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京最近发生许多事, 譬如上官宰相近日休假在家是因上官家大公子势必要娶一位有妇之夫,把上官宰相气得差点背过去,卧病在床。
后宫新进了一位姓岚的美人, 不到十天就晋升为岚妃, 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听嘉慧公主讲, 她原是个有夫之妇。
难道现在的人都好人妻这口?
那岚妃原是光禄寺张少卿之妻, 皇帝微服私巡一朝邂逅,将她纳进后宫。
听闻长得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简直是沧海遗珠, 比上官姝这个京城第一美人还要惊艳。
正是因为太美, 坊间传她是狐媚转世,红颜祸水, 是妖妃。
但丝毫不影响帝恩浩荡,金银细软, 偌大的关雎殿, 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皇后气得牙痒痒,还要维持着端庄体面, 嘉慧公主笑着与她道, 有一次她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前脚刚摔了茶盏,怒骂岚妃是狐狸精转世, 见嘉慧公主来又生生憋了个笑。
后宫里的人, 朝堂里的人,包括坊间里的人都不喜欢她,后宫里的人嫉妒, 朝堂里的人认为有违人伦,坊间的人听谣言她是狐狸精转世。
夜里姜玉筱说给萧韫珩听,她趴在床上叹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光逮着岚妃骂。”
萧韫珩握着折子,觉得她这句话愚蠢又单纯,“若有人敢骂天子,那这人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姜玉筱点头,翻了个身继续看话本子,也不想掺和后宫里的事,后宫的争斗就是一趟浑水,她始终觉得,明哲保身到最后,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直到她发现,岚妃人也没有她们说得不堪。
有一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牡丹花宴,邀请后宫妃子,公主皇子妃们,她也在受邀内。
她原本是想像从前一样,和嘉慧玩耍,吃宴席,聊八卦。
可惜不巧,那日嘉慧公主病了,吹不了风,皇宫里的人她都不熟,还有以景宁公主为头的冤家,她孤零零的,也没有人说话。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反正景宁公主说是无意,经过她时,泼了一杯酒在她衣袍上。
她觉得景宁公主指定是有病。
偏景宁公主一改往日,客客气气说抱歉,掺着一丝阴阳怪气。
众人都看着,她也不好发火,于是她抓了一颗橘子,当着景宁公主的面剥开,橘子汁水溅到了景宁公主的眼睛里。
又辣又疼,景宁公主捂着眼睛,溢出的泪把妆都花了,黑与红交织,像戏曲里的丑旦,她叫着问姜玉筱,“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玉筱学着她的语气,“乐馨,抱歉,皇嫂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哦,真是抱歉,你不会怪皇嫂吧,让皇嫂好好看看。”
她说着,伸手故作关心去查看景宁公主的眼睛,被她一手掸开,气哼哼地在奴仆的掺和下,磕磕绊绊去洗眼睛。
姜玉筱放下悬在空中的手,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她还是觉得皇宫里的橘子没有外面的橘子甘甜。
彩环在旁忧心问:“可是太子妃,您这裙子怎么办呀,一会还得同皇后娘娘一道去赏花呢。”
姜玉筱低头,看向秋桂姑姑为她搭配的长春色缠枝牡丹花纹裙,衬这满园牡丹,眼下一大摊梅子色酒汁,滚落几道水珠,滴滴答答的。
十分狼狈,她愁眉苦脸,犹豫着这宴会要不走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若太子妃不介意,便先穿我的吧,我还备了一件衣裳,也是缠枝牡丹花纹的,颇衬太子妃头上的牡丹花钗。”
她转头瞧,愣了一下。
女子一袭孔雀蓝月华裙穿过斑驳的金光,云肩垂铃,窈窕如花枝,冰肌玉骨,满园牡丹不及她仙姿。
姜玉筱觉得她美得不像人,像下凡的仙子。
她轻轻唤她,“太子妃?”
姜玉筱见了这样的妙人,忘了端庄,连忙点头,“在在在,昂,好,谢谢谢,太好了。”
岚妃娘娘珊瑚色的唇微微翘起,恬静的笑靥比花还要美。
宴会上她没什么认识的人,自然而然跟岚妃多聊了几句。
回去后,她跟萧韫珩讲:“你不知道岚妃娘娘有多美,经此一见,我算是明白为何圣上会三千佳丽独宠岚妃一人。”
她两只手捧着脸颊,忍俊不禁勾起唇角,眼眸弯起,花痴道:“我要是个男人,一定也会爱上她。”
萧韫珩瞥了她一眼,“姜玉筱,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她抬头,“什么?”
他道:“淫贼。”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着脸颊,“我就不信你见了岚妃的美貌不会爱上她。”
他伸手拧住她的耳朵,脸色铁青:“她是父皇的妃子,孤的母妃,你在说什么有违伦理的胡话。”
姜玉筱拧眉,拍拍他的手,疼得喊:“松开松开,疼疼疼,我打个比方而已嘛。”
萧韫珩松了手,偏过头继续看竹简,轻描淡写道:“孤曾读过一篇论,世观美丑各存心,春花未必胜杂草未必负,故在我眼里,人只分男女,不分美丑,并不会为谁的美貌而惊叹,若说一定要惊叹,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玉筱听不懂,她揉了揉耳朵,切了一声,“假清高。”
他蹙眉,摇了摇头。
“跟你这种俗人聊不来。”
姜玉筱又白了他一眼,“当年圣上不也以不入俗流标榜,勤政爱民,不近女色,这不也栽在女色里了,还强抢人有夫之妇,听说昨儿都不上朝了,人都是会变得。”
萧韫珩无以反驳,阖了阖眼道:“孤正在勤政,你不要打扰孤。”
他每次不想同她讲话都这样。
姜玉筱来了兴趣,爬起来笑着问他,“萧韫珩,你以后会遇到那样个美人,为她着迷,三千佳丽独宠她一人吗?”
