刁蛮高傲,没有人敢惹她。
那些曾欺辱过,瞧不起过宋清鹤的权贵子弟一个个都阿谀奉承着他,腰弯得比宋清鹤还低,哈巴狗似的舌头都要吐出来。
这段婚姻于宋清鹤而言也是好事,她也没有很同情他,若把一个人一生所有感情和所有发生的事情拉成一条直线,爱情也可以是一个小点。
往好处想,宋清鹤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能娶到嫡公主。
萧韫珩似乎很欣慰她后面的想法,他惊讶她的改变,问:“都跟景宁聊什么了?突然这般想。”
姜玉筱张唇,良久聚为一句,“女儿家的事情,才不告诉你。”
萧韫珩点头,“行,我不问了。”
吉时已到,婚礼由皇后主持,皇后凤眸微红,眼底满是不舍,强撑着端庄体面坐在主座。
太子和太子妃坐在左一侧的高座观席。
丝竹唢呐鸣乐,地上铺了一张长长的红色的地毯,从正台淌过石阶,穿过门厅,一眼望不到头。
微风徐徐,廊檐下贴着喜字的朱红色灯笼摇曳,仿佛在贺喜着新人。
除了声乐,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红毯通向的地方。
姜玉筱想起景宁公主今早问她的话。
强扭的瓜会甜吗?她希望景宁能幸福,一切随自己的心。
萧韫珩偏过头,望向她,“有心事?”
姜玉筱盯着绸布间的团花。
扬唇道:“就是突然想起,你我成亲那日是夜里,与其说与你成亲,不如说是跟纸人成亲,漫天的冥币,壁龛似的花轿,瘆人得很,太子妃册封大典算不得成亲,没有像他们一样贴上喜字,到处挂上红绸,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正经地成个婚。”
她有感而发,其实这些于她而言也不重要,她不是个注重仪式的人,比起仪式更注重结果得失。
萧韫珩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有了想法,姜玉筱倏地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新人来了。”
红色的地毯上,景宁公主身着华贵的喜服,头戴红盖头,手里捏着红绸和宋清鹤并肩走过来。
两个人一样的红,此时此刻看着格外配对。
盖头低垂,明黄的穗子摇晃,景宁公主依稀能看清脚下的路。
红色的喜服十分刺眼,旁边站着她心爱的郎君,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乐声响亮,回荡在耳畔,宾客离得他们很远,只有宋清鹤能听到她讲话。
“宋清鹤。”
旁边的人回:“公主有何吩咐。”
景宁公主道:“想要自由吗?”
宋清鹤一顿,“什么?”
身旁的少女笑了笑,“等一会礼成,我们就真的是夫妻了。”
宋清鹤道:“臣知道。”
“你知道所有公主里面谁最娇纵吗?”
宋清鹤道;“臣不知道。”
她轻笑了声,“不,你心里知道,我最娇纵,只是你不敢说。”
宋清鹤不语。
萧乐馨语气慵懒,“接下来我要干一件娇纵的事,你敢接着吗?”
“什么?”
她娇纵道:“你耳朵是聋了吗?总是说什么。”
宋清鹤抿唇,没有再说话。
萧乐馨扑哧笑出声,霞帔下肩膀微微抖动。
“好了,不逗你了,只是这次娇纵过后,我可就再也不会庇佑你了。”
宋清鹤不懂她的意思。
他早有耳闻景宁公主的娇纵,也感激她的身份让他得以更多的尊严。
木已成舟,往后与公主虽无夫妻情分,但也尽可能做到相敬如宾,公主娇纵些也无妨,他做臣子的就敬重一些。
红毯快要走到尽头,他也认命了。
一阵风吹过,沙子进了眼睛,他眯了眯眼,倏地满席哗然,丝竹唢呐暂停。
皇后腾地站了起来,惊讶道:“乐馨你这是做什么?”
宋清鹤缓过神来,掀开眼皮看向一旁,沙子迷了眼睛朦胧的视线里,景宁公主朱红的喜服在风中飞卷。
她不知何时摘了红盖头,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一双张扬的明眸勾着绯尾逐渐清晰,她扬起红唇,朝他笑。
“宋清鹤,你敢逃婚吗?”
他诧异地望着她,“什么?”
景宁公主道:“你能不能不要像个聋子,一直说什么,我问你,你敢逃婚吗?”
他这是不可思议。
宋清鹤第一次对她的娇纵有了实感,从前觉得都是些小打小闹,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有点脾气也正常。
他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这可是给陛下冲喜,不是他们胡闹的时候。
“罢了罢了,料定你也不敢,还是我逃吧。”
她朝他眨了下眼睛,“再见,宋公子。”
然后,提着朱红的喜服,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婚了,侍卫想拦,却又不敢拦。
宋清鹤哑然,望着公主渐远的朱影,飞舞的裙摆翩翩如蝶,一路顺着红毯穿过门厅,一切如梦一般。
这一次,他望着她的背影离开。
第80章
姜玉筱目瞪口呆地望着凌乱的场面, 她问一旁的人,“萧韫珩,我不是在做梦吧, 景……景宁她居然逃婚了。”
萧韫珩平静地抿了一口酒, 神色从容,“这是景宁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了放手, 倘若是宋清鹤逃婚定会满门抄斩,但若是景宁,不过是小小惩戒, 她有皇后护着, 父皇重伤也奈何不了景宁。”
姜玉筱忐忑地问:“那你呢?”
