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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山里的夜晚要比皇城寒冷, 凌乱的火光闪烁在男人清俊如玉的面庞,月色与火光交织,他眼眸低垂, 狭长的黑眸凌厉, 覆着层薄冰。


    修长的手指抬起瓷盏,上面还残留着杏仁奶酪的残渣。


    “你便是在这里面下的迷药吧。”


    他的嗓音冰冷, 比夜色还要冷, 没有往日的儒雅柔和。


    清歌骤然一抖,夜风撩着背胆战心惊,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语, 牙齿止不住颤, 使劲地咬都闭合不上。


    萧韫珩松手, 瓷盏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清脆的一声响, 清歌连忙磕头,“太子殿下, 求您饶恕我, 清歌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萧韫珩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 “孤已然念在太后的面子上饶恕过你一次, 这一次, 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太子妃。”


    他摇了摇头,“孤难以饶恕。”


    清歌抬头, 额头被石子划破, 鲜血淋漓,“殿下,你不该这样, 清歌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呀,清歌也只是想让太子殿下看清太子妃的真面目,清歌在香炉里下了楼兰国的催眠香,能让人中香之人说出心中所想,绝无一丝谎言,殿下您也见着了,太子妃心中所爱乃宋大人,她心中没有你,他们这对奸夫淫.妇说不定早已暗通款曲唔——”


    一道凛冽的剑光划过寒风,清歌瞪大着眼盯着卡在嘴里的剑尖,再进去些就能捅破她的喉咙。


    她艰难地张着口止不住抖动,舌尖传来一丝疼痛,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萧韫珩握着剑,垂眸冷声:“若再让孤听到一句,孤割了你的舌头。”


    清歌的手指抓着地上的泥土,她说不出话,惊恐地点头,可每点一下,刀片划过嘴里的肉,血腥味愈浓。


    剑收走后,她蹙眉吐了一口鲜血,缓缓仰起头,鲜血止不住从嘴角流下。


    面前男子鹄立黢黑的山峦之下,墨衣翻起,剑上还残留着她的鲜血,他残忍地丢掉剑,眼底划过一丝嫌弃。


    她曾以为他是谦谦君子,芝兰玉树,高风亮节,储君威仪中也有对百姓的平易近人。


    不曾想她爱上的男人竟如此冰冷。


    萧韫珩问:“凭你一个人定然得不到这样的药,说,背后是谁在帮你,孤可饶你不死。”


    清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一个黑衣人,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他给了我一瓶药,说……”


    她顿了顿。


    萧韫珩追问,“说什么?”


    清歌低头,“说只要我下给太子妃,铲除了太子妃,就可以让太子殿下看见我,帮我进入东宫,代价是,吃下他给我的一颗药丸,往后定时向他传递太子殿下的消息。”


    “安插细作。”萧韫珩冷声一笑。


    清歌连忙磕头,“清歌没有想背叛太子殿下。”


    她的额头和嘴唇都是血,颤颤巍巍道:“清歌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太子殿下了,还请殿下饶恕清歌。”


    萧韫珩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扔进篝火里,深幽的瞳眸跳跃着火舌,淡然道:“太后宫中女官清歌偷窃孤的玉佩,欲销赃灭迹,犯偷窃之罪,孤决不能姑息。”


    “偷窃之罪?”清歌摇头,她自小清高,鄙视这般拿不上台面的蛇鼠做法,她摇头,“殿下,你不能把这样的罪安在清歌的头上。”


    他没有听她的话,继续道:“本该赐以杖毙,然孤念其伺候太后多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下令发配北地。”


    清歌瞳孔一震,尖叫道:“殿下,您不能这么残忍,北地苦寒,清歌的叔叔一家就是发配去了北地,清歌的堂兄在那活活冻死,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萧韫珩垂眸,扫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放心,你很快就会解脱。”


    清歌一愣,以为太子殿下心中对她还有怜悯,任侍卫拖下去,没有再挣扎。


    司刃作揖,问:“那女人应是吃了死士专吃的噬心蛊,若每月月圆之夜没有按时用得到的信息换取解药,必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萧韫珩拂袖,折身看向天边的月亮,薄薄的月霜落在山川大地,溪流波光粼粼如银鳞,从群山间蜿蜒至朦胧的森林,明月不独照他。


    “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司刃颔首,望着萧韫珩的身影,墨袍上银色的蛟龙纹路蜿蜒,月下矜贵又苍凉。


    今夜的太子很生气。


    其实太子殿下一贯宽容,但那个人,千不该万不该碰了太子的逆鳞。


    *


    夜里凉,帐篷内燃了炭火,只在正厅里点了一炉,正好不热也不冷,帐篷很大,隔了两面硕大的屏风分了三个区域,除却喝茶吃饭的正厅,一道九尺高的鸾凤孔翠屏风隔了就寝的地方,一张水墨江南檀木曲屏后是太子办公的地方,几道布帘竹帘整齐落下如同隔门。


    地上垫木板,铺绒毯,四隅绣瑞兽花卉,中心团花游蛟。


    帐篷厚实,放下卷帘后不透风,绣帷幔罗帐垂落纹丝不动,一张宽大的雕花翘头榻上,女子酣睡,被褥盖得严实。


    姜玉筱仿佛做了好久的梦,这梦做得脑子很胀,她中了药,被带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她看见了宋清鹤,宋清鹤也中了药。


    他深情款款地诉说心肠,是把她当成了他心中的那个女子吗?


    可是后来——


    姜玉筱蹙了蹙眉,回想起那一幕幕画面。


    宋清鹤双手捧着她的脸,说:阿晓,我喜欢你。


    怎么是她的名字,这太匪夷所思。


    他问她,喜不喜欢他。


    脑袋里有个声音一直叫她回复他。


    叫她再说一遍,喜欢谁?


    紧接着,她看见萧韫珩过来救了她。


    姜玉筱抬指摁着太阳穴揉了揉,缓缓掀开眼皮,四周都是熟悉的陈设,她心爱的话本子躺在枕头边。


    或许只是一场梦。


    她很渴,像一口干涸的井,急需雨水,她吃力地起身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软绵无力,亦如鸿毛落地。


    她伸手去握住茶柄,忽然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些声,想必是萧韫珩在办公。


    她握起茶壶,正准备倒茶。


    司刃拱手道:“回殿下,敬宣长公主听闻驸马和宫女在客帐行不轨之事,带着一队人风风火火去抓,却看见景宁公主和宋大人孤男寡女在帐中搂抱在一起,纸包不住火,皇后和陛下也知道了此事,陛下大怒,当即要降罪宋大人,景宁公主称她与宋大人情投意合,早已私定下终身,皇后在旁求情,陛下这才息怒,赐婚于景宁公主和宋大人,回皇城后由钦天监择吉日成婚。”


    萧韫珩握着折子颔首,面色淡然,“孤知道了。”


    “殿下这般做……”司刃犹豫道,他知道宋清鹤和景宁公主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促成的,主子要做的事,他也一贯不会过问,可这次,景宁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妹妹,殿下与这位妹妹不算亲,但殿下待景宁公主也一向温柔,从未算计过。


    萧韫珩知道他心中所想,扫着折子问:“孤这般做,有何不可?”


    忽然,静谧的夜色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响声。


    司刃连忙跪地,“还请殿下恕罪。”


    萧韫珩抬眸,幽深的眸子望着屏风。


    他挥了挥手指,“无妨,你下去吧。”


    司刃颔首,拱手屏退。


    帐篷内只在办公的区域点了盏莲灯,萧韫珩放下折子,拂袖起身,缓缓绕过屏风。


    姜玉筱听见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地上的茶壶四分五裂。


    她原以为是场梦,原来不是梦。


    她抬头,看见一袭白影,山上的月光很亮,透过帐篷照在男人白皙的脸庞,白袍如雪,如鬼魅。


    他换了身衣裳,把带血衣裳丢了,他朝她走来,语气平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什么时候醒来的。”他瞥了眼地上她光着的脚,十分刺目。


    眉心微动,“怎么没穿鞋,别动,小心被瓷片扎着,我先抱你去床上,等侍女收拾掉瓷片。”


    姜玉筱望着他,她忽然想起昏睡中,迷迷糊糊听见他跟景宁公主的谈话。


    她从前怎不知他如此好算计。


    她还是问他:“景宁公主和宋清鹤的事,是你算计的?”


    萧韫珩停下脚步,他就知道她听到了,也知道她会跟他吵。


    他轻轻颔首,“嗯。”


    姜玉筱不解,“你为什么要这般做?”


    他答:“我是为了救你,把你跟宋清鹤撇清关系。”


    “救我的办法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样的办法?为什么要撺掇景宁公主嫁给宋清鹤,这样救一人,毁两人的办法。”她摊开手道。


    “毁?我没见着毁。景宁喜欢他,想嫁给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遂她所愿。”


    萧韫珩蹙眉,太阳穴有根弦突突地跳,胀得厉害。


    “再者,景宁贵为公主,嫁给宋清鹤委屈他了?”


    于大多数人而言自然不委屈,可她知道宋清鹤要自由,不愿娶不喜欢的人。


    她才在傍晚的时候为景宁公主的事向他愧疚地致歉,不想夜里因她的事,毁他终身幸福,舍弃自由。


    “你不懂宋清鹤。”


    姜玉筱摇头,“你明明知道宋清鹤不喜欢景宁公主,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这样于宋清鹤,于景宁公主而言都不是好事。”


    萧韫珩冷声一笑,摇了摇头,“我自然不懂,没有你懂他,你从前就喜欢他,现在也懂了他对你的心意,姜玉筱,恭喜你得偿所愿。”


    他黑沉沉的双眸微敛,低声问:“姜玉筱,你开心吗?”


    姜玉筱一愣,“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


    他的神色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安宁,又叫她不安。


    她低下头,“我只是突然觉得皇权十分可怕,所有人都是你的蝼蚁,可轻贱,可任意摆布,简单的一个决定,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他人的命运。”


    萧韫珩没有反驳,从容又冷漠。


    “的确,孤就算是想捏死宋清鹤也轻而易举。”


    姜玉筱抬起头,瞪着他。


    他也不恼,点了点头,“我也的确是故意算计景宁跟宋清鹤,因为我生气。”


    他继续道:“就像当年,郑员外闯入了我们两个人的小院子,他放了把火,我杀了他。”


    姜玉筱惊讶,“你不是说是你手下杀的吗?”


    “骗你的。”他看向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想让你发现我手上沾血,王行不会杀人,他只会自诩正人君子,讲那些大道理。”


    月光苍白的夜色里,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


    “姜玉筱,我早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想起他曾喜欢昭德寺的一棵稀世古杏,总有人奉承他,没过几天,那棵树连根拔起送到了东宫。


    后来那棵树死了,他才知道树不是那么好移的,人不能太执着。


    但这一次,他偏偏要执着。


    天地刹那一亮,清晰地望见彼此的眉眼鼻唇,一声滚滚惊雷,暴雨瓢泼,帐篷密密麻麻的雨点声,帐篷被风吹得鼓动,天地凌乱。


    外面的人喊,下雨了。


    星宿阁的大师算错了,晴空突逢雷雨。


    她惊讶地昂头看了眼头顶的帐篷,怕漏雨,忽然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她茫然地睁大眼睛。


    他搂起她的腰,跨过碎瓷片,把她放在床上,吻得更深。


    她犹新记得他们在争吵,这时候不该是亲吻。


    她推了推他的胸膛,结果手被他抓住,整个人被压在床上接吻,她瞪着他的眼睛,他鸦睫轻颤,阖上眼皮。


    顿时找不到宣泄口。


    他微凉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贪婪地吸吮着她的温度。


    她只能发泄地咬他,他反而就着她的撕咬狼吞虎咽,迫使她的牙齿败下阵来,吻得合不上牙关。


    狂风雨点的声音模糊在外,反而是亲吻时津液滑过的声音格外清晰。


    姜玉筱心中生出一丝羞耻,身体被吻得滚烫,抓着他肩膀的手软绵无力,杏眸浮了一层氤氲的水雾,眼皮子黏稠得快要粘在一起。


    连意识都模糊,恍若装着一团糨糊,热水一冲,糊满了脑袋。


    他一条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抓着她的手松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


    他修长手指穿过她的青丝,捧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吻。


    姜玉筱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萧韫珩在报复她,像把一条活鱼扔在岸上,活活渴死。


    她讨厌萧韫珩。


    她仰头想去吸食他的气息,反倒呼吸变得更艰难了。


    快要窒息时,萧韫珩松开她,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眸,含着情欲。


    他低头,温柔地吻她闭上的眼皮。


    姜玉筱张着嘴轻轻喘气,外面还在打雷下雨,她还是担心会不会漏水。


    喘着气断断续续问:“帐篷……会不会……漏水。”


    他的吻蜻蜓点水地落在她的鼻梁,带着滚烫的气息。


    “不会,帐篷是防水的。”


    “那……那就好。”她累得难以睁开眼,闭着眼歇息。


    他的唇撤离,垂着眼睫,望着她的脸颊,苍白的闪电一闪而过,他记得她原先有许多黄褐色的斑点,散落在脸颊,芝麻似的,皮肤经常风吹日晒,又糙又黑。


    她回家后,家里人寻了许多办法滋养皮肤,她如今很白,但脸颊上面还是隐隐残留着斑点的痕迹,不清晰,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姜玉筱难受地蹙眉,“萧韫珩,好痒。”


    于是他换了个地方。


    “还是痒。”


    姜玉筱无语,“萧韫珩,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他撤开吻,凝望她睁开的眼睛,“那我们继续吵。”


    姜玉筱又皱了皱眉,她现在没力气吵,叹了口气,无奈道。


    “罢了,不吵,困了,我想睡觉。”


    他松开她,“好。”


    下人进来,把地上的瓷片收拾掉,外面的雷停了,雨还在下。


    外面巡逻的侍卫经过,火光划过帐篷,帐篷的料子透了光,她能看见雨滴落下来的水痕。


    她其实根本睡不着,出了这样的事,她哪能心安理得睡着,只是不想再跟萧韫珩吵了,又烦又累,不想跟他说话。


    她听见萧韫珩的脚步声,他批完折子就寝,榻上传来窸窣的声音,她立马闭上眼睛,好在背对着萧韫珩,他看不到。


    下了雨山里更冷,被子盖在小腹,手臂露在外头凉飕飕的,她正准备装模作样地,自然地裹紧被子。


    忽然萧韫珩伸出手,手指擦过她裸露出的手臂,一阵战栗,她咬着牙忍住颤抖,他撩起她的被褥,把她的手臂放进去,盖得严实,随后收回手。


    姜玉筱心里松了口气。


    被子里手臂回暖,夜色又归宁静,萧韫珩没再有动静,她猜想他应是睡了。


    装睡也累,不能乱动,她放下紧绷的身体,正准备动一动。


    倏地,几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她侧着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正对着他。


    才撤离不久的唇又吻了上来,他的唇瓣和舌头方才被她咬伤过,鲜血挤出,他刚漱过茶,一丝腥咸的味道混着清冽的茶香,勾缠着她的舌尖。


    这下她装不了睡,瞪大着眼盯着他紧闭着的眼皮,察觉到她不悦的目光,他缓缓掀开眼皮,对上她盛着怒气又茫然的眸。


    他的唇依旧吻着她,她的眼睛不一会又变得迷离,紧紧拽着被褥的手松开。


    帐篷外雨淅淅沥沥,浓夜沉醉。


    吻到窒息时,他撤离,手指剥去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他像早有所料,“我就知道你装睡。”


    姜玉筱轻轻喘着气,含糊不清地嗔怒,“萧韫珩……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算计……”


    “谢谢夸奖。”


    他扬唇一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夜已深沉,早日安歇。”


    第62章


    这场雨连着下了三日, 围猎没法进行,往后推迟三日,姜玉筱也没法跟嘉慧公主她们再在草坪上烹茶烧烤。


    她整日待在帐篷里, 无聊了翻枕头边的话本子, 雨点滴滴答答落在帐篷顶,雨声清脆。


    萧韫珩和往常一样办公, 与她间隔着两道屏风。


    他办公完或中间歇息的间隙会抱着她吻。


    这三个雨日, 萧韫珩总是喜欢吻她,有时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被人抱在怀里吻得喘不过气来, 眼皮微掀开一条缝, 看见萧韫珩失神地吻她。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剩下吻了。


    想到这,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眼, 萧韫珩绕过屏风,一身儒雅松垮的竹叶纹白衣拖曳在地, 又不失矜贵。


    黄昏, 天色又黯淡下去,骤雨化为细雨绵绵。


    床头点了盏铜灯, 烛火映照。


    他刚批完奏折, 眉宇间略带疲惫, 他又点了盏灯,语气平和, 像往常聊天一样。


    “看书就再点盏灯, 灯光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她没有回他,连个哦又或是点头都没有。


    纸张上的字又亮堂了些,映着橙黄浓郁的灯光, 姜玉筱翻了几页,纸张划过指腹,对折,平铺开,摩擦声格外清晰。


    看了一天的话本子,其实她也看累了,但她不想跟萧韫珩说话,一是生气,二是不想再争吵。


    她挤了挤干涩的眼睛,橙黄的灯光变得模糊。


    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他俯下身冰凉的唇抵上她微张的唇瓣,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脸颊。


    带着他清冽的气息。


    微凉滑嫩的舌尖摩挲,温柔缱绻。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又很快接受,与其说接受,不如说已经习惯这三日来他时不时地发疯。


    只是这次他吻得很轻,不似以往暴雨倾盆,吻得缠绵,叫人喘不过气来。


    如黄昏的细雨,和风徐徐,轻轻地碰着她的唇瓣,舌尖慢悠悠地掠过。


    她被吻得更难受要命,一点点被撩拨,泡在温柔乡里。


    手中的话本子掉落在地,啪嗒一声响。


    萧韫珩的两只手撑在床沿,她轻而易举逃离。


    仰着头明知故问,“你做什么?”