他道:“三千佳丽太多,孤公务繁忙,没工夫。”
姜玉筱觉得跟他讲不了话,“你就跟着你的公务过吧,这辈子都别纳妃了。”
萧韫珩余光扫了眼她气哼哼的模样,缓缓勾起唇角。
“嗯,也成。”
岚妃娘娘不光人美,厨艺也好,上次宴会,顺嘴一提,知道她喜欢吃醉香铺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便挥手一做。
味道跟醉香铺的玉团一模一样。
宫里的人都讨厌岚妃娘娘,但姜玉筱喜欢岚妃,且馋她做的玉团,本着明哲保身,只能偷偷地找她玩。
后来偷偷地带嘉慧去找岚妃玩,嘉慧公主不以为意。
道:“本公主向来光明磊落,喜欢人也一样,我喜欢谁,从来不看别人的眼光,走,你跟本公主一道,不必偷偷摸摸地在御花园碰面。”
关雎宫很大,原是前朝皇后尚为贵妃时的居所,后又翻新了一下,画栋飞甍,琼台玉阁,有一座摘星楼,尚在建设中,是后宫最高的地方,乃陛下专为岚妃所建,厚载帝王恩宠。
殿内陈设堪比皇后的坤宁宫,珍珠为帘,白玉为桌,中央有棵全金硕大的摇钱树,精雕细琢,栽在嵌画珐琅翡翠盆里。
乃当年世祖穆恒帝为讨宣文林皇后欢心令工匠打造。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都看呆了眼,嘉慧公主摇了摇头,“本公主都未曾见过呀。”
岚妃握着两盒螺子黛过来,此乃进贡之物,珍贵稀少得很。
前些日子萧韫珩说皇上赏赐,随手扔了她一盒。
岚妃大气又给了她和嘉慧公主每人一盒,另外一些绫罗绸缎,好看的衣裳,皇帝赏赐的珠钗配饰,眼花缭乱。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我们跟定你了,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们也会站在你的身后。
嘉慧公主抱着一摞东西,“岚妃娘娘这些东西你都不用吗?”
“太华丽了,我平常不太喜欢这些华丽之物,出席宴会也少,不太爱打扮,与其放着积灰,不如送人。”
她今日面容素净,不施粉黛,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嘉慧公主点头,“也是,父皇如此宠你,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
岚妃莞尔一笑:“我这关雎宫鲜少来人,你们能来陪我说说话,就当是谢礼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以后我们常来玩。”
姜玉筱吃着玉团,皮软糯,一口渗出馅,绵软的酒浆带着香甜的玫瑰花蜜缭绕舌尖。
她满意地点头,“我可馋死这玉团了,只可惜每年只能吃一次,实在不懂那醉香铺的老板怎么做生意的,铺子建在深巷找都难找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个受欢迎的招牌还只能每年的朝夕节卖。”
岚妃修剪孔雀木盆栽的手一顿,神色从容弯起眼眸。
“或许那是个好日子吧。”
姜玉筱吃着玉团,眉心微动,“这是醉香铺的秘方,我宫里有个从福缘斋请来的,做糕点最有名的大厨都仿不出来,岚妃娘娘怎么做出来一模一样的?”
她剪掉一截孔雀木叶,“我自小喜欢研究这些,试着仿了仿,没承想真仿出了。”
“岚妃娘娘也吃过这玉团吗?”
她盯着散落的叶子。
答:“许多年前吃过。”
姜玉筱点头,更加敬佩她,“许多年前都能记住,娘娘的厨艺真厉害,难怪陛下爱你,不仅人美,厨艺也好。”
嘉慧公主跟着附和,“正所谓,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可惜本公主不会。”
姜玉筱叹气,她厨艺还没萧韫珩的好,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萧韫珩,她才不想抓住他的胃,更不想抓住他的心。
岚妃道:“我未曾给陛下做过膳食。”
嘉慧公主道:“那父皇真没口福。”
姜玉筱道:“那陛下爱上娘娘,定是娘娘人美心善。”
岚妃笑了笑,“太子妃与公主也很可爱善良。”
嘉慧公主问:“为什么是可爱?本公主也很美的。”
岚妃温柔地解释,“我始终认为,觉得一个人可爱比觉得美更珍贵。”
姜玉筱愣愣地点头,回去后,她兴冲冲地跟萧韫珩炫耀,说岚妃娘娘夸她可爱。
萧韫珩挽袖执笔,瞥了眼举着铜镜转圈的姜玉筱,转晕了碰到他的书桌,他笔下的字偏了偏。
无奈蹙眉,“看来岚妃娘娘的眼光不大好。”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切,不想跟你这种没眼光的人讲话。”
萧韫珩摇了摇头,换了一张纸,继续落笔,边写边道。
“十日后是父皇的寿宴,百官皆至,你与我一同去,这是你身为太子妃赴的最大的宴会,记得成熟稳重些,别给我丢人。”
“行,知道了,你就放宽心吧,我现在可是玳瑁嬷嬷淬炼打磨过的。”
萧韫珩暂且信她,点了点头。
她捧着脸颊对着铜镜欣赏地转圈。
忽然不慎左右脚绊倒,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揉着脚踝直喊疼。
萧韫珩叹了口气,真是暂且信她。
宴会将近,姜玉筱的脚踝还是隐隐作痛。
“禀太子妃,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衣裳,和首饰若干。”
秋桂姑姑高兴道,说这些东西华贵至极,宫人抬着衣架,端着匣子鱼贯而入,最后端上来一双绣鞋请太子妃过目。
绣鞋的旁边,放着一只瓷瓶,打开来隐隐药香。
送东西的宫女道:“这双蝶戏繁花珍珠鞋面料材质软还轻,里面缝了层草药,对脚好,能缓解酸痛。”
姜玉筱愁眉舒展,“这不错!”
宴会那日在夜,她睡饱了起身,侍女服侍她梳妆打扮,青丝挽成义髻,镶宝花丝金鸾华胜插在正中,发髻两侧斜插鎏金点翠双簪,珠玉相衬点缀。
耳带金累丝镶珊瑚珠耳坠轻摇,郁金色宝相花纹大袖衫,肘披翠绿色披帛,胸口金色大团花诃子浮光锦裙泄下如瀑,华贵又不失典雅,典雅又不失明媚。
绣鞋很合脚,比她想象得还要轻,踩进去还有些肿胀的脚踝像是贴到了芦荟叶。
萧韫珩站在门口等她,长身如玉,明黄色的蛟龙纹袍,矜贵儒雅。
落日余晖下,金光普照,他深邃的双眸微眯,望着她娉婷走来。
她故作端庄地走到他面前,还是没稳住,歪了歪,萧韫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她讪讪一笑,“哈哈……脚还是有点不稳。”
他勾唇,“无妨,今日孤掺着你,宴席上你也只需坐着。”
姜玉筱颔首,“正合我意。”
帝王寿宴,文武百官朝拜,商华殿歌舞升平,丝竹悠扬,前后灯火辉煌,一行行整齐端庄的侍女垂首端着珍肴琼浆。
九五至尊头戴珠冕高坐龙椅之上,佳人在旁,岚妃与皇后平坐,可见荣宠,皇后气得捏紧酒杯,还要维持端庄体面,祝陛下寿辰吉祥,龙体康健。
使臣作揖,奉圣上之意,从南州运来岚妃爱吃的丹荔,千里迢迢,耗费了巨大的财力人力。
岚妃含笑,“多谢陛下。”
皇后不屑地瞥了眼桌上丹荔,叫侍女端走。
享岚妃的福,宫女也端来丹荔分给在座的宴客。
小小的五颗垒起,姜玉筱低着脑袋好奇瞧,她用手指戳了戳皱巴巴的皮,朝旁边的萧韫珩道。
“这就是丹荔啊,怎么这么硬?”
