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望太后她穿得淡雅, 一身青绿色罗裙,凌云髻碧玉装饰。
除了给萧韫珩的佛跳墙,她还叫人捉了埠州黄葵河送来的鲫鱼煲鱼汤, 摔了腿就该吃些鲜香补物, 怕太后无聊,又提了只会说话的鹦鹉过去解闷。
款款进殿, 她听见嘉慧的声音, 嘉慧公主早早到了正跟太后聊天,她穿过紫檀木蝠寿屏风,看见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 青莲玉冠, 静静鹄立床边, 听太后和嘉慧公主聊天,几束阳光穿过窗棂雕花照在鎏金蟒纹。
是萧韫珩。
他从东宫离开才过两三个时辰, 旖旎画面历历在目,她原抛之脑后, 可一见他的背影又想起昨夜的画面, 浑身别扭,打了个寒颤。
“太后娘娘, 太子妃娘娘来了。”指引的侍女道。
那道玄色身姿一顿, 缓缓偏头, 冷峻分明的下颚划过金光。
姜玉筱一笑,擦肩而过行礼,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不必多礼。”太后笑着招手, “快过来,让哀家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哀家都闻到香味了, 嗯,闻着像鲫鱼汤,哀家猜得没错的话。”
姜玉筱打开食盖,“回皇祖母,是您爱喝的鲫鱼汤,您摔伤了腿,刚好喝鱼汤补补。”
埠州送来的鱼不多,她平日里都抠搜地不拿出来。
青玉盖碗掀开,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鲜香,肉白鲜嫩,金黄的鲫鱼子颗颗分明,嘉慧公主馋得也想吃。
“那不行,这碗都是皇祖母的,等改天我叫人也给你抓一条,烹了送去。”
她觉得自己爱吃鱼的口味是随了爹爹,爹爹十分爱吃鱼,黄葵河里的鱼最鲜美,家里搬到了上京,也常常差人从埠州黄葵河运鱼过来,她嫁进东宫后,从埠州运来的鱼也都会往东宫送些。
嘉慧公主点头,“行,那我可等着了。”
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太后娘娘看。太后娘娘笑嘉慧公主是小馋猫,叫人打了一碗给她解解馋。
“皇祖母,孙媳还给你带了个小玩意,给您解闷。”
她招了招手,彩环提上来一只笼子,打开栏门,一只七彩的鹦鹉飞到手指上,朝太后道:“祝太后娘娘吉祥如意,身体安康。”
萧韫珩蹙眉,这不是他养在流芳园的稀世昂贵的七彩鹦鹉吗?被她顺手牵羊过来借花献佛。
太后娘娘被逗得合不拢嘴,抚摸着姜玉筱的手,“晓晓有心了。”
“皇祖母开心便好,听闻皇祖母受伤,可把孙媳心疼坏了,饭都吃不好。”
她玩笑地捧起脸颊,“皇祖母你看,都饿瘦了呢。”
“我的乖乖,一会叫赵嬷嬷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奶酪糕,多吃些,你们也不必担心,哀家没事,养个一阵子便好了。”
一个晚上没好好吃饭,哪能瘦。
萧韫珩眼尾若有似无弯起,琥珀色的瞳眸含笑,望着嬉笑的三人,岁月静好。
他缓缓折身,绕过屏风离开。
太后拉着她跟嘉慧公主唠了一会嗑,叮嘱她们以后要小心,伤筋动骨就是一百天。
姜玉筱连连点头,“知道了皇祖母。”
地上斑驳的光影一点点往东偏移。
“哀家乏了,你们都下去吧,容爱家歇息会。”
太后喝的止疼汤药里有催眠的作用,不一会就困了。
“那孙媳便先告退了。”
她跟嘉慧公主屏退,转过头,方才站在这儿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离开。
她本想同嘉慧公主去玩,临了出门想起给萧韫珩煲的佛跳墙忘记送了,婉拒了嘉慧公主,听说萧韫珩在西偏殿办公,她往西偏殿走去。
慈宁宫的石榴花开了,褐枝浓翠星点殷红,烈日高照,穿过绿荫和几缕从枝叶间穿透的金光。
她忽地驻足,瞧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韫珩前面站着一抹水蓝身影,是清歌。
不知道在说什么,姜玉筱心生好奇,抬手朝彩环比了个嘘,绕到绿茵蹑手蹑脚凑近。
倏地一不注意踩到一颗早熟未成型的石榴小果,人往后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地叫出声。
太后才叮嘱过小心些,没料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果然偷听没有好结果。
彩环手里端着佛跳墙,束手无策,慌张喊:“太子妃您没事吧。”
萧韫珩淡漠疏离的双眸一斜,清歌红着眼转头。
石榴树下,微风徐徐,几片殷红的花瓣打旋落下,美景中,太子妃龇牙咧嘴,揉着屁股。
注意到两人转头,朝她看来,姜玉筱立马收了龇起的牙,坐在地上挺起腰,咬着唇,唇瓣都绷紧了,强装端庄。
清歌行礼,匆匆离开。
萧韫珩拂袖走过去,站在她身前,姜玉筱注意到绿草地上两只蟒皮靴子停在脚边,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好了,人走了,不用装了。”
姜玉筱立马拧起眉头,揉着屁股道:“痛死我了。”
萧韫珩语气没有一丝心疼,反倒有丝活该之意,瞥了眼地面问:“好好的大道不走,你往这走干什么?”
她毫不避讳,“还不是为了偷听你们都讲了什么?”
她又问:“我方才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萧韫珩蹙眉,“你想过来就过来,想听就听,谈什么打扰。”
“那你们都说什么了?人姑娘怎么红着眼走了。”
他轻描淡写,“她给孤赔罪,求孤劝太后别让她嫁人。”
“哦,这么简单。”姜玉筱切了一声,觉得没意思。
萧韫珩眉宇蹙得愈紧,“那你想让我们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见她貌如芙蓉,后悔昨夜里落荒而逃,想把她收了呢,我跟清歌挺谈得来,和太后娘娘跟乐柔在一起的时候,还玩过几把叶子牌呢,你要把她收了我也乐意,东宫多个伙伴,我在承乾殿里玩叶子牌总是三缺一,不必总是跑慈宁宫。”
她笑如石榴花灿烂,没心没肺地盘算打叶子牌。
萧韫珩脸色黑沉,不衬这明媚天气。
“姜玉筱,你就这么想让我把她收了?”
他咬着后槽牙,越发觉得她摔了屁股活该。
“也不是想,是合情合理,你以后继承大统,婢女爬床的事见怪不怪,后宫的许美人和赵常在不就是婢女爬床,郑嫔还是当年陛下贵为太子时爬的床呢。”
姜玉筱一一举例给他听。
萧韫珩偏头,摩挲指上玉板,“孤不喜欢这样。”
姜玉筱觉得这些都是时候长短的事,就算发生,她也能欣然接受,只要不少了她的钱财,欺负到她头上。
她也不懂为什么昨夜萧韫珩不在慈宁宫从了清歌,形势所迫,解决当下,保全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再反驳,顺着他道:“行行行,你不喜欢。”
笑着问他:“所以你答应了她没。”
萧韫珩淡然道:“没有。”
难怪清歌红着眼走了。
她咂嘴,“你这也太狠心了。”
萧韫珩冷声,“她给孤下药,孤没降罪她已是恩赐,姜玉筱,收收你的热心肠,别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别忘记你是太子妃,我是你的丈夫。”
“哎呀,人在江湖走,总要多结交几个朋友。”
萧韫珩叹气,俯下身,“这里不是你的江湖,这里是皇宫。”
姜玉筱觉得皇宫和江湖也差不多,广交好友,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萧韫珩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另一条手臂拦住她的肩膀,姜玉筱怕掉下来,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瞪大着眼茫然问:“你做什么?”
他轻而易举把她抱了起来,青色的裙摆垂下,随风飘逸,像朵绿色的石榴花。
他低眉,投下一片阴影,“你不是屁股摔得疼吗?怎么,想一直坐在地上?”
“当然不想。”她环望四周,拍了拍他的胸脯,“被人看见不成体统。”
原来她也知道体统。
萧韫珩翘起唇角,“孤抱着孤的太子妃有何不成体统。”
午后慵懒的嗓音半带轻笑,他抱着她踏出绿茵。
姜玉筱一路上没敢睁眼,脑袋埋在萧韫珩的胸膛,馥郁的沉香又勾起昨夜的回忆,她忽然想起今早换掉的衣服。
“对了,我的衣裳是你换的吗?”
头顶传来萧韫珩的声音,听着从容,“你的衣裳脏了,我给你换了。”
“哦。”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被晒得发烫的颅顶忽然送来一阵阴凉。
萧韫珩把她放在软榻上,她的屁股一碰东西就疼得厉害,仿佛有根钉子用榔头定在尾椎骨。
她立马拧眉喊疼。
见她如此,萧韫珩敛去眸中无奈,关心问:“很疼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道:“你摔个试试。”
他指正,“孤可不会偷听人说话。”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你就惯会说风凉话。”
萧韫珩挽起袖,“行,我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
姜玉筱连忙捂住屁股,碰到时嘶的一声,虚捂着道:“我伤的是屁股。”
萧韫珩颔首,“孤知道。”
“姑娘家的屁股是能看的吗?不知廉耻。”她像他以前训她一样说他。
他不以为意,“昨儿给你换衣裳的时候,不都看过了。”
“这不一样。”姜玉筱坚决不答应,叫彩环来检查她的伤势。
她叫萧韫珩去屏风后坐着,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许偷看。”
他跪坐在案几前,倒了杯清茶,“孤没那癖好。”
彩环给她检查伤势,屏风传来布料掀起的声音,半晌后。
彩环道:“回娘娘,只是擦破了皮和一些淤青,没什么大碍,回去后擦点药膏就好了。”
“那就好。”姜玉筱趴在枕头上,透过屏风看见萧韫珩喝茶的影子。
她回去后也得炖碗鱼汤养伤。
想到鱼汤,她想起岭州的鱼来,她那时吃不起别的肉,只能吃鱼肉,好在她喜欢吃鱼,吃不厌烦,埠州的鱼各有花样,岭州的鱼适合腌制起来晒成鱼干。
有一阵子冬天暴雪走不出去,跟萧韫珩吃了一整个冬日的鱼干。
那阵子倒是吃得厌烦,她早上起来萧韫珩端着一盘鱼上桌,早上吃鱼,中午吃鱼,晚上吃鱼,都是鱼干,她夜里做梦都是鱼,饶是再爱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时她发誓,等开春冰雪融化,再也不要吃鱼干了。
“萧韫珩,我突然想吃鱼干了。”
她咽了口唾沫,望向窗口摇晃的石榴花枝。
萧韫珩道:“今晚叫厨子做了吃。”
“不是,我是想吃岭州的鱼做的鱼干。”
她觉得她这句话也挺无理取闹的,岭州离上京城千里遥遥,不像埠州离上京城近,两三天的车程就到,况且做鱼干,上京城的鱼也足以了。
她摆手,“没事,我随便说说的。”
屏风上,萧韫珩放下茶,山水墨画中瞧不出神色。
“派艘货船过去岭州,走水路,水路快,你且先等些日子。”
“货船?”姜玉筱抬头,“那多劳民伤财。”
他不痛不痒,“那多给些钱,就不劳民了。”
那这还不是伤财。
姜玉筱的脸颊贴在枕头上,上面还残留着萧韫珩睡过的味道,清越宁静。
“萧韫珩,谢谢你呀。”
他勾起唇角,“不用谢,我也很想念岭州的味道,想尝尝。”
姜玉筱抿了下唇,“我以为你很讨厌岭州,一点也不想念呢。”
毕竟那是他光风霁月的一生里过得最惨的日子,穷山恶水里还有一群刁民,还记得初见萧韫时,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走了,打得遍体鳞伤,误打误撞躺在她的窝里,然后她也踹了他几下。
他刚喝了茶,嗓子清润,“有讨厌的,也有喜欢的,相互掺杂吧。”
“喜欢?”姜玉筱又抬起头,好奇问:“那你喜欢岭州的什么?”
喜欢岭州什么?
萧韫珩想了想,“岭州的鱼好吃。”
“然后呢?”
“岭州的山很秀丽,水很清透。”他想说人,但他在岭州结识的人不多,甚至这算讨厌的点,遇到的大多人都不善,他从前看不起,如今改变了许多,人到穷时,人性激发出来,恶也被放大。
“缺门牙人不错。”他继续道:“以及在岭州很自由。”
那是他被禁锢的一生里最自由的一段日子。
“然后呢然后呢。”姜玉筱追问,“你还喜欢岭州的什么?”
他侧目,透过屏风看向榻上的人,她趴着的时候喜欢翘着小腿前后摇摆,但今日伤了屁股,安分了些,乖乖趴着没动。
“还有,你。”
姜玉筱一愣,随后沾沾自喜道:“我就知道我盖地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很难不让人喜欢。”
萧韫珩起身,墨袍长立,“虽然你有时候很令人头疼,讨厌,烦躁,你还奸诈,抠搜,自恋,贪小便宜……”
姜玉筱扬起的嘴角垮下,她黑沉着脸,“喂,你的虽然有点长了吧。”
“但是,跟你在岭州的日子,我很开心,很喜欢。”
他绕过山水墨画的屏风,深邃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她。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折枝,风吹了进来,掉落在放在案几上的茶杯里,轻轻不易察觉的一声响,绿尖绯花,荡起一圈涟漪。
姜玉筱莞尔一笑:“那现在呢?”
“现在。”萧韫珩眉眼稍带点笑,唇角微勾,“现在也还算喜欢。”
她半跪着坐起,脖子上的铅粉蹭在了枕头上,若隐若现的吻痕,似浓绿万枝红一点。
姜玉筱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低头一看,捂住胸口,“你看什么?”
他迎着她的目光,步履徐徐走过来,俯下身,伸出手指。
姜玉筱捂得更紧了,“你干什么?现在青天白日的,不能这样。”
他握住她的手腕移开,清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她浑身一颤。
“你诃子上贴了朵石榴花。”
只见他白皙的手指上刺目的一点红。
第52章
姜玉筱低头, 见青色的诃子上沾了一抹红,她方才捂着胸不小心挤出来石榴花汁,伸手擦了擦, 擦不掉。
“浓绿万枝一点红, 挺好看的。”
萧韫珩收回视线,松开握着她的手指, 抬手轻轻吹走指腹上的石榴花瓣, 微风徐徐,花瓣卷进粼粼金光。
姜玉筱抬眉,盯着他脸上斜扫了一道的光芒, 衬得他面庞更白皙清冷如瓷, 他眉尾的眉毛重新长了出来, 眉如远山,茂密浓重。
她看见他瞳孔里棕褐色的纹路, 像是一片沙漠,中央有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让沙漠里口干濒临死亡的旅人渴望。
她不禁也觉得口干, 挤了口唾沫咽下。
萧韫珩拥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她第一次见他时, 就这般觉得。
忽然, 那双眼睛对上她, 眼尾眯起,略带疑惑。
萧韫珩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呆呆道:“看你好看。”
他一愣, 眯起的眼尾稍稍弯起, 凑得更近,“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独特品位里,总算有个眼光不错的。”
姜玉筱蹙眉, 收了呆愣的目光,狠狠推了他一把,“谁品味奇怪了,你除了好看,别的都一无是处。”
萧韫珩扬起身,慢条斯理抚平被她弄乱的衣襟,“全上京城,乃至整个大启,也就你骂启国的太子一无是处了。”
姜玉筱不以为惧,反以为荣,“所以我独特嘛。”
萧韫珩唇角微勾,“行,你很独特。”
他起身,“我要去处理公务,就在书桌,你在这自便,饿了跟我说。”
姜玉筱半跪在榻上点了点头,“你去吧,我趴会儿,等不怎么痛了就回东宫,赵嬷嬷还答应给我做奶酪糕呢,彩环已经去取了。”
“嗯。”他点头,折身往书桌走去。
姜玉筱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给忘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直至她头一歪,瞥见案上的食盒。
糟了,忘记是来给萧韫珩送佛跳墙的了。
“等等。”
萧韫珩握着折子抬头,“怎么了,你饿了?”
“不是我饿了,小桌上有碗佛跳墙,是给你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冷掉。”
萧韫珩闻声,放下折子起身,走向小桌,俯身打开食盒。
“要是冷了你就别吃了。”
萧韫珩摸了摸碗壁,的确已经冷了,他端起握住汤勺。
“无妨,夏日炎炎,不想喝热的。”
他斯文地送入嘴里,冷掉的鲍鱼有些硬,紧致难嚼,他慢慢地咀嚼,问姜玉筱,“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吃的。”
平日里也没见她如此贴心,除了重逢那阵子,她装模作样。
姜玉筱趴着,漫不经心把玩帷幔上的穗子:“哦,想着你昨夜两地辗转,特意给你补补,这个可补肾了。”
难嚼的鲍鱼险些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疏通下去,萧韫珩轻咳了声,“孤身体好,不需要。”
姜玉筱苦口婆心劝诫,“年轻人,凡事不要说得太绝对,你现在不把亏的补回来,老了有得是亏。”
他无奈一笑:“你管我?”