    他道:“话本子看累了,想让你歇息会儿。”


    姜玉筱蹙眉,“有这么让人歇息的吗?”


    “你不跟我说话,只能这般做。”


    这倒像她的不是了。


    姜玉筱轻咳了声,“我不看了。”


    “嗯。”


    他轻声道,唇又贴了上来,她后倾了下脖子,趁着亲吻的缝隙问。


    “我不看了你怎么还亲。”


    他清冷的嗓音富有磁性,“无聊,打发日子。”


    她觉得他们之间只剩下亲吻的交流。


    她后仰,他追吻,蜻蜓点水的吻渐渐变得紧凑,她脑袋被吻得昏昏胀胀的,身体发软,后仰的腰酸得厉害,如一根柔韧的柳条快要支撑不住。


    她不想躺在床上接吻,这样毫无退后的余地。


    自然而然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十分吃力,半阖着眼帘露出一点雾气蒙蒙的黑瞳。


    他的两只手依旧撑在床沿,姜玉筱吻得迷离,拽着他衣襟的手快要抓不住,她突然疑惑又讨厌他的手为何不揽住她的腰。


    令她十分艰难。


    快支撑不住时,一条强劲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如她所愿,同时加深了吻。


    最后一点烛光吞噬,黑茫茫的浓雾笼罩,姜玉筱阖上眼皮,香炉烟雾袅袅。


    她想到什么,倏地睁开眼,把萧韫珩推开,张着唇喘气,气息凌乱。


    “不对啊。”


    萧韫珩撤离,清冷的眼眸还沾着意犹未尽的光泽,他眉心微动,疑惑问。


    “怎么了?”


    她盯着他,说话夹气,“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你监视我?”


    她嗔怒,皱起眉头。


    萧韫珩抬指,抚平她的眉心。


    “只是几个保护你的暗卫罢了。”


    姜玉筱又皱起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起初只是几个我安插在宫里和放在东宫的暗卫,后来相认,有一支专门保护你的。”


    “难怪先前我被困雨中你来得这么及时,你还说只是听说。”


    姜玉筱喃喃,紧接着她羞红着脸拽住他的衣襟,“那岂不是我干什么他们都会知道!”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叫她少安毋躁,“只是远远保护,而且我派给你的那支暗卫都是女子。”


    “只是保护?不是监视?”


    他一字一句道:“只是保护。”


    “好吧。”


    姜玉筱暂且信他。


    他扬起身,慢条斯理脱身上的衣袍,姜玉筱顿了下,立马双臂捂住身子,警惕防范。


    “你做什么?”


    他平静道:“父皇在帐中备了小宴,邀约孤与几位近臣商讨事宜,孤换身衣裳。”


    姜玉筱见此,放下手,握着膝盖,“你明明有事情还说自己无聊,也不怕耽误。”


    他唇角微勾,“若耽误就不去了。”


    他换上金丝蟒纹的玄衣,金色阔肩对襟绣银云,手指在腰间系了块和田玉雕花卉纹配饰,明黄色的穗子垂下,衬得衣袍很长。


    他撩起架子上的大氅,走过来俯下身亲昵地吻了吻她蹙起的眉心。


    嗓音含笑,“今夜早睡,不必等我回来。”


    “谁要等你回来。”


    姜玉筱睁开眼,他不以为意,神色从容平静起身,抱着大氅离开。


    她听见帐篷掀开的声音,雨淅淅沥沥落在油纸伞上,渐渐变小,远去。


    帐篷内只剩下她一人,姜玉筱仰头倒在床上,伸手翻了两页话本子,索然无味。


    好生无聊。


    她希望这雨快些停。


    事情的经过姜玉筱断断续续拼出,彩环说她们两个人穿过松木林时,有人用帕子捂住她的鼻腔,她顿时就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看见一抹水蓝色的身影,像太后身边的女官清歌。


    姜玉筱也大致猜想到是清歌,听说她偷太子的东西被发配去北地了,太后娘娘失望又伤心。


    这不太可能,她知道清歌不是个会偷窃的人,想必太后娘娘也知道,听彩环说,太后娘娘差人来叫萧韫珩过去问话,事后傍晚就赏了些东西差人送来给太子妃,再没过问清歌的事。


    她猜想太后娘娘已然知道事情的经过,这些赏赐都是弥补她的。


    为了验证猜想,她开门见山问萧韫珩,是谁要陷害她。


    果然如她所料是清歌。


    她站在书桌前,惊讶又好奇,“她为什么要逮着我跟宋清鹤,我也没跟她说过我跟宋清鹤的事呀,我连在嘉慧公主面前都装作不熟。”


    萧韫珩握着竹简,漫不经心抬头,“这得问你跟宋清鹤干什么了被她发现端倪。”


    姜玉筱不乐意道:“萧韫珩,你可别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呀,我跟宋清鹤清清白白,半点没有逾越,鬼知道她怎么瞎猫碰着死耗子。”


    萧韫珩冷哼了一声,“那也是歪打正着。”


    “怎么,你这是怪我?”姜玉筱这些日子还憋着气,嗤笑了声,“我还没找你算账景宁公主和宋清鹤的事呢。”


    她走过去抓着桌上的竹简在桌子上重重地磕了磕,“我不管,事是你算计出来的,你必须得想办法还他们彼此自由。”


    “婚是父皇下的,圣旨怎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拿过她手里的竹简,放整齐在一旁,“再者,我看景宁公主很开心,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种棒打鸳鸯的事情我可做不出。”


    他慢悠悠地看向她,眉梢一挑,戏谑道:“哦,忘了,鸳鸯是你跟宋清鹤,恐怕不太开心。”


    果然,他们之间说不了太多话。


    姜玉筱把他手里的竹简也拿走,生气道:“萧韫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指,眼尾微微眯起,她还在一旁气愤地喋喋不休。


    气头上,手腕倏地一紧,他拽住她的手腕,茫然中她身子一旋,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拽着她腕的手松开,不紧不慢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脖颈,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


    她回过神挣扎了一下,很快身子被吻得发软,抓着他肩膀的手滑落到胸膛。


    唇齿交缠,呼吸被吻得凌乱。


    果然,他们之间说得最多的话是以这样的形式。


    快要喘不过气时,他撤离,她掀开眼皮,双眸氤氲。


    她的重量都抵在他的身上,被他抱在怀里。


    姜玉筱低着头,“萧韫珩,你不能总是这样亲我。”


    他也低着头,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嗓音沙哑。


    “姜玉筱,你不能总是躲我,不跟我说话。”


    姜玉筱抿了抿唇瓣,“明明是你莫名其妙,一开口就阴阳怪气的,我都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一本正经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你以后也不能不理我。”


    “行了,知道了。”姜玉筱一笑,“我以后天天在你耳边吵总可以了吧。”


    他慢慢地抵上她的额头,“好。”


    额头一片滚烫,她的嘴唇也被吻得发烫,她觉得他们现在这样搂抱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闻到他身上馥郁的沉香,带着他散发出的温度。


    像对亲密无间的恋人,恋人之间才会时不时地接吻。


    她问萧韫珩,“你亲我是在报复我不跟你说话吗?”


    他轻轻摇头,额头亲昵地蹭着她的额头,摩擦间更烫了。


    “不是,就是想亲你。”


    姜玉筱疑惑,“为什么想?”


    他蹙眉,“这哪有那么多理由。”


    “可你以前嫌弃我口水脏。”她犹新记得在岭州的时候,他可嫌弃她的口水了。


    她嘲讽问:“你现在不嫌弃啦?”


    他回忆起一丝记忆,继续认错,“以前错了。”


    说着间隙,他浅浅亲了下她戏谑的嘴角。


    “不嫌弃了。”


    天际露出一道明黄。


    一直到第四天,雨终于停了。


    第63章


    那之后, 她跟萧韫珩约法三章,不能总是动不动亲她,每次她的嘴巴都亲得又肿又麻。


    也好在, 雨停了, 她可以出去玩。


    云开日出,雨后山里的风更加沁人心脾, 山峦间划过一道彩虹, 落在斑斓的秋林。


    她和嘉慧公主们像之前一样,在地上铺了张竹席烹茶吃烤物。


    久违的阳光金灿灿洒落在草坪,浓郁温暖, 黄白的甘菊随风轻轻摇曳。


    姜玉筱双手撑在竹席上, 懒洋洋地吹风, 晒太阳,等吃食。


    嘉慧公主问她嘴巴怎么了, 她打马虎眼过去,说是最近上火, 说着端起案上的菊花茶, 给自己降降火。


    景宁公主很开心,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的相思病药到病除, 红光满面, 连胃口都好了,吃了好几块烤肉。


    上官姝握着茶, 摇头一笑,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嘉慧公主调侃她,“不会是你下药给人家, 强扭了瓜吧。”


    “去去去,本公主才没有做这样的事。”她蹙了蹙眉,又扬起唇角,开心道:“总之,本公主马上要如愿以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等回了皇城,我就要开始准备做新娘子,叫钦天监择良辰吉日,试穿嫁衣,其实母后早早差人给我缝制嫁衣,我都未曾见过,等回去我要好好看看,本公主的嫁衣一定要华丽至极……”


    她掰着手指头,憧憬未来,像个待嫁的新娘子。


    嘟囔着嘴,“什么时候回皇城呀,都怪这雨给耽搁了。”


    嘉慧公主笑她恨嫁,一点也不矜持,景宁公主说她是嫉妒自己嫁给了心上人,眼馋。


    嘉慧公主怒道:“去去去,谁稀罕了。”


    景宁公主心情好,不想再跟她吵,朝所有人一笑,“到时候你们可都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姜玉筱点头:“这自然一定的。”


    嘉慧公主满不在乎,脸颊抵在姜玉筱的肩头,偷偷叹了口气。


    小声道:“其实我也蛮羡慕萧乐馨的,至少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不像我,要嫁的人连认都不认识。”


    姜玉筱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回去问问你皇兄,看能不能不让你嫁过去。”


    “没用的,这是父皇的意思,而且我也不想给皇兄添麻烦。”


    她反倒开始安慰她,“其实想想,嫁谁都是嫁,本公主也实在寻不到喜欢的人,不如就杨家吧,至少还算是个良配。”


    她这样子,像是突然长大了般。


    姜玉筱揉着她脑袋的手顿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向笑得灿烂的景宁公主。


    能嫁给喜欢的人的确是件不易的事,她原本还让萧韫珩想想法子收回覆水,如今却于心不忍,不想剥夺景宁公主的幸福,叫她空欢喜一场。


    想想要不就这么算了,正如萧韫珩所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于是对宋清鹤的愧疚又多了些。


    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张夫人定是开心的,他如此有孝心,会不会也能高兴一点点。


    娶公主也不是坏事,那些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从此就不敢欺负他了,他的仕途也能平步青云,其实若是她,她能笑得合不拢嘴巴。


    姜玉筱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她觉得她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好让自己没那么愧疚。


    真烦人。


    说来说去都怪萧韫珩,她回去就要跟他吵架。


    彼时帐篷内,御前的萧韫珩打了个喷嚏。


    皇帝关心地问:“太子这是怎么了?”


    萧韫珩低头,“回父皇,许是受了风寒的缘故。”


    皇帝点头,“山里凉,又刚下过雨,的确容易患上风寒,太子日后要多加身衣裳。”


    萧韫珩作揖,“多谢父皇提醒。”


    他屏退,出了帐篷,两旁的侍卫恭送。


    擎虎在后笑道:“都说一想,二骂,三叨咕,说不定是太子妃在想太子殿下呢。”


    萧韫珩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微微眯起眼眸,今日的天色很好,阳光明媚。


    忽然,他又打了个喷嚏,蹙了蹙眉头。


    擎虎一愣,小声地跟司刃道:“两声喷嚏,看来太子妃在骂太子殿下呢。”


    他一抬头,迎上太子寒冷的目光,连忙笑着打马虎眼,“哎呀,这俗语不准,都是骗人的。”


    萧韫珩移开视线,捞起司刃手上的大氅披上,淡然道:“风寒罢了,那些玄乎没有依据的东西,不能轻易信。”


    擎虎连连点头,“太子殿下说得是。”


    他紧跟上太子的步伐,走了几步,抬起头漫不经心一瞥,倏地眯了眯眼睛,迟疑问:“那不是太子妃娘娘吗?”


    萧韫珩停下脚步,目光紧凝向小溪旁的一道粉色倩影,以及她身旁站着一道青绿色身影。


    擎虎望着那道青绿色身影越看越眼熟,直至那道身影微微侧过脸,轮廓清晰了些,他恍然大悟。


    “那不是宋大人吗?”


    司刃拍了下他的脑袋,“闭嘴。”


    萧韫珩眉头微蹙,他站在绿荫下,斑驳的碎光落在脸颊,眉眼处不巧一片阴影,瞧不出神色。


    两个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喘。


    擎虎知道内情,暗叹这太子妃胆子也太大了些吧,这么快就会上了宋大人。


    小溪潺潺,脚下的绿茵还沾着昨夜的雨珠,弄湿了裙摆,姜玉筱局促地站着,茫然地看着眼前之人。


    鬼知道她怎会如此倒霉,又是在小溪边碰着宋清鹤,她怀疑宋清鹤是不是长在这了。


    她决定下次换条小溪洗手。


    其实她现在不太想碰见宋清鹤,方才又对宋清鹤多了一重愧疚,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以及还有旁的太多因素。


    “娘娘近日可安好?”


    “安……安好,宋大人呢?”