“这是壳,要剥掉吃。”
他正襟危坐,白皙修长的手指剥开丹壳,露出里面雪白的玉肉,抬指送入嘴里轻咬,讲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又用另一方帕子包住吐出来的东西。
姜玉筱不知道吐出来什么,没看见,凑着脑袋瞧看见是一颗黑核。
她问:“你吃过这个?”
他道:“朝堂每年都有进贡,不足为奇。”
“哦。”
姜玉筱点头,学着他的模样,剥开丹荔壳,晶莹剔透的雪肉露出,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尝,咬重了,牙齿咬到核她疼得蹙眉。
萧韫珩瞥了一眼,“慢慢吃,斯文些,在座的也没像你这么迫不及待。”
姜玉筱捂了捂嘴,挺起腰,她把壳吐出,嚼了嚼肉,点头道:“好吃。”
萧韫珩偏头,扬唇一笑。
她又剥了一颗尝,一共五颗,她全吃完了,恋恋不舍,哀声叹气道:“不够吃,要是能重回方才,盘子里还有五颗就好了。”
萧韫珩慢条斯理地剥开丹壳,把雪肉都放在玉盘里,眉目一斜,漫不经心端给她。
“嗯,四颗可否。”
姜玉筱眸光一亮,转头端过玉盘,又疑惑问,“你不吃吗?”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孤没有口腹之欲,再者孤从前吃多了,没兴趣。”
“哦。”
姜玉筱点头,她口腹之欲极强,尤其是对这些没吃过的东西。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剩下四颗,抬头看向岚妃,她桌上的丹荔高垒,也才吃了几颗。
丝竹依旧,酒香缭绕,姜玉筱蹙起眉头。
这一顿她吃得少,维持着端庄,又百思不得其解。
夜里姜玉筱趴在床上又想起丹荔来,口腔分泌出唾液,脑袋里幻想丹荔甜滋滋的味道。
萧韫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八方盒,步履徐徐走来。
姜玉筱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去了趟御膳房,拿某人想吃的东西。”
姜玉筱一愣,“某人?谁啊?”
萧韫珩眉心微蹙,“还能有谁?”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端出一盘丹荔,扬唇一笑,“既然某人如此不自知,孤就只能自己独享了。”
姜玉筱立马下床拖着寝衣裙尾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丹荔,眨着眼睛朝他笑。
“自知的,自知的。”
萧韫珩瞥了眼她裙摆下露出的脚,“怎么没穿鞋就过来了。”
“哦,忘了。”她剥了颗丹荔放进嘴里。
“地上凉。”
他伸手揽起她的腰,把她放在罗汉榻上。
姜玉筱茫然地坐下来,嘴里的汁水流出,她缓过神,伸手用袖子赶忙擦掉-
作者有话说:*
注:“世观美丑各存心,貌若春花未必纯。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 。”摘自《论美丑》
第42章
承乾殿烛火氤氲, 姜玉筱坐在榻上剥丹荔吃,萧韫珩坐在一旁看折子,隔着一张案几。
她问萧韫珩吃不吃, 他摇了摇头, “你吃,我不爱吃。”
姜玉筱也乐意他拒绝, 往自己嘴里送, 这丹荔实在稀缺,他要吃了她还心疼呢。
她问萧韫珩:“为什么不在上京也栽上丹荔,这样就能吃个够了。”
萧韫珩道:“当年先帝曾试过, 移了百枝, 派人悉心打理, 只有一枝存活,却也是不开花不结果。”
“这样呀。”姜玉筱点了点头, 盯着手里的小玩意瞧,“那这丹荔很贵吧。”
萧韫珩颔首, “差不多一颗十两黄金吧。”
“什么?”姜玉筱瞪大了眼。
她当乞丐的时候十两白银都能把她卖个几轮, 更别说十两黄金。
萧韫珩细扫折子上的财支,“跑死的马加上沿途调动的人力物力, 算起来一颗差不多如此。”
“那得多劳民伤财。”姜玉筱蹙眉, 捏着丹荔摇了摇头, “这可吃不得。”
她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可是你这么好吃, 罢了罢了, 吃完这盘我就不吃了。”
萧韫珩放下折子,望着她的愁容,扬唇一笑, “等以后,我们去南州,吃个够。”
姜玉筱杏眸一抬,烛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真的?”
他道:“储君无戏言。”
姜玉筱点头,剥开丹荔,还是捏着软肉送到他嘴边。
萧韫珩蹙眉,“我不爱吃。”
她趁着间隙直接塞到他嘴里,“我才不信你不爱吃,不过只此一颗,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甜蜜的汁液爆在嘴里,萧韫珩嚼着果肉,缓缓翘起唇角融入夜色。
夜色寂静,窗外枝影摇曳。
姜玉筱忽然觉得跟萧韫珩在一起的日子也蛮不错,就这样过下去,然后一直等到去南州吃丹荔。
以至于她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身处南州,一身布衣坐在地上吃丹荔,萧韫珩头戴斗笠,给她摘丹荔。
第二日起床,她嗓子干疼,咽了口唾沫跟刀子刮似的,说话像只公山羊,嘶哑难听。
太医说,她是丹荔吃多了心火旺盛,开了些清肺的药。
她这几日遭罪,好多东西不能吃,也吃不进去,只能喝清淡的流食,人还消瘦不少,她忽然又不想去南州吃丹荔了。
熬了五天,嗓子终于不疼了。
她去关雎宫玩,原来岚妃娘娘那有一箩筐的丹荔,嘉慧公主羡慕极了,她总共也就在宴席上吃了五颗,以及私下里向太后娘娘讨要了三颗。
岚妃娘娘笑着道:“你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吧。”
嘉慧公主欣喜地抱着一箩筐的丹荔,问姜玉筱要不要吃。
姜玉筱内心挣扎了好久,望着红灿灿的丹荔,跟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的仙丹似的,她就是那孙猴子。
她轻咳了声,“那就来十颗吧。”
她在关雎宫吃了三颗,留下七颗放在冰块罐里,带回去慢慢吃,这事儿不能被萧韫珩发现,不然他指定得训她。
于是乎偷偷藏在床底下,当晚平安无事,翌日半夜里,她做梦梦到丹荔,馋得厉害。
流着哈喇子梦醒,她咽了口唾沫,萧韫珩背对着她睡,气息平稳,犹豫了会,她小心翼翼爬起,蹑手蹑脚地蹲在地上,抱出放着冰块的石罐头,背靠床沿。
里面还有五颗丹荔,她剥开一颗尝,可算解了馋,可人是不易满足的,她望着剩下的四颗,思索了半晌。
放久了口感也不好,不如……全吃了!