她义气道:“我管你呀。”
“行,你管我。”
萧韫珩低头,又咬了口紧硬的鲍鱼,油渍凝固,漂浮在汤面,油腻腻的,实在不大好吃。
风卷起帷幔,下沿的穗子被姜玉筱扯着,弯起一道弧度,她问萧韫珩,“你今晚回去用膳吗?我昨夜里等你回来可久了,高义公公硬是要等你回来才能用膳。”
“回去。”萧韫珩道:“以后我要是晚点回来或是不回来你都不用等我,先顾自己吃。”
姜玉筱点头,“好。”
等赵嬷嬷做了她爱吃的奶酪糕,屁股稍稍不痛了些,能坐能下地,她先回了东宫,她原本是想等萧韫珩一起回去的,可是萧韫珩办公没法陪他说话,她一跟他聊天,他嫌弃她吵,她无聊到扯石榴花瓣,弄得满手都是红色汁水。
萧韫珩也原本想着,她在那安安静静趴着,等处理完公务一起回去,直至她拿石榴果当沙包,不小心砸碎了一个花瓶,啪的一声更吵了,忍无可忍。
姜玉筱一直到夜里才见到萧韫珩,因为伤了屁股,凳子上垫了层软垫,她早早坐在膳厅,等厨子上菜。
看见端上来一道灵芝炖蘑菇时,她傻了眼,想起昨夜的梦,后半夜里一直在采“蘑菇”,“蘑菇”变成了巨无霸的“灵芝”,开始采“灵芝”。
今日萧韫珩早早回来,坐在对面问,“怎么不吃,你不是梦里嚷嚷着要吃吗?”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的确是这么回事。”
她夹起蘑菇,埋着头吃,鲜香的菌味渗进嘴里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吃吗?”萧韫珩见她一直埋着脑袋。
姜玉筱敷衍回道:“嗯嗯,好吃。”
忽然一片凉意覆上她的额头,她茫然抬头,眨着双大眼。
萧韫珩神色疑惑,“也不烫啊,怎么脸红了。”
姜玉筱解释,“哦,是蘑菇太烫,给我烫的。”
“那你慢慢吃,别每次不管冷热一个劲往嘴里塞,现在又不是吃不起饭。”
萧韫珩训诫道。
她吃饭总是这样狼吞虎咽,有一年收成好,过年罕见地买了块猪肉,还是别人不要的只有薄薄一层瘦的肥肉,他刚出锅,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嘴里,还不舍得吐,满屋子边跑边哈气。
后来把嘴皮子烫出几个泡,他扒着她的嘴给她涂药,她叫他轻些,他说她活该,叫她下次还敢不敢了,她依旧不听,改不掉这个毛病。
她还总有许多歪理,说穷人吃饭都是这样,饿久了的习惯,她当乞丐抢吃食,生怕被别人抢了,塞进嘴里就没人往她嘴里掏了。
姜玉筱还是敷衍,“哎呀,我下次不会了。”
萧韫珩叹了口气,知道她的德行,叫下人做完菜,凉一会儿再上。
姜玉筱不愿意,说:“不行不行,凉一会上的话,吃着吃着不就都冷光了。”
“那你把你这毛病改掉再说,等你把食道烫坏了有你苦头吃。”
他一本正经道,姜玉筱有苦说不出,小声道:“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谁让她满脑子都是昨晚做的那个梦,挥之不去。
烫的不是灵芝炖蘑菇,是梦。
她把委屈都咽下,“好吧,我知道了。”
连着几日送上来的菜都是温的,吃着刚好,但不一会菜都冷了,没那么好吃了,她问萧韫珩不嫌菜冷吗?
他轻描淡写:“孤没有口腹之欲,应付日常所需即可,不在乎这些。”
他果然不是正常人。
她开始狼吞虎咽,趁着还没冷,抓紧工夫吃,紧接着当头一棒。
萧韫珩收回手指,“你这狼吞虎咽的毛病怎么又犯了。”
她讨厌死萧韫珩了,上京城的那些贵女们都是怎么瞎了眼看上萧韫珩的。
她问上官姝,上官姝道:太子殿下天人之姿,的确很容易让姑娘家喜欢上。
她就不信邪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萧韫珩的。
后来她吃东西变得细嚼慢咽,菜开始热乎着上,有时萧韫珩不在,又或是回来晚了,高义公公也没再劝她不合规矩,她先行开动,等萧韫珩回来,菜已经吃了大半。
他笑着坐下,吃剩下的菜。
半月后,从岭州运来的鱼送到东宫,姜玉筱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一见吓了一跳,几百条鱼活蹦乱跳连带着岭州的水,萧韫珩在东宫西边建了个养殖池,专养这些鱼。
那艘货船每月初固定扬起白帆,从上京城出发抵达岭州,月中按航线返回,仅仅是运来岭州的水。
为什么不是鱼,因为姜玉筱真的晒不动鱼干了,承乾殿晾满了鱼干,鲜香的酱油混着鱼腥味,她恍惚自己又回到了那年冬日。
连着几日的酷暑被一场大雨浇灭,慈宁宫的石榴花散了满地,花房圆鼓鼓,愈来愈大,等到秋日的时候变成石榴。
太后的腿好转了许多,能搀扶着下地走几圈。
她看望完太后,撑着一把油纸伞路过御花园,大雨过后,空中弥漫着如雾小雨,朦朦胧胧飘洒,青丝沾了几点水珠。
御花园池子里的莲花谢了几瓣,胭脂粉瓣卷着蔫黄了的边垂首,露出青绿色的莲蓬,新绿诱人,风中淡淡清新的莲香。
夏末,老头子总是带着她去采莲蓬充饥,后来她带着王行去采莲蓬,躺在一叶小舟,四周是苍翠欲滴的莲叶,嘴里叼着莲花瓣,翘着二郎腿,等王行摘莲蓬,剥莲子吃。
有一遭王行采着莲蓬不见踪影,她剥开层层莲叶一看,他掉进了水里,伸着手喊救命,害得她也跟着跳下去把他捞上来。
两个人身上都是臭烘烘的淤泥混着浮萍,这莲花看着干净,实则底下脏得很。
王行吐着浮萍,还有感而发颇有雅兴赋词,什么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
她灵机一动,等秋天的时候可以刨了淤泥挖莲藕吃。
夹着细雨的风扑在脸上有些冷,姜雨筱环视四周,见没人,把油纸伞给彩环,卷了袖子去够离得近的莲蓬,她许久没吃莲子了,突然想尝尝。
那莲蓬说近,其实也不近,她吃力地够了好久连挂在莲蓬上岌岌可危的花瓣都够不到。
彩环在旁边担忧道:“娘娘,算了吧,万一掉下去就糟了,您想吃莲子回去叫下人给您摘些来。”
想想也是,姜玉筱叹气,正收回手,一只覆青袖的玉手擦过她的手指,折断莲蓬,抖落下一片花瓣,轻飘飘落在池面,荡起一圈涟漪。
姜玉筱诧异转头,见一张明月般的俊容。
他扬唇一笑,夹着细雨的清风拂过耳畔,“娘娘,您的莲蓬。”
他双手奉上,姜玉筱愣愣接过。
随即,他俯下身恭敬作揖,青袖垂下,“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妃娘娘。”
姜玉筱缓过神连忙道:“不必多礼。”
她握住他的手臂,又连忙抽手,抿了下朱唇,想说:这四下无人,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还是唤她阿晓就行,她不想听他喊她娘娘。
她实在不习惯他们之间这般讲话,就像当初不习惯王行是太子萧韫珩。
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是在皇宫,要是隔墙有耳,被人抓到把柄,添油加醋地造谣,那她就完了。
前阵子嘉慧公主还跟她八卦,良美人的竹马在御前当侍卫,深宫寂寞,两个人在御花园里私会,被抓了个现行,皇帝当即处死了良美人和侍卫,两个人是被活活打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御花园。
姜玉筱想想就背后发寒,还是张口道了声:“不必多礼。”
宋清鹤扬起身,嘴角含笑,“先前在端阳王妃府多谢娘娘解围,臣感激不尽。”
姜玉筱莞尔一笑,“无妨,那探花仗着权势欺负人,我实在不喜欢,更是藐视朝堂,再说了,你我一同出自岭州,也算老乡,他乡遇故知,帮衬着一把应该的。”
宋清鹤微微抬起眼眸,望向油纸伞下娴静的女子,青衣云髻,花容月貌,没有先前在端阳王妃府威严凌人,弯起的眼尾多了丝属于阿晓的俏皮。
“竟不知娘娘是太子妃,先前在玉泉寺失礼多有冒犯。”
“是我不想说,你也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姜玉筱苦笑着叹了口气,“不想与你说,也是怕像现在这样,隔着这身份那么多礼数,多见外,别扭死了,说实话,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宋清鹤扬唇一笑,他知道太子妃还是那个平易近人的阿晓。
他颔首,有礼道:“臣与娘娘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周全。”
当真是别扭死了,姜玉筱浑身难受。
她无奈在心里叹了声气,剥掉莲蓬上的花瓣,像太子妃关心臣子一样问。
“听闻宋学士近日升了官,可喜可贺。”
他扬唇,向天作了一揖,“还得多谢太子殿下赏识,提拔臣为侍读学士。”
萧韫珩?这里面还有他的功劳?
他不是嚷嚷着公私分明,不肯帮忙吗?她原本还担心萧韫珩因嫉妒在岭州的时候被宋清鹤压一头,给宋清鹤穿小鞋呢。
她试探着问:“萧……太子殿下,他对你如何?”
宋清鹤道:“臣还未曾见过太子殿下,听闻太子龙章凤姿,知人善任,公正严明,臣一直仰慕殿下。”
萧韫珩有这般好?
看来是她狭隘了。
宋清鹤低头,犹豫着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层峦叠嶂的假山,清幽宁静,细雨绵绵一把水墨色的油纸伞下,擎虎撑着伞望去,“那不是太子妃吗?”
他仔细瞧,“那不是宋学士吗?两人怎么会聊在一起,想起来了,太子妃在岭州丢过,那宋学士出自岭州,两人是相识?怎么都恰巧穿着青色的衣裳,花前雨中,看着还蛮般配的。”
倏地,脑袋被狠狠拍了一下。
司刃收回手:“你的嘴巴是老虎嘴巴吧,还要不要嘴巴了。”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擎虎望着冷气森森的太子殿下。
低下头,轻声八卦地问司刃,“怎么,还是说老相好?”
他白了他一眼,“闭嘴。”
司刃转头,看向太子殿下,男人静静伫立在水墨画的油纸伞下,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盯着细雨中两抹青色身影。
彼时其中一抹青影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风扫过背脊,姜雨筱总觉得背后冷气森森的。
她思考宋清鹤的问题,萧韫珩对她好不好。
她前阵子还讨厌他呢,但仔细想来,他对她也还算不错。
许是因她思考时紧蹙着的眉头,让宋清鹤产生了误会。
他紧捏着袖口,担忧道:“殿下他对你不好吗?”
姜玉筱身后的那阵风更冷了。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殿下他对我很好。”
怕她是打碎了牙强咽进肚子里,宋清鹤追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姜玉筱笑着道:“太子殿下对我可好了,温柔体贴,处处关心。”
“那便好。”宋清鹤点头,听见她过得好,他也安心。
有句话憋在心里,他不知该不该问,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那你……喜欢太子殿下吗?”
假山后的人转着玉扳指的手一顿,鸦睫微抬。
司刃和擎虎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生怕太子妃说不喜欢,他们也是知晓的,太子妃和太子殿下之间,并没有情意。
姜玉筱抿唇,她能说不喜欢嘛?当然不能,万一传出去做文章,她就完了。
于是她昧着良心,拿上官姝早期瞎了眼的话:“太子殿下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很难不让人喜欢。”
她长叹了口气,握着莲蓬垂眸,恨不得眼角擒颗泪珠,以示肺腑之言,“其实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对他心生爱慕,碍于身份,地上泥不敢高攀天上月,只能将这份情意埋藏在心中,不曾吐露。”
她的话里掺了一点真。
那颗未成熟的青杏,被一场大雨早折,落在地上烂掉变成了泥土,与旁的泥土一道,春去秋来,覆了层新的泥土,盖了叶子,从此埋藏。
连她自己都快忘却了。
她抬头,望着宋清鹤,他面色温柔,明月依旧,静静地聆听着她说话。
她笑着继续道:“所以,幸得上苍垂怜,阴差阳错嫁进东宫,与太子殿下结为夫妻,圆我所愿。”
还好今日只是小雨,不像昨日里噼里啪啦地打了好阵子雷,害得她觉也睡不好。
她生怕一道雷劈下,外焦里嫩地命丧御花园,把宋清鹤也吓飞魂。
假山背后,擎虎笑呵呵捧着肚子,“我就说嘛,太子妃指定喜欢殿下。”
伞檐细雨凝了大颗的水珠,一滴滴落下。
萧韫珩望着她随风扬起的衣袂,他敛起清冷的眸,低头摩挲着扳指,无奈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姜玉筱是骗人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装装,也无妨。
他勾唇,清浅一笑-
作者有话说:小宋心碎[裂开]
第53章
“心向之人心中亦有自己, 世间这样的事万般难得,太子妃是有福之人。”
宋清鹤眸带笑意,小雨密密落在伞顶, 雨湿了愁思, 不声不响散开。
姜玉筱嘴角漾了笑,“愿宋学士也得偿所愿。”
宋清鹤颔首, “那便借娘娘吉言。”
他垂眸, 望着莲瓣上的雨珠,他喜欢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夙愿没有实现, 成为此世间芸芸不幸之一。
姜玉筱抠着莲蓬上突出的莲子尖, 指腹一片湿润, 她觉得自己也不幸运。
喜欢的人正好喜欢着自己,这样的事此生怕是无望了。
明月始终是明月, 从前遥遥不可望,此后也没法望, 当然, 她也早已忘了。
但她还是为年少的自己叹息,她的春天还没开始, 就无疾而终, 然后一脚踩进寒冬季的皇宫, 从此她的心像杀了十年的鱼,冰冷如刀。
想至此, 她一脚踩在青苔上, 青苔雨润,倾斜一滑。
姜玉筱:!
宋清鹤见状,连忙伸手去扶, 握住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一条突如其来的手臂揽住姜玉筱的腰。
想象的疼痛没有传来,姜玉筱睁开眼,对上宋清鹤担忧的眼神,夹杂着丝惊讶。
她注意到宋清鹤另一只手握着伞柄,那揽着她腰的手是谁的。
风中淡淡的沉香,清冽如雨撩,她茫然地仰后抬起眸,一双清隽的双眸幽幽地望着她。
是萧韫珩。
她突然发现这一幕十分诡异,她维持着摔跤后仰的姿势,宋清鹤握着她的手腕,萧韫珩揽着她的腰,以及,她腰好酸。
萧韫珩默不作声睨了眼玉臂上刺目的手指。
同时,宋清鹤意识到失礼,连忙松手。
姜玉筱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她不知道萧韫珩何时来的,怕他误会什么,想起良美人在御花园私会被打死的事,凑了凑脑袋用腹语小声道。
“我刚刚是不小心摔跤,我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想打死我。”
如蚊子般低语。
萧韫珩低眉,蹙起眉头疑惑,“谁要打你?”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修长的手指握着腰窝。
宋清鹤注意到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衣袍上鎏金的五爪蛟龙纹,以及远处守候的侍卫,其中之一是太子身侧的司刃大人。
身份不言而喻,宋清鹤连忙行礼,低伏着腰杆,恭敬道:“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轻睨了一眼。
“爱卿不必多礼。”他薄唇微勾,气息威仪矜贵,笑意却平易近人。
“其实孤与太子妃一样,不想跟宋学士见外,说来宋学士多年不见,还是一表人才。”
宋清鹤一愣,不解地弓着身子。
姜玉筱抬头,茫然地盯着萧韫珩。
他在说什么?不怕暴露身份?
她就是记得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堂堂太子在岭州当乞丐的丢人事说出去,才没有告诉宋清鹤当今太子萧韫珩就是岭州的小乞丐王行,省得他到时候兴师问罪,没料到他自己先说了出来。
萧韫珩面色从容,不急不缓剖开烟雨帐子。
“孤当年流落岭州为乞丐,还得多谢宋学士施以援手,蹭了两顿饭,听阿晓说,孤误诊瘟疫时,宋学士还有意当卖玉佩救孤,孤十分感谢。”
姜玉筱盯着他道貌岸然的做派,他私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切,小肚鸡肠,强装大度。
她还不懂他,姜玉筱暗自白了他一眼。
宋清鹤抬头,目露诧异之色,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一个人,张着嘴不敢认。
萧韫珩温文尔雅一笑,“孤便是当年的王行,多年不见,不知宋学士可还认得孤。”
宋清鹤惊讶不已,结巴道:“臣……臣认的,当年便见王兄……不,是殿下气度不凡,不曾想竟是太子殿下,岭州有失远迎,怠慢了殿下,臣代岭州父老乡亲求殿下恕罪。”
“那时孤为逃避叛军,有意隐瞒身份。”他同太子妃一样的话,“不知者无罪。”
“多谢殿下。”宋清鹤还是缓不过神来,王兄是太子萧韫珩,就像当初缓不过神阿晓是太子妃姜玉筱。
他想起阿晓方才说的话,疑惑问:“娘娘方才说一早就倾慕殿下……”
姜玉筱瞪大了眼,嘴角笑意凝固盯着萧韫珩,他显摆一番,害得她的谎圆不回来。
他尽收眼底,嘴角漫出浅笑,从容不迫地弯了下手臂,提了提,搂得她更紧。
“真假掺杂,事实从那时起,我与阿晓便已两情相悦,只差捅破层窗户纸,幸多年后阴差阳错,结为夫妻,至此恩爱两不疑。”
姜玉筱嘴角僵硬地笑,顺着他编的谎点头,“哈哈哈,万幸万幸。”
“原来如此。”宋清鹤颔首一笑,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藏在垂下的睫毛,“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都是幸运之人。”
萧韫珩牵起嘴角,和颜悦色,像太子劝慰臣子般轻轻开口,“愿宋学士也有幸,另得一心人。”
而不是现在的心上人。
宋清鹤听得出和风细雨里的岑岑冷意,是旁敲侧击,他没料到自己的心意被太子殿下发现,埋下头,就像埋下自己的心意,再埋得深一点。
然后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姜玉筱在旁边疑惑地问萧韫珩,“为什么是另得一心人。”
萧韫珩含笑,“你听错了,是领得一心人。”
“哦。”
或许真是这蒙蒙细雨蒙住了耳朵。
岭州也经常下雨,比上京城的雨还要柔,她忽然有感而发。
“先不说别的幸不幸运,我们三个人也是够幸运,还能在上京城重逢,他乡遇故知,以后呢,也可以多帮衬帮衬。”
姜玉筱激动道,萧韫珩瞥了眼她嘴角的笑,由着她去。
宋清鹤则惶恐地作揖,“臣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见侍从都远远站着,彩环是她的心腹,她口无遮拦,“王行不也说了,不必见外,说来东宫还有从岭州运来的鱼呢,你要是思念家乡了,我送你几只,随便拿,那鱼我都吃不完。”
“多谢娘娘。”宋清鹤平静道:“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姜玉筱惋惜:“这么快就走了?”