萧韫珩轻笑了一声, “姜玉筱,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姜玉筱低头喝了口酒, 梅子带了点酸甜味,回荡在舌尖, 冷嘲热讽, “毕竟你那么小肚鸡肠,毕竟这段婚姻也是你促成的。”
萧韫珩没有反驳。
姜玉筱蹙眉, “当然, 你要是刁难景宁, 我可就要生气了。”
萧韫珩伸手,屈起手指轻轻地点了姜玉筱的脑袋, 她蹙起的眉头松开。
所有人都在惊讶这场荒唐的闹剧, 没有人注意他们之间无礼的亲昵。
“景宁也是我的皇妹,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好。”
姜玉筱摸了摸额头, “那给陛下冲喜的事怎么办,朝堂那些老顽固定又要闹腾了。”
萧韫珩抬手倒了一杯酒,碰了碰姜玉筱的酒杯,“这也不难。”
姜玉筱又喝了口酒,内心平静下来,望向廊檐被风吹得凌乱的大红灯笼,红色的绸布缠绕,飘曳,一张喜字被风掀开,飘飘荡荡到宋清鹤的脚下。
他望着脚下的喜字,久久未缓过神。
景宁公主擅自逃婚的事在坊间成了茶余饭后之谈,无非是景宁公主骄纵跋扈,胆大妄为,一意孤行弃礼法不顾。
也有人说景宁公主喜新厌旧,宋清鹤的驸马梦就此破碎,竹篮打水一场空,婚事就此作罢。
张夫人伤心至极,以至于病了一场。
景宁公主自逃婚后一直关在皇后宫里,皇后训斥了她几句毫无礼法,丢尽皇室颜面,也没再过多惩罚,皇后本就不满意这个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驸马,若不是当初景宁公主撒泼打滚,一意孤行,她又怎会同意。
给陛下冲喜的事耽误不得,最终提了正德小王爷和李尚书家二小姐的婚事给陛下冲喜。
但皇上的身体依旧不见好转,用人参吊着,残喘了两个月,一场隆冬大雪纷飞,上京城银装素裹,天地一白。
院子里的朱梅.绮窗前,镂空的雕花犹抱琵琶半遮面,枝头覆白玉琼雪,白墙黛瓦衬得红梅愈加娇媚。
白日里雪小了一些,姜雨筱戴着朱色的斗篷,揽着竹编的篮子,东宫西院有一片景色,梅林如池,是陛下尚为太子时在东宫栽的。
文人墨客们总爱梅花,陛下爱梅,萧韫珩也爱梅。
岭州的小院,窗前也有一棵梅树,花瓣是白色的,冬天的时候,萧韫珩总是喜欢背手站在窗口,对着那棵梅树说些文绉绉的话,她那时听不懂,觉得萧韫珩脑子有病,她快冻死了,叫他赶紧关上窗。
他摇头,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有病。
她现在学了许多诗词,也知道他说的傲骨,孤芳,但她还是不理解萧韫珩说的话,他也再没有像从前一样愁词感诗,他整日都忙在朝堂,又或是去陛下床前尽孝。
姜玉筱跑到梅林里摘梅花,想着给萧韫珩做梅花糕,等他回来吃。
岭州的时候她也想做梅花糕,无奈只有一棵树,萧韫珩卖完字画回来,总觉得梅花变得稀疏,绕到后头看,见树后半边光秃秃的,全被姜玉筱摘完了。
他气得火冒三丈,一手叉腰,一手悬在空中颤抖。
好在最后的成品意外的好吃,抚平了他的怒火。
这回在梅林采个够,她亲自下厨,揉面,想着今儿个萧韫珩可以大饱口福了。
她掐着萧韫珩回来的点做好梅花糕,面团揉了绯色的梅花汁又用模具压成梅花状玲珑小巧,东宫的条件比岭州好,做的糕点也格外精致。
里面的馅是红豆沙的,她忍不住先吃了几个,梅花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味,里面还加了点蜂蜜,萧韫珩不是很爱吃甜食,她加得少,勉为其难地满足她。
她不能再吃下去,再吃萧韫珩就只能吃盘子了。
她留了七个梅花糕,中间一个,旁边六个围成一圈,加了几朵梅花点缀,白玉盘如雪,花开娇艳。
她兴致勃勃等萧韫珩回来,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趴在桌上蔫儿吧唧的。
萧韫珩今日或许很忙,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桌上的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好在梅花糕不用加热,凉着吃更可口。
外面的雪似乎又大了,黑沉沉的夜色里鹅毛纷扬,窸窸窣窣落屋顶,琉璃宫灯摇晃,地上光影浮动。
秋桂姑姑给她披了件斗篷,“太子妃娘娘,莫要着凉了。”
她的脑袋陷在绒毛里,身体暖和了些,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
就像以往,她在小院里等萧韫珩回来,他卖字画耽误了会工夫,她心中也会惴惴不安,毕竟王行是她的摇钱树。
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很担心他。
这么大的雪,不知道这些年院子里的梅花如何了,他总说梅花凌寒傲骨,但是物总怕冷。
擎虎匆匆从外面回来,姜玉筱抬头,心跳到了嗓子眼。
萧韫珩没有回来,擎虎踢踏了一路的雪跪在地上,头顶沾了许多雪,他喘着粗气道。
“太子妃娘娘,陛下怕是不行了,殿下现在正守在陛下榻前,今夜怕是不能回来了。”
姜玉筱缓缓起身,望着屋外的大雪,“彩环,替我换衣。”