她剥了壳,把剩下的全吃了,吃得正浓时,闭着眼情不自禁昂头,缓缓睁开眼皮时,对上一双静沉沉的眸在昏黑的夜色中。
她瞳孔一震,猛然吓一跳,核都被吓得咽了下去,她狂拍着胸脯,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萧韫珩不知何时醒来,脸色黑沉地盯着她,“姜玉筱,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咳嗽:“你见过十两黄金的屎吗?咳咳,你怎么突然醒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睡眠本就浅,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刺客,原来是只馋狗。”
姜玉筱皱眉反驳,“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意识到说了什么,忽然闭了嘴,拍了拍嘴唇一个劲道自己无心之言,还强行道自己童言无忌。
萧韫珩勾唇浅笑。
姜玉筱瞧见,问他,“你笑什么,你可别偷摸着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
他眯起眼眸,眼尾弯起:“我是笑你傻,傻得都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家人。”
姜玉筱一愣,“是哦,我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萧韫珩叹了口气,转过头闭目,躺得板板正正。
姜玉筱疑惑问:“不对啊,你怎么不训我了?”
他淡然道:“你都吃完了有什么好训的,反正最后吃苦头的是你,也好,再长一次记性。”
姜玉筱不以为意,“我就不信了这次还上火,嘉慧公主和别人吃了都没事,总不能只跟我有事,这丹荔光跟我犯冲?”
她没想到,她第二日早上起来,嗓子又开始疼,她睁眼感知喉咙里的刀片,茫然地盯着雕花顶,又闭上眼,两眼一黑。
太医跟她说,她不单是上火,这丹荔跟她身体犯冲。
往后她不能多吃丹荔了,她也发誓再不吃丹荔。
她又吃了几天流食,前几日养回来的肉,又被丹荔反吃了回去。
午时,秋桂姑姑端着清粥过来,姜玉筱趴在案上欲哭无泪,沙哑着嗓子问:“怎么又是粥,能不喝粥了吗?”
秋桂姑姑也无奈,劝慰道:“别说太子妃吃不了别的食物,就算是能吃,太子妃也疼得吃不下呀。”
姜玉筱想嚎叫,偏张开嘴,绷了绷嗓子就开始疼。
她双手捧住整张脸,无声无泪地哭泣。
秋桂姑姑还要劝慰,忽然看见一抹玄色,太子殿下步履徐徐走近。
她正要行礼,太子抬指嘘声,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握住她手里的粥。
秋桂姑姑心领神会,欠身退下。
姜玉筱捧着脸自怨完,抬起头松开手便见萧韫珩坐在案旁,握着汤勺轻轻转粥。
幻觉?
姜玉筱又用手指捂住脸,默数了三下再次睁眼,透过指缝,萧韫珩目光疑惑地盯着自己,像看傻子。
姜玉筱放下手,挺起腰,沙哑着声道:“你来做什么?”
他道:“来幸灾乐祸,看看你的教训,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长记性了。”姜玉筱叹了口气,“叫我喝这清粥,一朝回到乞丐时,人也是善变的,其实这粥山珍名药的比我当乞丐时好多了,当乞丐的时候还不一定能喝到粥,但我现在就是喝不下,跟折磨我没什么区别。”
萧韫珩一笑,摊开油纸,捏了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球似的东西送到她唇前。
姜玉筱迟疑问,“这是什么?别是毒药送我上路?”
他倏地蹙眉,“突然很后悔派人给你做这个。”
“哎呀稍安勿躁。”见他没坏心眼,姜玉筱咬住他手里的东西。
萧韫珩提醒,“记得别一下子吞下去,也别咬,别像先前一样咬得牙齿疼。”
姜玉筱在嘴里含,她眸光一亮,“是甜的。”
她又含了含,思索,“还是丹荔味!”