她原本还想三个人难得相见敞开身份唠一会嗑。
宋清鹤回答:“院士等着臣取藏经阁的典籍,臣想着快些这才抄了御花园的近道,时候不早,臣得赶快回去了。”
“这样啊。”姜玉筱叹气,“那你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多谢娘娘提醒。”
宋清鹤作揖,折过身,青色的油纸伞慢慢消失在烟雨中。
萧韫珩动了动手指,“人走远了,别惋惜了。”
姜玉筱扭腰从他怀里抽身,“你掐疼我了。”
“抱歉。”他收回手。
姜玉筱转了视线,朝萧韫珩一笑,“我原以为你会给他穿小鞋呢,没料到你竟然会提携他。”
萧韫珩皱眉,无奈道:“孤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才没有,只是觉得你刀子嘴,豆腐心。”
萧韫珩淡淡睨了她一眼,唇齿轻哼了笑拂袖,“孤说了,孤向来公私分明,再者他的确有些才能,孤也只是公事公办,换作旁人,孤也会这么做。”
姜玉筱连连点头,弯起的眼眸满是谄媚,“是是是,启国有您这样的太子真是国之大幸。”
雨里的风总是沁人心脾,萧韫珩眼中漫出笑意,摇头叹了口气,把她凑过来的脑袋移开,“少嘴贫。”
姜玉筱在心里骂了声死傲娇,心里指定被夸得美死了。
她瞥了眼远处站着的侍卫,好奇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
他轻声道:“从宋清鹤问,太子殿下对你好不好开始。”
“你后面的都听到了?”
他意味不明点头,“嗯。”
简直是厚此薄彼,姜玉筱指着他,愤愤不平,“你偷听,你之前不还说我偷听,自己不也是。”
他移开快要戳到他脸上的手指,“孤是路过,恰巧听到。”
姜玉筱狠狠戳了戳他的手背,“行,反正呢,你也听到了,我可都是说你好的,我甚至还昧着良心说我喜欢你,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塑造得跟个花痴少女似的。”
萧韫珩冷哼了声,“那明明是你对宋清鹤的少女心事。”
他知道她跟宋清鹤嘴里说的人是他,心里想的则是宋清鹤。
姜玉筱摆手,不以为意,“那我的少女心事可多了,比如今日讨了多少钱,晚上吃什么,还能不能捡到别人丢的馒头,城门口施粥铺又是很长的队伍,何年何月能排到,肚子都要饿死了,今年冬天会不会冻死,明年要是再发生蝗灾该怎么熬,庙顶儿怎么又漏雨了,事儿多了去,这点事都没多少工夫想,算不得心事。”
她忽然想起被宋清鹤母亲摔坏的簪子,其实她心里也难受,也曾借着簪子掉了两滴辛酸泪,但更多的是哭二两钱,二两钱都可以轻飘飘地买走她。
有几点雨落在莲蓬,溅到了她脸上,她擦了擦雨水抬头,对上萧韫珩缱绻的眼睛,他的眼神不知何时柔软下来,掺着丝心疼。
姜玉筱凝固,顿了顿擦雨水的手,“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怪不适应的。
他垂眸,眼底倒映她眼角的泪水,嗓音轻柔,“今年的冬天很暖和,你不用担心会冻死。”
姜玉筱笑了笑,“我早不担心会冻死了。”
忽然脸颊抚上一点冰凉,她一怔,茫然地盯着萧韫珩抹去她脸颊上的水渍。
“你的那些心事以后都不用愁。”
姜玉筱盯着他的手指,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傻笑道:“哈哈哈,谢谢你的吉言。”
她猜萧韫珩是在可怜他,于是劝慰:“你不是也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嘛,大家都一样,你不用这样可怜我。”
萧韫珩道:“我们不一样,我只有一年,你过了十余年,你比我苦。”
好像确实,姜玉筱无语凝噎,早知道就不劝了,越劝越觉得自己以前苦。
她只能劝自己,现在总算苦尽甘来,正如他所说,以后都不用愁这些心事了。
小雨淅淅沥沥,萧韫珩撑着油纸伞,她剥怀里的莲蓬,走在幽静的小道。
她好奇问萧韫珩,“你年少时都有什么心事?”
萧韫珩思索,良久不咸不淡道:“我这一生,除了叛军袭船,在岭州的那段遭遇,大多都顺风顺水,没有什么艰难的事情。”
姜玉筱拧眉,“喂,叫你说愁,不是叫你炫耀。”
他一笑,望着细雨,清风料峭,笑意变了味,揉了丝苦涩。
“大概是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吧。”
皇宫的大理石砖太冷了,生活在这里如履薄冰。
一只温热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以后有我在,保证你不无聊。”
姜玉筱义气道,她揪起他背后一缕墨发,扯了扯,杏眼里透着狡黠的笑,“以后呢,我天天在你耳边叽叽喳喳叫,吵吵闹闹,让你不得安宁。”
她心存报复,故意这般说,真真切切想让他不得安宁。
他不怒,反而勾起唇角,仰起头看向青灰色的天,“那未来的日子真是鸡飞狗跳。”
他或许是冷笑,姜玉筱点头,“可不就是。”
她抠开手里的莲蓬,剥了莲子,抽去里面的芯,送进嘴里嚼,清甜香脆。
她刻意地把没抽出芯子的给萧韫珩吃,“你吃莲子吗?”
他淡淡瞥了眼,“谁摘的莲蓬?”
“宋清鹤呀。”
“不吃。”
“哦。”
见他没着道,她惋惜地叹气,低头剥莲子,忽然脚一滑,但所幸领子被萧韫珩提住,没有摔个狗啃泥。
他把她往旁边扯,“走路看点路,别往长青苔的地方钻。”
“哦。”
可莲蓬实在剥得不趁手,看路没法剥莲蓬,剥莲蓬没法看路。
萧韫珩低眉见她艰难地捣鼓莲蓬,一个不注意,还掉了一颗在地,她目露心疼,无论有钱没钱,好吃不好吃,她总是不舍得浪费粮食。
萧韫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手里的莲蓬,修长的手指捧着莲底,划过上面的雨露,慢条斯理剥莲子。
恍若回到许多年前,她使唤他采莲,她坐享其成的日子。
姜玉筱惬意地漫步,风里一股莲子清香的气息,两根手指捏着白嫩泛青的莲子凑到她嘴边。
萧韫珩:“嗯。”
“孺子可教也。”姜玉筱一笑,低头咬住莲子,满意地嘴里嚼。
忽然一股苦涩在味蕾蔓延。
姜玉筱蹙眉昂头对上他得逞的笑。
“你故意没抽掉苦芯子!”
她狠狠捶了下他的胸口。
萧韫珩扬唇,清润的眼眸敛起,“想吃莲子叫东宫给你摘,都剥好了给你送过来,别乱吃外面别人摘的。”
“要你管。”姜玉筱道:“你不懂,亲手剥的莲子才好吃。”
她这句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他还能理解,在她身上简直无稽之谈。
“从前现在,你不都心安理得地让我剥?岭州更狠,你就没怎么自己剥过莲子。”
“那你不一样。”姜玉筱心安理得反驳。
他勾唇,“哦?我有什么不一样?”
姜玉筱想了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老大。”
他的手指剥开莲子,抽去芯子,蹙着眉头送进她的嘴里,“全天下也就你这么使唤我了。”
姜玉筱谨慎地轻轻咬了一口,尝到清甜,才大胆地嚼,含糊不清问。
“那以后,你会让别人这么使唤你吗?”
他目露轻蔑,“没人敢。”
这话像是她胆大包天似的,姜玉筱一路上都在吃萧韫珩剥好的莲子,惬意地哼着采莲曲,实在不着调,好在四下无人,侍卫仪仗远远跟着。
雨停了,嘉木浓翠簌簌,苍翠欲滴,一只歇息在大雁腾飞,抖了凝在绿叶上的水珠,倾盆如大雨落下。
彼时姜玉筱正经过树下,吃着莲子乐哉。
忽然,她咬着莲子,猝不及防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萧韫珩的两条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和腰,她的耳朵隔着蛟龙纹路贴在他的胸膛,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身后是哗啦啦的雨声,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哒哒落在油纸伞,离得后脑勺很近,声音非常清晰。
沉香幽幽,莲子被僵了的牙齿磕破,舌尖缭绕一缕清甜。
盖地虎杀了十年鱼,比刀子还冷的心脏骤然失重,再猛地跳了一下。
“有积水。”
头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哦。”姜玉筱艰难地嚼莲子,像嚼着一颗石子嚼不动。
“那现在呢?”她磨着莲子问。
萧韫珩微微撑开伞檐,风平浪静,只有几点残雨,忽略不计。
“还有。”
他轻声撒谎。
“好吧。”姜玉筱低了低脑袋。
鼻尖蹭过他的左胸,微红发烫,沉香愈浓-
作者有话说:小宋:继续心碎[裂开]
第54章
夜里, 姜玉筱回到寝殿,转头看向跟在后头的萧韫珩。
疑惑问:“你怎么还不走?”
萧韫珩拂袖从容坐在他平日里坐的罗汉榻,执起案上的青玉杯, 倒了一杯茶。
“孤回自己的寝殿, 走什么?”
姜玉筱一愣。
他抿了口茶,抬头看向她, “即日起, 孤搬回来住。”
侍从进来匆匆收拾东西,萧韫珩的折子,文房四宝又放回在书桌, 秋桂姑姑喜笑颜开, 收拾得格外勤快。
姜玉筱站在一旁望着他们来来回回, 直到屋内又静悄悄,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缠着腰带, 好奇问:“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他抬眉,轻飘飘道:“孤回自己的寝殿, 有何不可?”
姜玉筱点头, “可,当然可。”
但她还是觉得怪怪的, 尤其是两个人躺在床上。
自上次因为岚妃的事情闹了些矛盾, 她说想一个人静静, 已经许久没有跟萧韫珩躺在一张床上。
说来,她已经独霸他的床很久了, 除了前阵子, 他被清歌下了春.药,突然兽性大发,在她的床上小憩两三个时辰。
窗口圆月如盘, 她裹着层薄薄的被褥,悄悄转头看向萧韫珩。
他依旧睡得板正,闭目沉静,剑眉浓密,高挺的鼻梁如峰,在朦胧的月色里十分清晰。
她的目光轻轻勾勒描摹。
帷幔飘曳,风中除了她平日里熏的花香,还有股来自他身上的沉香,刚沐浴完,带着若有若无的温热,格外馥郁。
既熟悉又觉得不适应。
她提了提被褥,闭上眼适应良久,才进入睡梦。
灯火阑珊的夜色,男人缓缓掀开眼皮,侧目望向她的睡颜,耳畔是弱小的呼吸声。
他也有些不适应,久久难眠。
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
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萧韫珩彻底在承乾殿睡下了,她第二日就适应了萧韫珩睡在旁边,且睡得酣甜。
睡前日常跟萧韫珩唠嗑,早上醒来他准不见踪影,早早上朝去了,没准都已经下朝。
夏天最后一日是姜玉筱的生辰,她也是回了家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几月几日,从前流浪的时候,浑浑噩噩地过活,缺门牙都有生日,偏她没有。
老头子拿捡她的日子当生辰,可老头子是在七月十五中元节捡到她的,一点也不吉利。
岭州的人过生日,除了吃寿面,还会点盏长命灯一直到天亮,寓意平安长命。
寿面吃不起,灯也买不起,老头子偷了中元节人家给死去的人燃的长明灯。
小小的阿晓蹲在地上哭丧着脸,总觉得周遭阴气缠绕。
老头子大大咧咧劝慰:“长命长明,不都一样吗?祝我们阿晓长命百岁,前途长明。”
阿晓觉得额前隐隐发黑,自己或许命不长久。
多年后的一个中元节,她抠抠搜搜攒了些钱,割肉买了一盏长命灯,拉着王行在河边许愿。
隔壁摊有个大叔,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人住一起,相依为命,再无旁的亲故。
大叔恰巧路过,感叹道:“孩子,你们是在祭奠早逝的爹娘吗?真可怜,双亲这么早就走了。”
阿晓欲哭无泪,这次真的是长命灯,不是长明灯。
她许愿,下次再也不要在中元节过生辰了。
没想到老天爷真灵验了,下一年她回到姜府,成为姜家三小姐姜玉筱,有了新的生辰。
但每年中元节,她还是忍不住点一盏长命灯,就当是给阿晓过的生辰。
姜玉筱生辰前一阵子,嘉慧公主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姜玉筱笑着回,“哪有问人家想要什么生辰礼物的,都是直接送的。”
“本公主这叫提前满足你一个生辰愿望,这样你到时候就可以多许一个愿。”
想来也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且划算,她掐了块杏仁糕送进嘴里,思索了半晌。
“我想要吃城东仙香楼的酱烤鸭。”
最近城东仙香楼的酱烤鸭卖得很好,听闻是从岭州醉香楼来的厨子,她以前混进醉香楼,最爱挑着人剩下的酱烤鸭吃。
上京城的人似乎也格外爱吃,她昨儿差仆人去买,结果早早售空,馋了她一晚上。
若要提前满足一个愿望,那她现在的心愿就是想吃酱烤鸭。
“这么简单?”嘉慧公主耸了下肩膀,无奈道:“你就不能挑个贵重的吗?像什么稀世珍宝,价值连城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姜玉筱嚼着糕点,假装是在吃酱烤鸭,恍惚中碎末里渗出肉香,“我就想吃酱烤鸭。”
碧池红鲤尾漾,凉亭红紫谈笑,翠竹猗猗,光影粼粼摇晃在地。
姜玉筱茶水喝多了,起身去便衣,彩环跟在后头,踏着墨白鹅卵石径远去。
嘉慧公主撑着下巴,抿了口茶扬唇一笑,“你听到了吧,她生辰礼物想要酱烤鸭。”
嶙峋的假山,一道水墨竹影白袍矜贵的男子款款走出,竹荫下,斑驳的光影浮动在清冷的脸庞,深邃的眼眸望着远去的绯衣。
嘉慧公主歪头,目露狡黠,“不过,我突然不想把这个愿望给你了。”
她过河拆桥,“我一会儿就叫人去仙香楼预订个一百只酱烤鸭,你要送晓晓礼物就自己慢慢想吧。”
萧韫珩眼眸微敛,收回视线清浅一笑。
“抱歉,晚了,仙香楼的大厨孤一早就聘了过来,估摸着现在已经在东宫的厨房做酱烤鸭。”
连人带鸭的打包,估计她一回去就能吃上心心念念的酱烤鸭。
也不至于晚上馋得安神香也不管用,做梦流着哈喇子,弄脏他的衣裳。
嘉慧公主生气道:“皇兄,你过河拆桥。”
萧韫珩道:“桥早拆,谈何过河拆桥。”
他摇摇头折身,消失在竹荫,留得嘉慧公主在凉亭抱怨。
姜玉筱便衣完回来,看见嘉慧公主生着闷气。
她笑着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惹了我们小公主生气呀,我回去叫你皇兄打断他的腿。”
嘉慧公主蹙眉,盯着姜玉筱,摇头哀声叹了口气。
姜玉筱一头雾水,拉着嘉慧公主的手继续聊别的,喜笑颜开。
傍晚姜玉筱回去时,正好用晚膳,坐在凳子上巴巴地等菜陆陆续续上来。
萧韫珩办公回来,门口笔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手握拳在胯漫不经心走来。
姜玉筱瞥了眼,继续等今晚有什么新菜。
一道色泽油亮,酱汁晶莹的烤鸭上桌。
她转头问秋桂姑姑,“今日这么幸运买到了?”
秋桂姑姑低头笑着答:“回太子妃,太子殿下闻娘娘爱吃这仙香楼的酱烤鸭,重金聘来仙香楼的大厨,往后娘娘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姜玉筱一愣,抬头看向萧韫珩。
他拂袖坐在对面,若无其事地把绸帕盖在腿上。
她也是个知恩必报的人,先夹了一块给萧韫珩,嘴角洋溢着感激的笑。
“谢谢呀,第一块给你吃。”她红着脸害羞道:“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真是不好意思。”
“无妨。”萧韫珩云淡风轻道:“你昨夜梦里都是酱烤鸭,嚷嚷得孤睡不成觉,实乃无奈之举。”
“哦。”姜玉筱笑一僵,“哈哈哈……那更不好意思了。”
她连忙收回筷子,埋头吃酱烤鸭。
萧韫珩瞥了一眼她低头吃烤鸭的样子,酱油汁都沾在了嘴角。
他勾唇一笑,“好吃吗?”
“好吃呀。”姜玉筱抬头,嘴里还咬着鸭腿,含糊不清道:“还是那个味道,我都有四年半没吃过这个味道了,我以前每次溜进醉香楼,都盼望着能碰上个不喜欢吃酱烤鸭的客人,这样我就能吃他剩下的了。”
他语调变柔,“以后,你不必吃别人剩下的。”
“是呀。”姜玉筱点头。
酱烤鸭很快只剩半只,萧韫珩没有口腹之欲,不爱吃这些东西,除了第一口她谄媚着给他的,他再没动过,剩下的自然而然都是姜玉筱的。
她望着铜莲上跳跃的烛火,咀嚼着嘴里酥嫩咸香的肉,好奇问萧韫珩。
“萧韫珩,过些日子我生辰,你打算送我什么?”
她眼睛里跳跃着烛火,亮晶晶的。
萧韫珩目露惊讶,“你生辰?”