外面狂风大作,雪粒凌乱,冻得人骨头疼,乾清殿灯火通明,紫金炭炉烘人暖和,宫人和太医进进出出,雪地上满是脚印。
寝殿金丝楠木雕花隔门外,黑漆檀板上跪了一众后宫女眷,一道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回荡在殿,是近来得宠的陈美人在哭,她还没有孩子,陛下若是没了,她就得去昭德寺当尼姑。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要个孩子,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后听得心烦,训斥道:“闭嘴,哭什么哭,若不是你这狐媚子不知分寸,不知时候勾引陛下,陛下怎会突然崩血,你明知陛下伤重,不可行事,陛下若有个万一,你就是弑君之罪,全家难逃一死。”
陈美人吓得脸色苍白,晕倒在地,太监过来把她抬了下去。
景宁和嘉慧忍不住,也小声哭了起来,皇后叹气,透过槅门上的雕花,望着里面的烛火,她与皇帝之间,除却年轻时候的温存,再无过多情分,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也是仗着上官家的势大,和陛下对姐姐的愧疚。
陛下也曾视姐姐为挚爱,帝后情深,令她羡慕,她也因嫉妒争风吃醋闹出过不少幺蛾子,好在姐姐一直都包容着她,从未怪过她,一路提携她到贵妃的位置。
她原以为皇上爱极了姐姐,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姐姐死去的第五年,岚妃宠冠六宫,岚妃死去半年不到,又是陈美人。
帝王的宠爱如流水,看看就好,不要妄想能用双手捧住流水。
她望向后头,姗姗来迟的太子妃。
她知道太子很爱这位太子妃,倒似此前尚为太子时的陛下和姐姐,姐姐爱梅,那时候的陛下就在东宫的西院里栽了片梅林。
后来陛下做了皇帝,一切都变了。
一旦陛下去后,太子就会变成新的皇帝,一切重蹈覆辙。
姜玉筱来得迟,跪在尾巴,几个妃子自觉地退到她的后头,陛下若是走了,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不免敬重了些。
她的青丝上沾了一点雪,不一会便化了,青丝裹着寒水贴在脸颊上,她低着头听见景宁和嘉慧的哭声。
萧韫珩在里殿,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能隐隐感觉到太子跟陛下之间存在一道冰彻的隔阂,坚硬又寒冷,但毕竟是父子,陛下病危,想必萧韫珩心里也很难受。
她微微抬头,透过隔门上的雕花企图去看清萧韫珩的身影。
夜深了,已是丑时,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地板很凉,没有垫子,她的腿跪得僵冷麻木。
嘉慧公主跪晕了过去,姜玉筱先起来送嘉慧公主去偏殿歇息,她的腿也得歇歇,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偏殿里,嘉慧公主坐在凳子上,姜玉筱给她倒了杯水,嘉慧公主虚弱地接过,“多谢晓晓。”
“无妨。”
嘉慧公主渴极了,一饮而尽,不小心被呛到,不停地咳嗽,咳得小脸通红。
姜玉筱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询问她怎么样了。
嘉慧眼角挤出泪花来,顺着泪花她的泪珠子不停地落下,姜玉筱一时不知所措。
嘉慧哭了会儿,吃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向姜玉筱。
哽咽道:“皇嫂,母后走了,父皇也要走了,疼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姜玉筱安慰,“你还有太后娘娘,还有我和你的皇兄,我们都会疼你。”
嘉慧抱住她,“皇嫂,你跟皇兄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姜玉筱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好,我跟你皇兄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嘉慧公主抱着她哭了好一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哭累了,睡着了。
四周寂静,她摸着嘉慧公主的脑袋,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还在下,不休不止,偏殿只点了几盏灯,微弱的火光跳跃,忽明忽暗,斜对面的正殿灯火辉煌,宫人和太医进进出出。
窗棂前的细竹覆雪,压得腰弯,发出咯吱的折竹响声,倏地,竹子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凄厉的声音。
“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