她朝萧韫珩一笑,“萧韫珩你人真好。”
边伸手去拿他手里包的丹荔糖丸,“这些都是给我的吧。”
他手一撤退,她落了个空,萧韫珩勾唇一笑,推了推案上的粥,“把这吃了,我就给你。”
姜玉筱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她喝着寡淡的粥,口腔里还隐隐回荡丹荔的味道。
忽然灵机一动,“不如你把这糖丸磨成粉,倒进这粥里,就是丹荔味的粥了,都这样了也不局限于丹荔,我还喜欢猪肘子、酱鸭腿、辣兔头、脆皮鸡,这些味道你都弄些。”
萧韫珩嗤笑,“你倒是会吃的。”
窗口屋檐上她挂的风铃晃动,丁零当啷响,春末,绿意更浓,院中的枸骨叶苍翠欲滴,开了淡黄色星星点点的小花。
岚妃娘娘家中最近出了点事,有人启奏,岚妃的父亲户部侍郎岚正早年是恭王的党羽,与恭王暗中勾结,私库中便有不少恭王的赃物,当年上京城的叛乱也离不了他的手,而岚妃或许是恭王党羽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好再扶盘踞在西边的恭王之子卷土重来。
简直胡扯。
萧韫珩叫她以后不要再跑去关雎宫和岚妃玩。
敲着案几道:“避讳些,远些,别害了自己。”
她想反驳他,但最后还是哦了一声。
她始终记得在这皇宫要明哲保身,不仅为己,身为太子妃,也为东宫,她不想给萧韫珩添麻烦。
宫里头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事关逆贼,连一向不畏人声的嘉慧公主都不敢去岚妃宫里玩了。
姜玉筱也记得岚妃的好,秘密给岚妃写信,相信她跟此案无关,照顾好自己等风头过去,皇帝那么爱她,一定会相信她的。
春天的最后一日,岚家满门抄斩,满朝文武官员启奏,岚妃红颜祸水,叛贼之女,不可留。
帝哀思良久,于七日后午时,同岚家一道斩首城门,以示众人。
圣旨当日的夜里,岚妃在关雎宫悬梁自尽。
往日灯火通明的关雎宫今夜昏黑不见华丽的雕栏画栋,风穿过幢幢宫殿,呼啸凄凉。
宫里人都嫌关雎宫晦气,就连宫女都避之如狐魅,偌大的宫殿连个人影都不见。
灯笼被风吹得凌乱,脚步惊慌失措,地上光影摇晃,拉长了石灯的影子,精细的石雕在地上如狰狞的恶鬼。
听闻噩讯,她一路赶,脑袋还是像初闻噩讯时一样,轰得响,倒塌时卷起的灰雾蒙蒙一片,找不到方向。
她慌不择路在关雎宫绕了好几条错路,才找到岚妃的寝殿,只点了一盏明灯,散发微弱的光芒。
她走过去,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头戴珠冕,衣袍金龙蜿蜒。
姜玉筱躲在一旁的青莲石灯。
里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岚妃,可给朕留过话。”
岚妃的贴身侍女跪在地上,磕头道:“回陛下,不曾。”
皇帝的御前太监作揖,“陛下,关雎宫阴气重,有损您的龙体,还是快快离开这吧。”
皇帝垂眸盯着地上的人,悲气长叹,“传朕旨意,赐岚妃怀山碑墓,不必与叛贼为伍贱埋于乱葬岗。”
皇帝折身,离开关雎宫凄凉的长夜。
姜玉筱望向苍白的月光下摘星楼未完工的一角,双眸微微眯起,华丽的雕楼垒起,最高的顶点粗糙丑陋,柱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走进岚妃的寝殿,里面的陈设不曾变过,那棵摇钱树厚载帝爱。
昏暗的灯火中,岚妃静静地躺在地上,孔雀蓝的月华裙,是她第一次见她时穿的,她总是爱穿蓝色,温柔又优雅,待人总是微笑,可又总是隐隐散发着股忧郁的气息。
听说吊死的人会很丑,岚妃果然不似凡人,除了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她就像是睡着了般安详宁静,瓷白的肌肤如蒙了片萤色月光。
岚妃的侍女跪在地上,哭着作揖,“太子妃,我们娘娘料到您会过来,这是她临行前给您的一封信,特意嘱咐奴婢给您。”
姜玉筱一愣,拆开信。
———
见字如面,太子妃,你不用为我感到伤心,开心些,就当是为我开心,开心我终于解脱了。
很巧,跟太子妃名字里一样有个玉字,很开心能遇见太子妃和嘉慧公主,和你们的这些日子是我灰蒙阴沉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嘉慧公主太单纯,除了太子妃,大概这皇宫,再没有人能听我说这些话,请恕我,因为你的平易近人,强与你叙说我的愁苦。
其实当年恭王八次拉拢,父亲都没有叛变,倒不是因忠君清正,只是为明哲保身,很可笑,恭王之所以拉拢父亲,也是看中他利欲熏心。
因利欲熏心,为与张家结姻亲,逼我嫁给光禄寺张少卿为妻。
因利欲熏心,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合同,把我献给皇帝。
因利欲熏心,八次收礼,最后成为罪证。
陛下待我很好,他们说陛下三千佳丽独宠我一人,我其实并不喜欢,因为一句喜欢天上的星星,陛下为我建造摘星楼,其实躺在高山上,苍穹星河灿烂,一望无际,草尖拂过脸颊,痒痒的,风里淡淡野草花香,我不曾感受过,只是听那人说,那儿的星星最美。
少时曾在南州待过几年,那时母亲还在,母亲是南州人,每年的这个时候,丹荔飘香,我喜欢吃南州的丹荔,宴席上,使臣说陛下从南州千里运丹荔,为博我心,那多劳民伤财,我吃不下这血汗包裹的珠子,从前最爱忽然梗塞难下。
头上的金银珠宝好沉,压得我抬不起头,走不了多少路,需要人搀扶着,摸上去冷冰冰的,锋利的金叶子能把人的手割破。
不愿做一只被束缚的鸟,不愿再扣上枷锁……
想像他一样,他说他们剑客都是飘浮不定的,潇洒自在,无拘无束,他说他最不愿意拘束在一个地方。
可醉香铺已经开了十年,他还在京城吗?
我做的玉团既然这么受欢迎,为何不日日卖,偏要选在朝夕节,死剑客,死穷鬼,那么穷了,也不多赚点,醉香铺还开得这么偏僻,还想不想赚钱了,你就穷一辈子吧。
什么招牌名言,还是那么油嘴滑舌,当年说什么吃了一口我做的玉团,就对我动心了,明明是酒醉上脑,这些年尽拿这话霍霍顾客。
我也曾在你说私奔时动心,但原谅我的懦弱无能。
相识朝夕,散于朝夕,因果闭环。
………
不知不觉已写下这么多。
父亲牢狱托人来信,我曾求过,也自证过,还是徒劳无功,三千宠爱,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帝王恩宠厚重,但伴君如伴虎,高位之人疑心皆重,枕边之人也风声鹤唳。
身在这皇家,真情难得,真情也永远低于帝位权力,若要活得快乐,便不求一丝真情,不陷入情爱。
太子妃,望善自珍重。
岚玉
信纸不小心被她捏皱了,姜玉筱轻轻抚平褶皱。
她第一次讨厌自己明哲保身,也无力她的明哲保身。
身后传来道沉重的脚步声,她握着信纸转头。
萧韫珩一袭墨袍缓缓走来,昏暗的灯火下,金丝蛟龙纹依旧耀芒。
岚妃的侍女见太子,慌忙磕头。
他淡漠道:“退下吧。”
侍女匆匆弓着腰离开,殿内只剩两人。
萧韫珩步履徐徐走近,轻启薄唇,“你不该来这的。”
他瞥见她猩红的杏眼眼角溢出一滴泪,她很伤心。
“不过没关系,孤能处理,无人知晓你来此。”
他抬指去抹她眼角的泪,她忽然退后,只沾到一点湿热。
姜玉筱擦了把眼泪,眼泪止不住,不停地掉落。
萧韫珩放下悬在空中的手,无奈道:“我说过的,在这皇宫,与人接触,少付出真情,你不知道她是好是坏,下一刻是死是活,最终伤心难过的还是自己。”
他继续道:“岚妃的事,从前后宫常有发生,就连前朝的孝仪皇后,株连九族,九族只剩她一人,当今贵妃,全家流放,帝王疑心,不容一粒沙子,也为给群臣百姓交代,这样的真案掺冤案不少,凡有牵连就是连根拔起,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姜玉筱抬起头,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起初声音很小。
“萧韫珩,你会为权利而杀了我吗?”