姜玉筱叹气,“好吧,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也算情理之中。
她弯起杏眸,“不过,现在你知道了,你跟我说说你准备送我什么生辰礼。”
他低眉吃菜,漫不经心道:“哪有问别人想要什么生辰礼物的。”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姜玉筱咽了肉,用嘉慧公主的话,“你就当提前满足我一个生辰愿望,这样我就可以多许一个愿望了。”
他抬头,觉得她说得有理,点了点头。
“说吧,你有什么心愿。”
姜玉筱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些稀世珍宝,价值连城的东西。”
萧韫珩抿唇,轻轻地溢出一丝嗤笑。
他原本觉得她跟嘉慧公主许的酱烤鸭的愿望毫无志气,太不符合她以往贪财如命的作风。
眼下一见,果然“不负所望”。
姜玉筱理所当然地狮子大开口。
她撑着下巴谄媚地忽悠:“您贵为太子,位高权重,呼风唤雨,为女人豪掷千金更能彰显您的大气风范,锦上添花,何乐不为。”
萧韫珩握着筷子,低头嘴角漾起弧度,轻轻吐出一个字。
“行。”
旭日东升,喜鹊跃枝头,太子妃生辰那日,东宫宾客如云,络绎不绝,朱栋金瓦的大门,生辰礼鱼贯而入,贺喜太子妃生辰。
久听她吐槽琴棋书画样样难学,羡慕极了上官姝样样精通。
索性这次生辰宴,上官姝琴棋书画各送了一把珍藏的黑漆木疏影琴,一副精磨的玉棋,一幅名家写的字和作的锦绣山水画。
姜玉筱笑着调侃,“这样好的东西用在我这笨脑子上真是大材小用。”
跟上官姝一起过来的景宁公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还不更用功学。”
景宁公主方才大手一挥抬了两大箱子的礼进东宫。
嘉慧公主在旁边啧了一声,“萧乐馨,你懂不懂规矩,对皇嫂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一点也不尊敬,真不知道皇后怎么教你的,回头叫皇祖母好好教教你。”她扬唇,笑里透着威胁。
“你!”
姜玉筱拦住充满火药味的两个人,景宁和嘉慧每次见面都要掐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要闹进去闹,宴席还没开始,我还要招待客人呢,等会再来陪你们。”
“行,我们先去后厅等你。”
“好。”
姜玉筱点头,盘髻垂珠步摇轻晃,她今日着宝蓝色的卷草纹郁金尾裙,金牡丹诃子,腰身两侧结绳垂下,外披青花大袖,帔帛浅金刺绣,随微风荡漾,典雅又贵气。
她只需应付几个德高望重的娘娘王妃,公主一品高官之妇即可。
其余的宾客由秋桂姑姑在前头帮衬,宾客纷纷恭敬贺喜。
她忽然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宋清鹤,他一袭青衣翩翩过来。
她注意到他身后跟了位妇人,有些熟悉,看样子,隐隐回忆起是宋清鹤的母亲,张夫人还是那般雍容华贵,不管过了多少年,姜玉筱还是一瞬间代入了从前的阿晓,但这些年张夫人又苍老了许多。
宋清鹤走过来,拱手作揖,“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妃娘娘,祝太子妃生辰吉祥,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宋夫人弯下身跟着附和,声音哆嗦,手不禁颤抖。
“多谢。”姜玉筱扬唇一笑,明媚的阳光里拂过一阵清风混着缕松香,又轻轻散去。
“两位平身吧。”
宋清鹤起身,阿风端上来盒子,不慎望向姜玉筱和她身后的丫鬟,又匆匆低下头。
宋清鹤道:“一点寒碜小礼,望太子妃不介意。”
宋夫人连忙打开盒子,是副精美的头饰,金镶玉桃花步摇、同样式的华盛、发钗,以及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桃花簪。
那支本在岭州碎了的簪子。
宋夫人掐着帕子一笑,优雅里慌慌张张多了似谄媚,“这簪子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特意托人从岭州买来的,还……还望太子妃娘娘饶恕妾身从前不敬之言。”
姜玉筱盯着簪子,想起年少的自己有多羡慕人家头上的簪子,被摊子老板驱赶,强装不屑,然后偷偷跟王行惊讶一支簪子竟然要二两钱,都能在奴隶场里把她卖了。
也曾有多么喜欢它,因它痛哭流涕。
时过境迁,她头上随意掐一只簪子下来,都比它昂贵。
于是从前种种回首,都没有那么在意,轻飘飘地散了。
其实想想,这天下父母,谁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喜欢一个寒酸的乞丐呢。
当然,从前的阿晓也从未奢望过宋少爷会喜欢她,不然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以她从未怪过张夫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不在乎道:“张夫人不说,本宫都快忘了。”
她抬头看向宋清鹤,“礼物我很喜欢,宴会快开始了,还请入座吧。”
宋清鹤颔首,以生辰礼送这簪子,也不算逾越。
东宫璇霄丹阙,宴厅丝竹缥缈,妇人们言笑晏晏,张夫人环望四周,这儿比端阳王妃府还要气派。
她掐着帕子掌心一片湿润。
朝儿子叹了口气,小声道:“她如今已贵为太子妃,与我们云泥之别,这不该想的人你就别想了,听母亲的话,母亲给你择位新妇,你立了业,也该成家了。”
宋清鹤微微锁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好了母亲,这些事你莫要再说,儿子还是想把心思多用在官场上。”
他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就像多年前,母亲让我把心思放在学业上,院子里不曾见过丫鬟。”
张夫人无奈,“这是两码事。”
“母亲,我们不要再说了。”
张夫人只好妥协,“行,都依你。”
远处忽然传来道响亮的声。
“传太子之意。”
宾客纷纷下跪以示敬礼,宋清鹤也跟着跪下。
太子身边的司刃大人来送太子送的贺礼,浩浩荡荡抬进来,无非是些稀世贵重的宝贝。
那一箱子的南海珍珠,沉甸甸连抬箱子的太监都有些吃力。
嘉慧公主感叹,她这皇兄倒是出手阔绰。
姜玉筱心满意足,还算萧韫珩识相。
直到结尾,压轴出场的一棵全金硕大的摇钱树,栽在嵌画珐琅翡翠盆里。
阳光下,金光粼粼,九千片足金的叶子精雕细琢,风中簌簌,清脆的金属响声轻灵,悦耳又十分刺目。
众人屏气凝神,张夫人抬着眉头,惊讶不已,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稀罕物。
几个眼尖的妇人窃窃私语,“这不是当年世祖穆恒帝为讨宣文林皇后欢心令工匠打造的摇钱树吗?
“我记得,这一棵树,都可以买下一座城池了,当今陛下也曾将此送给过宠极一时的岚妃。”
“自宣文林皇后起,这棵树向来是以表帝王厚恩,似当年穆恒帝爱林皇后之深,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过这从来是天子赠予皇后和宠妃,竟被太子殿下拿来送给太子妃当生辰礼。”
“当真是仅此一例。”
消息传开,众人津津乐道。
姜玉筱惊掉了下巴,碍于太子妃的端庄体面,才没有围着那棵摇钱树又跑又跳,像只兴奋的猴子。
阳光落在抬起的眉眼,她望着那棵树,想起昨夜对萧韫珩说的话,扬唇一笑。
一阵清风徐来,九千片金叶子窸窸窣窣响动,也算是为女人豪掷千金。
皓月当空,夜里她原本想把摇钱树摆在承乾殿,抱着它好好细数上面的叶子,她知道有九千片,但她喜欢数叶子,尤其是金叶子。
萧韫珩突然派人过来,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她只好放下才数了九片的叶子,乖乖听他的话,毕竟他今天给了她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她决定今天把他当成东家对待,他往东,她就不敢往西。
马车缓缓驶到城墙,萧韫珩已等待在城墙下。
城墙下的夜色很寂寥,他一身典雅的竹纹白袍静静伫立,手持一盏橙红的灯笼,氤氲的火光柔软地浮在他的眉眼。
姜玉筱从马车上下来,宴会的华裳还未褪去,她见到他愣一下,随后立马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朝他走去。
水蓝色的裙摆划过地面,微风扬起披帛,流淌在沉静的夜色。
她走到他面前,还保持着那个笑。
萧韫珩被烛光染得柔和的眼眸浮现一丝疑惑。
“你……傻笑什么?”
姜玉筱一顿,收了笑,抿着唇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她还是很乖巧地低头,缠着裙子上的腰带问:“今日的生辰礼物,谢谢你呀。”
萧韫珩问,“你喜欢吗?”
姜玉筱使劲点头,像只锤子疯狂砸钉子。
“我喜欢,我非常喜欢。”
他唇角微勾,“你喜欢就好。”
姜玉筱抬头望向高高的城墙,疑惑问:“你带我来这,是想做什么?”
萧韫珩也抬头,撤离烛光,黑润的眼眸晦暗不明,“上去就知道了。”
姜玉筱愣愣点头,总之东家说什么,她就照做好了,她今夜会很乖的。
直到爬了一半的楼梯,姜玉筱揉着腿气喘吁吁,抬头拧着眉龇牙咧嘴。
“萧韫珩,就算你送我摇钱树,也不能这么任你蹂躏吧!”
她摆手,“我不爬了,要爬你自己爬,我要回家。”
萧韫珩无奈叹了口气,走过来蹲下身。
她疑惑问:“你做什么?”
他背对着她沉声,“上来,我背你。”
“哦。”
姜玉筱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蹭了点脂粉上去,她偷摸着擦了擦,见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等他兴师问罪。
她抵在萧韫珩的身上,他注意着脚下的路。
“我说,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他道:“这是个好地方。”
姜玉筱:?
她环望四周,月黑风高,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确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她不禁背后一凉,哆嗦道:“萧韫珩,王宝钏好歹做了十八天皇后呢,我还一天皇后都没做上。”
萧韫珩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爬完上半段石阶,把她放下,“到了。”
终于到了,姜玉筱下来活动筋骨。
萧韫珩斯文地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抬起头,“看。”
“看什么?”
她呆愣地眨了眨眼,萧韫珩叹气,伸手抓住她的脑袋,轻轻一转。
华灯辉煌,月色朦胧,人如星点的蚂蚁如织穿流在长安街市,他们站在最高点,整个上京城尽收眼底。
她正惊讶时,倏地漆黑的苍穹,数束流星垂着尾巴腾空,紧跟其后,此起彼伏地炸响。
朱尘连雾卷,火树银花合,千朵万朵,姹紫嫣红。
烟花的光芒闪烁在姜玉筱的脸庞,眼中星星点点。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眸中变幻莫测的烟火。
微微翘起唇角,“送你的生辰礼物。”
乱琼碎玉散人间,新的烟花又绽放,声声不息。
姜玉筱望着烟花,红唇紧抿。
许多年前有一夜,岭州的天空放了烟花,没有现在这般多。
她犹新记得那是宋少爷的生辰,知州老爷和夫人爱子,在他十六岁生辰那日,放了六十六串烟花。
阿晓鲜少见过烟花,拉着王行坐在破破烂烂的小院里,端着刚排队领回来的粥,望着天上五颜六色的烟花,羡慕极了。
她那时道:“要是我生辰也能放烟花就好了。”
可她别说是一支烟花,一盏长命灯都抠抠搜搜好久才买得起。
她索性玩笑,站起身张开双臂,狮子大开口:“要是全城的烟花都为我绽放就好啦。”
她知道,这是白日作梦。
姜玉筱望着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烟花,扬唇一笑。
“谢谢你,萧韫珩。”
她曾说过想要全城烟花为她绽放。
在她生辰那日,上京城漫天烟花。
世人叹那夜的京城,如琼花仙境-
作者有话说:小宋:依旧心碎[裂开]
太子:走开,孤要开始装逼了[玫瑰]
第55章
城墙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大启黑赤相辉的旗帜飘逸,风拍过鼓发出微弱的颤声,被烟花的响声覆盖。
姜玉筱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妖妃, 这样奢靡博美人一笑的场景都是昏君干的事, 但萧韫珩作风优良,百姓爱戴, 照形式来看未来又实在是个明君。
烟花声渐渐小了些。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宋清鹤问的她问题。
萧韫珩对她好不好。
她觉得最近萧韫珩对她好得有些梦幻。
于是她好奇问:“萧韫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扬唇一笑,“大概是想在别人问你好不好时,你能不假思索说出我对你好。”
她接着弯起眼眸, 鼻头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那我下次一定不假思索说出, 你对我很好。”
他偏过头, 似是满意地点头,“好。”
她玩笑道, “萧韫珩,你就不怕你对我太好, 我恃宠而骄?”
“你不本来就有恃无恐。”
“哪有?”姜玉筱拧眉, 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望向残余的星火, 余音缭绕, 嘴角更深融进夜色。
“无妨, 我就喜欢你恃宠而骄。”
他眼轻轻一斜,“再者, 你娇能娇哪去?”
姜玉筱笑了笑, “把天捅破。”
像个混世魔兽。
他无奈道:“那我把天补上就好了。”
姜玉筱小声骂了句,“吹牛。”
然后抬头看向天上的繁星,眼底洋溢着笑, 星点闪烁,灿烂夺目。
回到寝殿,姜玉筱穿着素色的寝衣,站在摇钱树旁数叶子。
萧韫珩坐在书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漫不经心抬头,瞥了眼她忙忙碌碌的样子。
“一共九千片叶子不多不少,不用数了。”
“哎呀,我知道,”姜玉筱数着叶子,朝他道:“我小的时候喜欢数铜板,可惜铜板不够数,后来回了家就数爹娘每月给我的零花钱和过年的压岁钱,可能我天生就爱数值钱的东西,数着高兴。”
萧韫珩点头,他能理解她贪财的爱好,只是有些疑惑,“每片叶子长得差不多,你分得清数没数过吗?”
姜玉筱摇头,“分不清。”
“那你还数?”
她道:“数着玩,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萧韫珩叹了口气,“我明儿叫高义把东宫金库的钥匙给你,让你数个够。”
姜玉筱眼睛放光,小鸡啄米地点头,“好啊,好啊。”
第二日萧韫珩回来,在承乾殿坐了许久,不见姜玉筱的踪影,于是问:“太子妃人呢?”
秋桂姑姑答:“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在金库呢。”
姜玉筱像是老鼠掉进了粮仓,乐得开花,萧韫珩进去时,看见她坐在装满金条的几大箱子上,拿着两根金条敲,听震动的声音,如痴如醉如听仙乐。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走过去。
姜玉筱看见萧韫珩,嘴角也不嫌笑得酸疼,反倒扬得更深,快要碰到耳朵。
“萧韫珩,你不如把我的床搬过来,我以后就在这睡了。”
反正这也大,上面一栋碧瓦朱墙的楼,有三层,专放名贵字画和稀世珍宝,地下面三层,一层放铜钱,二层放银子,第三层放金子。
简直是她的神仙快活地。
她朝他提意见,“萧韫珩,我以后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就把我关在这里,好不好。”
萧韫珩薄唇微张轻笑了声,“做梦。”
他走过来,把她打横抱起,“走了,回去睡觉,地下冷冰冰的,日子转秋了别冻出病来。”
姜玉筱手里还拽着一根金条,“哪有,我觉得它可暖和了。”
她把金条贴在他的脸上,上面还残留着她炽热的温度。
他扬唇,“你总不能以后抱着它取暖。”
姜玉筱道:“你别说,我还真想抱着那棵摇钱树睡觉,可惜太大了,硬邦邦的,还有金库里的所有东西,都恨不得抱在怀里,可能是从前当乞丐穷惯了,也喜欢把钱抱在怀里,这才踏实。”
就像寒冷的冬日抱着羊皮热水袋,以及她还得防着有人偷她钱,不仅把钱抱在怀里,甚至还塞在鞋子里。
走到一层楼,萧韫珩把她放下,她的脚轻轻地落在地上。
他垂目,眼尾变得狭长如丹凤,瞳眸倒映她的身影,傍晚绯霞映在窗户纸,透着昏黄的光,浮了片在面庞。
“孤这有个好机会。”
姜玉筱抬头,“什么好机会。”
他薄唇微勾,不紧不慢道:“抱住我,你就可以抱住这儿的所有,以及远不止这儿的财富和权力。”
姜玉筱点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昂起头朝他笑:“这样呢?算抱住了吧。”
她的手指贴在他的后脖子,轻轻地敲。
萧韫珩鸦睫慢扫,眉梢轻轻一挑,昏暗里的眼眸意味不明,嗓音也朦朦胧胧的像是在呢喃。
“嗯,抱住了。”
日落西山,夜幕慢慢降临。
姜玉筱最近除了看话本子,还喜欢去琼玉阁看看萧韫珩的珍宝,和在地库里数数不完的钱。
那只吓得她疑神疑鬼的黑猫总是会在寝殿的窗口翘着尾巴晃悠,她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投喂它一些,后来刻意备了小鱼干等黑猫过来,它咬着鱼干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喂得次数多了,渐渐变得亲昵,她看话本子时,它会翘着尾巴过来蹭她的裙摆。
姜玉筱决定,她要养这只猫。
她抱着猫问萧韫珩,他瞥了眼一起瞪大着双眼的人和猫,一黑一黄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随你,别让猫上床就好。”
“哎呀洗洗不就好了,不脏的。”
“行,随你。”
姜玉筱举着猫,亲昵地蹭了蹭脑袋,揣在怀里转头问萧韫珩,“你说,给猫取个什么名字好。”
萧韫珩抬头,注视着猫思索道:“看它通体黑色,不如叫……”
姜玉筱灵机一动,“小黑,叫小黑。”
萧韫珩无奈,“孤是说,不如叫乌云。”
姜玉筱点头,“这个名字好。”
她握着猫的两脚下腋,道:“以后你就叫乌云了。”
萧韫珩低头,握着折子一笑,她给猫下聘,小鱼干若条,软榻一张,薄荷若干,择良辰吉日,请道士开光,写纳猫契,东王宫西王母见证,好一顿忙碌。
还要拉着他一起,他趁着闲暇,陪她一起聘猫。
她有时抱着猫去找嘉慧公主玩,嘉慧公主没养过猫,摸着猫脑袋听见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以为是蝉卡在猫喉咙里。
她笑着解释,“那是因为猫很舒服公主的抚摸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嘉慧公主新奇地抱着她的猫玩,好生喜欢。
景宁公主近日很不对劲,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路迈着小碎步,仪态十分端庄又透着几分扭捏,脸颊时不时红得跟醉酒似的,最离奇的是,一向骄纵狂妄的景宁公主说话温温柔柔的,还喜欢拿帕子捂着嘴说话。
嘉慧公主怀疑景宁公主是鬼上身,她一想起今日景宁公主捂着帕矫揉造作地跟她说话,结尾还加个极长极娇的“呢~”
就浑身打寒颤,念在姐妹一场,她抱着姜玉筱的黑猫给景宁公主驱邪。
景宁公主怕猫,躲得远远的,捏着帕子,夹着嗓子道:“哎呀,你们干什么呀,人家怕怕的,吓到人家了呢~”
嘉慧公主受不了她这样说话,朝姜玉筱肯定道:“她指定是鬼上身了。”
然后抱着猫朝景宁公主道:“从前的恩怨我们先不谈,我先把你身上的脏东西驱下来。”
她恨不得手里拿把桃木剑,“嘚,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快从我妹妹身上下来。”
景宁公主受不了,大骂道:“萧乐柔你有病啊,我身上才没脏东西,你身上才有脏东西。”
嘉慧公主舒服了,把猫还给姜玉筱,“脏东西下去了,晓晓你的猫记大功。”
上官姝在旁噗嗤一笑,“她不是被脏东西上身了,她是春心萌动了。”
嘉慧公主疑惑,“现在都秋天了,她萌动个什么?”