    她抬起头。


    宋清鹤静静地望着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不像是大喜之人,看着格外憔悴。


    早知道不问了。


    这导致她更不敢面对他,姜玉筱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地底下,像只蚯蚓钻进泥土里逃走。


    “微臣也好。”宋清鹤扬唇一笑,笑中夹杂着一丝苦涩之味。


    他抬手作揖,歉意道:“那日微臣多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姜玉筱连忙叫他平身,“无妨,你也是因为中了迷药的缘故。”


    “不。”他迟迟不肯起身,继续道:“听说那香来自楼兰,中香者所行所言皆是心中所意,是臣心中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无妨。”姜玉筱急于让他起来,“你快起来,不然我心中对你的愧疚难以消减。”


    他终于起身,问她:“娘娘为何愧疚。”


    姜玉筱迟疑,虽然萧韫珩这孙子干得不是人事,让她也跟着愧疚,但她也存了私心,不想把萧韫珩供出去。


    叹息道:“那人本是想害我,我不曾想牵连到了你,强制了你的婚姻大事,叫你的自由不由己,实在抱歉。”


    “娘娘不必抱歉,能娶到景宁公主是臣之幸。”


    姜玉筱听见他的嗓音含笑,但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心里不愿意。


    她像个罪人,害怕得落荒而逃。


    “既然没什么事,本宫便先走了,嘉慧公主她们还在等我。”


    她折身,泛黄的草尖上抖了几点水珠,走了没几步。


    身后传来宋清鹤的声音,料峭的秋风拂过脸颊,额前的发丝飞扬。


    “此香映人心中意,臣当时说的话和娘娘的回答,娘娘可还记得。”


    姜玉筱低着头,“当时我比你多中了一剂迷药,大脑昏昏胀胀的,记不太清。”


    宋清鹤问:“那为何娘娘今日一直不敢抬头看我,连声音都在抖动。”


    当然是因为那该死的萧韫珩,叫她无颜面对他。


    姜玉筱缓缓转过身,看向他,“宋大人想多了,本宫现在这不是正看着你吗?”


    她强忍着心虚看向宋清鹤,眼睛弯起,故作松弛。


    他沧桑泛着血丝的双眸定定地对上她的笑眸,“那娘娘,不,阿晓,我问你,你是喜欢我的,是吗?”


    他的婚姻已经不自由,只要得到她的回答,他就已经满意了。


    他朝她迈出一条腿,更近了一步。


    姜玉筱弯起的眼睛僵住,顿了一下,莞尔一笑,夹着灿烂的阳光。


    “其实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我早已不重要你是否喜欢我,那都已经过去了。”


    她道:“如果你一定要有个答案,其实我记得我当时说的话,我说的是,喜欢过。”


    “喜欢……过?”


    这句话美好又残忍。


    宋清鹤扬唇一笑,漾着几分释怀,一缕清风送来,随着散去。


    “我知道了。”


    他看向她,“所以,你现在喜欢谁?是太子殿下吗?”


    姜玉筱一愣,弯起的眼尾渐渐松开,变成茫然的杏眼,雨水渗进鞋袜里面,贴在皮肤上,潮湿的触感不太好受。


    喜欢萧韫珩吗?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宋清鹤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抬头,望向她身后的人,“他在等你,祝娘娘幸福。”


    “嗯?”


    姜玉筱转头,果不其然看见远处的银杏树下站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


    是萧韫珩。


    彼时,擎虎抓着脑袋,皱着眉头道:“他们叽叽呱呱讲什么呢?怎么什么都听不到,殿下,要不要派暗卫过去听听。”


    萧韫珩望着远处的人,眼皮微敛,“不必。”


    她并不喜欢暗卫的监视。


    紧接着擎虎瞪大眼睛,指着道:“诶诶诶!他们看过来了!”


    萧韫珩眉心微动。


    小溪边,姜玉筱收回视线,朝宋清鹤一笑,“那便祝宋大人往后官途顺遂,婚姻幸福。”


    宋清鹤一笑,“多谢娘娘。”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个小乞丐祝他觅得佳人,心想事成。


    后因为阿风,改成了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果然,这一改,佳人丢了,心中最想的事也没有成。


    当真是命运弄人,他拱手作揖:“臣便先告退了。”


    姜玉筱颔首,宋清鹤折身沿着溪流而去,风拂起群青色的衣袂,翩翩公子如玉如风,他的背影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合。


    许多年前,她也曾远远望过他的背影。


    也曾花痴过,幻想过。


    今日的风顺着溪流的方向,奔向远方,宋清鹤也顺着溪流走,风送他远去,她埋藏在心底的少女心事也随风散去。


    松木常青,金灿灿的银杏叶打旋落在肩头。


    姜玉筱捏住肩头的银杏叶,在手中转了转,似是转着自己的心。


    她叹了口气,微微翘起唇角,无奈地笑了笑。


    转身提着湿漉漉的裙摆朝远处坡上的人走去。


    煦色韶光,秋意正浓。


    她灿烂地笑。


    “等很久了吧,萧韫珩。”


    萧韫珩垂眸浅笑,握住她伸出的手,把她拽上来。


    “不久,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元事比较多,更得有点少,各位见谅[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4章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 踩着坡上去,步入斑驳的碎光,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恰巧照在她的眼眸, 熠熠生辉。


    姜玉筱故作生气道, “你又偷听我说话。”


    司刃和擎虎面面相觑,自觉地屏退。


    男人理了理衣袖, “孤可什么都没听到。”


    姜玉筱嘁了一声:“那也是偷听。”


    他掸去衣袖上的银杏叶, “恰巧经过罢了,看见你跟某人站在一起,多看了几眼。”


    “哦。”姜玉筱意味深长地点头, “什么某人?”


    他视线从衣袖上移开, 抬眉看向她, “你不是不让我提他吗?”


    “行行行,不逗你了。”她笑着问他, “你怎么不问我跟宋清鹤聊什么了呀。”


    他看似满不在乎,“见你们不欢而散, 就没什么好问的。”


    姜玉筱疑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不欢而散了。”


    萧韫珩答:“宋清鹤的脸白得孤站老远都能瞧见,可见不欢而散。”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 “那还不是你害的。”


    一片银杏叶落在她的发髻上, 他双眸微微眯起, 深邃的黑眸闪过一丝暗芒,转瞬即逝, 他伸手, 修长的手指摘去那片银杏叶,温声道:“谁让他觊觎你的,孤让他娶公主已是莫大荣耀。”


    姜玉筱抬眉, 盯着那片叶子随风散去。


    她不想与他争吵,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宋清鹤喜欢我的?”


    萧韫珩不太乐意地回想,“大概是在岭州的时候吧。”


    “吼,你从那时候就知道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没料到他那么早就知道了,以为是在被下药的那晚,又或者是在皇城的时候,但没料到这么早。


    萧韫珩薄唇微抿,崩出一声嗤笑,“怎么,早点告诉你,好让你早点做他的少奶奶?”


    “才不是。”姜玉筱摇头,“就算早点告诉我,我也做不成他的少奶奶。”


    他问:“为什么?”


    “他家的枝于当时的阿晓来说太太太高了,飞不上去,还徒增一身伤,不值当不值当,不如考虑今晚去哪里捡吃的。”


    萧韫珩像从前一样不屑道:“他家的枝也没有很高。”


    “是是是,你家的枝最高。”


    她像哄小孩一样笑着点头。


    萧韫珩翘起唇角,抬头看向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小溪。


    “所以,你跟宋清鹤都聊了什么?”


    姜玉筱扬唇,“你低头我就告诉你。”


    萧韫珩犹豫了一下,听话地低头,姜玉筱抬头,凑到他的耳畔。


    小声道:“我跟他说……”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你是狗。”


    萧韫珩蹙眉,想生气可望见她灿烂的笑,连眼睛也弯起,幸灾乐祸极了。


    无可奈何地伸手,揪住她脸颊上的肉,对着她刹那间茫然的眼睛。


    “那你就是狈。”


    贝?


    “什么贝?贝壳的贝?宝贝的贝?”


    她不好意思一笑,“你是在夸我吗?”


    原来她这般重要。


    真想不到。


    “不。”他一本正经道,“是狼狈为奸的狈。”


    姜玉筱的脸瞬间垮下来,拧起眉头,“我明明说的是狗。”


    他道:“狗是由狼驯化而来的,也差不多。”


    那明明差很多,姜玉筱抓开他的手,愤愤道:“我才不要当狈,狈很丑的,你也才不是狼。”


    她问萧韫珩,“听说狼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萧韫珩,你这辈子会只爱着一个人吗?”


    她玩笑着问,手里惬意地捏着玉佩甩吊在尾端的穗子,漫不经心地查看他的神色,装作不在意,心中又隐隐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觉得她这句话问得十分幼稚且明知故问,萧韫珩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后宫会有许多女人,喜欢的,觉得漂亮的,又或是因为政治而纳入后宫,自然不会只爱一个人。


    在皇家,爱一个人的诺言太过沉重。


    他会在未来想对一个姑娘许诺这样的话吗?又或是对她说。


    她不停地甩着穗子,忽然握上一只手,他抬起她的手,“别甩了,都甩出红印了。”


    姜玉筱盯着上面清晰的红印子,被穗子上的珠子磕的,她惊讶了一下,方才竟浑然没有感觉。


    萧韫珩不是个喜欢承诺的人,很多事情他不喜欢用嘴说,觉得多说无用。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温柔地摩挲她的手背。


    “有些事情,我想用一辈子去告诉,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姜玉筱一笑,“我也只能听着了。”


    一阵风吹过,头顶银杏树窸窸窣窣响,光影浮动。


    姜玉筱道:“萧韫珩,我想打猎,要不你教我打猎吧。”


    “好。”


    萧韫珩点了点头,差人送来弓箭,带她去射箭场。


    她握着弓箭把玩,她从前结识过一个猎户,在他家中见过这玩意,这支箭更精致,她好奇地摸上锋利的箭头。


    萧韫珩提醒,“你小心些,别伤到手。”


    “哦。”姜玉筱收回手。


    萧韫珩绕到她身后,微微俯下身,下颚快要抵在她的肩上。


    手把手教她射箭。


    姜玉筱见此,忍不住笑。


    萧韫珩感知到身前的人在笑,她的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疑惑问,“你在笑什么?”


    姜玉筱回:“此情此景,想起自己看的话本子,里面的男主角也是这样搂着女主角教射箭。”


    萧韫珩贴了贴她的耳朵,嗓音沙哑,“他们也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这样耳鬓厮磨。


    姜玉筱点头,“差不多。”


    萧韫珩问,“那他们相爱吗?”


    “男女主角自然是相爱的。”


    萧韫珩扬唇一笑,“好。”


    他握住她的手拉开弓,箭倏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萧韫珩仰起身,盯着她发髻上摇晃的金钗,像受惊的小鸟。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我这样,学会了吗?”


    其实方才,她都没缓过神去注意射箭,全然沉浸在跟他说话中,但她还是道:“学会了。”


    她自己握着弓箭,没借着萧韫珩的力,紫檀木做的弓握在手中还是有些沉。


    她拉弓,掐箭,瞄准靶心一射,动作不太标准,但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是个野劲。


    萧韫珩拍了拍手,掌声清脆。


    “很厉害。”


    擎虎和司刃在一旁看呆了眼。


    擎虎小声道:“太子妃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射箭天赋异禀,第一次射箭就正中靶心,实在佩服,我第一次射箭的时候,连靶子都射不中。”


    姜玉筱把弓给萧韫珩,他接过,薄唇微勾,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你不是第一次射箭吧。”


    姜玉筱点头承认,“以前跟着老头子结识了一位猎户,那猎户家有许多箭,跟着学了些,老头子射箭还要厉害呢,就是不肯教我。”


    萧韫珩问,“那为什么要叫我教你射箭。”


    姜玉筱一笑,“因为我装作不会射箭,结果一手就中就会让人惊叹我很厉害。”


    萧韫珩道:“的确很厉害,就算练了很久的人也不一定能正中靶心。”


    姜玉筱小声道:“那我也不是经常百发百中,刚才也是运气好。”


    萧韫珩道:“那也很厉害。”


    姜玉筱眉心微蹙,转而扬唇,“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夸我,总是挑我毛病。”


    吃个饭也能挑出许多毛病,尤其是在习字一事上,她动手能力不错,但脑袋实在是朽木不可雕,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她的脑子能接受,已实属不易,进一小步如跨越山河,萧韫珩这个严师总能鸡蛋里挑骨头,这不行,那不行,自己和自已也没什么区别嘛,她好不容易写出来的。


    她怀疑她聪慧的大脑就是被他一句句蠢笨说笨的。


    总之,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地夸奖。


    萧韫珩说,“我这是实事求是,你也本来就很厉害。”


    姜玉筱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说我笨是真的喽。”


    他扬唇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我们阿晓最聪明了。”


    恍若当年的王行,可王行不会这么说,一时姜玉筱愣住。


    他嘴角依旧挂着笑,拂袖折身。


    “走吧,天色渐晚,我们一起回去。”


    残日倚靠山头,一点微薄的光染红整片天际,四周的林子朦朦胧胧覆着一层橘色柔和的光。


    姜玉筱的脸颊也是。


    她走上去,跟萧韫珩并肩走在夕阳下。


    枯叶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撕破了一张纸。


    姜玉筱抬头,朝他道:“其实我没告诉你我会射箭还有一个原因。”


    萧韫珩垂眸,清冷的眸子被夕阳染成琥珀色。


    “什么原因?”


    姜玉筱背手,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山峦。


    “不告诉你,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萧韫珩点头,嗓音含笑,“好。”


    秋高气爽,桂子飘香,秋狝前陛下设宴,宴请来到悠然山的所有王孙贵族和文武官员。


    露天秋宴,帝后坐高台,底下牡丹团花地毯上,歌舞升平,舞女头戴紫纱,露肚赤脚,腰间和脚踝上的银铃摇晃,轻灵悠扬。


    姜玉筱悠哉吃着烤好的肉,品尝美酒,朝萧韫珩道:“听说这是从楼兰来的舞女,个个身材倍棒。”


    萧韫珩斯文地给她切了块肉,“你能不能别像个男人说话。”


    “哎呀,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不分男女。”


    姜玉筱吃了块肉,嚼了嚼,含糊不清道,“不过,今儿怎么会有楼兰来的舞女呀,往日也没见过呀。”


    萧韫珩回答:“楼兰每四年会来朝圣,今年恰巧碰到围猎,便来到悠然山拜见父皇。”


    “哦。”姜玉筱若有所思点头。


    歌舞暂停,楼兰来的使者前来朝贡。


    舞女们个个异域风情,楼兰人来大启做生意途经岭州她也见过,那楼兰使者却是中原人的长相。


    姜玉筱眯起眼睛,越看那个楼兰使者越眼熟。


    倏地,她嚼着嘴里的肉一顿。


    她好像知道像谁了-


    作者有话说:玩个梗哈哈


    阿晓:大狗狗


    太子:是狼


    第65章


    “传, 楼兰使者觐见。”


    一个身着狮纹彩衣,头戴橙黄色绢布,异域服饰却长着一张中原人面孔的老者款款走进, 朝台上的中原皇帝行礼。


    “吾代表楼兰携楼兰贡品拜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着道:“这些年大启与楼兰生意上多有往来,敦睦邦交, 两国友谊如丝绸绵长, 使者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


    老者起身,头从手臂间抬起。


    姜玉筱眯着眼睛嚼着肉一顿,一个蓬头垢面, 衣衫褴褛的丑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她瞳孔一震, 啪嗒一声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那个人注意到她灼灼的目光,眯着老花眼对视上她的眼睛, 也一愣,随后瞪直了眼睛, 僵在场上。


    还是身旁的太监劝入座, 才迈开腿入席,但眼睛还是在盯着她。


    萧韫珩捕捉到异样, 眼皮微敛若有所思地看向姜玉筱。


    “你认识?”


    姜玉筱起初不确定, 对视后她立马确定了, 是他。


    姜玉筱呆愣地嚼了嚼嘴里的肉,恍若嚼着树胶。


    “岂止是认识。”


    她艰难地咽下去。


    萧韫珩点头, 看来关系匪浅, 又切了块肉送到她盘子里。


    边问:“友人,还是仇人?”


    姜玉筱夹起肉,狠狠咬了口, “现在仇人。”


    她紧紧盯着那人,带着愤怒,但又不像是仇人。


    萧韫珩勾唇一笑,“需要安排见面吗?”