萧韫珩皱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清了清嗓子,在大殿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倘若有一日,我家也出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待我?”
他凝目半晌,“孤不会让这样的事出现。”
她站了太久,摇摇欲坠,萧韫珩伸手去扶,她摇了摇头。
“萧韫珩,你让我缓缓,我现在有点讨厌你们帝王家,觉得好恶心。”
萧韫珩手迟迟没有收回,他定定地望着她,“姜玉筱,你是后悔了吗?”
迟钝的她终于看清了华丽外皮下,腐烂发臭的皇宫。
然后,她后悔了?
她会想走吗?
姜玉筱抹了把泪,哽咽道:“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有点失望,想一个人静静。”
她想自我消化。
她曾以为她能接受尔虞我诈的皇宫,但皇宫远比她想象的要凉薄,原来看似厚重的爱,也如此不堪一击,原来亲近之人,也是凉薄之人。
她拽着信,与萧韫珩擦肩而过,浓夜黢黑,外面起风了。
好冷,明明已经快要到夏天,明明方才身上跑得都是汗,青丝黏稠地粘在额头上,但还是好冷。
她转头看见萧韫珩的背影鹄立茫茫黑暗里唯一的烛光中,寂寥无声。
她知道萧韫珩需要一块浮木,在皇宫这片脏水里,他选择了她做他的浮木,她也愿意做萧韫珩的浮木,不会离开他。
但她的浮木不会是萧韫珩,他未来也会是九五之尊,那个站在皇权最高处,天下最疑心最薄情的人。
她还是选择明哲保身,从前是身,现在是心。
天边泛起死鱼白,皇宫奢靡依旧,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死了个人而已。
她缓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姜玉筱说想一个人静静,就再没见过萧韫珩,萧韫珩这些日子宿在崇文殿,公务繁忙,又回到了从前尚为侧妃时,三天两头不一定见一面。
她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正常生活,安慰因岚妃去世哭得格外伤心的嘉慧公主。
承乾殿,夜深人静时,她偷偷地给岚妃烧纸钱,烧了许多,她觉得还是纸钱实用,虽然岚妃淡泊名利,不喜钱财,但在地府,当鬼也不能没有钱,钱终究是越多越好。
上京城开了十年的醉香铺忽然关门,老板不知所踪,她再也吃不到心念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
有一遭,她给岚妃烧纸钱,烧多了,卷起一阵风,承乾殿后院和崇文殿后院只有一墙之隔,火龙似的火星子哗哗飞到崇文殿去。
崇文殿里一处建筑着火,她不知道是哪处建筑。
吓得赶紧吩咐彩环和秋桂姑姑一起踩灭承乾殿还在烧的纸钱,躲进寝屋里,假装与她无关。
朦朦胧胧听见隔壁一直在救火,也不知道萧韫珩怎么样,有没有遭殃。
听说第二日,萧韫珩罕见地没有去上朝。
她派彩环偷偷去打听,千万别说是她问的,司刃欲言又止,道:总之人是没事。
人没事就好。
灰蒙蒙的日子,终于有一件好消息,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掀开阴霾。
殿试放榜,二哥中了榜眼,真正天子门生,任翰林院编修,举家欢喜,数年苦读终于结了好果。
崇文殿政厅,紫檀雕嵌玉松竹图座屏下,萧韫珩坐姿端正儒雅,一只手握着折子,另一只手端茶,底下站着一排近臣。
“禀殿下,殿试过后,考生在朝中的官职皆已安排好,说来有件喜事恭喜殿下。”
萧韫珩问:“何喜?”
“禀殿下,此次榜眼正是太子妃娘娘的家兄姜怀兰,可喜可贺,殿下又添一可用人才。”
萧韫珩颔首,抿了口茶,缓缓勾起唇角,倒是没有辜负他所望。
“听闻昨日崇文殿突发火灾。”那位近臣作揖,抬眉看向太子殿下远山浓眉一截空空,如缭了雾霾。
关心道:“您……您的眉毛没事吧?”
萧韫珩太阳穴突突地跳,揉了揉眉心,沉声,“无妨。”
他轻咳了声,转移话题,“这次殿试,一甲三名除姜怀兰外还有哪些学子,各任什么职位。”
近臣笑着道:“回殿下,此次殿试探花乃礼部尚书之子李偌为,任翰林院典籍,长得也是气宇轩昂,不愧探花之名。”
“不过那状元郎也是玉树临风,人如其名,鹤姿清雅,从岭州那苦寒之地一路破关斩将考上来,现任翰林院修撰,乃岭州知州之子,名唤宋清鹤。”
萧韫珩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玉扳指磕着瓷壁。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阿晓:烧纸钱,诶?火星子飘过去了。[问号]
太子:突然天降大火[裂开]眉毛烧没了[小丑]
第43章
课程排得少, 玳瑁嬷嬷偶尔会过来查验,又或是教授新的内容。
她字没以前那般丑了,陈夫子让她练的永字还是有用的。
但她的琴还是有待提升, 好在芳华玉人温柔和善, 没有过多苛责她,让她学会基本的谱子, 剩下的慢慢来, 琴总归是以修身养性,不用太钻。
还记得她第一次弹琴,呕哑嘲哳, 芳华玉人是珠落玉盘, 她能像过年杀猪时按着嘶叫。
因此, 有次萧韫珩受不了,休她半日假, 于是她次次琴课难听,想着萧韫珩能再休她假。
后来被萧韫珩发现, 说再这样就把琴课改成玳瑁嬷嬷的课, 她这才收敛认真学。
祖母旧病复发,老人家在榻呻吟, 可怜得很。
看望完祖母, 她又去了趟城西玉泉寺, 替祖母祈福。
马车典雅朴素,低调看不出太子妃身份, 她和芸芸香火客一道沐浴佛光, 虔诚跪拜在佛前。
佛像擦了遍金漆,原本青绿色的铜锈被覆盖,听说有位不为人知的香客出手阔绰, 出资把玉泉寺大大小小,角角落落都修缮了番。
姜玉筱起身,执香插在香炉,她今日穿着淡雅,水青色交领襦裙,青萝广袖衫,肘间轻挽素纱。
流云髻簪翡翠华盛,斜插两支白玉豆瓣簪,粉黛浅素,近日削瘦不少,腰间珠串禁步衬得腰肢纤细。
佛音袅袅,古刹槐树参天,翠绿重重,青石砖上月白的槐花散落,玉泉寺总是那般潮湿,谨慎地走在石砖上,怕一个不注意打滑,池塘红鲤戏槐花,忽然池面密密荡起涟漪,圆圆圈圈。
下雨了。
朦朦胧胧的细雨,穿过茫茫的雾,雾散了,但雨更是个麻烦事。
姜玉筱匆匆躲进路边的石头亭子里,彩环抱怨,“这六月里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明明出门还艳阳高照。”
姜玉筱拍去裙衫上的水珠,无济于事,索性不拍了,她笑着劝慰彩环,“没关系,也许是佛祖显灵,听到我们的祈祷呢?”