四个人里面,只有上官姝喜欢过人十多年,其余的,要么如嘉慧公主没有情根,要么脑袋缺根筋,要么情窦初开如花痴。
她无奈一笑,“景宁公主这是喜欢上人了。”
嘉慧公主又震惊又好奇,“谁呀,这么惨,被萧乐馨喜欢上。”
景宁公主啧了声,“萧乐柔,你怎么说话的!”
嘉慧公主实在好奇,凑着脑袋问:“哎呀,快说快说,到底是谁”
姜玉筱在旁摸着猫,认真听八卦。
景宁公主低头,脸颊浮现一抹绯红好比天边的朝霞,整个人娇滴滴的,太不似从前张扬的做派。
“说来,这人还是在皇嫂的生辰宴上结识的。”
她还记得那日阳光明媚,她不幸摔了一跤,脚踝肿胀得厉害,那位俊逸的郎君俯下身,清风拂过她的脸颊,摘了地上的杂草,用石头捣碎,她当时立马呵斥他这样的杂草也能用在她的金贵之躯。
他依旧温柔,解释他家乡也有这样的草,敷在肿胀处第二日便能见好,他把草药放在一张竹叶纹的帕子上,有礼地递给她的侍女,翩翩转身消失在园子里。
那草药的味道很浓,她用花蜜水洗去,用香薰,还是隐隐残留着一点味道,后来她做梦时不时梦见他,脑海里想起他。
景宁公主缠着一缕青丝在手指上打圈,“我派人打听,他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翰林院学士,姓宋,名唤清鹤,是个儒雅仙气的名字吧。”
姜玉筱摸着黑猫的手一顿,瞪大着眼睛。
谁?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嘉慧公主喃喃着这个名字,“宋清鹤,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第56章
嘉慧公主问:“是哪位大人家的, 家世如何,怎么不曾听过?”
“我派人打听,是岭州知州之子, 地方虽然穷了些, 家世也不比母后为我择的几位夫婿人选。”
景宁公主弯眸,眼里亮着跳跃的烛火, 满不在乎一笑, “但我不在乎。”
上官姝叹气,给公主倒了杯茶,担忧道:“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的品行尚不定, 万一有个刁蛮的婆母, 我有一个远房表姐,就是不听家里话硬是下嫁, 她那婆母处处刁难,倒也不是性子有多野蛮, 就是生活习性不同, 总擦出火花,前不久我那表姐还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景宁公主反驳, “本公主还能上嫁不成, 反正都是下嫁, 不如挑个喜欢的,再说了, 我觉得宋公子人很好, 又温柔又善良。”
姜玉筱摸着黑猫,不易察觉地点头。
她也觉得宋清鹤是个不错的人,温柔善良, 若要共度余生,的确是个良配,张夫人也没有那般野蛮,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喜欢优雅之物,只是想要一个体面尊贵的儿媳,若是公主,必捧着敬着。
“说来,皇嫂也在岭州长大,不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优雅大方。”
景宁公主忽然提到她。
嘉慧公主嗤笑了声,“萧乐馨,你翻脸够快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说皇嫂。”
景宁公主拧着帕子,拧得皱巴巴的,她低了低身子伏在桌案上,也不管怕不怕猫,离得姜玉筱更近些,讪讪一笑,“皇嫂,你以前在岭州待过一段时日,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宋公子呀。”
姜玉筱握茶,嘴里的茶水化开,一股淡淡的茶香,她清浅地勾起唇角。
“听说过一些。”
姜玉筱放下茶,漫不经心道:“他以前是我们那远近闻名的神童,读书很厉害。”
景宁公主自豪地挺起腰,发髻上的步摇丁零当啷晃个不停。
“本公主喜欢的人就是不凡,那李家的探花郎不也从小自命神童,最后呢,还不是被宋公子比了下去,这才是神童,我大启的沧海遗珠原来在岭州呢。”
嘉慧公主一笑,“那李家跟皇族多少沾了点亲,你还没嫁出去就胳膊肘往外拐。”
“要你管,嗷我知道了,李家那探花郎也在驸马的名单里,自古探花配公主,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嘉慧公主胃里一阵恶心,“去去去,本公主眼瞎了才会看上那种货色。”
景宁公主回到正题,好奇地问姜玉筱,“那皇嫂,你知道宋公子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姜玉筱想了想,其实她跟宋清鹤接触的也不是很多,摇头道:“我并不知道他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在我们岭州风评很好,是个温润如玉,有教养的谦谦君子,岭州有很多姑娘喜欢他,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景宁公主点头,“我就知道他人不错,那么多姑娘喜欢他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此,她担忧问:“皇嫂可曾听说过他喜欢谁?”
姜玉筱摇头,“这倒不曾听说。”
景宁公主若有所思,“那我得赶紧下手,听闻吏部陈尚书就有意让宋公子做他的女婿,本公主才不要拱手让人。”
嘉慧公主在旁道:“你还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你,怎么就叫拱手让人了,人家还不是你的呢。”
景宁公主没工夫跟嘉慧公主吵架,哭丧着脸躺进上官姝的怀里,上官姝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鼓励。
嘉慧公主见她这副样子,也没再刻薄,百思不得其解问姜玉筱,“怎么萧乐馨喜欢上人就跟变了个似的。”
姜玉筱想了想,“或许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吧。”
嘉慧公主没喜欢过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她趴在桌子上好奇问:“晓晓,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姜玉筱张了张口,却哑然,一时也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也想不起来那是种什么感觉,脑袋一片空白,努力回忆,只想起自己花痴时,被萧韫珩骂眼界真低。
上官姝对此经验丰富,拍着景宁公主的脑袋道:“喜欢一个人呢,就是会想念他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连晚上都想得睡不着觉。”
景宁公主点头,摸着小脸,“本公主近日瘦了很多,连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姜玉筱完全没有这样的忧虑,十几岁的阿晓每天都在找吃的,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睡,还有钱。
现在的她也是吃嘛嘛香,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除了玳瑁嬷嬷时而会来突击检查她的功课。
上官姝继续道:“喜欢一个人见到他时,心脏会疯狂跳动。”
景宁公主疯狂点头,“对对对,我前几天碰巧遇见他,我浑身血液沸腾,心脏像鞭炮要炸了似的。”
嘉慧公主皱眉:“这不是有病吗?”
景宁公主不悦:“你才有病!”
姜玉筱摩挲着下巴,认真听,破庙里有个乞丐猝死前也是这个症状。
“喜欢一个人,你会忍不住想靠近他。”
“你会觉得他身上香香的,忍不住闻。”
“喜欢极了,你还会想咬他。”
嘉慧公主眯着眼若有所思,“我懂了,喜欢一个人,就是像狗一样。”
上官姝无奈一笑,“也是这个理。”
姜玉筱觉得,她还真做不到像狗一样。
聊了一阵,彩环过来问她,太子正准备回东宫,要不要坐他的马车回去。
姜玉筱点头,她经常出门时,想着躺那么久,活动一下筋骨,去的时候满腔热血,回的时候就后悔,为什么不坐马车过去。
她又一次满腔热血,想着回去正好坐萧韫珩的马车,她懒得走了,于是同嘉慧公主告别。
入秋了,银杏叶边泛黄,黄绿斑驳,有几片已经黄灿灿的,风一吹打着旋落下,一地银杏。
她抱着乌云,裙尾拖曳走下大理石阶梯,抬头看见萧韫珩一袭墨袍静静地站在马车前,阳光和他身后的银杏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走过去昂头对上他的眼睛,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他眼皮微敛,黑眸似秋水映着她的笑靥。
姜玉筱笑着把猫送到他怀里,“抱抱乌云,它今日很想你。”
萧韫珩自然地接过,乌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他勾唇道:“真是猫随其主。”
姜玉筱缓过神,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谁想你了。”
萧韫珩揉了揉乌云的脑袋,“今日都聊什么了?有什么趣事。”
“没聊什么。”姜玉筱轻描淡写道:“聊了宋清鹤。”
萧韫珩摸着猫的手一顿,抬起头眉心微动,“聊他做什么?”
没有人抚摸乌云,乌云不悦地叫了声,姜玉筱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
“女儿家的心事你掺和那么多做什么?”
女儿家的心事?萧韫珩想起姜玉筱的少女心事,眉心皱得愈深,“姜玉筱你的胆子愈发大了,让你瞒着些,你倒好还捅出去,唯恐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
“谁捅出去了?”
莫名其妙,姜玉筱觉得萧韫珩不分青红皂白的毛病又犯了,昂起头,挺着胸膛理直气壮道:“是你妹妹景宁公主喜欢上了宋清鹤,不该说的话我可一句没说。”
萧韫珩些许惊讶,呢喃问:“景宁喜欢宋清鹤?”
姜玉筱点了点脑袋,“是呀。”
萧韫珩眉心舒展,紧接着嫌弃道:“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姜玉筱不喜欢他这语气,抬指戳了戳他的唇颏沟,“喂,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妹妹看样子可喜欢他了,未来兴许宋清鹤就是你的妹夫了,都是一家人。”
他一手抱着乌云,一只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很凉,他拽在手里焐热。
“孤可不想跟他做家人。”
他不屑地轻哼了声气,转而眯起眼眸,若有所思,“不过,他若是跟景宁在一起,你伤心吗?”
姜玉筱疑惑,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继续摸猫。
“我伤心什么?”
他紧盯着她,“你以前不是很花痴他,也想嫁给他吗?”
姜玉筱总算知道方才的景宁公主像什么了,像她从前花痴的模样,她扬唇一笑。
“你不说我早忘了。”
她抬起头,“而且,岭州的姑娘花痴他的多了去,也不差我一个。”
她分析道:“岭州知州府里的小少爷,读书好,长相好,风度翩翩,清风明月,说话温温柔柔的,很容易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喜欢上。”
很多人年少时,都花痴过这样一个人,但那已是年少的事了。
姜玉筱没心没肺一笑,“最重要的是,我想嫁给他是想做少奶奶。”
她冰凉的手又捏住他的下巴,玩味地转了转,把他当成了猫似的。
“我不也说过我要嫁给太子嘛,还别说,要是我从小生活在上京城这带,我兴许就跟别的姑娘一样花痴你了。”
她眯起眼睛盯着他静沉沉的脸,“毕竟,上京城皇宫里的太子爷,天资聪颖,龙章凤姿,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是人人仰望的存在。”
她照着上官姝的描绘,笑着说。
“说话嘛对别人儒雅,对我……长了一张好看的唇,很容易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花痴。”
萧韫珩一直低眉盯着她不安分的手指,玩弄着他的下巴。
金光停留在眉骨,眉下一片阴影,他眸色晦暗不明。
轻声道:“是吗?”
“是呀。”姜玉筱点头,她忽然好奇,“萧韫珩,假如我一早就花痴你呢,你会如何?”
萧韫珩双眸微眯:“突然很想见见。”
姜玉筱莞尔一笑,金色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如花瓣上的霜。
她从他怀里把乌云抱起来,握着粉嫩的毛爪朝萧韫珩摇了摇。
“萧韫珩,我好花痴你呀。”
她笑得更灿烂。
萧韫珩眉梢轻挑,伸手摘去她头上半黄的银杏叶,指间的银杏叶随风飘走,他的手又握住她的手,连同乌云的爪子一道拽在手心里。
“你的手有些凉,我们进马车。”
姜玉筱点头,把猫给萧韫珩,先行上车,萧韫珩跟在后面。
司刃启禀启程,萧韫珩轻轻嗯了一声,车轮滚滚。
坐上车后,她想摸猫,伸手想从他怀里把猫抱回来,忽然马车一转,她抱着猫跌进了他的怀里,恰巧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保护她,竹简掉落在地清脆一声响。
姜玉筱觉得现在她这个样子像极了投怀送抱。
小猫受到惊吓,爪子扒着她的肩膀,不停地叫,她抚摸着猫的背脊,抚平它炸起的毛。
萧韫珩搂在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低眉望着她安抚小猫,眼尾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转弯时,搂得更紧了些,怕她掉下去。
两个人谁也没吱声,一直到下一个转弯后。
姜玉筱低着头,摸着猫背的手非常缓慢,有些结巴道:“我……我要下去了。”
他平静道:“不可以。”
姜玉筱一愣,怎么还强制不让人下去的?
她才要抬头,几根修长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他缓缓低头,盯着她的耳垂。
“还不可以,你的耳坠勾到了我的衣服,你若是贸然起身,会很痛。”
“哦。”姜玉筱乖乖地低着脑袋。
他覆在她脸颊上的手指撤离,她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时而他的手指不小心蹭到她的耳垂,她觉得自己的耳垂又烫又胀,像抹了麻药刚穿完耳洞,她期盼着快些。
她问萧韫珩,“好了吗?”
他道:“还没好。”
兴许是因为他单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解东西有些麻烦,慢了些。
风卷起帘子,射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交叠的团花裙摆和蟒纹衣袍,她坐在他身上,腿微微夹紧。
他的蔽膝是缎面所制,针脚细密得摸不出来,因此太滑了,她坐不住,只能一次又一次夹紧腿。
忽然腰间上的手紧了紧,似是察觉出她坐不住。
她身子一倾,顺势抵在他的胸膛,额头碰到他温热的下颚,她感觉到萧韫珩滚烫的鼻息扫在她的颅顶,又烫又痒,比耳垂更难受。
说不上折磨,但心底又焦灼,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清晰有力,好似下一刻就要爆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快猝死了。
她希望那碍事的耳坠赶紧取下来。
良久,她咽了口唾沫问:“好了吗?”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看来这很难解,她心里叹了口气。
可是一直到东宫,也还是没有解开。
萧韫珩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清冷的双眸微微一斜,划过浓醉的金光,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指。
红豆似的珊瑚珠在风中轻轻摇晃,闪着一道刺眼的光泽。
第57章
景宁公主每日为情茶不思饭不想, 近日消瘦许多,听闻宋清鹤又升了职,可喜可贺, 银杏叶全变黄了, 夹杂着几只斑驳的绿叶,风中窣窣。
萧韫珩最近总爱送她首饰和衣裳, 她当然很喜欢, 喜欢金灿灿的冠钗,衣服上的金丝,亮眼的珠宝琼琳, 但她也真的不缺首饰和衣裳, 出去得少, 除了窝在承乾殿就是去找嘉慧公主玩,又或是去陪太后聊天, 那些沉甸甸的首饰衣裳都是应付推不开来的宴会。
她问萧韫珩,为什么总是送她这些。
他说, 她穿得华贵也给他长脸, 不想叫人觉得她寒碜,他苛待她。
可他原先送的那些就已经很华贵, 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挥金如土。
首饰衣裳太多了, 她分了些给阿姐, 阿姐的脚踝前不久才好,今日来东宫看望她, 姐夫过些日子要去曾州办公, 阿姐近日为此十分忧愁。
殿内,珠光宝气,着正红色织金芍药衫子黄裙的贵妇, 手里抱着一个麒麟帽的小男娃,姜玉梅愁容满面,叹了口气。
“嗐,你姐夫这一走就是一个月,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跟你姐夫从成婚起就没分开过,他在曾州离了我可怎么办呀。”
说着她拧帕掩面,姜玉筱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阿姐跟姐夫感情真好。”
倏地,姜玉梅抬起头,蹙着眉:“我可得看牢了,休要让他被狐媚子给勾了去,你姐夫这些年我看着才没那胆子,这去了曾州,天高皇帝远的,保不齐得偷腥。”
姜玉筱收回手,尴尬一笑,“哈哈哈……那阿姐去也不妨,也常有大臣办公,女眷陪同的。”
姜玉梅又拧帕掩嘴,唉声叹气,“只是此去遥遥,我实在不舍我儿受车马之劳,娃娃前些日子风寒才好,身子弱,不能吃苦头,那曾州天又比上京冷,再万一水土不服。”
她低头,脸颊蹭了蹭孩子的额头。
姜玉筱道:“那放家里不就好了,也有奶妈子伺候。”
“那我也不放心,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个婆母,偏心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家中五个男丁,我家老三上不上下不下的,一直是家里不起眼的,前阵子大爷和二爷的那档子事,爵位将要落在我家老三头上,我那婆母心里也不高兴,这几个孙子辈里头,她最疼的是老大家的,有心想让老大家的孩子跳过辈分继承爵位,我家娃娃从出生起,她也就抱过一次,从不讨她喜,你说这样我哪放心放在家里头,眼下是前有洪水,后有大火,叫我为难。”
姜玉筱拿着老虎头逗孩子玩,小娃娃被逗得呵呵笑,明媚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姜玉梅见此,忽地眉心舒展,低头笑道:“晓晓,不如你替我照看一个月,也正好树立威信,叫我那婆母看在你的身份,以后高看我家娃娃。”
姜玉筱点头,扬唇一笑,“可以呀。”
于是傍晚,萧韫珩拎着姜玉筱爱吃的杏仁糕,刚从外面办公回来,步履徐徐,嘴角忍俊不禁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褪下外袍,低头突然跟罗汉榻上抱着布老虎的娃娃大眼瞪小眼。
盯了差不多三个手指头的数,娃娃张着嘴哭喊起来,气吞山河。
姜玉筱端着奶豆腐羹从厨房过来,见娃娃哭红了脸,连忙把奶羹给身后的彩环,抱起娃娃颠着哄。
萧韫珩眉心微动,站在一旁大袖叉腰,望着这幅场面倍感熟悉。
沉着脸疑惑问:“姜玉筱,你怎么又抱来别人家的孩子。”
姜玉筱抱着小孩,转头瞥了他一眼,又自顾哄,“什么别人家的小孩,这是我阿姐家的孩子,是我外甥。”
萧韫珩不解地拧眉,“你把你外甥抱过来干什么?”