    姜玉筱掐着筷子点头,“需要。”


    于是一座不显眼的帐篷内,一个老者铿锵有力地哀嚎。


    “呜呜呜我家阿晓,这么多年没见快想死老夫了,来来来让老夫抱一个。”


    他说着张开双臂,姜玉筱抬手指着他退后,“你别动我!”


    老者放下手臂,摇头苦涩地叹了一口气,心寒齿冷。


    “这么多年不见了,终究还是生疏了,不过这么多年了,我们阿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差点就认不出来是以前又黑又丑的小老鼠。”


    “喂,你说谁是又黑又丑的小老鼠!”


    姜玉筱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他摆手,叫她稍安勿躁放下手,“百善孝为先,我从小怎么教你的。”


    姜玉筱火气更大,抬腿道:“别跟我套近乎,我还没原谅你当年跑去楼兰把我一个人丢在岭州。”


    老头子连忙逃,边逃边喊,“启国太子妃虐待楼兰老人了!”


    还是萧韫珩在中间挽住她的腰,那一脚才没有踹出去。


    帐篷在一处草坡上,四处寂静,帐篷口司刃和擎虎把守。


    老头子停在门口,确保她不会追上来揍他,呼了口气,他看向拦着姜玉筱的年轻男人,看着文质彬彬的。


    于是笑着道:“想必,这位就是贤婿吧。”


    姜玉筱怒道:“你不许叫贤婿!”


    她才不认他作爹。


    她觉得老头子胆子也太大了些,她爹都没胆子喊太子做贤婿。


    萧韫珩不在意这些,朝他有礼颔首,“想必您就是阿晓口中那位抚养她长大的好心人吧。”


    老头子摸着胡子道:“正是老夫,没想到阿晓是这么说我的。”


    姜玉筱:“才没有!”


    侍女进来送茶,姜玉筱这才憋住气,老头子握着热茶连连夸赞,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萧韫珩扬唇点头,“您喜欢就好。”


    等人走后,姜玉筱双臂环在胸前,冷哼道:“总之,我是不会原谅你当年把我丢在岭州的。”


    老头子吹了吹茶,“我这不是跑去找你娘了,这楼兰山高路远的,盘缠本来就少,你一个拖油瓶啊不对,路上风餐露宿的,靠近楼兰那都是沙漠,你一个小姑娘多辛苦,我也是不忍心,再说我这不给你留了钱。”


    姜玉筱叉腰,“你还说!就那仨瓜俩枣,你走时又挤了两枣出来。”


    “哎呀,去楼兰盘缠紧,我身上总共就那点钱,除却盘缠全给了你,你也不忍我一把年纪在去楼兰的路上饿死变成干尸吧。”


    他无奈道。


    姜玉筱偏过头,“那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肯回来看我一眼,我还以为你死楼兰了。”


    她心里也委屈,虽然许多年前,她信誓旦旦跟萧韫珩说,早就习惯了所有人在她身边来去匆匆,早就不在意了。


    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老头子走后,她接受了最亲近的人也会离她而去的现实,才会不在意旁的人离开。


    其实那几年,她也总是期盼着他回来看她,继续带她找吃的,扒钱袋,躺在土坡上看星星月亮,听他吹牛他年轻的时候有多厉害。


    “你这可不能血口喷人,我还是回来过的。”


    老头子道:“唐三藏骑着白龙马取经都花了十八年,我此去楼兰就一头低价买的驴,走了没一个月还病死了,浪费了我本就不多的盘缠给它治病,果然便宜没好货,后来我靠着两条腿,花了三年工夫才到楼兰,这一路熬过多少风霜和雨雪,饿了啃草根,渴了吃雪,冷了跟冬眠的熊挤一挤,差点命丧熊爪,等终于靠近了楼兰,还遇上沙尘暴,那场景,黄沙漫天,分不清天地,差点死在那,醒来嘴里都是沙子,又热又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凄惨不易,抹了把辛酸泪。


    姜玉筱愣愣地盯着他,抚上胸脯心有余悸,好在老头子没带她上路,这还不如待在岭州呢。


    萧韫珩给他续上茶,他点头一笑,“谢谢贤婿。”


    “不客气。”


    他又抿了口茶,烫得差点吐出来,张着嘴不舍地在嘴里荡了半晌咽下去。


    萧韫珩见此,终于知道姜玉筱狼吞虎咽不管冷热往嘴里送的坏习惯是跟谁学的了。


    老头子呼了口气,继续道:“总之,我千辛万苦到了楼兰,终于寻到了小月弥,就是你娘,她离开我后,嫁给了一个富商,孤儿寡母的只剩下花不完的钱,对了,你还多了一个哥哥,叫迦迪,等在楼兰安稳下来,我就派人去找你,结果打听到你坐船死了,宛如晴天霹雳,我这晚来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但转念一想你是谁?我命中祸害,这祸害都是遗千年的。”


    姜玉筱黑沉着脸,“喂,我怎么听着一点都不欣慰,反而有股怒火燃烧心尖。”


    老头子继续道:“哎呀,听我讲,想着这次得机缘出使楼兰,任务完成后亲自找你,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晚年重获爱女,都不用费心了。”


    他笑着道:“我正愁着这天大地大的如何找,想着给你烧几炷香打道回楼兰算了。”


    姜玉筱握拳,“前面的话说出来装样子就行了,后面的心里话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老头子道:“此言差矣,我可都是肺腑之言。”


    姜玉筱通晓他的德行,知道了他也是找过她的,心里也没那么气了。


    “我这些年找到了家人,过得也算不错。”


    姜玉筱嗤笑了一声,“也是难为你没把我的玉佩当掉,我才得以重回家。”


    她忽然心生疑惑,问他:“话说,你这死穷鬼当年怎么没把我的玉佩当掉,按理说不该呀。”


    老头子握着茶杯,扬唇一笑,“老夫当年就看你骨骼惊奇,有凤命之象,未来定有大造化,押了个赌注,没舍得当。”


    他还是那么爱吹牛,姜玉筱朝他挤了下眉头,“你就吹牛吧,你要说看出我家境好那还差不多,怎么可能看出我有凤命。”


    他故作玄虚,“天机不可泄露。”


    姜玉筱坐下,萧韫珩倒一杯茶给她,她伸手接过,捧在手心里。


    “说真的,你要不别回楼兰了,就待在上京城吧,我现在是太子妃,有能力给你养老。”


    “你的孝心我心领了。”他摇了摇头,“你在上京城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在楼兰,知道你平安幸福我就已经欣慰了。”


    幸福?


    姜玉筱看向一旁的萧韫珩,扬唇笑了笑,“你是在意楼兰的那对母子吗?大不了也接过来,幸福合二为一。”


    老头子摆手,“让女人背井离乡的事,我做不出。”


    姜玉筱没料到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竟还有如此深情的一面。


    她也尊重他的选择,点头道:“行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强求你。”


    “嗐,其实我也真舍不得我们阿晓。”


    老头子无奈一笑,问:“有酒吗?喝几杯?”


    姜玉筱蹙眉,“你怎么还是死性不改喜欢喝酒,一把年纪了也不注意一下身体。”


    “哪里一把年纪了,我身体还硬朗着呢,说得跟古稀老人碰不得酒似的,再说了要真到了那个年纪,我也照样喝酒。”


    其实老头子的年纪跟她爹差不多大,但他总是不修边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像七老八十的,现在穿得人模狗样,打理了头发,也看着年轻许多,但在姜玉筱眼里,他都是那个带她坑蒙拐骗,偷鸡摸狗,一点也不靠谱还油嘴滑舌的臭老头子。


    “哎,我们俩难得一聚,喝几杯也不妨事。”


    姜玉筱点头,“行吧,但不许贪杯。”


    萧韫珩去给他们拿酒,也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他走出帐篷,司刃和擎虎作揖。


    司刃透过帘子的缝隙,瞥了眼里面的人,犹豫道:“殿下,这人的相貌像极了属下幼时随师父在儋州捉到的飞天大盗,人称妙手无形,此人武功极其高强,擅江湖之术,贼影如风,来无影去无踪,师父追捕多年束手无策,后有听闻他被仇家挑断了筋脉,武功尽废,又有一些红颜挚友亲人离去之说,从此自甘堕落,彻底疯了,竟单枪匹马前往衙门自首,坐了十年牢,出来后又不知其踪,再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师父临终前还多有感慨,故属下对他记忆尤为深刻。”


    萧韫珩鸦睫微垂,转着玉扳指点头道:“嗯,孤知晓了。”


    *


    金樽美酒,芳香四溢,配了一碟花生米,几盘小菜,是老头子专叫人上的,本来上的都是些龙肝凤髓昂贵之物,老头子偏不要。


    “喝酒,还是这花生米和凉菜卤味最配。”


    他抛了个花生米进嘴里,握着酒人已飘飘然,“不过这酒倒是不错,不愧是宫廷御酿,这辈子还没喝过这样的美酒,今儿个有口福了。”


    姜玉筱好久没吃花生米了,从前老头子有闲钱了也会买些花生米回来,恍惚中又坐在歪斜的桌子旁,眼巴巴地盯着老头子喝酒吃花生米。


    他说小孩不能喝酒,明明是舍不得分给她,后来,他无奈分了她一些花生米,他总是这般抠,连花生米也不舍得分给她,说他本就不够下酒,还要分给她。


    喝上头了,他总会跟她吹牛,说他以前有多厉害。


    她吃着花生米,听他吹牛。


    后来他见她实在眼馋,可怜地分了她一点酒,火辣辣的不太好喝,但又想再尝一口。


    他总是说,只能一口,不能再多了,后来又是两口。


    “我说,你跟那小子是个什么情况。”老头子眯起眼眸,灰白的眉毛轻轻一挑。


    “看不出来吗?我们是夫妻,还能有什么情况,再说了,什么那小子,人家是太子,你嘴巴尊敬一些。”


    老头子扬唇,“呦,倒还护短了。”


    姜玉筱道:“我那是为了你好,要不是因为我在,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没动怒,不然你早被拉出去扇嘴了。”


    “行,谢谢您嘞。”老头子一笑,“那小子看着文质彬彬的,长得也不错,有钱有势,最重要的是,尊老,不像你对我没大没小的。”


    姜玉筱泛红的脸颊黑了黑,白了他一眼。


    “算是个良配,不过呢。”老头子抿口酒。


    姜玉筱拧眉,“不过什么?”


    “不过,我还是想问,你喜欢他吗?”


    他问这话时像父亲的询问,老头子于她而言亦师亦友亦父,但父则格外薄弱,鲜少流露。


    迎着老头子认真又慈祥的目光。


    姜玉筱捏紧酒杯,她一只手撑着发烫的粉靥,微微拧起眉头,杏眼朦胧茫然。


    先前宋清鹤问她喜欢的人是萧韫珩吗,她低头没有回答,除了让宋清鹤忘得更果断,也是在思考。


    “老头子,其实我之前中了楼兰的一种催眠香,听说中了的人,只能回答真话。”


    老头子点头,“这香我倒是知道,所言全是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那时有人问我喜欢的人是谁。”姜玉筱捂着脑袋想,“我好像看见了萧韫珩,虽然他也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分不清前一刻看见的人是心中所想还是现实所见。”


    老头子摸了把胡子,心明眼亮,他碰了碰姜玉筱手中的酒杯,了然一笑。


    “假如你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喜欢他,那你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姜玉筱眉头蹙得更深,她悲哀地叹了口气,“可我不能喜欢他呀。”


    她还记得岚妃的事情,帝王恩宠厚重,但伴君如伴虎,皇帝那么爱岚妃,最终还是落得个满门抄斩,悬梁自尽的结局。


    岚妃说,身在皇家,真情难得,也永远低于帝位和权力,若要活得快活,就不要陷入情爱。


    她朝老头子道:“我不能喜欢他,他是储君,未来会有很多女人,他会爱很多人,我不想去争风吃醋,独守空房巴巴地等他过来,听他今夜留宿哪个宫中。”


    后宫里的妃子们都很可怜,但要是不喜欢皇帝,就又活得不一样。


    她突然很想回到很久之前,满脑子只有钱财权势,吃香的喝辣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丈夫死跟活都无所谓的日子。


    她以前还想着日后能跟萧韫珩的妃子们一起打叶子牌呢。


    但现在,她有点不太想。


    第66章


    “所以, 我真的不能喜欢上他。”


    姜玉筱苦恼道,她从来都是个拎得清情与生活的人。


    就像当年对宋清鹤心生悸动,并不会影响她生计, 她也不会选择和宋清鹤在一起, 那些跨越阶层的刀山火海她实在迈不出去脚。


    她觉得一定是在皇宫闲出屁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不用讨生计, 才会又心生悸动。


    可这份悸动又不同,对于宋清鹤,她和许多姑娘一样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倾慕上一个清风明月的少年郎。


    但萧韫珩, 起初, 她觉得他长得好看, 不免多看了一眼。


    后来,她觉得他十分讨厌, 世人夸赞他要比宋清鹤多,喜欢他的姑娘更多。


    在她眼里他古板又傲娇, 总有许多大道理, 爱说教人,爱挑她毛病, 她不想多看一眼。


    想到这, 她觉得自己也怪有病的, 且病得不轻,喜欢他。


    老头子问:“那阿晓, 你喜欢待在皇宫吗?”


    姜玉筱想了想, 皇宫很好,琼浆玉液,珍馐美馔, 她这辈子吃得最好食物都是在皇宫吃的。


    有花不完的钱,穿不完的衣裳,眼花缭乱的首饰,在金子上数钱的梦想成真。


    干什么都有人伺候着,可以呼风唤雨,仗势欺人,看不惯谁就处置谁,不用再像以前一样任人宰割。


    可有的时候人也会犯贱,怀念在岭州的自由。


    皇宫也不是一直可以随心所欲,在外面的时候,她每时每刻都要装作端庄体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还要谨慎再谨慎。


    以及她不知道自己又或是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突然就死去。


    宫墙很高,一旦住进去,就难以再出来玩。


    鱼跟熊掌不可兼得。


    她把这些利弊都说与老头子听。


    老头子小声道:“阿晓,你要不跟我去楼兰吧,你要是愿意,我也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把你送走,就趁着这次围猎的好机会。”


    姜玉筱摆手,“你喝醉了吧,又吹牛,我才不信你有这样的法子,你当皇家的侍卫是摆设呀。”


    老头子啧了一声,“别不信呀,老子当年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偷过邻国玉玺的。”


    他又开始吹牛。


    姜玉筱摇了摇头,“我就算是信你我也不会走。”


    他疑惑,“为什么?既然皇宫这么危险又压抑,为什么不走,你要是舍不得钱财,其实老夫现在在楼兰也是富甲一方,养得起你。”


    姜玉筱托腮,“因为,我答应过他要陪他走下去。”


    她叹了口气,“要是我走了,他怎么办呀,虽然我不确定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他以后会不会也有疑心病,但我能确定,在这个世上他除了他自己,最信任的人是我,我不想当叛徒。”


    老头子喝了一口酒,哈气抿了抿唇,笑着道,“我现在大抵确定你喜欢那小子了。”


    姜玉筱道:“这无关喜不喜欢,这是战友,战友是不能背叛的。”


    “行,那便祝你往后能事事顺心。”


    老头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物件,放在桌上仔细一看,是一块青白玉麒麟长命锁佩。


    “你不是小的时候很想要个长命锁吗?哝,给你的,也当是给你的成婚礼物了。”


    姜玉筱稀罕地拽在手心里瞧,抬头问他,“偷来的?”