“但这也不是个事呀,您在这等着,我去借把伞来。”
姜玉筱伸手去拦,想说等等,说不定一会雨就停了,才吐出一个字,彩环已经跑入雨中,一个劲往前冲。
她无奈放下手,雨并没停歇,反而比方才的大了,朦胧细雨变成一颗颗水珠沉重地坠下,四周翠绿窸窸窣窣响。
亭心风铃晃动,一道疾步声踩在青石砖上,带着雨水和鞋底泥土摩擦在地声音。
她以为是彩环回来了,笑着转头,看见一道青白身影,竹叶纹直裾袍服,披着件墨绿色披风,面绣仙鹤,透着股淡雅之气。
男子垂首细细擦拭着衣袖上的水珠,他青丝上也沾了水珠,晶莹剔透的。
他淋得雨更大,比她要狼狈,她善心从袖口取出一方不曾标字绣花的素帕,出门在外,不想让别人知晓她的身份,也怕沾上麻烦,时而备有这样的素帕。
“给。”
她递给他,男子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眸,他白皙清隽的面庞沾了细密的水珠,眉心微动,茫然一怔,半晌温文尔雅地作揖,“多谢姑娘。”
姜玉筱颔首,转头望向雨水从檐角淅淅沥沥落下。
她总觉得那个男子熟悉,在哪里见过,记忆模糊如同池面荡了一圈又一圈涟漪,看不清池底的红鲤真容。
她绞尽脑汁想,他的声音也如此熟悉,像是许多年前,某月某日刮起的一缕清风,钻进了少女的耳朵。
风铃悠扬,那缕清风又徐来,钻进姜玉筱的耳朵。
“姑娘,您的帕子。”
姜玉筱微微转身,莞尔浅笑,“我不要了,公子随意扔了吧。”
四年前的阿晓的定说不出如此豪横的话,缎制面料,甩手能卖几两银子,不知哪位得上天眷顾的人能捡个大便宜,她以前总盼望着能天上降馅饼。
那位公子也是个识货的,微微一愣。
雨还在下,姜玉筱望向石径,不知彩环何时回来。
“姑娘。”
又是那缕清风。
他迟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玉筱一怔,睫毛轻颤,地上的雨水大珠小珠跳跃,她不可思议转头,看向那位公子。
公子也在定定地望着她,茫然如雨烟,青色的衣袂飘曳。
眼前女子玉肌妍容,云髻峨峨,仪态静娴,装束淡雅依旧渗着股不凡之气。
不像,但那双眼眸又太像,似那位故人。
可故人明明已逝,消散于茫茫江河,不见踪影,世间为何还会有如此相像的眼睛。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他又喃喃。
倘若从前,姜玉筱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句老掉牙了的搭讪话术。
但此刻,她愣愣道:“我们,或许在哪见过。”
她问:“公子,可知江山一粟岭州?”
他回:“在下,来自岭州。”
明了明了,姜玉筱终于知道他长得像谁,宋清鹤,她许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沉在了茫茫心海里,再不曾捞起过。
她欣喜一笑,走近几步,试探着问他但心底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答:“在下名唤宋清鹤。”
“宋少爷,真的是你呀,太巧了能在这见到你。”姜玉筱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臂。
她太久没见过关于岭州的人和事物,一时失了方寸。
宋清鹤觉得像场梦,捏了捏手臂上的肉,疼的,以及她握着他的手臂触感十分清晰。
错愕问:“阿晓?”
姜玉筱点头,“对呀,我是阿晓,你认不出来我了吗?虽然我这些年变化是有些大,但我真的就是阿晓,盖阿晓,盖地虎。”
宋清鹤低头,仔细看着她的脸,“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听闻去往兖州船途中冻裂了,死了好多人,下游漂浮了好多尸体,还有好多人都杳无踪迹,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
姜玉筱蹙眉,“你和王行怎么都以为我死了。”
她笑道:“我福大命大,抱着一块船板,飘到了埠州,得一渔夫发现活了下来。”
宋清鹤颔首,弯起眼眸,“阿晓,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松口的眉头又紧皱,歉意道:“提起王兄,当年你让我做的事我未能完成,实在抱歉,我本想去当掉我的玉佩,不曾想被母亲发现,她将我关在屋中两日,后带着我走陆路去兖州拜师求学,没去看望王兄,不知王兄现下如何了。”
姜玉筱不以为意,摇了摇头还是笑着,“没关系的,王行跟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难处,而且王行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他就是吃了不该吃的,身上起红疹子了,自己熬着熬着就好了,还活着呢。”
“王兄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清鹤扬唇一笑,眼眸里倒映着眼前的倩影,她和从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像闺阁里的小姐,但比闺阁里的小姐多了一丝不凡之气,除了眼睛笑起来时,平易近人还似从前。
他不知为何用平易近人这个词形容,总觉得她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乞丐。
当然看她的装束也不像个小乞丐了。
他眸光如星,笑着嘘寒问暖,“不知阿晓姑娘后来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在上京。”
姜玉筱道:“这就说来话长了,简而言之,我在埠州找到了家人,去年刚跟家人一起搬到上京。”
“哦?那真是可喜可贺。”他真心为她高兴,能寻到家人,有依有靠,不再是一片浮萍,更开心能再次见到她。
他问:“不知阿晓姑娘家住何方,我以后也可登门拜访。”
姜玉筱张口,又犹豫了会,她不想跟他说她现在是太子妃,难得见到故人,不想因此生疏,于是道:“城南姜家,福缘斋拐一条街就到了。”
后面的等他自己慢慢知晓。
宋清鹤点头,“我记下了。”
姜玉筱问:“对了,你怎么会在上京,你家搬来上京了吗?”