姜玉筱回答:“哦,他爹被派去曾州了,他娘要陪他爹去。”
萧韫珩不悦道:“靖海伯爵府是没人了吗?把孩子抱到这来。”
“有人,但非人也,这孩子不讨喜,我阿姐叫我带带,提提他的身份。”姜玉筱朝萧韫珩一笑,“沾点东宫的威风。”
萧韫珩作罢,拂袖坐下倒了一杯茶,“要在东宫待多久。”
茶水淅淅沥沥流落在新换的碧玉杯,茶叶是这个月新上供的碧螺春,茶气飘香。
姜玉筱想了想,“曾州要任职一个月,算算来回的路程,得要两个月了。”
“这么久。”萧韫珩紧握着茶杯,他望向还在哭的孩子,红红的脸颊像烧红的炭一样灼人,他感到厌烦,低头抿了口茶降火。
“也还好,他们傍晚就启程了,想着好早点回来。”
“那也久。”
萧韫珩瞥了眼桌上缠着红绳,祥云团纹的绸布精美包装的杏仁糕,漫不经心地推了推。
“金满楼新出的,你嚷嚷好久的杏仁糕。”
“杏仁糕?”姜玉筱的视线从娃娃身上转到萧韫珩身上。
“嗯。”他轻轻颔首,“恰巧经过,买了些。”
说着他抽开红绳,姜玉筱连忙道:“不能拆。”
他手一顿,疑惑问:“为什么?”
姜玉筱道:“我阿姐说了,他不能碰杏仁之类的东西,不然会起红疹。”
萧韫珩瞥了眼巴巴望着杏仁糕的娃娃。
移开糕点,“又不是给他吃的。”
姜玉筱认真道:“那也不行,说是闻也不让闻。”
“把他抱下去得了。”萧韫珩不是很想看见他,嫌小孩烦,他让下人把小孩抱到偏殿去,小孩一脱离了姜玉筱的怀抱就哭,在偏殿嘶哑着嗓子哭红了脸,仆人无奈,又把孩子抱回来送到姜玉筱手里,刚拆开的杏仁糕又包起来,她一口都没吃上。
萧韫珩在书桌批折子,姜玉筱在罗汉榻陪小孩玩,地上全是玩具,乌云翘着尾巴穿梭其间,蹭了蹭姜玉筱的裙摆,拨浪鼓摇晃着噔噔响,小孩被逗得咯咯笑。
“那它夜里怎么办。”萧韫珩翻着折子,“总不能睡在寝殿。”
“能怎么办,他离了我就哭,可能是我长得像他娘吧。”姜玉筱摇晃着拨浪鼓。
“给他下包蒙汗药,不就睡了。”
他轻描淡写道,姜玉筱手里的拨浪鼓一顿,白了萧韫珩一眼,“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他是人,就算是小猫小狗也不能下蒙汗药。”
萧韫珩盯着孩子,“那他总不能跟着我们一起睡吧。”
“也不是不行。”姜玉筱抱着孩子,挥了挥孩子的小手,像挥着乌云的爪子,“你看他这么可爱,他只是离了我哭,岭州的那个孩子任我怎么哄都不肯停歇,已经好多了。”
萧韫珩双眸微眯,脱口而出:“不可爱。”
姜玉筱连忙捂住孩子的耳朵,“你这样说人家会难过的。”
萧韫珩道:“他能听得懂什么?”
“有三四岁了,当然能听懂一些话。”
“三四岁?”萧韫珩摇头,“看不出来。”
他神情自若地翻开另一道折子,“孤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颖悟,读四书五经,由太傅教导,耳濡朝政。”
姜玉筱觉得他像是在显摆,嗤笑了声,“行行行,你厉害,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她诅咒他,“祝你以后生个笨蛋儿子。”
萧韫珩无奈地叹了口气,“倘若像你,那的确有些笨,只能麻烦再生一个像我的。”
“谁笨了,我很聪明的好不好。”
她意识到话不对,又红了脸颊,“谁要跟你生孩子。”
她低头注意到孩子半敛着眼皮昏昏欲睡,估计是玩累了,连忙朝萧韫珩嘘声,殿内静悄悄的,烛火跳跃,时而传来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乌云也听话地没有叫。
萧韫珩静静地望着她跟孩子,猫卧在脚边小憩,他嘴角微微翘起,承乾殿的烛火比以往要明亮。
他突然很想要个孩子,变得更像家。
等孩子睡了,安排的嬷嬷把他抱回偏殿,姜玉筱伸了个懒腰,躺在罗汉榻上,四周是散落的玩具。
她听见一道脚步声,清冽的沉香里夹杂着杏仁的味道,仰起头看见萧韫珩手里端着杏仁糕,一根红绳从他指间淌下,他今日穿着白色的衣裳,画着墨色的竹子,典雅矜贵。
他坐在她身旁,捏了块杏仁糕,她自然地张开嘴,萧韫珩轻轻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是给你的,而不是给我的。”
“你又不爱吃这些,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笑着把杏仁糕送进她的嘴里,她嚼了嚼,两只手臂张开,一只手正好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他低眉盯着她半握的手指。
双眸眯起,“姜玉筱,你喜欢小孩吗?”
“还好。”姜玉筱嚼着糕点,想了想,“喜欢听话的小孩,不喜欢不听话的。”
她吃完,张着嘴等萧韫珩喂,他扬唇握着糕点送进她嘴里。
问她:“姜玉筱,那你想生个听话小孩吗?”
“当然想生个听话的,但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万一就生出个不听话的呢?”
她说着一根手指头按住眼睑,朝他做了个鬼脸,像个顽皮孩子。
他伸手,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捧住她的脸,松开指缝,只露出她的眼睛,姜玉霞一愣,鼻腔一股馥郁的杏仁味,像阳光暖洋洋的。
一双圆润的杏眸茫然地盯着他。
紧接着他的手指掐了掐她的脸皮,“那我就像这样好好教训孩子,教导孩子,让孩子变得听话,”
姜玉筱打开他的手,被他掐过的地方麻麻的,她用舌头顶了顶腮,抚平那阵酥麻。
然后发小脾气道:“我的孩子要你管?”
她翻了个身,连同抽回她放在他腿上的手,忽然那只手一紧,他掐住她的手腕,把她扯了过来,她猝不及防滚过来,还滚了两圈脑袋滚到了他的腿上,她的手环过胸膛抱住胳膊,手掌塞在背下,被他拽着动弹不得。
她使劲挣扎,她听见杏仁糕放在案上的声音,紧接着他俯下身。
她对上他离得极近的眼睛,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他鸦睫一扫。
眼睛像生气,但他的唇角又勾起,像含着笑。
“除了你,还是谁的孩子。”
他的气息扫在她的脸上,痒痒的,她抿着唇,咬了咬唇瓣。
小声道:“除了你,还能是谁的孩子,我可没有想红杏出墙,你可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
他嘴角笑意更深,眼底晦暗不明,盯着她的水雾的眼睛。
他占了太多的气息,挤得她呼吸也不顺,胸脯比以往要快速地起伏,脸颊微微发烫,眼珠子水雾雾的,鼻子仿佛不够呼吸,她微张着唇,用鼻子和嘴巴同时呼吸。
烛光闪烁在萧韫珩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折了一片阴影,清冷的双眸看不清神色。
他的鼻尖似乎扫到了她的鼻梁,她顿时打了个寒颤,被扫过得肌肤上的一点麻意瞬间蔓延至全身。
“萧韫珩。”她不知为何,紧张地唤他的名字。
“嗯。”他轻轻答。
她咽了口唾沫,嘴里想吞点东西。
“我想吃杏仁糕。”
他道:“一会儿吃。”
“哦。”
她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张了张干燥的唇,“我想喝水。”
他盯着她,还是道:“等会喝。”
“哦。”
她觉得他盯着她有些紧,像一条饥肠辘辘的狼眼睛冒着绿光,她则是一块肉,且是又肥又厚实的肉。
萧韫珩可能比她更饿。
她问萧韫珩,“你想吃杏仁糕吗?”
他的鼻尖扫过她的鼻梁,点到她的鼻尖。
“想吃。”
糕点就躺在一旁,很近。
姜玉筱讪讪一笑,“那我去给你拿。”
她伸手去掏,挣扎出,忽然那只手也被拽住,她被禁锢住,茫然时他的鼻尖又抵到她的鼻尖。
“不用。”
他嗓音清润又缱绻。
她的唇瓣上好像贴了什么东西,柔软清凉,带着好闻的气息,像空谷幽兰。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哭闹声,嬷嬷匆匆过来,道是孩子醒来一直哭哄不好。
姜玉筱连忙起身,神志从茫茫大雾里抽离。
“嗯,好的,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她快速地说话,没有看萧韫珩,低头摸了摸唇瓣,落荒而逃,走时还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
这该死的裙摆,她提着裙子匆匆走。
萧韫珩仰起身,静静正襟危坐在浓郁的灯光下,深邃的双眸倒映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唇上还沾了一点杏仁糕的粉末,他其实不太爱吃这些东西,抿了下唇,味道很淡,一点香甜。
他望向案上的杏仁糕,捏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品味。
司刃受他吩咐进来,作揖问:“殿下有何吩咐。”
萧韫珩神色不明,语气平静:“靖海伯爵府的三公子找个人接替他的公务,叫他不必去曾州了。”-
作者有话说:太子:都全部回来带孩子!
第58章
偏殿, 姜玉筱把哭闹的小孩抱起来在怀里轻颠着哄。
孩子哭声渐渐变小,唇瓣上的触觉也渐渐变得清晰。
其实萧韫珩也发过疯,他中了药发疯比这吻得猛烈, 活生生狼吞虎咽, 她的舌头险些被他咬破。
可是,那蜻蜓点水的一点, 她抿了抿唇瓣。
他没有中药, 什么样的人会这么做,大概只有恋人吧。
亲吻是属于恋人之间的事,他们是恋人吗?
可他们好像是夫妻, 夫妻之间能做的事远比恋人更多。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沉稳熟悉。
她也是在很久之前熟悉他的脚步声, 有一阵子他强逼着她习字,她那时更贪玩, 偷摸着开小差,尤其是在他出去的时候更加放肆, 若被他发现就是当头一记暴扣, 她那时讨厌,又莫名惧怕他。
渐渐养成了耳听八方的习惯, 她熟悉极了他的脚步声, 每当他临门一脚, 她已然乖乖坐在小书桌前做他布置的功课。
那声音愈来愈近,姜玉筱松开紧抿的唇瓣, 抱着孩子转身。
望向走来的萧韫珩, 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他道:“折子批累了,过来看看。”
“嗯。”姜玉筱点了点头,“休息一下也好。”
她又扬起唇角, 带着疑惑问:“只不过,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吗?不怕更烦?”
他盯着那同样盯着他的小孩,“我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小孩。”
两个人一起看着孩子,小孩子的脸颊像是刚出炉的白馒头,还是那种寿桃馒头,粉扑扑,软糯糯。
姜玉筱让萧韫珩摸孩子的脸,“你摸摸,可软了。”
“不要。”
萧韫珩脱口而出,他想起方才孩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觉得恶心,虽然脸重新洗过了,但还是觉得脏。
姜玉筱不在意,戳了戳孩子的脸颊,朝他道:“真的可软了。”
他犹豫,在姜玉筱的鼓励下试探着伸手,甫一凑近脸颊,孩子突然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忽然后悔这个决定。
萧韫珩皱眉,瞪着小孩。
“孤命令你,松口。”
姜玉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那小孩似是把他的手指头当成奶嘴,像章鱼的吸盘一样紧紧吸住嗦,传来口水的啧啧声。
萧韫珩觉得更恶心,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不想要个孩子了。
“他属狗的?”
姜玉筱笑得肚子疼,“你怎么知道的,他的确是狗年生的。”
萧韫珩盯着咬着他手指的孩子,“看得出来。”
姜玉筱哄着孩子松口,他的手指才挣脱,他用帕子细细地擦拭手指,一本正经道。
“我们不要狗年生孩子,怕真生出狗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姜玉筱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拨浪鼓,“你把拨浪鼓拿过来,逗孩子玩,兴许他等会玩累了就睡了。”
萧韫珩挽袖走过去捡床上的拨浪鼓,在手中转了一下,“孤还是觉得蒙汗药更有用。”
“你闭嘴吧。”姜玉筱瞪了他一下。
他反倒一笑,握着拨浪鼓逗孩子玩,孩子伸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萧韫珩拧眉问:“他真的不是个傻子?虽说孤三岁时已能背诵诗词,但寻常的孩子也能说几句完整的句子,他这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姜玉筱也担心,“阿姐也说他说话比寻常孩子迟了些,请大夫看过,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阿姐也说,贵人语迟,是个好征兆。”
“这是什么歪理。”萧韫珩道:“孤还是劝你那阿姐多寻几位大夫看看,怕可能真是个傻子。”
姜玉筱不悦,“怎么说话的你。”
“孤只是实话实说。”
他认真道。
姜玉筱叹气,“我等阿姐回来后再说吧,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呢。”
萧韫珩颔首,“嗯,也快了。”
“快?你刚不还觉得慢。”
小孩说话咿咿呀呀,她觉得萧韫珩说话前后不一,也该去找个大夫看看了。
萧韫珩勾唇一笑,伸手戳了戳小孩的脸,“反正是快了。”
等孩子的爹娘回来,这孩子也该走了,他忽然也没有那么烦躁,闲情逸致地戳小孩的脸颊。
“嗯,是挺软。”
小孩这次没有咬他。
“我就说吧。”姜玉筱笑靥灿烂,她也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小孩子的脸都好软,听说我小时候长得跟糯米丸子似的,胖乎乎的,拐去岭州可把我瘦成豆芽菜了。”
她忍不住笑,抬头看向萧韫珩,“我要是没被拐去岭州,你假死回来,看见一个硕大的糯米丸子躺在你的床上,你会不会吓得退婚。”
他扫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照你这样好吃懒做下去,也差不多了。”
“哪有。”姜玉筱原本想取笑他,没想把自己惹生气了,她反驳:“我最近在练八段锦,强身健体,改天我教你,练一套下来,呼吸也舒畅。”
萧韫珩扬起唇角,“好,我等你。”
孩子又在怀里睡了,姜玉筱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床上。
萧韫珩在偏殿点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她问萧韫珩,“孩子闻了没事吧。”
他挽袖压香,望着飘起的香烟,轻轻放下金制的工具,怕惊扰孩子。
“太医院开的,我确保对孩子也没事才给你用的。”
“嗯。”姜玉筱点头。
萧韫珩道:“你今日累了,好好歇息。”
“嗯。”姜玉筱踏出偏殿,转头望了眼熟睡的孩子。
“万一他再醒来怎么办?”
他把她的肩膀转过来,“你安心睡,孤会处理。”
他眼尾微微弯起,清隽的双眸含笑。
那就让人哄着,哄不好就让他哭着,反正明儿他的爹娘就回来接他了,他并不想让这个孩子打扰太多。
如若一定要打扰,他希望是他们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姜玉筱说的小肚鸡肠。
他望着她走在前头的身影,她手里拿着拨浪鼓,走远了,摇了摇,噔噔咚咚地响。
“我小时候也想要个拨浪鼓,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就我没有,老头子穷得叮当响,也不肯给我买,拿石头对付我,说敲起来也有声。”
她抱怨,却也是笑着的。
萧韫珩忽然想起有一遭,他们在集市上争执,她要买拨浪鼓,他不同意,认为都是小孩玩的,很幼稚。
他要买棋,她也不同意,用拨浪鼓回怼他。
他那时认为她粗俗的脑子不能理解他的雅兴,他更难以理解一个小孩子家的拨浪鼓,有什么好买的。
他现在忽然理解了。
“你若是喜欢这拨浪鼓,我给你买一百只也无妨,木头的,铜的,银的,金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
姜玉筱一笑,“你当批发呀,我又不是卖拨浪鼓的商家。”
她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听着它的声音,“我有一个就满足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拨浪鼓,就是想试试自己转的感觉,就像没吃过杏仁糕,想尝尝杏仁糕的味道,不过,你以后还是要给我买杏仁糕。”
萧韫珩颔首,“好,给你买。”
带孩子也是个磨人的活,姜玉筱一沾床就睡了,睡到日上三竿起来 ,旁边依旧空空,萧韫珩和以往一样,一早就去上朝,上完朝还有一堆公务,一直到傍晚才能见到人。
她迷迷糊糊躺在床上,闭着眼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伸了个懒腰,乌云翘着尾巴,跳到床上蹭了蹭她的脸,她摸了摸乌云的毛,眼皮骤然一睁。
她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个孩子要看。
匆匆从床上起身。
奇怪怎么也没有人喊她。
那孩子只要醒来,不见她就哭闹得很,眼下一点声也没有。
她穿过光影摇曳的长廊,屋外阳光正好,微风徐徐,她忽然一顿,撩起竹帘。
看见院中金灿灿的银杏树下,萧韫珩一身淡青色的大袖衫,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一只手转着银杏叶子,教他认物。
“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高成功。”
还闲情逸致地教他诗。
宁静安详。
姜玉筱眯起眼眸,静静地望着他们,忽生了岁月静好的感慨。
除了,那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不出来,萧韫珩急道:“来,看我的嘴,银杏。”
像极了他教她识字的样子。
姜玉筱走过去,“万事急不来,他爹娘都不会喊,哪会说银杏这个词。”
萧韫珩抱着孩子转身,手中的银杏被风吹走。
“不会吗?他今早就在床上喊娘,虽然也模糊,但还能听得清。”
紧接着,那孩子张着手朝姜玉筱,稚声稚气喊:“娘。”
萧韫珩蹙眉,认真道:“她不是你娘。”
小孩转头,又朝他喊了声:“爹。”
萧韫珩震惊了一下,无奈道:“我也不是你爹,就算你喊我爹,她也不是你娘。”
姜玉筱杏眼弯起,握住小孩的手,温柔地摇了摇,“竟然会喊爹娘了,阿姐和姐夫一定很开心,就是别等两个月后不认人了。”
萧韫珩淡然道:“不会的。”
算算时辰,昨晚百里加急拦截,现在应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姜玉筱问:“你今天不公务吗?”