    “什么偷来的,买的,不要算了。”


    “要要要,当然要。”


    姜玉筱把它塞进腰带里,老头子难得送她贵重东西,生怕他要走。


    黄昏,一片红晕落山头,大地覆着层橙黄的光芒,远处的宴会丝竹缥缈,炊烟袅袅,酒香悠扬。


    两个人喝酒,谈天说地,从岭州的往事聊到楼兰的大漠,再到上京城的繁华。


    她劝老头子不能贪杯,自己倒是贪了一杯又一杯。


    两个人醉醺醺地踩在桌子上划拳,放肆激昂。


    “哥俩好、六六六、五魁首……”


    “嘿嘿嘿,老头子你输了,喝酒喝酒。”


    姜玉筱抬着酒摇摇晃晃,自己也跟着喝了一杯。


    萧韫珩一进来便见这一幕,好在帐篷里没有旁人。


    姜玉筱看见萧韫珩走过来,他一身玉白的长袍,风掀起帘子,划了一道金灿灿的光在衣袍上。


    她的脸颊红如天边的夕阳,眼睛弯如弦月,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她张开双臂朝萧韫珩傻笑道。


    “王行,你来啦。”


    她站在桌子上颤颤巍巍,一不小心酒水洒了一地。


    萧韫珩走过去,把她从桌上抱下来,眉心微动,“怎么喝这么多酒?”


    姜玉筱的下颚抵在他的肩上左右晃,抬手不知道指着什么。


    “哎呀,难得喝,你不准说教我。”


    “我没有说教你。”


    萧韫珩低眉瞥了眼她赤红的耳朵,她的眼睛眯起更粘连了似的睁不开。


    “但你喝得实在很多。”


    姜玉筱道:“你看,你不就是在说教我。”


    萧韫珩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我这是在担心你。”


    他把她放在罗汉榻上,她趴在桌案上,觉得又硬又凉,没有方才的舒适。


    又仰起身,迷迷糊糊中攀上萧韫珩的肩膀,靠在他的身上,靠又靠不住,一直往下掉,直到他伸出一只手臂挽住她的腰,她这才靠得稳当。


    抿了抿唇,闭着眼睡觉。


    对面的老头子还在喝酒,神色没有像方才那般癫狂,平静从容,他酒量一向很好,甚至千杯不醉。


    他转着手中的酒杯,摇了摇头,“这杯子还是葫芦用得舒畅。”


    萧韫珩道:“您若需要,孤可以叫人送上来一只葫芦。”


    “不必了,酒壶也能凑合。”他抬起酒壶顿了一下问萧韫珩,“你要喝一杯吗?”


    萧韫珩握起姜玉筱刚喝过的杯子,“就用这个吧。”


    酒水淅淅沥沥流下,老头子给他倒了满杯。


    他问:“小伙子你酒量如何?”


    萧韫珩道:“还行。”


    他其实不爱喝酒,早些年酒量也不好,后来为了应酬,席间不免有酒,渐渐地也能喝几轮。


    萧韫珩抬袖,低下头斯文地一饮而尽。


    然后空杯对向老头子,扬唇叫他自便。


    老头子一笑,“嗯,不错,我喜欢。”


    他想用酒壶喝酒,可见眼前的人太过儒雅,也不好意思,还是用酒杯。


    他又给萧韫珩倒了一杯,问他,“我这般无礼,殿下不介意吧,其实殿下若是介意,我也能装得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的。”


    萧韫珩轻轻一笑,“您养育阿晓长大,阿晓敬重您,孤身为阿晓的丈夫自然也该敬重您。”


    “这丫头。”老头子觉得他在开玩笑,“哈哈,哪里敬重了。”


    萧韫珩道:“其实在阿晓心中,您非常重要。”


    老头子苦涩一笑,“我把她养得不好,我知道她一直在怪我。”


    萧韫珩垂眸,望着酒面的波澜,“被仇人挑断经脉,武功尽废,经历亲人的死亡,挚友的背叛,爱人的离去,您早已疯了,却还能去养育一个生命,您也十分不易。”


    老头子一愣,捏紧酒杯,双眸微微眯起,“看来太子殿下早已知道老夫的身份。”


    萧韫珩不语,浅浅抿了口酒。


    老头子摸着胡子轻笑了一声,回顾往昔,语气平静,释然。


    “那后来,我疯癫了一阵子,本想着坐牢洗清罪孽出来就结束生命,直到捡了个小娃娃,害我想死也不能死,想着罢了,再多活几年,等她独立了再死,一晃过去就是十多年,死也不想死了。”


    萧韫珩问:“您现在又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嗯,重拾旧爱,我现在只想和我的爱人平静地活下去,往事如风,以后再经不起波澜。”


    他摸着胡须,眼里漾着对未来的期盼,他也袒露道:“我本想着带阿晓去楼兰过好日子,后来听说她死了,我不信邪,再次前往中原寻她,好在老天眷顾,让我找到她。”


    萧韫珩握着茶一顿,垂下眼睫,黑玉般的眸子闪过一道寒光。


    “您是想把阿晓带走?”


    老头子没有一丝惊慌,点了点头,承认道:“嗯,是的。”


    萧韫珩微微一笑,夹着意味的威胁,若有若无。


    “您可以试试。”


    老头子眉梢轻挑,泰然自若,他品尝了一口美酒,朝他道:“你不愿意?”


    萧韫珩侧目看向肩上的人,手指温柔地挽起她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掷地有声道:“我不愿意。”


    老头子一笑,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醉了似的问他,“怎么,她在你心里很重要吗?”


    “无比重要。”萧韫珩毫不犹豫道。


    老头子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回答得这般快,嘴角勾得愈深。


    “有多重要?”


    萧韫珩眼睫一扫,视线从姜玉筱身上移开,看向面前的人。


    “您说您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希望,那么姜玉筱也是孤在皇宫这座牢笼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那倘若阿晓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的。”


    他语气肯定,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可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捏紧,外面似是刮起了一阵大风,紫金炉上的一缕香烟断断续续,歪歪扭扭。


    萧韫珩缓缓松开手指,“抱歉,孤自私地不能没有她。”


    “理解。”老头子指尖敲了敲桌子,问他,“那你能给她什么?”


    他转着玉扳指,云淡风轻回。


    “金钱,权势,地位,只要她想要的,孤都能满足她。”


    “嗯,不错,都是这丫头喜欢的,她要是现在醒着,怕是能笑出声。”


    老头子点头笑,紧接着眉头紧锁,看向他。


    “那自由呢?”


    萧韫珩手指一顿。


    老头子道:“她喜欢这些东西,但这丫头是乡野间长大的,是只无拘无束的小鸟,现在这只鸟被关进了精美的笼子里,小麻雀变成金丝雀,虽然不用再愁吃的,金银细软养着,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也向往着自由。”


    萧韫珩含笑道:“她在这里会幸福的。”


    对面的人不屑一笑,“不,她不会幸福,她嫁的人是未来的君王,她要一辈子都待在深宫守着你的后宫,守着你数不清的女人和孩子们,细数着你不在的日子到最后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辈子,假如不幸,后宫争斗,能害死人,那些旧情在新欢,在政治的权衡利弊,在所谓的“铁证如山”前,都不堪一击,成为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向她。”


    萧韫珩摇了摇头,清隽的眼眸微微弯起。


    “您放心,您的这些假设都不会成立,孤会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往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老头子笑道:“男人的话,都是说得轻巧。”


    萧韫珩挽袖,抬手给他倒了杯酒,“所以孤从来不轻易许诺,前辈且看孤做,若孤做不到,您大可来取孤的性命,当然,孤不会给您这个机会。”


    他碰了碰他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斯文地翻转酒杯,空杯对向他,像是在立誓。


    “您请便。”萧韫珩道。


    老头子花白的胡子抖动,他摸着胡子爽朗大笑,“好好好。”


    他直接拎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喝得醉醺醺的,摇头晃脑,整张脸红如关公。


    他又回到了疯癫的样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问萧韫珩。


    “诶这不是太子殿下嘛,您怎么在这,方才,我们有聊什么?”


    萧韫珩笑着摇了摇头,“孤刚到,没聊什么。”


    趴在他肩上的人动了动,姜玉筱闻到酒香,掀了半条眼皮,伸手道。


    “酒,继续喝酒。”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捧住她快掉下去的脑袋,“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他看向帘子被风掀起时,露出的晚霞,毯子上泼进橙色的芒耀,柔和又灿烂。


    他朝老头子有礼道,“天色不早,孤先带阿晓回去了。”


    老头子正抓着桌上的卤鸡腿啃,嘴唇上一圈酱色油渍。


    闻声,他点头,“好好好,走吧走吧。”


    桌子上的菜已扫了一半。


    萧韫珩扬唇一笑,“若您不够吃,孤再叫下人送过来。”


    老头子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这卤鸡腿格外好吃,多上点,不愧是我的好女婿,多谢贤婿,阿晓真是给我捡了个好女婿啊。”


    萧韫珩颔首,他低头看向姜玉筱,轻声道:“我们回去了。”


    她喃喃,“不走不走,来来来老头子,再喝,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眼睛却闭着,是梦话,人也早就醉了。


    萧韫珩无奈,把她打横抱起来,她倒也乖,柔软地陷在他的怀里,只是嘴里一直喊着喝酒。


    萧韫珩吩咐人照顾好老头子,抱着她离开。


    傍晚,草坡上的风大了。


    胡子花白的老人从酒中抬起头,帘子被风吹得凌乱,他望着夕阳下二人离去的背影。


    眸色讳莫如深,暗中闪明。


    他微微翘起唇角,轻笑了一声,继续喝了口酒。


    人,他已经替她考验过了,往后的路怎么走,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67章


    半点残阳西入崦, 天色黯淡昏黄,帐篷内点了几盏灯火,照亮地毯上的花卉。


    熟悉的沉香柔和又温暖, 像阳光下的秋水, 裹挟着她。


    姜玉筱喝得醉醺醺,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萧韫珩把她抱到床上, 正给她脱鞋子, 她倏地甩掉鞋子,光着两只脚站起来,裙摆垂落, 眼睛盯着他, 迷迷糊糊的, 像只小鹿,瞪着两只圆溜的眼睛对没见过的事物心生好奇。


    萧韫珩一笑, 摆好两只鞋站起来,她站在床上正好比他高一个脑袋, 低着脑袋迎上他的笑意。


    他眼尾微微弯起, 问她,“我是谁?”


    她蹙了蹙眉, 眯起眼睛凑近, 仔细地盯着他, 眼前仿佛有一团雾,她拨开茫茫大雾, 清晰地看见了他。


    姜玉筱扬唇, 伸手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当然认识,你是王行,我的小弟。”


    她笑得十分爽朗, 像个江湖人士。


    萧韫珩眼睫一扫,瞥了眼肩膀上的手指,薄唇间轻轻溢出丝笑,他无奈,又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懵懂无知的样子。


    “还有呢?”


    “萧韫珩。”


    “嗯,还有呢?”


    “还有……”姜玉筱抓住他的肩膀,想了好久,眉头皱得愈来愈深。


    张着唇脱口欲出,迎着萧韫珩引导的目光。


    她道:“呆瓜。”


    说完咧开嘴笑。


    萧韫珩一愣,眉心微动,她笑得很开心,以至于他对她无可奈何。


    他弯起指关节,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


    “呆瓜,我是你的丈夫。”


    那一敲根本不痛,她醉了戏精上身,揉着额头,委屈道:“脑袋瓜要被你敲裂了,我讨厌你,你才不是我的丈夫。”


    萧韫珩知道她是在演戏,拽着她的手,双眸微敛燃着烛火,故作疑惑无措地问,“那怎么办呢?”


    姜玉筱道:“很痛。”


    他宠溺地哄着她,“那我给你吹吹。”


    “好。”


    姜玉筱低下头,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捧住她红彤彤的脸颊。


    她喝了酒脸颊滚烫,衬得他的手指冰凉,她又格外贪恋那股冰凉,像夏日里一片青绿的薄荷,缓解胀痛的脑袋瓜。


    她闭着眼在他的手指里蹭了蹭,萧韫珩一笑,唇凑近她的额头,在他方才敲过的位置,轻轻地吹了吹。


    轻微的风抚起额头的几缕碎发。


    半晌,他问:“还痛吗?”


    “不痛了。”她摇了摇头,蹭着他的手指。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眉毛,她眼睛依旧闭着,细长浓密的睫毛低垂,光影在额头浮动。


    萧韫珩黑润的眼底晦暗不明,嘴角勾起,在她的额头蜻蜓点水地一吻。


    他忽然很想吻她的眼皮,低头一看,她不知何时睁开眼,乌黑的眸子茫然地盯着他。


    姜玉筱问:“你在干什么?”


    他答:“我在亲你。”


    她蹙眉,指责道:“我喝醉了,你这是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他不以为意一笑,抬头亲了下她的嘴角,“我说过,我早就不是什么君子了。”


    嘴唇上酥酥麻麻的,带着酒香,姜玉筱觉得萧韫珩现在像个登徒子,而自己则像个良家妇女被登徒子轻薄。


    她好胜地抓着他的肩膀,低头咬住他如山脊高挺的鼻梁,牙齿轻轻地磕,撤离后留下一点牙印。


    萧韫珩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撤离时眼皮敛起,意犹未尽。


    他睁开眼问她:“你在干什么?”


    姜玉筱道:“我也在亲你。”


    “你这是咬。”他指正,嗓音含着慵懒的笑意,“属狗的?”


    她不知耻辱地对着他旺了一声,挑衅地轻扬了下眉头,“嗯,属狗的。”


    萧韫珩点头,收了笑转而蹙起眉头学着她方才骗人的样子,捂住鼻子道。


    “不愧是属狗的,唉,鼻子被你咬得好疼,好疼。”


    他又强调了下好疼,像是真好疼,姜玉筱诧异,“真的疼?可是我咬得很轻呀。”


    萧韫珩一本正经地忽悠她,“可能,因为你是属狗的吧,有时候狗也会不自觉误伤主人,自以为很轻。”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像只听话的小狗。


    醉了酒的姜玉筱比平时更傻,稀里糊涂地相信了他的鬼话。


    她掰开他的手指,“我看看。”


    他的手指任由她松开,鼻梁上还残留着咬痕,姜玉筱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疼?”


    他点头,故作委屈,“非常非常疼。”


    “那……”她想了想,“我给你吹吹。”


    萧韫珩道:“好。”


    她低头,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轻轻地吹他的鼻梁,若有若无的酒香混着她的气息。


    她低垂着睫毛,离得很近,灯光重影中,他只能看见她模糊的眼睛,似是在仔细地盯着他的鼻梁。


    鼻梁上很痒,像一把小刷子在细扫。


    撩拨着心尖也痒痒,他两只手重新捧住她的脸颊,盯着她掀起的睫毛,再次露出一双亮眸,疑惑又惊讶。


    他轻笑了一声,“好了,不逗你了。”


    醉了酒的姜玉筱很傻,也十分可爱,他很想逗逗她,他希望能一直这样逗着姜玉筱,就这样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但喝酒伤身,他不能让她一直喝酒。


    “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省得被别人骗。”


    姜玉筱脸一歪躺在他的掌心,“你方才在骗我?”


    他继续骗她,“没有。”


    “真的?”


    “真的。”


    他觉得现在的姜玉筱能把小金库都骗出来。


    于是问:“你的小机关盒又换了什么解法?”


    姜玉筱狠狠捶了一下他,“想骗我钱没门。”


    萧韫珩勾唇,倒是小瞧她了。


    他拧眉,饶有兴趣问她,“那我能骗你什么好呢?”


    她思考,抬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看你长得如此俊俏,不如就骗我的裤衩子吧。”


    萧韫珩轻笑着点头,“哦,是吗?”