萧韫珩道:“看你睡得香,怕孩子吵到你,替你看一阵,也当休息了。”
“哦。”她点了点头,转而疑惑:“不对呀,我抱着不哭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娘,怎么现在你抱着也不哭了。”
萧韫珩扬唇,“可能,是因为夫妻相吧。”
或许吧。
姜玉筱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把乌云抱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娃娃趴在上面,萧韫珩教他数数。
她躺在摇椅上抱着乌云,抚摸它的毛发,乌云惬意地发出咕噜声。
另一张小桌上茶水沸腾,咕噜响,里面加了桂花、蜂蜜、金桔、馥郁的果香扑鼻,萧韫珩在里面夹了几朵菊花,隐隐又渗着股清香,沁人心脾。
时而几片银杏叶落在身上。
萧韫珩拿着银杏叶教娃娃数数,没想到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六七。
午后的阳光温暖又催人慵懒,姜玉筱捏着一片银杏叶挡在眼前,捏着柄转了转,阳光忽暗忽明。
“萧韫珩,你说银杏能活多少年。”
她原本想托人照料那棵在破庙里陪了她很多年的树,但听说去年老死了。
也是,那棵树都差不多活一百年了,人都不一定能活一百年。
萧韫珩让娃娃坐好,倒了一杯茶,“据古籍记载,大约能活一千年,昭德寺就有棵古杏活了两千年。”
“这么久。”姜玉筱惊讶。
她知道猫的寿命最多是二十年,人活到一百岁已是不易,每天总有人死去,新的生命又开始。
她不是很在乎生命的长短,只是害怕别离。
她突然伤春悲秋,问萧韫珩:“萧韫珩,你害怕死亡吗?”
“还好。”他轻轻地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比起死亡,我更怕重要的人或物离我而去。”
姜玉筱点头,“我也是。”
他忽然道:“那我们就不要别离。”
姜玉筱捏着银杏叶一愣,莞尔一笑,“这哪是能控制的。”
她抬起身,对上娃娃茫然的眼睛,突然想起还有个小人。
“忘了忘了,小孩子面前说这些,我们不提了。”
三个人一只猫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一直到傍晚,阿姐和姐夫回来抱孩子。
姜玉梅道:“说来也是奇怪,你姐夫上头忽然派了个人来接替你姐夫的任务,也好,你姐夫不想去,我也不想让你姐夫去。”
人走后,姜玉筱看向还坐着斯文喝茶的男人,傍晚天边日落熔金,竹子板的凳子浮了层明黄。
“我姐夫是你派人截回来的吗?”
萧韫珩微微颔首,“嗯。”
他抬睫,背对着夕阳,眼底一片晦暗。
“你的神情为何低落,是不开心吗?”
“没有。”姜玉筱走过来,坐在躺椅上,倒了杯茶。
“我是想谢谢你的,替我阿姐和姐夫,以及那孩子认亲,带起来也的确麻烦,所以也替我谢谢你。”
萧韫珩蹙眉,“那你为何看着不开心。”
她抿了口茶,桌上还摆放着玩具。
“就是人这一走,突然空落落的。”
乌云不安地叫,似乎也在不舍。
她抱起乌云,捧着养得圆滚滚的猫脸笑了笑,“不过我还有乌云,也没有不开心。”
几根修长的手指入目,覆在猫的脑袋,黑与白分明,十分刺目。
萧韫珩揉了揉猫脑袋,俯下身。
“姜玉筱,我们要不给乌云养个弟弟妹妹。”
“好啊。”姜玉筱觉得这个提议好,“要不养只白猫,叫白云。”
萧韫珩垂眸,一根手指蹭了蹭猫耳朵,平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乌云抖了抖耳朵,他勾起唇角,眼底一抹柔笑。
“我是说,养个人。”-
作者有话说:注:“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高成功。”出自《晨兴书所见》
第59章
起风了, 许多银杏叶落下,姜玉筱半挽披在背后的青丝飞扬。
她缓过神,脸颊像天边的晚霞一样红, 推了推萧韫珩的肩膀, 偏过头缠着腰带。
“你自己养,我才不要养, 小孩子多难养呀, 这养一遭我算是明白了。”
萧韫珩碰了碰猫耳朵收手,嗓音依旧带着笑意。
“行,我养。”
他这话像是她生了他养似的。
姜玉筱小声嘀咕, “我还没说我要生孩子呢。”
他抬手, 手指覆在她的头顶, 姜玉筱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微凉的触感穿过青丝渗到皮肤。
他道:“没关系,慢慢来, 我等你愿意。”
姜玉筱笑着问:“你很想要个孩子吗?以前也没见你想要个孩子,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小孩呢。”
他扬唇一笑, “大抵是家中有个皇位要继承, 想要有个孩子。”
他说得有理,他是太子, 未来是皇帝, 三宫六院, 为他开枝散叶的女人有很多,她忽然疑惑, “你为什么不现在找个女人生个孩子。”
他双眸微微眯起, “因为想让嫡长子继承皇位。”
姜玉筱笑着道:“你怎么还歧视的,这天下不是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多了是。”
他眉心微蹙,似是无奈, 覆在她头顶的手指也跟着拍了拍。
“姜玉筱,你就这么想让我跟别人生孩子?”
姜玉筱被拍脑袋,闭上眼睛,“也不是。”
她掀开眼皮道:“就是怕你等不及。”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皮。
皱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孤也不是那般如狼似虎之人。”
姜玉筱又闭了闭眼睛,抓开他的手,总觉得他在报复,可睁开眼睛见他又是笑着的,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没有报复地去捏他的脸皮。
愤愤道:“脸会被揪大的,小心我给你生个大饼脸出来。”
他拂袖起身,墨发被夕阳染得金黄,他薄唇微勾,“好啊,孤等着。”
他折身,向着夕阳扬长而去,衣袂轻轻飘曳,显得心情十分好。
不知不觉裙子上落了三四片银杏叶子,姜玉筱低眉,把银杏叶拢在一起,又掸落在地上。
心情十分复杂。
她怀疑萧韫珩病了,病得十分不轻,想跟她生个孩子,也怀疑自己病了,具体表现在她忽然也想生个孩子。
大抵是这两天带孩子带得脑子有病,或是最近没什么好看的话本子,又或是最近宅在东宫,日子太无聊,等明儿她去找嘉慧玩,看看她有得什么好看的话本子。
她抱紧乌云,仰后躺在摇椅上,天上的晚霞摇晃,她蹭了蹭猫耳朵,问乌云:“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乌云似乎是想回答她,打哈欠叫了声。
可惜姜玉筱听不懂猫语,自言自语道:“你都已经是个男孩了,不如要个妹妹?”
乌云又叫了声,姜玉筱听不懂,当它是答应。
后来没过几天,乌云多了个妹妹。
不是她生的。
某个傍晚,萧韫珩办公回来,抱了只通体白色的猫,在他墨色衣袍的衬托下雪团子似的。
姜玉筱新奇地用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
它的毛要比乌云的长,微微带点卷,她不曾见过这样的猫。
那猫怯生生地蜷缩在萧韫珩的怀里,不敢把脑袋露出来,只露出屁股,更像只雪团子。
“哪来的猫?”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碰猫的样子,“随意提了句想给乌云找个伴,臣子送的,说是西洋来的猫。”
他道:“取个名字吧。”
她盯着猫:“那就叫白云吧,跟乌云凑个伴。”
萧韫珩颔首,“嗯,不错。”
猫转过脑袋,姜玉筱才发现猫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宝石似的,萧韫珩把猫放在地上适应环境,它茫然地环望四周,乌云凑过来,警惕又好奇地盯着白云,瞪大了眼睛。
姜玉筱笑着摸了摸乌云的脑袋,“以后,它就是你的妹妹了,可不准欺负它。”
没几天,白云跟乌云倒先熟起来,两只猫经常依偎在一起睡,乌云会给白云舔毛,给的小鱼干会叼到白云面前给白云吃,都不经常来蹭姜玉筱的裙摆了,两只猫形影不离。
起初姜玉筱感慨兄妹俩感情真好。
哥哥体贴妹妹,妹妹也黏着哥哥。
直到看见乌云骑着白云,老母亲大惊,险些当场吐血背过去。
不可以啊!那是你的妹妹!
她才发现乌云是见色忘主。
原来是一开始就错了,乱了,她以为给乌云找个妹妹,实则是给乌云找了个媳妇。
她也是个开明的母亲,同意了它们违背伦理道德的爱情。
萧韫珩疑惑,“猫不是在春天的时候才会发情吗?”
姜玉筱见怪不怪,“猫秋天也会发情,我们以前在岭州的时候,不经常大半夜听见附近的猫叫声连绵起伏。”
秋日,陛下在悠然山围猎,姜玉筱早早收拾起包袱,收拾个没完。
萧韫珩问:“让下人收拾好了,秋狝每年都有,东宫里的人也早有经验。”
姜玉筱回:“我怕有漏的东西,亲力亲为。”
见她这么开心有干劲,他也随着她去,夜里,萧韫珩瞥了眼地上大大小小一堆东西。
疑惑问:“你带这烤架,还有这盐巴、猪油、辣椒、花椒做什么?”
姜玉筱坐在散落的东西之间,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抬起头笑着道:“打了猎物烤着吃呀。”
萧韫珩道:“御膳房也跟着去,会有专门的人烹饪,不用你烤。”
姜玉筱不以为意,“自己烤着才香,你想象着金灿灿的树林里,坐在竹席子上,暖洋洋的阳光泄下,一边煮果茶,一边烤肉,肉滋滋响,冒着肉香,再喝一口果茶解腻,有多惬意。”
她说着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笑。
萧韫珩也勾起唇角,“嗯,不错。”
姜玉筱掀开眼皮,眼睛弯如弦月,“所以到时候请你过来吃肉。”
萧韫珩道:“我到时候要随父皇狩猎,有工夫就过来。”
他提了提地上的网,“所以你这是要捕鱼?”
姜玉筱点头,“我本来是想带鱼叉的,但前车之鉴还是带渔网。”
萧韫珩想起之前,他们抓了一上午的鱼,因为用鱼叉扎破了鱼肚子品相不好卖不出去,两个人连吃了五天的鱼,后又吃了五天的鱼干,有些鱼臭了,他实在吃不进去,姜玉筱舍不得,他那时候劝了一句她不听,他就懒得劝,结果也如他所料,她上吐下泻把前几天吃的鱼全送了出来。
“现在没有人会买你的鱼。”他笑着道:“而且你要想吃鱼,叫人带几缸鱼去,想必御膳房也会带鱼,到时候宴会上都五花八门地烹饪端上来让你吃个够。”
她还是那样的说辞,“别人做的鱼哪有自己烤的香,重在体验嘛,而且都是去围猎了,我好久没有抓鱼了,突然手痒痒。”
他颔首,还是道:“行,随你。”
乌云和白云放在家里,有秋桂姑姑照看着,第二日她那几大箱东西跟着皇宫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悠然山。
碧云天,红黄山,满目秋色意正浓。
空地上搭了白色的帐篷,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如天上的云。
小溪蜿蜒,穿过树林和空地,流水潺潺,明媚的金光下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色,绿色的草地里还长着黄白的甘菊,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有一处全被枫叶覆盖,若是傍晚,都分不清是晚霞还是山丘。
过两天才是宴会,姜玉筱空闲,在一处草坡摆了竹席,垫了锦绣垫子,案上煮着茶,茶炉沸腾,水顶着盖咕噜响,旁边的瓷盏里面还盛放各种花干果干,草药茶叶之类的。
炭火烧得猩红,油点子落在上面扑的一声,一股白烟卷起。
鱼被烤得金黄,香气扑鼻,她突然后悔没把猫抱过来,叫两只猫尝尝。
打猎还没开始,萧韫珩也有空闲,来瞧了眼她的杰作,她跪在垫子上,拿着刷子给鱼耍油,悠哉哼着小曲。
曲不大好听。
萧韫珩一袭白衣,山里的风大,卷起他的衣袍,翩翩如云。
金色的阳光刺眼,覆在他的眉骨,他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望着衣裳鲜艳的她,似一朵桑格花。
她像摆摊似的,左手一挥,让他瞧,“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位公子你是要卖鱼吗?一两黄金一条鱼哦。”
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用手遮在眼前,看不清萧韫珩的神色,只听他的嗓音含笑。
他摘了腰间上的莲花纹羊脂玉玉佩,晃了晃,扔在竹席上。
“这玉佩少说有百两黄金,买你这一条鱼够不够。”
“够够够。”姜玉筱连连点头,把玉佩捡起来,恍若回到从前,她那时最盼望着能天降大贵客,狠狠甩她一个馅饼。
她烤好了鱼,握着竹签子,抬到萧韫珩面前,“呐,烤好了,拿着。”
他跟没有手似的,微微俯下腰,咬了一口鱼肉,嚼了嚼。
她盯着他吃,其实她自己也没吃一口。
好奇又期待地问:“好吃吗?”
他细细品尝,俯着腰挡了阳光以至于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神色,并无任何变化,萧韫珩总是这样,好吃的东西并不会表现出喜欢,总是这般索然无味的样子。
但想必是好吃的,她正要扬起唇角。
只听他平静道:“有点焦,又有点生。”
“什么?”
姜玉筱不信邪,咬一口,连忙吐出来,“呸呸呸,好腥。”
她疑惑,“我以前也没做那么难吃呀。”
萧韫珩问:“你有多久没做过了。”
姜玉筱想了想,“回家四年,在东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年,收你做小弟后饭都推给了你一年。”
她惊讶:“哇,我都有六年没做过吃的了。”
她又换了条鱼继续做,“哎呀只是许久没做生疏了掌握不好火候,下一只一定可以。”
萧韫珩握过她手里的鱼,漫不经心道:“我一会要去面见父皇,等你好了,兴许父皇得降罪了。”
见他要自己烤,她问:“你还记得?”
他道:“我记性好。”
也好,姜玉筱也烤累了,她站在一旁看萧韫珩烤鱼,金色的光芒穿织飘扬的烟雾,他的侧脸在朦胧的烟雾里若隐若现。
“萧韫珩,围猎什么时候开始呀。”
“大概还有三天吧。”
“哦。”
她闻着烤鱼的芳香,笑着道:“萧韫珩,我还想吃虾,你要不给我打只虾来。”
“你就这点要求。”
别人都是要狐狸麋鹿之类的,她就只要虾。
姜玉筱点头,“是呀。”
她现在就想吃虾。
“你抓不到?”
“这当然容易。”萧韫珩气定神闲,摆弄手里的鱼,“你还要什么?尽管提,我都可以给你打来。”
他十分自负他的猎术。
“真的?”
“真的。”
姜玉筱毫不犹豫答:“我还想吃鲍鱼。”
他眉心微动,“我上哪给你打鲍鱼过来。”
“你不是说尽管提?”
他叹气,“等会让御膳房给你提一桶过来。”
不一会,鱼出了架,他用小刀剃了一块肉,斯文地放进嘴里品尝,味道符合预期,把整条鱼给她。
“你尝尝。”
那鱼正好凑到她嘴边,她不费力地咬了一口,鱼皮有点脆,嫩滑的鱼肉贴着舌尖,咸香有点甜。
她点头,“嗯,好吃。”
他盯着她的心满意足的样子,眉眼也跟着柔和,知道她喜欢就着鱼骨架吃鱼,但一整条鱼拿着吃又麻烦,一会准又吃成个花脸,他把鱼肉切好在盘子里,端给她。
“我要去面见父皇了,你慢慢吃。”
姜玉筱接过盘子,一本正经道:“你慢走,等你回来我的厨艺一定恢复如初,让你尝尝。”
他扬起唇角,“好,我等着。”
等萧韫珩走后,她捣鼓了两条鱼,终于把握好火候,烤得外焦里嫩。
她招呼着嘉慧公主她们过来品尝。
上官姝格外喜欢她的果茶,坐在竹席上喝茶,桌案上还有个小烤架,烤柿子苹果花瓣吃。
嘉慧公主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啃着她的烤鱼,还叫侍女送来一碗饭。
景宁公主还是茶不思饭不想,只想着心上人。
嘉慧公主吃着鱼饶有兴趣调侃景宁公主。
“最近怎么样了,跟你的小情郎。”
景宁公主叹气,“我送他东西,他都已无功不受禄不肯接受。”
嘉慧公主劝慰,“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贪恋一枝花,前阵子还看见皇后娘娘往你宫里送了一堆世家子弟的画像供你挑。”
景宁公主不听劝,捂着耳朵,“那些世家子弟论长相论才能都不比宋公子,我不要。”
嘉慧公主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吃鱼。
景宁公主看向烤鱼的姜玉筱,神情略带悲伤,“皇嫂,你真的不曾听过宋公子有喜欢的人吗?”
姜玉筱撒了把葱,扬唇一笑,“不曾呀,怎么了。”
景宁公主奇怪道:“我的侍女听他家小厮说,宋公子有个喜欢了很久,求而不得的女子。”
“是吗?”姜玉筱也诧异,“倒是不曾听闻过这样的事,改日若有机会,我替你问问。”
她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喜欢了很久,那大抵是岭州的哪位大家闺秀,兴许她也见过。
景宁公主一笑,“那多谢皇嫂。”
姜玉筱摇头,“无妨。”
上官姝道:“晓晓,你这个桔子干好好吃呀,可惜不够吃了。”
姜玉筱偏头一见,瓷盏里的枯子干吃了个精光。
“你要是想吃,我再给你去拿,正好我要去河边洗个手,油腻腻的十分难受,顺着河就是帐篷了,我那还有好多呢。”
上官姝点头,“好啊,那便多谢晓晓了。”
“不客气。”
姜玉筱把烤好的鱼给景宁公主,随便擦了擦手,彩环跟在她身后一道离开。
傍晚的光昏暗,薄暮冥冥,大地山峦朦朦胧胧的金色。
穿过几棵黑黢的松木,溪流上还映着黄昏,清凉的溪流淌过手指,微不可见的小虾米从指缝里游走。
她甩了甩手起身,望见一道身影一愣,那人也在望着她。
微风徐徐,他一身青衣,沾着斑驳的碎光,眉眼被夕阳染得柔和,背后是下沉的红日。
他朝她走过来,靴子踩在枯叶散落的草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朝她恭敬作揖,“参见太子妃娘娘。”
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行礼。
陛下举办秋狝,除却皇亲国戚,也邀请了文武官员,其中宋清鹤也在内。
姜玉筱一笑,轻轻抬手,“宋大人不必多礼。”
他仰起身,眉眼更加清晰,眸子黑润润的,里面映着她的脸。
两个人相隔一段距离,姜玉筱客气道:“这么巧,能在这见到宋大人,听闻宋大人近日升了官,真是可喜可贺。”
他微微俯腰,“多谢娘娘。”
第60章
“岭州也有这样的地方, 一时回忆起家乡,便四处走走,没料到会遇见太子妃娘娘。”
宋清鹤一笑, 依旧低着脑袋。
姜玉筱的手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淌过裙摆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彩环递上来帕子, 她擦了擦。
姜玉筱玩笑道:“那看来打搅宋大人观赏美景了。”
“没有。”宋清鹤慌忙抬头, 对上姜玉筱的笑靥。
“娘娘说笑了,没有打扰。”
说来自御花园一别,她有好久没见过宋清鹤。
倒是从景宁公主嘴里听了好几遍宋清鹤的名字。
想起景宁公主嘱咐的事, 她先起了开头, 试探着问:“听闻近日宋公子好事将近, 喜上加喜呀。”
宋清鹤蹙眉,“娘娘所言何意?”
姜玉筱眼底依旧含笑, “我在东宫也听闻景宁公主对你有意,这在京中也不算稀奇事了, 自古中状元, 娶公主是多少人的梦想,百年前陈相与嵩会公主的故事就世代流传。”
从百年前起, 娶公主不但不会影响仕途, 还会助其一臂之力, 多少人为之若狂。
宋清鹤摇了摇头,“那是别人的梦想, 但不是宋某的梦想。”
姜玉筱一愣, “为何?”
是因为那个女子吗?但她还是惊讶,若是平常男子都高兴地以为祖坟冒青烟了,宋清鹤超出了她所料。
不惊不喜, 没有一丝的动容。
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听阿风说你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子,是因为那个女子吗?”
宋清鹤一怔,偏头看向身后的小厮。
阿风连忙摆手:“少爷,我可什么都没说呀。”
那是确有其人了。
宋清鹤转过头,看向姜玉筱,她的杏眼映着夕阳,霞光灼灼,似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苦涩一笑,“娘娘是替景宁公主问的?”
姜玉筱最擅坑蒙拐骗,可对上他那双紧盯着她的眸,明明已是黄昏,但他的眼睛却十分刺眼,姜玉筱心虚地低下头。
“那便是了。”
她还没点头,宋清鹤已经替她点了点头,微弱又很沉重。
他望着她,朝她迈出一步,更近了些。
“也不全是因为心中所爱。
姜玉筱抬起头,他倏地停下脚步。
释然一笑,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其实也有很多权贵来找我,想把女儿嫁给我,我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也知道若是攀附公主,往后高枕无忧,但我不愿意,宋某此生只想从自己的心,我这一生没有太多的自由,在这件事上,我希望能有自己的自由。”
“对不起。”姜玉筱愧疚道,她不该劝宋清鹤答应景宁公主,忽略他心中所想。
宋清鹤淡然一笑,“太子妃娘娘从来都没有错,不必说抱歉。”
他看向她的发髻,“太子妃娘娘发髻上有朵甘菊,在下不便取。”
“哦,谢谢。”姜玉筱低了低脑袋,彩环帮她取下来。
她再次感谢宋清鹤。
笑了笑道:“我在那做了烤鱼,你要过去尝尝吗?”
“不了。”宋清鹤摇头,“天色渐晚,朝中几个好友相约篝火,在下该回去了。”
姜玉筱颔首,“好啊,嘉慧她们还在等我,我也该走了。”
宋清鹤朝她作揖拜别,她轻轻点头折身沿着溪流离开。
天色黯淡,黑黢的松木背后,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抵着树桩,双眸微微眯起,晦暗不明。
“清歌?”
一个侍女匆匆走来,“你在这呢,太后娘娘宣你呢。”
水蓝色衣裙的女子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她走了几步,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小溪边的青色身影,一行大雁飞过,凄凉的黄昏略显落寞。
夜里,四个人点了一小从篝火,围着篝火喝茶,吃烤食,聊女儿家的心事。
其实嘉慧公主也不开心,陛下挑中了威扬大将军的儿子杨定全,有意择为她的驸马,说来也不过是为了牵制杨家,让杨家为大启卖命冲锋陷阵的同时没有二心。
她握茶,往日单纯洒脱的眸中缭绕一股忧伤,长叹了一口气,“两个互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真的很不快乐。”
景宁公主觉得她太没志气,“你以后可以找男宠啊,遇到喜欢的人就收进公主府里。”
嘉慧公主摇了摇头,“若是旁人可以,但坐拥八万兵权的杨家不可以。”
她望着远山,久久没有喝茶,最后一抹红日消失在山线,杯子里的茶凉了,姜玉筱给她续了杯茶。
“听家弟说,杨小将军年轻有为,长得清新俊逸,鲜衣怒马少年郎,至少过日子不会亏待眼睛。”
嘉慧公主抬头,“那性格呢?性格如何?”
姜玉筱想了想,“除了带兵打仗时较真严肃了些,毕竟是从刀剑无眼的战场,其余的,也是个洒脱好相处的。”
“那岂不是要经常打仗?万一英年早逝在战场上,本公主可不想年纪轻轻成寡妇。”
她还是不喜欢这门亲事。
景宁公主安慰:“那正好,你可以养男宠了,总不能人死了还绑着你,不然也太没道理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做女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上官姝笑话她,“你还说嘉慧公主,人家活得比你洒脱,你自己呢,非要吊在宋公子那棵树上。”
景宁公主指正:“那是金树,不是普通的树,本公主这叫挖到宝了,再说了,姝姐姐不也吊一棵树上十几年,本公主也才一个月。”
上官姝傲娇又优雅地转过粉靥,不想与她理论。
“好了,无论什么忧愁吃一顿好的都散了。”
姜玉筱烤好从御膳房拿来的鲍鱼,撒上葱,装在盏里,上官姝不爱吃葱,她细心地把没有葱的给上官姝,景宁公主爱吃辣,多加了点辣椒粉,嘉慧公主什么都要,她什么都放了些。
姑娘家们吃东西的时候忘了忧愁,格外欢快,等待吃食时,又伤春悲秋,以至于嘉慧公主问:“晓晓,解药能不能快些,我又要开始伤心了。”
姜玉筱扬唇一笑,“好了好了,快了。”
“参见各位小主,太后娘娘听闻各位小主篝火雅兴,吩咐奴婢叫膳房做了些杏仁奶酪羹,给各位小主送来,解解腻。”
姜玉筱抬头,见清歌端着小食案,嘴角含笑恭敬道。
四个人连忙谢礼,彩环先替她接过她的那盏。
等这趟食材做完,姜玉筱坐下来歇息,正好吃太后娘娘送的杏仁奶酪糕,浓稠的奶香混着酥甜的杏仁粒,她嘴馋,喝了一整碗。
篝火噼里啪啦烧了几捆柴火,灰屑卷起,亮着火星被黑夜吞噬不知所踪。
夜色渐深,几个人告别。
斑斓的山丘被夜幕遮盖,她望着远处黑茫茫的森林,隐约几点星火,大脑也跟着昏昏胀胀的,那点星火朦胧,化作重叠的光圈,摇摇晃晃。
奇怪,今天也没喝酒呀。
或许是夜里的风大,受了风寒,脑子也不太好使。
好在有彩环搀扶着她,穿过那几棵松木就是帐篷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胀得厉害,隐隐约约听见一道“唔”的声音,像是彩环的,手中的温度忽然抽离,她慌忙去抓,握上一只冰凉的手,搀扶着自己,很沉稳。
彩环的手怎么变凉了,奇怪,但她无力思考,那茫茫黑雾吞噬了火星,也把她吞噬。
沉重的眼皮彻底阖上,再无一点意识。
直到一缕幽香,勾开茫茫大雾。
脑袋依旧胀胀的,但那股胀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审讯时,周遭的声音模模糊糊,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回答我。”
她掀开眼皮,晃了晃脑子试图甩掉那个声音,也叫自己清醒些,试图看清四周。
显然如她所料,四周的陈设陌生,不是她的帐篷。
她怀疑自己被人绑架了,以及,她应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以至于脑袋昏昏沉沉的,四肢软绵无力,还有那缕香,也有问题,处处透着诡异。
她轻轻呼吸,冷静,不要慌张,越慌张大脑里那道声音越尖锐,挥之不去。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烤蘑菇时,蘑菇没熟,产生了幻觉。
她闭了闭眼,良久掀开眼皮,突然看见宋清鹤,坐在床上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看着状况也不大好。
她忽然希望这是幻觉,自己只是误食了没熟的蘑菇。
而不是遭歹人陷害,来个捉奸在床。
她大概已经知道具体流程,把一男一女弄昏迷,虽然不知道是怎样得逞的,然后把他们孤男寡女关在一起,兴许还会下什么东西,让两个人摩擦生火。
这时候,那打不开的门一定会突然被打开,把他们两个捉奸在床,治她一个通奸罪。
她现在祈祷,进来的人最好是萧韫珩,不管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这样她跟宋清鹤两个人都能活,毕竟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她奇怪的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挑中了她跟宋清鹤。
宋清鹤对她无意,她对他也早是多年前的南柯一梦,除了萧韫珩就再没人知道,自相认起,她与宋清鹤从未有过逾越之举,一个太子妃娘娘,一个臣子,规矩生疏,表现得跟不认识似的。
单单只是因为他们都出自岭州?那也太慧眼独具了吧。
手腕上忽然一紧,模糊里一片滚烫。
她看见宋清鹤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双眸如一汪温柔的秋水,倒映着她,包裹着她。
她胆战心惊,想抽出手,但手软绵无力,由他握着,拽得愈来愈紧。
她不曾见过宋清鹤这样的神色。
忽然好奇身上下了什么药,不像春.药,又模糊了人的意识。
她张了张唇,努力地发出声,“宋……宋清鹤……你……中了药……”
声音断断续续,也不知他能不能听得清,只见他离得愈来愈近,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迸发着灼灼的目光快要烫穿她。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她越紧张,脑子里的声音越尖锐,意识越模糊。
只听他温柔又认真道:“我喜欢你。”
她吃力道:“宋……宋公子……你……你中了……迷药。”
他依旧道:“我喜欢你。”
不,你不喜欢。
姜玉筱欲哭无泪,这到底是什么药呀。
他着迷地望着她,“许多年前,我就喜欢你了,那时在马车上我就被你的声音所吸引。”
她猜想他是把她当成了他心中的那位女子。
看来那位女子的声音很好听。
“你的嗓门很大,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
姜玉筱一滞,看来那位女子很独特。
宋清鹤继续道:“在那个万事不顺的日子里,你是第一个祝我万事如意的人,我微微掀开帘子看了你一眼,你穿得破破烂烂,但在这灰暗的日子里生机勃勃。”
宋清鹤像是眼前有一片幻境,勾起唇角一笑,“你总是笑得这般灿烂,像一颗从夹缝里生出的花,坚韧鲜艳,叫我忍不住想靠近,你总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枯燥的书要有趣,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有趣,我想,跟你在一起或许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后来,你救了我的命,我睁开眼,仿佛看见了神仙。”
他紧紧盯着她,“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我要抓住你,可是我怎么都抓不住,他们都在阻止我,后来,你变成了沙子,散了,从我的指间飞走,飞得好远,我再也抓不住。”
一滴泪掉落在她的鼻尖,滚烫沉重,她恍若闻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宋清鹤竟然哭了。
此情可见深重。
她想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但句子太长了,说出来实在吃力。
她艰难地张了张唇,忽然,宋清鹤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那股奇怪的幽香愈浓,一声尖锐的耳鸣,本就混沌大脑骤然一白,她瞳孔放大,盯着宋清鹤的眼睛。
听见宋清鹤问:“阿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大脑横冲直撞着一个声音——回答他。
那声音仿佛撞碎了她的头骨,搅和着血液和脑浆,如根须肆意生长,操控着她。
她张开的唇回答他,“喜欢过。”
宋清鹤一喜,神色几乎疯狂,不可置信问:“阿晓,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
脑袋里的声音喊:回答他。
姜玉筱半阖着眼皮,“我喜欢……”
她晃了晃脑袋,白茫茫的大雾里,她好似看见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大雾里慢慢走出,脸愈发清晰。
她好像看见了萧韫珩。
她蹙了蹙眉,努力去看清现实里眼前的人,模糊的视线里萧韫珩和宋清鹤的脸重影,直至完全变成了萧韫珩。
幻觉?
“姜玉筱。”
一道熟悉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
她看见眼前的萧韫珩紧蹙着眉头,深邃的双眸担忧地望着她。
“萧……萧韫珩?”
姜玉筱努力动了动手指,紧接着她的手腕被他拽住,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她歪头,看见宋清鹤不知何时坐在地上,墨发沾着水珠和茶叶,衣服上也有水痕,低着头茫然。
看来不是幻觉。
谢天谢地,来的人是萧韫珩。
她阖上眼皮,头歪在他的胸膛,衣服上面的蛟龙纹路摩擦着脸颊,在肌肤上蜿蜒,闻着上面清冽的沉香,她安心地睡了过去,这次的雾十分宁静安详。
秋风瑟瑟,苍白的月霜落在男人分明的五官,修眉朗目,鼻若悬胆,他眉压了压,看向怀里的人。
想起方才——
帐篷打了结绳,掀不开,他一剑划开白色的帐篷,扒开帐篷。
玄色的蛇皮靴穿过口子,踩在地毯上,步履徐徐,墨袍拖曳在地,萧韫珩眼皮微微敛起,望着榻边宋清鹤颤抖的背影,紧捧着她脸颊的手十分刺眼。
他鸦睫一扫,握起桌上的茶,浇在香烟袅袅的青炉。
走过去提起宋清鹤的领子,扔在地上,宋清鹤依旧不知死活地问,双眸混沌。
他眉心微动,十分地不悦,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斜,剩余的茶水混着茶叶淅淅沥沥落在宋清鹤的头上。
茶水淌过眼睛,冰凉又涩疼,鼻头的水珠吸进了几滴在鼻腔,宋清鹤猛地一呛,瞳孔震了震,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神志更清晰了些。
他回过神,方才逾越的举动一幕幕映入眼帘,他连忙抬头,看见太子殿下俯下腰担忧地望着太子妃。
“参……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伸手,指腹摸上姜玉筱的脸颊,滚烫泛红肌肤上还残留着宋清鹤的指甲印。
当真是情深。
他修长的手指蜷缩,拇指隐忍地磕着玉扳指。
神色平静,“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孤治你死罪。”
嗓音如淬了寒冰。
宋清鹤原以为太子现在就会提剑杀了他。
他低伏着身子,沉重地点头,“是。”
*
身后是燃着烛火的口子。
坐着落寞的人。
萧韫珩眼眸微微一斜,轻蔑地睨了眼,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人,她侧着脸,脸颊上的指甲印淡了些,红晕还未褪去,她的裙摆被风吹得紧贴他的衣袍。
他扬长而去,把守的侍卫紧跟而上。
“皇兄?”
散步的景宁公主忽然叫住他,他抬眸看向景宁公主。
景宁公主走过来,朝他行礼。
他轻轻颔首,神色从容道:“皇妹不必多礼。”
景宁公主起身,茫然地看向他怀里的人,疑惑问:“皇嫂这是怎么了?”
萧韫珩低眉瞥了眼怀里的人,平静答:“她困了,一时睡着了。”
“哦,原来是这样。”景宁公主点头,她声音也小了些,怕吵醒了皇嫂。
萧韫珩看向景宁公主,问她:“这么晚了,皇妹怎么还不睡?”
“哦,睡不着,四处转转。”
她今夜又睡不好,想起嘉慧公主傍晚说的话,两个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
嘉慧公主嫁入杨府是为牵制杨家,她也极有可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她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但喜欢的人,又对她无意。
她其实这阵子经常睡不好,上官姝说她这是害了相思病。
她也的确觉得自己病了,出来散步还幻想着能见到解铃人。
萧韫珩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微勾起,笑意温润如玉。
“说来,孤方才好像看见宋大人喝醉了,神志不太清晰,万一出了意外就遭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略带担忧,黑沉沉的眸晦暗不明。
景宁公主倏地抬起头,激动又担忧问:“是吗?宋公子在哪?”
萧韫珩侧目,望向远处的帐篷,给明方向,“在那。”
景宁公主十分欣喜,朝太子欠了欠身,“多谢皇兄。”
萧韫珩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的笑意融入良夜。
“不必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