    “是呀。”她跟着答。


    烛光氤氲,外面的天色已全然暗下来,远处似是在举办篝火晚宴,窜天的火焰在黑夜里燃烧,透过羊皮制的帐篷,隐约见橙黄色的火焰,明明暗暗。


    鼎沸的人声和西域的歌谣罩在外头,朦朦胧胧,帐篷内静悄悄的,以至于呼出的气息也格外清晰。


    两个人在床上接吻,唇齿交缠间,喘气声凌乱沉重,紧接着又被吞进去,换做吞咽的声音。


    女人坐在男人的胯上,搂住他的脖子,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和肩膀。


    唇齿一瞬间撤离,他喘着气,温柔地把她压在床上,加深了吻。


    他的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大拇指划过耳垂,痴迷地吻她,她也在回应他,仰头承受着热吻。


    身子陷进柔软的被褥,如置身秋水,大脑昏昏胀胀的,但身上每一处肌肤都感受着波澜一圈圈荡漾,酥酥麻麻。


    吻到最深时,他撤离了吻,轻轻地喘气,眸色如漆沉静地望着她,夹杂着情动,又被强忍着敛去。


    姜玉筱掀开眼皮,双眸水雾朦胧,氤氲迷离,她张着被吻得血红的唇,脸颊不知是酒醉还是情动,粉靥如桃花。


    他抵在她耳后的拇指,温柔缱绻地抚摸她的耳垂。


    “天色不早,早些睡吧。”


    他还是秉着君子之道,她醉了,他不能趁人之危。


    他的吻最后落在她闭上的眼睛,也算是如愿以偿。


    贴心地给她盖好被子离开,他掀开帐篷,步入夜色,望着的远处的篝火,火光闪烁在他清俊的面庞,深邃的双眸如茫茫夜色,火焰在里面跳跃。


    萧韫珩勾唇自嘲地一笑。


    今夜怕是不能跟她睡一张床上。


    她太过可爱。


    怕情到深处,就真的把持不住。


    夜里,悠然山的风很大,卷起他白色的衣袂。


    冷静,再冷静,冷静了许久,也站了很久。


    帐篷内,萧韫珩临走时吹灭了几盏灯,寥寥无几的烛火燃烧在温情尚存的良夜,被褥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沉香。


    姜玉筱裹着被褥,脑袋抵在枕头上,掀开眼皮,黑润的双眸愁丝缠绕,望着帐篷上橙色的火光。


    她低头,闻了闻被褥上的香味。


    从岭州到上京城,从王行到萧韫珩,她一直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很香。


    她以前形容他像是一块肥肉,但他身上的香味又不似肉那般油腻。


    她则像是一只饿狼,馋着他的肉,忍不住闻,有时忍不住想咬他。


    她自嘲地扬起唇角笑了笑。


    这么早,她就进入状态,像后宫独守空房的女人,温存过后,贪恋着皇帝身上的龙涎香,人已早早走了,她还在这边回味。


    她其实很早就酒醒了,跟他逗着玩笑,傻傻地装模作样,除了他问她的小金库时,她憋不住,她换了个新的匣子,特意设了个高难的机关,就是防着萧韫珩。


    以及报复地咬了一口他的鼻梁,这混蛋竟敢血口喷人,她明明咬得很轻。


    后来接吻,玩脱了,差点脱了裤衩子。


    果然,爱情会让人变傻,失去理智。


    她不知道是因为喜欢上萧韫珩的缘故,还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差点就从了他,若不是他突然停下来。


    停下来后,竟还生出一丝惋惜,空虚,酸涩。


    她拧着眉头不可思议地闭上眼,拉起被子蒙住脑袋,恨不得把自己闷死算了。


    萧韫珩以前说她不知羞耻,她能气愤地跟他吵个八百回合。


    现在,她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她不知道自己的脸颊红成了什么模样。


    在心里恨铁不成钢默念。


    姜玉筱,阿晓,你能不能矜持一些,有志气一些。


    这一夜,愁丝太多,她睡得不大好,第二日起来萎靡不振的。


    萧韫珩看来也不大好,说来不知道他昨夜突然离开干什么去了,人患了风寒,脸色看起来很憔悴。


    活该。


    第68章


    姜玉筱挂着两只沉重的眼袋, 眼下青黑,今儿还有宴会,不能沧桑地过去, 她正准备用铅粉遮盖。


    便听身后的侍女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姜玉筱耷拉下的肩挺了挺,通过铜镜她看见帘子掀开, 萧韫珩趁着清晨的曦光走进来。


    他还穿着昨日的白袍, 被光照得更白,走近了她看清了他的脸,惨白憔悴, 进来时手指抵在唇前, 咳了几声。


    他进来换衣裳, 眼睫一扫,余光漫不经心掠过坐在梳妆台前的人。


    “今儿起这么早?”


    她根本就没睡好, 不过也好,姜玉筱回答:“今儿有宴会得早起。”


    萧韫珩点头, 脱下外袍, 又咳了几声。


    姜玉筱觉得不对劲,转过头, 视线从铜镜划到站在眼前的人, “你怎么了?脸色瞧着这么憔悴。”


    萧韫珩轻描淡写道:“一点风寒罢了。”


    他望向她的脸, 铅粉涂了一半,另一边脸长着浓浓的黑眼圈。


    疑惑问:“你怎么了?脸色看着这么憔悴?”


    姜玉筱一怔, 打了个马虎眼, “嗷,这不是一早起,人就跟抽了魂似的。”


    萧韫珩点头, 被骗过去。


    他披上玄色的蟒袍,在腰间系玉佩,慢条斯理,一边问她:“送来的醒酒汤你喝了没。”


    他吩咐过下人,等她醒来就端上醒酒汤。


    “嗯,喝过了。”


    姜玉筱犹豫了会儿,贴心道:“风寒不能马虎,叫人等会儿给你烧壶驱寒的药吧。”


    她把头别过去,继续添妆,只听见萧韫珩嗯了一声。


    人很困,但又睡不着,睁着眼盯着镜子里的人,就像矛盾的内心,黑夜与白昼混淆,理智与感情混乱。


    忽然肩膀覆上几截骨节分明的手指,姜玉筱一愣,微微侧目。


    萧韫珩俯下身,下颚正好贴在她的鬓边,他望着镜子里憔悴的人,心疼道。


    “要不就别去了,多睡会儿,你看你眼中的红血丝多严重。”


    他病了,嗓音些许沙哑,拂过她的耳畔。


    姜玉筱继续往脸上涂铅粉,“不能,这是围猎最后一场宴会了,也是最盛大的,哪能缺席,迟到也不成。”


    加上,她根本就睡不着。


    她笑了笑,挑眉看向他,多了一丝生机。


    “再加上,你不也病了还要去宴席,我不过赖床罢了,我可不能比你弱。”


    萧韫珩蹙眉,“这怎么也要比强弱。”


    姜玉筱推开他,“好了好了,你快些走开,我要赶紧梳妆打扮了,不然一会真迟到了。”


    她还是想给自己找事做,充实日子,不想待在帐篷里,一个人静下来又胡思乱想,她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后宫里的女人们和后宅女眷总是喜欢办大大小小的宴会来打发日子。


    铅粉勉强遮盖住眼袋和青黑,涂了胭脂和口脂看起来稍有气色,她穿了牡丹色的缠枝纹锦袍,诃子上也绣了硕大的三色牡丹花,看起来很鲜艳,衬得人心情也好。


    萧韫珩在外面等她,侍女掀开帘子,她从里面款款走向他。


    她笑着问他,“看着憔悴吗?”


    萧韫珩眼尾弯起,今日阳光明媚,眸子被染成琥珀色折着亮光,他望着她,眼神缱绻温柔。


    薄唇轻启,“很美。”


    姜玉筱一愣,蹙了蹙眉,“嘴贫,谁问你这个了。”


    但心里还是窃喜,朝金器上的反光多看了几眼。


    萧韫珩正经回她,“很明媚,看不出什么憔悴。”


    姜玉筱点头,“那就好。”


    宴会入席,场上奢靡,金盏玉杯错落有致,桃色宫装的侍女端案排成整齐的一行行队伍鱼贯出入,为悠然山添春色。


    丝竹悠扬,琴瑟和鸣,西域舞变换着中原霓裳羽衣舞,龙颜大悦,拍手叫好,琼浆香味混着山间草木清香随风四溢。


    姜玉筱眼花缭乱,端坐的背疲惫地塌了塌。


    场上其乐融融,她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萧韫珩。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早上还要憔悴,脸颊上浮现着两抹诡异的红晕,可他明明酒喝得也不多。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疑惑问,“怎么了?”


    嗓音也更沙哑。


    姜玉筱抬手,试探地碰了碰他的额头,立马收回手,惊讶道。


    “好烫啊,你这不仅是风寒,你还发热了。”


    她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也烫得厉害,她担忧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他道:“是感觉头很疼,有些晕。”


    萧韫珩的唇很干,唇纹比以往要深,看来烧了有一会。


    “那你不早说。”她语气带有着急和愤怒。


    萧韫珩勾唇一笑,反倒安慰她。


    “我觉得没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姜玉筱道:“没有担心你,就是怕你脑袋烧坏了。”


    她拿走他手里的酒,放在桌上,吩咐一旁的侍女去请御医,然后拉着他的手走,“走,生病的人不能吹风,先叫御医给你看看。


    萧韫珩没再逞能,静静地望着她,享受她关心他的样子。


    她发髻上的步摇摇晃,一步一响。


    身后的丝竹声朦胧,姜玉筱听见身后的人在笑,她疑惑问,“你在笑什么?”


    他沙哑的嗓音含着温柔的笑意,“难得见你关心我,忍不住想笑。”


    姜玉筱吐槽,“说得我平时铁石心肠一样。”


    他轻笑了声,“不敢。”


    他们背对着太阳走,她望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离得很近,重影时像依偎在一起,她嘴角忍不住翘起。


    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明媚,又或是昨夜没睡好脑子不清醒,还是方才的梅子酒微醺,醉了人心。


    她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她忽然想,就这样吧。


    就这么拉着手一辈子走下去。


    隔着那层窗户纸,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给自己留有余地,也适当地放纵一些,假装傻一些,做个清醒的糊涂人。


    可万一呢,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阳光太过刺眼,她眯起眼睛,地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一圈圈光晕重叠在眼前。


    倏地,身后的宴席传来刺耳的尖叫,悠然山狂风大作,地上的枯叶卷着沙粒划过裙摆。


    脑子昏昏胀胀的怔住,她听见萧韫珩说小心。


    紧接着她被一具滚烫的身体圈在怀里,馥郁的沉香入鼻,她转了几圈,眨了眨眼,看见宴席上金裹玉簪的王孙贵族,群臣女眷们四处逃窜,华丽的衣袍十分笨重。


    高台上,皇后发出凄厉的尖叫,脸色煞白,陛下倒在龙椅上,胸口的血窟窿刺着把锋利的剑,口吐鲜血。


    伪装成舞女的刺客被侍卫迅速一剑毙命,紧接着四周又落下无数刺客。


    姜玉筱感受到肩膀有一股滚烫的液体化开,她低头,瞳孔一震,发现萧韫珩的肩膀上划过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淋漓,沾着血的箭插在木桩上。


    她连忙去捂萧韫珩手臂上的伤口,又不敢太重,动作小心翼翼地,声急切询问。


    “萧韫珩,你怎么样?”


    萧韫珩松开眉头,“无妨。”


    擎虎和躲在四处的暗卫匆忙护驾,擎虎眼尖,瞥见箭柄上的标志,蹙起眉头。


    “是恭王余孽。”


    萧韫珩安抚下姜玉筱,看向那支箭,和远处的慌乱,似是猜测到什么,漆黑的眸色镇定。


    “看来盘踞在西的恭王之子卷土重来了。”


    姜玉筱不知道他还猜测了什么。


    她注意到萧韫珩流了很多血,玄色的袍子看着不是很刺目,但比衣袍更深一点的颜色如墨渲染至袖子,姜玉筱握住他的袖子,拧了许多血。


    萧韫珩的神色比方才更憔悴,脸色很白,他蹙了蹙眉头,伸手揉了下太阳穴,苍白的脸庞蹭了一点刺目的鲜血。


    失血过多,加上发着热,他低敛着眼皮有些支撑不住。


    姜玉筱拽住他的手,“萧韫珩,你怎么样。”


    萧韫珩摇了摇头,安抚道:“无妨。”


    太监掐着嗓子喊护驾,杨家军携姜郎将在前线打仗,此次护守悠然山围猎的是郑家军,冰冷的铁甲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迅速围过来。


    姜玉筱松了口气,她曾有耳闻恭王事迹,以为就此可以歼灭逆贼。


    以为得救了。


    转而,她呆愣住,“这这这……郑家军怎么还打自己人?”


    擎虎在旁大惊失色,“郑家军这是叛变了?”


    萧韫珩吃力道:“看来,郑家便是父皇所说埋藏在朝堂最后的恭王党羽。”


    擎虎望着厮杀在一起的军队,眯起眼睛,“那马上的不是光禄寺张少卿吗?他怎么穿着郑家的铠甲,倒是听说过他是郑家的外孙。”


    姜玉筱望去,她记得那是岚妃的前夫。


    只听那马背上的人高喊,“狗皇帝抢夺人妻,杀我挚爱,今日我便怒发冲冠为红颜杀了你这狗皇。”


    口号响亮。


    姜玉筱反驳:“呸,岚妃信上明明说是他把岚妃献上去的,这会儿又说别人抢的,当真是贼喊捉贼。”


    靠在她肩膀上的人虚弱道:“幌子罢了。”


    找个理由,以正义之言行不正之事。


    日落西山,暮云合璧,夕阳如血瓢泼在天际,明黄的军旗被风吹得凌乱,风里面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刀剑声混着惨烈的尖叫声在大地鸣响。


    今日的上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我半寸。”


    姜玉筱的腮帮子被寒风吹得僵硬,她点了点头,“好。”


    叛军围了过来,擎虎带着她跟萧韫珩往山上逃。


    萧韫珩靠在树桩上昏迷过去,姜玉筱撕下裙摆上的布在他的手臂上缠了几圈包扎,很快,布又被血浸透。


    她的手上都是萧韫珩的鲜血。


    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伤口发炎烫得厉害。


    “这样下去不行,他不是失血过多而死,就是被烧死。”


    姜玉筱强忍着焦急,护卫只剩下一半,还有一半在山脚下拦截叛军,擎虎一早放了烟雾弹,在皇城的援军估计还有好久才能到,就是不知道先到的是援军,还是叛军。


    她握住萧韫珩的手低头祈求,可千万要是援军啊。


    但命运总是捉弄人。


    事与愿违,远处传来铁骑踩碎了枯叶的声音,她抬起头,透过芦苇丛的缝隙,看见玄色的旗帜上赫然写着郑字。


    心彻底冰凉。


    来的人远远多于他们的人,萧韫珩现在的状况也禁不起颠簸。


    军队穿过芦苇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近,马发出嘶鸣,像是在宣战。


    天色昏黄,四周像是弥漫着黄沙,显得秋意苍凉。


    姜玉筱拽紧萧韫珩的手。


    低垂着浓密的睫毛,杏眸晦暗不明。


    她勾唇嗤笑,喜欢上一个人果然会让人失去理智。


    她俯下身,在萧韫珩的苍白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留恋地瞥了他最后一眼。


    随后松开手,朝擎虎一笑,“等他醒来,告诉他,我信他的诺言。”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她今日穿的衣裳是牡丹色的,在昏黄黯淡的天色里,在杂乱丛生的芦苇丛里十分鲜艳又显眼。


    擎虎瞳孔一震,忽然明白太子妃要做什么,却已然来不及了。


    姜玉筱拔腿往西跑,飞卷的大红色衣袍在秋天枯黄的芦苇丛中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牡丹花瓣,格格不入,十分刺眼。


    叛军立马拔剑:“在那!快追上去。”


    她跑得很快,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时候毛病多,也没有人教她分辨对错,饿极了偷包子,拔腿就跑,叼在嘴里被老板追了几条街。


    老板也是倒霉,碰上了她这么会跑的小偷,最后没办法,喘着气弓腰摆手放弃包子。


    她那时沾沾自喜,自以为没有人能跑过她,偷了一个月的包子,但也没多长几两肉,吃进去的肉全用在了逃跑上,后来附近几条街的老板都眼熟了她,有一遭偷包子,被几个老板像设了关卡一样,一路拦,好在人生得瘦小像泥鳅一样钻出,钻进了收泔水的木桶里才逃过一劫。


    泔水桶里面臭极了,她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一个劲吐酸水,那之后她就不敢偷包子,改捡包子。


    这次没有从前那般幸运,人终究跑不过马,华丽的衣袍太过笨重,她一只手提着裙子,一只手边跑边拔掉发髻上的金钗,十分肉疼。


    半卧在山峦的红日愈来愈模糊,她快看不清脚下的路,只知茫茫芦苇丛。


    不知道萧韫珩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


    他会不会得救,他必须得救,不然白害她跑这么累。


    其实那天,他跟老头子的话,她听到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应该,心里也是有她的。


    不对,他必须有,不然怎么对得起她这般义气相救。


    她那时想,她要看看他这辈子怎么做,她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她心里其实也有他。


    可现在,他们这辈子或许就到这了。


    眼前是悬崖,天色暗得不见崖底,想必是河流,她听见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水流很湍急。


    身后的叛军逼近,冰冷的铠甲冒着寒光,垂下的刀尖鲜血滴滴答答,她见过被叛军杀害的人,血淋淋的头颅掉落在地。


    她不想死状那么凄惨,听说人死后,鬼魂会定格在死时的样子,她不想去见萧韫珩的时候把他吓死,那样太不唯美了。


    这辈子完了她还想人鬼情未了呢。


    姜玉筱瞥了眼身后的悬崖,庆幸下面是水,同时也心存侥幸,万一还有生机呢,万一还有这辈子呢。


    她心一横,咬牙纵身一跃。


    夕阳勾勒翻卷的裙摆,最后一点残阳彻底没入西山,夜幕落下。


    上京城的天变也没“变”,皇城的援军及时赶来,诛灭叛军,就此恭王在朝堂的党羽彻底清除-


    作者有话说:女鹅会没事哒,一两章大波折过后表露心意,然后大概三四五万字就完结啦,陆陆续续收尾中[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9章


    阴暗潮湿的地牢, 血腥味与腐臭味交织在一起,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如置身阿鼻地狱。


    地上污浊斑斑, 血迹干涸变成狰狞的黑色, 几只老鼠穿梭,觅食贴在地上的犯人留下的残肉。


    烙铁在炭火中烧得猩红, 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铁柄, 火光闪烁在他苍白的脸颊。


    男人鸦睫低垂,深邃的眼眸寒冷如冰。


    烧红的烙铁贴在囚犯的胸膛,滋滋作响, 囚犯握紧拳头, 锁链晃动, 尖叫出声。


    进了这十八层地狱,就算是个铁嘴也撬开了。


    “说, 恭王之子现在藏匿何处。”


    男人松开烙铁,冷声问。


    那囚犯正是郑家主人,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虚弱道:“倘若……我告诉太子殿下……殿下可以饶我一命吗?”


    太子颔首:“倘若你告诉孤,孤自然会放你一命。”


    “恭王是我的恩人, 为他一战我万死不辞, 只求殿下保我一家老小, 我就告诉你小恭王在哪。”


    萧韫珩微微勾起唇角,点头道:“孤答应你。”


    囚犯低下头, 犹豫许久, 咳了几口血道,“北荒山晟岐崖有一支黑旗,往下望去有宝藏。”


    “很好。”


    萧韫珩放下烙铁, 震起红星子飘零转瞬即逝。


    擎虎走过来,支支吾吾。


    萧韫珩握着烙铁的手捏紧,眉心微动,“太子妃找到了吗?”


    擎虎拱手作揖,“回太子殿下,还……还没有。”


    绑在十字架上的囚犯笑了一声,“我亲眼看见她掉下悬崖,那么高的悬崖,怕是活不成了。”


    倏地他瞳孔一震,烧红的烙铁捅进了他的嘴里,舌头是人最痛的地方,炭烤火燎,创钜痛深。


    他的嘴里冒着烟,身体止不住颤抖,手指痉挛。


    一旁的侍卫提醒,“殿下,这样下去他会被烫死的。”


    萧韫珩眼皮微敛,双眸阴翳。


    “孤也没想让他活。”


    他盯着眼前一脸痛苦的人,“忘了告诉你,郑家已满门抄斩,你全家老小正在下面等你。”


    郑家主人喉咙里发出咆哮,他嗓子也被烫烂了,声音沙哑,十分难听。


    “你……你……骗……我……”


    他睁大着眼睛,张唇呜咽,腿一蹬昏了过去。


    萧韫珩松开烙铁,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折磨他,一直到太子妃回来再杀了他。”


    擎虎颔首,“是。”


    司刃进来,作揖道:“禀太子殿下,陛下醒来了,但尚不能说话,据我们的御医说,怕是回光返照,陛下应是无力回天了。”


    萧韫珩眉心微蹙,“孤知晓了。”


    乾清殿静谧肃穆,百盏铜灯灼寒夜,殿内馥郁的龙涎香掺着腐烂的味道。


    华丽的玄袍拖曳在地,太子抬手,守在龙榻旁的宫女太监退下。


    往日威严的巨龙如残烛,燃着微弱的烛火。


    萧韫珩望向躺在床上的人,他老了很多,灰白的头发因受伤干巴巴的,抹了头油,却更加糟糕,像油里捞出来的干草。


    脸上的沟壑比以往还要深。


    他睁开眼,露出浑浊的眼球,注意到眼前盯着他的人。


    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萧韫珩端起桌上的药,坐在床沿,平静地吹了吹汤勺。


    “其实从小,父皇是这天底下,我最崇拜最尊敬的人,您英明神武,为国为民兴邦立事,整治科举,大庇天下寒士,厉害又伟岸。”


    萧韫珩低头,扬唇一笑,“您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教我习字,我学到的第一句话是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是您告诉我的,后来我跟着您上朝,学习朝政,学您的道,我一直都敬佩您,立志要成为您那样的人。”


    “后来,是从哪里变的。”萧韫珩想了想,双眸微眯,苦涩道:“您为勾出恭王,整改同党异伐的朝堂,下了一盘大棋,就此一网打尽,您从暗道逃走,母后却命丧火场,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我跟母后。”


    萧韫珩把药送进他的嘴里,年迈的帝王张着嘴,嘶哑着声,棕色的汤药从嘴角流下,脏了金丝龙纹的枕头,一片泥泞。


    “这次也是一样,可您刚愎自用,没料到您精心栽培的郑家军就是恭王在朝中的逆党,最后落得个引火烧身的结局。”


    帝王被触及逆鳞,龙颜大怒,抬起手,苍老的手指抖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打掉萧韫珩手中的碗。


    碗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萧韫珩不以为意,他瞥了眼沾在衣服上的药渍,淡淡地用帕子擦了擦父皇嘴角的汤药。


    “父皇伤了,要好生歇息,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


    他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汤药,那药刚煮好,很烫,擦去后,浮现出红色的烫伤。


    他走出乾清殿,外面狂风大作,寒风刮过脸颊,感知不到冷。


    人在寒冷的地方站太久,身体早已僵掉,不会感到冷,反而会觉得滚烫,荒唐的错感,来抚慰濒死的身体。


    司刃注意到太子玄色的袖子上一大团深色的痕迹,担忧道:“殿下,您的伤。”


    萧韫珩摸了摸胳膊,苍白的手指上鲜血显得十分刺目。


    “无妨。”


    他嘴里的气息变成烟雾,朦胧了眼眸。


    萧韫珩抬头,湿润的眼眸望向苍茫的天际,乌云阴沉,仿佛要坠下来。


    他醒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坠下。


    他叫她抓住他的手,可醒来时手却空空如也。


    他们说,姜玉筱掉下了悬崖,为了救他。


    他几近疯掉,他痛恨父皇,也痛恨自己,就像当初抓不住母后,这次,他抓不住心爱的人。


    他们说,太子妃或许已经死了。


    他不信。


    他派人四处找她,现在已是第七天,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在人间游荡七天。


    姜玉筱若是变成了鬼,一定会跑来吓他。


    她没有,他一次都没看见她,所以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胳膊上的血淌到指尖,一滴滴落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


    萧韫珩闭了闭眸。


    阿晓,你在哪。


    我好想你。


    *


    幽静的山间,晨光穿过稀薄的雾,落在蜿蜒曲折的河流,下游河流没有那般湍急,小河潺潺,波光潋滟。


    麻雀落下,好奇地啄着搁浅在岸边的女子。


    女子青丝半散靠在礁石,牡丹色的裙尾在水中散开,如红鲤撩拨的鱼尾。


    听见人声,麻雀受惊扑扇着翅膀飞走。


    一个农夫挑着扁担走过来,望着女子朝身后的妻子道。


    “老婆子,这有个人!”


    他注意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脯。


    “呀,这还是活的。”


    两个人把半死不活的女子带回家,请了村里的大夫,喂了草药,一直到第三日的时候,女子才醒来。


    她掀开眼皮,呆愣地望着素色补丁的床帘,农夫和农妇凑过头,问她:“姑娘,你是打哪来的。”


    阿晓拧了拧眉头,脑袋又疼又胀,像被罩在金刚罩里面,咚咚地敲。


    残存的意识里她模糊地回忆起老头子走后的第三年,岭州闹起蝗灾颗粒无收,她饥肠辘辘地只能啃草根,后来支撑不住,倒在水洼里。


    泥水漫过耳朵,吸进鼻子里,虫子枯叶腐烂,腥臭的味道呛得难受。


    阿晓下意识答:“岭……岭州。”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阿晓呆住,这……这里不是岭州吗?


    她觉得自己见了鬼,昏迷醒来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上京山郊。


    长了五六岁的样子,变成了个大美人。


    起初那个农妇夸她漂亮,她惊讶这人也太善良了,善良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直到照着铜镜一看,不可思议镜子里的人是她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灵魂飘到了别人的身上。


    她细嫩像没干过活的手指摸上眼睛,除却这双眼还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注意到手上有几道微不可见的疤,有太多原因,抢吃的不小心伤到的,也有被人踩在地上时,划过地上尖锐的石子伤到的。


    她大概能确定这具躯体是自己的了。


    不愧是上京,附近偏僻的山村也富有,农妇可怜她三天昏迷不醒没吃过饭,杀了只鸡又叫农夫从杀猪匠那买了块肉,给她补补。


    这些东西她平时哪里吃过,也就跟街上的狗抢鸡骨头吃,加上才经历过闹饥荒,她狼吞虎咽,一个劲往嘴里塞。


    大娘在旁边乐呵又心疼地看,“慢些吃,慢些吃,别噎着。”


    大娘和大叔依山耕地养畜为生,家中无儿无女,想着她也孤苦无依,便认她做了女儿。


    阿晓心里高兴,她没有父母,自小跟着老头子乞讨为生,老头子走了她就再没有亲人了。


    她欣然接受,捧着热腾腾的鸡汤一个劲点头。


    大叔大娘对她很好,大娘擅织布,给她新裁了件好看的裙子。


    非常合身,她转着圈,两条辫子甩动,她还是习惯性扎着两只麻花辫,用鲜艳的红绳绑着。


    大娘目露慈祥,弯起的眼尾炸花,“不错,真好看,就是这衣裳比不上你穿来的那件衣裳,那衣裳当真是价值不菲,阿晓,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阿晓摇了摇头。


    大娘叹气,“若是实在想不出就罢了,也不要难为自己。”


    此地名唤涧溪村,屋舍俨然,阡陌交通,村子里有一百口人,居住在山谷,与世隔绝,宁静祥和,村民们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山里头资源丰富,良田美池,不愁吃穿。


    如同世外桃源。


    村里人很热情,阿晓脾气也好,爱结交朋友,很快跟大伙融在一起。


    早上鸡鸣,大叔出去干活,她待在家里跟大娘学织布,她不擅长这些,弄成一团乱麻,大娘也没有苛责她,笑着说实在学不会就算了。


    她还是喜欢跟村里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玩,她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嫁了人,她从来都觉得嫁人这件事很遥远,她还不想嫁人。


    阿晓的鬼点子多,总能找到许多好玩的游戏,跟他们兴趣相投,童心未泯,村里的少男少女们都乐意带她玩。


    加上她长得好看,一双杏眸弯起,波光潋滟,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很甜。


    村里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总是红着脸忍不住看她。


    但阿晓总是大咧咧的,脑袋缺根筋,跟以前乞讨时一样,不分男女地和人家称兄道弟。


    弄得人有心,也被她无心强按下去。


    她有时也会去找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玩,嘴甜地叫人家姐姐,她的眼睛满是稚气,大家也自然而然把她当妹妹看待。


    姑娘们喜欢给她扎辫子,挽发髻,送了她好多首饰,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花蝴蝶。


    教她绣花,她实在不是这块料,姑娘们笑她长得漂漂亮亮的,绣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鸳鸯能绣成鸭子,以后怎么送心上人香囊。


    阿晓道:“那我没有心上人,是不是就不用送了。”


    其中一个姑娘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晓总会遇上一个喜欢的人。”


    阿晓活到现在就没喜欢过人,不知情为何物,只知饭从何寻。


    她倒是之前帮江家小姐给宋家少爷送情书,连人带信轰出来时不慎瞥见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情丝。


    岭州很多姑娘都喜欢那宋家少爷,她不懂,也记那一屁股仇,一点也不喜欢他,更不会去想,毕竟与人家天壤之别,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恍惚中耳边响起一道不屑的冷声——他家的枝也没有多高。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奇怪。


    阿晓以为自己幻听了,她闭了闭眼,以及这话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晓继续跟姐姐们聊天,好奇地问她们,“喜欢是什么感觉?”


    其中一个姑娘道:“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茶不思饭不想。”


    阿晓点头。


    另一个姑娘接着道:“喜欢上一个人,你会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他。”


    “喜欢上一个人,你的心会跳得很厉害,小鹿乱撞似的。”


    她总觉得这些话熟悉,隐隐约约在哪里听过。


    沉思中,身后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背,“阿晓,大娘喊你回家吃饭了。”


    “嗷嗷,我知道了。”


    阿晓连忙起身,跟她们道别。


    涧溪村的日子很快乐,再不用像从前那样为生计发愁,同时自由散漫。


    她很喜欢在这的日子,每天无忧无虑。


    有时看见那件牡丹色的裙子,华丽得不似她往日生活,诡异离奇,手指触碰到柔滑的布料,心微微一颤。


    她丢了一段记忆,直觉说那段记忆很重要,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只有在梦中时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姿,茫茫大雾,遮住了他的脸。


    她不停地往前跑,努力地想拨开大雾看清他的脸,快要清晰时,梦醒了。


    屋外寒蝉凄切,夜色漆黑,她抬起身坐在床上,轻轻喘气,心脏跳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猝死。


    衣裳被汗水浸湿,贴在背脊,后半夜的风扫过,感知不到一点热。


    好冷。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不知为何,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好难受。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好想他。


    这样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她近来总是梦到他,睡不好,以至于饭也吃不下。


    她把这些事讲给姑娘们听。


    她们笑话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梦中情人。


    “你这让村长家的儿子怎么办呀,人家可念叨着你呢。”


    阿晓疑惑,“人家念叨我啥?”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就缺一根筋呢。”其中一个人恨铁不成钢道:“那村长家在我们村有地位有名望,家中有好几亩良田呢,他家就一个儿子,长得也是清秀,村里多少姑娘家盼着嫁过去,是个香饽饽,若不是他家儿子要读书,耽误了这么久,早被抢走了,人与你年纪相仿,又对你多有好感,你这丫头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别想着那不切实际的梦中情人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个村长家的儿子徘徊在院子里,似是要找她。


    姑娘们哄笑撺掇着她过去。


    阿晓走出去,身着白麻长袍的青年看见她,停下脚步,羞涩地扬起唇角,手背在后头拽着什么东西。


    “你……有空闲吗?”


    阿晓莞尔一笑,“有呀。”


    村长家的儿子她见过几面,她跟他的妹妹二丫子是朋友,去他家玩过几次。


    他喜欢坐在窗边写字,有一遭她瞥了一眼。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嗯,字写得很不错。”


    他一笑,“姑娘认得字?”


    阿晓一愣,她一时脱口而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得那些字的。


    尤其是那个珩字,念着这个字,心格外难受。


    他带她来到一个土坡上,黄昏夕阳西下,天色黯淡下来,从这能看见村里的石桥,小黄狗追着麻雀从石桥跑过,那麻雀有意逗黄狗,一会停在黄狗的鼻子上,黄狗张开嘴,它又飞了起来,乐此不疲。


    一切宁静祥和,岁月静好。


    “阿晓姑娘,这是我今日从城里买来的。”


    青年从背后拿出两根烟花棒,一根给她,一根拽在手心里,他用火折子点燃。


    滋的一声,迸射出绚烂的火花。


    阿晓黑润的眸子倒映明黄的火花,在夜色里炽热翻涌。


    她忽然想起那夜灯火辉煌的上京城,万里苍穹朱尘连雾卷,火树银花千朵万朵,如琼花仙境。


    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礼物。


    那一夜,她的心脏为他颤了一下。


    想起那棵金灿灿的摇钱树,她格外喜欢,现在孤零零地放在承乾殿中。


    想起他千方百计提携她的家人,提升她的名望,把她抬到太子妃的位置。


    她其实一直想当一条咸鱼,但他是一把铲子,焦急地翻着她。


    他这人一向如此,她又想起岭州的时候,他教她学字时凶巴巴的模样,很令人讨厌。


    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或许是他给权给钱的时候格外迷人。


    或许是他长得好看。


    或许是那日枝叶上的残雨淅淅沥沥落在伞上,她抵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或许是讨厌他的点点滴滴里,或许更早。


    她想起他身上的香味,她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他身上的香味,忍不住想咬他。


    手上的烟火快要燃尽,身前的青年低着头道:“其实……其实我喜……喜欢……”


    “抱歉。”


    姜玉筱歉意地一笑,“我有爱的人了,对不起。”


    这里的日子安逸自由,如世外桃源,一度想陷于此,躲避皇宫浮华背后的危险与冰冷。


    但是在那座牢笼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得走了。


    她朝眼前的人颔首道别,折身提着裙子跑下土坡。


    暮色渐沉,天空一片杏黄,远处黑黢的林子,枝丫交叉间点着碎金,山峦上卧沉的残日中飞过一行黑点子,是南飞的大雁。


    枯黄的野草漫过膝盖,风吹如浪,素色的衣袂飞卷,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她心潮如惊涛骇浪。


    四周朦朦胧胧如纱,她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爱人,萧韫珩-


    作者有话说:阿晓限时返场[垂耳兔头]


    第70章


    承乾殿灯色昏暗, 铜灯细纹浮着层着暗黄的光泽,紫金香炉腾起一缕静幽幽的白烟。


    阔大的沉木比翼鸟连理枝绣图座屏下,男人正襟危坐在罗汉榻, 闭目揉着眉心。


    门一开, 白烟一折。


    男人倏地掀开眼皮,焦急问:“太子妃找到了吗?”


    “还……还没有。”擎虎拱手, 忐忑道:“殿下, 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仪仗至承乾殿门口,皇帝现在奄奄一息,如今一直用人参吊着, 怕是没几天能撑得了。


    陛下一薨便是太子登基, 可现在太子萎靡不振, 只知寻找太子妃,她作为皇后, 作为他的母后,也作为他的小姨, 总要过来劝劝。


    再者, 她也得为家族考虑,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 人一个月了还寻不到, 怕是早已死了。


    太子妃没了, 就得新立太子妃,太子一登基就是皇后, 这皇后的人选在她心里只能是上官家的人。


    太子的身体里也流着上官家的血, 两个上官家的血脉掌着皇权,能保上官家的荣耀起码再延续百年。


    她的这个太子,虽与她不怎么亲近, 但向来也是恭敬听话。


    定然也知背后利害,念在他母亲也姓上官的份上,知亲情世故。


    屋子里很暗,她隐约看见屏风下坐着一道人影。


    她笑着走过去,“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呀。”


    她命人点上灯,殿内亮了一些,太子放下嶙峋的手指,缓缓抬起头,眼睛因太久没见过光线,不适应地眯了眯。


    他脸庞苍白得可怕,下巴点点青色的胡茬,墨发如碧涛泻下,白色衣袍松垮地套在清瘦的身躯,如从棺材里爬起来的鬼。


    皇后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


    他轻启薄唇,嗓音沙哑冰冷。


    “母后寻孤有何事?”


    皇后扯了扯嘴角,继续笑着道:“本宫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萧韫珩道:“已然无碍,多谢母后挂念。”


    “哪里的话,名义上本宫是你的母后,私下里本宫又是你的小姨,我们怎么算都是一家人,关心你是应该的。”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瞧瘦的,脸色这般差,你说你,本来就受伤了,偏要亲自去那山沟里寻太子妃,不然早好了,你这一寻就是半个月,谁劝都不听,若不是伤势太过严重昏迷过去,才乖乖地养伤,不然有个万一,你父皇出了那样的事,你再出事,叫母后怎么办呀,也没法给姐姐一个交代。”


    说着她抬袖,修长的鎏金指甲掐着帕子,低眉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萧韫珩低眉,儒雅有礼,“让母后担忧了,是儿臣的错。”


    声音有气无力。


    “母后也不是怪你。”皇后走过来,“母后只是想劝劝你,太子妃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这斯人已逝……”


    “她没有死。”


    萧韫珩打断道。


    皇后顿了一下,她知道太子对太子妃用情至深,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没多往心里去。


    继续劝慰,“那悬崖那么高,掉下去哪还有什么生机,就算下面是水,但找了一个月了,还没找到,兴许早就水里的鱼吃了。”


    “孤说了,太子妃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冷,在大殿掷地有声,带着一丝怒气,极强的压迫。


    皇后愣了愣,对上他抬起的眼睛,他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望着她。


    他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没有这般失态。


    皇后张了张唇,“太子,你。”


    萧韫珩轻蔑地睨了她一眼,冷声一笑,“母后来这的心思孤知道,不过是想让孤娶上官姝为妻,父皇如今还躺在病床上,太子妃下落不明,母后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皇后语重心长,“本宫是不忍见你这副颓废的模样,才这般劝。”


    萧韫珩轻轻地摇头,“如今父皇奄奄一息,为尽孝,请恕儿臣没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往后,都没有这样的心思,孤的妻子,只有太子妃一人。”


    “行,可是你总该要纳妃,太子往后要是纳了上官姝,那倒也成。”


    来日方长,她也是从妃子爬到皇后的位子上,就像她的姐姐一开始是皇后,最后却在那场叛乱里死了,一样的结局。


    她心里慰藉了些,却听萧韫珩一字一句道:“孤说了,只有太子妃一人,孤不纳妃。”


    “胡闹,太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本宫也不是非要你娶上官姝,只要是上官家的女子都行,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身上留着上官家的血脉,这些年上官家对你也颇有扶持,为了你亲娘的母族,你理应也该帮衬着点上官家。”


    萧韫珩慵懒地后倾在靠椅,摸着指间玉扳指,低头无情道。


    “想必皇后也不想上官家担上外戚干政的罪名,许朝秦皇后因外戚干政,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在冷宫孤老至死的下场,况且,孤的手上可有不少上官家这些年干的腌臜事。”


    他虚弱道,实在觉得厌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阖上眼皮。


    皇后咬着牙不可思议,双脚如钉僵硬得踉跄差点摔倒,没料到一贯儒雅有礼的人,说出这样威胁的话。


    她高盘的发髻上步摇颤抖,“太子你这是忘恩负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鲜血,你这样对得起你亲娘吗?”


    “想必母后在天之灵也会理解孤的决定,况且孤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已是仁至义尽。”


    他掀开眼皮,眸中划过阴翳的幽光,慢悠悠道:“对了,母后来得正好,还得劳烦母后通传一声,上官舅舅老了,也该歇息了。”


    皇后愤怒地指着他,胸脯起伏,大喘着气,咬着牙使劲蹦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逼着你舅舅辞官!”


    萧韫珩摇了摇头,“孤念其多年为朝堂鞠躬尽瘁,特允他体面地告老,那些腌臜事,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若负隅顽抗,可莫怪孤不念亲情。”


    火光照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忽明忽灭。


    皇后端庄的肩膀慢慢垮下来,无奈妥协。


    她嗤笑了一声,“本宫算是明白了,这些年是养了个白眼狼。”


    萧韫珩吃力地抬起双臂,“儿臣身体不适,恭送母后。”


    皇后吃了一记冰冷的棒槌,徒劳无功,七窍生烟又心灰意冷地甩袖离开。


    司刃走进来,拱手作揖。


    萧韫珩扶住额头,青丝泄下,修长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青丝。


    “叛军的事,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藏匿在北荒山一脉的叛军已全部诛灭,小恭王已伏诛,但人在送来上京的路上咬舌自尽了。”


    “继承恭王位置的人是谁?”


    “回殿下,是恭王长子萧允硕。”


    果然是他,恭王的几个儿子里面,数他最聪明,他儿时做过他的陪读,也一时感情深厚。


    萧韫珩问:“他死前可说过什么?”


    司刃低头,支支吾吾不敢言。


    萧韫珩抬头,“说。”


    司刃倏地跪下,“他诅咒太子殿下不得好死。”


    萧韫珩嗤笑了声,“也算是意料之中,下去吧。”


    “是。”


    殿门又被阖上,烛火燃尽,外面又是黄昏,窗纸上映着稀薄的残阳,屋内光线更暗。


    原来走这条路,真的会变得残忍,他还是走了父皇的道,朝政皇权面前没有情,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在这皇宫,做一个帝王要薄情,他也在努力接受,但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想吐。


    萧韫珩的背影被夕阳拉得狭长,他拖曳着白袍,走得踉踉跄跄。


    不得好死,他忽然很想死,如果死了,兴许就能见到她,但他不希望这样。


    如果没见到她,就说明她还活着,他希望如此,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他心里就能好受些,就没有那般疼。


    他倒在床上,抱着她的衣裳,上面沾满她的气息,他搂紧,闭上眼贪恋地闻上面的香味。


    这些日子他便是如此聊以慰藉。


    可抱紧了,衣服很薄,很快就抱到了底,空空荡荡的,更加崩溃。


    他的肩膀止不住抖动,额头埋在被褥里,一片湿泞。


    一日复一日,日日无终始。


    姜玉筱,你到底在哪。


    老头子也来看望过他,望着他消瘦的脸,叹了口气。


    萧韫珩道:“你若又是来劝我接受她死了,便走吧。”


    “当年听到她坐船死了的消息,老夫都不信,又岂会信这次。”


    老头子摸着灰白的胡须,他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


    “从前老夫言她祸害遗千年,这次便道她吉人自有天相,老夫相信她还活着。”


    他抬头,看向外面的太阳,“老夫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使臣团要走了,老夫也该走了,若有那丫头的消息,记得写信于老夫,老夫怕是不能与她道别了。”


    萧韫珩双眸麻木不仁,他轻轻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道:“不过,若是阿晓平安回来,见你这副样子,想必也会心疼。”


    萧韫珩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最后恭敬地朝他作揖,“太子殿下保重,老夫告退。”


    他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老者灰白的发丝,熠熠生辉。


    萧韫珩双眸微微眯起,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银杏树,想起那段轻松的时光,他教她的外甥习字,她懒散地躺在摇椅上,岁月静好。


    那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明媚,那棵银杏树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风吹过,窸窸窣窣地响。


    他缓慢地起身,阳光划过白色的衣袍。


    银色的靴子走到殿门口,眸子被阳光染成琥珀色,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挡住脸,落下几行阴影。


    萧韫珩掀开眼皮,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他已然许久没有触碰阳光了。


    秋末,临近冬天,院子里的银杏树黑黢嶙峋的枝杈上挂着几片残存的叶子,在寒风里簌簌飘落,满目萧瑟。


    擎虎来报,“禀太子殿下,宋清鹤在外求见。”


    萧韫珩眉心微动,“他来做什么?”


    擎虎低头,“属下不知。”


    “让他进来吧。”萧韫珩往明德殿走去,他并不想让宋清鹤沾染她的气息。


    宋清鹤一身常服进来,他跪在地上,朝萧韫珩恭敬地一拜。


    “微臣宋清鹤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坐在明德殿的蛟龙椅上,低眉扫了他一眼。


    “你不在家里好好准备跟景宁公主的婚礼给陛下冲喜,跑东宫来做什么?”


    “微臣是想求殿下暂延婚期。”


    宋清鹤双眸布着鲜红的血丝,他喉间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太子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臣无心成亲。”


    萧韫珩蹙眉,“太子妃如何与你何干系,再者,太子妃好着,不用你管。”


    宋清鹤倏地抬头,“阿晓回来了?”


    萧韫珩不语。


    他又落寞地低下头去,苦涩道:“看来是没有。”


    他知道阿晓应是回不来了,太子不过是自欺欺人。


    萧韫珩道:“阿晓,岂是你叫的。”


    宋清鹤眉目平静,麻木,丝毫不畏惧皇权。


    “臣叫的是在岭州的阿晓,不是太子妃姜玉筱,在岭州,谁都可以叫她阿晓,她在那明媚,自由,烂漫,而不是做皇宫里被禁锢的姜玉筱。”


    萧韫珩磕着玉扳指,薄唇抿成一条线。


    良久开口,“她喜欢留在皇宫,在这里,孤能给她所有想要的。”


    宋清鹤跪在地上嗤笑了一声,“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她还想要自由,您甚至连安稳都给不了她,高处不胜寒,人站得越高就越危险,皇权脚下哪里都是漩涡,倘若她是一个平民百姓,她或许能寿终正寝,而不是跌下悬崖,下落不明。”


    萧韫珩挥手,哗的一声茶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拧眉,脸色青黑,“宋清鹤,你别以为孤不敢杀了你。”


    溅起的瓷片划破了他的脸,溢出一点血。


    他眼底依旧平静,挺着腰杆,如实陈述。


    “殿下不会杀了我,因为殿下知道,倘若您杀了我,阿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不管阿晓是活着回来还是在天之灵。”


    萧韫珩抬袖指着他,手指颤抖,“孤不许你说那四个字,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字字句句在大殿内回荡。


    他平复下气息,微微俯下腰,盯着宋清鹤冷笑了一声,“孤的确不会杀了你,但倘若太子妃如你所说在天有灵,孤一定会杀了你,叫你给太子妃陪葬。”


    宋清鹤像是解脱,嘴角勾起,磕头一拜,“那臣,便多谢太子殿下。”


    萧韫珩摇头,“不,你休要以为你在天上能跟她在一起,孤会请道士,把你们分开,你在人间得不到她,做鬼也得不到她。”


    宋清鹤背脊忍不住颤抖,他笑了笑,“我本就不强求,顺其自然,强求的人一直是殿下,殿下现在比在岭州的时候还要善妒,甚至强求地绑着她。”


    或许是来自情敌间的警觉,他在岭州的时候,比萧韫珩还要提早知道,王行也同样对阿晓心生悸动,不同的是,王行的占有欲比他要强。


    萧韫珩直起腰,低眉冷凝着地上的人。


    “绑着她又如何,姜玉筱就算作鬼,孤也绑着她。”


    寒风吹来,灯影摇晃。


    做人做鬼,生生世世,他都要跟姜玉筱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姜玉筱问他的那个蠢问题。


    那时附近搬来邻居,是对恩爱夫妻,后来才知,妻子是个骗子,骗取丈夫的钱,跟情夫逃走。


    丈夫得知,杀了女人和情夫,最后自杀,鲜血淋漓,死状极惨。


    阿晓问他,假如她也偷了他的钱跟情夫跑了,他会怎么办。


    他那时不在意,答他们又不是夫妻,跑了就跑了。


    她说:那可是钱啊,我卷着你的钱逃走的。


    他答:不在意。


    她那时骂他是败家玩意。


    现在,他也不在意钱,他也会如那个男人杀死情夫。


    至于姜玉筱,他会把她绑在身边,这辈子都不能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此时,阿晓正在赶来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