宋清鹤回答:“我来上京科举,正在等官职落下来,新的府邸还未搬迁,父亲还在岭州任职,母亲随我一道过来。”
她想起从前宋清鹤在岭州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他的那个小厮,总是嚷嚷着他家少爷以后要进京科举,入朝为官。
她笑着道:“你这么厉害,一定考得很不错。”
宋清鹤扬唇,“还行,也没有那么厉害。”
亭角嘀嗒的雨声哗然,雨幕滂沱,雨又下大了,雨打浮萍,新绿凌乱,池面的鲤鱼都卷了红尾散了,石阶下积了水,波澜荡漾。
玉泉寺背靠山,初夏似春,寒风料峭,雨水斜打在身上,旁边站不得,两个人聚在亭心。
湿了的衣裳贴在背脊,风一吹湿冷,她不免打了个喷嚏,侧过头捂住鼻子。
宋清鹤像从前一样心细,解下披风,温柔地披到她身上。
姜玉筱一愣,茫然地抬头,对上他明月般的眼睛,他轻轻翘起唇角,温润如玉一笑。
“六月的雨天还是有些冷,莫要着凉。”
姜玉筱捏着披风,身上没有方才冷了,“多谢。”
他道:“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姜玉筱点了点头,问:“你也来玉泉寺祈福吗?”
他颔首,“考试前曾在玉泉寺求佛祖保佑,如今来还愿。”
她扬唇,“玉泉寺总是很灵验。”
雨声中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家仆打扮的少年举着伞跑过来,欣喜道:“少爷,我借到伞了。”
他收了伞进亭子,望见自家少爷旁站着位气度不凡,貌美如花的女子,愣了愣,笑着道:“这玉泉寺真灵验,成了学业,又成因缘。”
宋清鹤恼羞蹙眉,“阿风,不可无礼。”
“阿风?”姜玉筱望向眼前的少年,抹开记忆里的灰,人脸格外清晰,她笑着道:“你这些年一点也没变呀,还是个娃娃脸。”
阿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惊讶问:“姑娘认得我?”
宋清鹤眼眸隐隐含着激动介绍,“阿风,这是阿晓姑娘,你还记得吗?”
阿风皱眉,挠着脑袋,呆愣盯着眼前的人。
姜玉筱歪头,朝他一笑,“阿风,是我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我是盖地虎,你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那个小叫花子把他家少爷勾得五迷三道,不惜忤逆夫人,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他当然记得。
只是……
阿风眉皱得更深,拧成了川字,指着姜玉筱,不可思议张嘴,“只是,你以前不是个臭乞丐嘛,黑黢黢,瘦不拉几跟颗豆芽似的,就是个野蛮的黄毛丫头,怎么摇身一变……”
跟戏文里的仙女似的。
“还有还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宋清鹤又呵斥,“阿风,不许无礼。”
姜玉筱摆手,“没事没事。”
她也是有病,这些话四年没听了,有人这么说她,一时还有一丝亲切。
“哎呀这些说来话长,不过能再次见到你们,我很开心,看来这玉泉寺真的是个好地方。”
宋清鹤盯着她一笑,“我也觉得,玉泉寺是个好地方。”
“这玉泉寺真是个倒霉地方!”
彩环从雨中跑进来,哭丧着脸,提着裙子,“伞全被借走了,最后的一把伞还被一个蛮横无理的刁民给抢走了,路上我还滑了一跤,摔得裙子上全是泥。”
姜玉筱用帕子擦彩环身上的水,“彩环,佛祖脚下,可不能乱说。”
“呸呸呸,我乱说的,佛祖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彩环转头,忽然瞳孔一震,颤抖地指着眼前的人,“这就是那个蛮横无理的刁民,抢了我最后一把伞,那明明是我先看到的,被他抢了去。”
阿风反驳,“你先看到的又如何,先到谁手里才是谁的。”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是我先离得它最近。”
“你慢慢吞吞的,我哪知道你要拿伞,反正伞先到了我手上,就是我们的。”
“嘿,你这刁民,你知道我主子是谁吗?”
“怎么,还是后宫的娘娘不成?一口刁民刁民,你不也是民。”
“那我也比你这刁民强百倍。”
姜玉筱拍了拍彩环的肩,“彩环,不可无礼。”
宋清鹤制止,“阿风,把伞给这位姑娘。”
“凭什么少爷。”
“叫你给人家就给人家。”
“哦。”阿风委屈巴巴地抬起伞。
彩环一把夺过,昂起头哼了一声。
姜玉筱无奈地摇头,朝宋清鹤一笑,“那便多谢宋少爷了。”
宋清鹤还是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待人还是那么温文尔雅,除了面容更深邃了些,褪去少年的稚嫩,其余的都没有变,亭外的雨势小了些。
彩环轻声道:“太子妃,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姜玉筱点头,朝宋清鹤道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下次再见。”
下次不知道何时再见。
他温润一笑,“再见,阿晓姑娘。”
彩环打开伞,步入雨中,绣鞋踩在水洼上,渗入一点水,潮湿的感觉十分难受,她抬起头再看四周雨中青绿,脚下的感觉也忘了,雨中的风沁人心脾,吹去烦恼丝。
彩环好奇问:“太子妃,那人是谁呀?”
姜玉筱一笑,“是位故人。”
她注意到她身上的披风,“这披风是?”
“也是那位故人的,有些冷就披上了。”她神色从容,“等回了东宫,披风你拿着,洗干净放起来,不要让人发现,等有机会,再还给他。”
彩环知道太子妃的谨慎,点头道:“是,太子妃。”
姜玉筱微微侧目,“等会路上买把伞,差人给他们送过去。”
亭子里,阿风盯着远去的身影,还是疑惑,“这真的是岭州那个又挫又野蛮的小叫花子吗?我怎么瞧着跟上京城里的贵女似的。”
宋清鹤收回视线,吩咐阿风,“你去打探一下,城南福缘斋附近的姜家,我记得姜兄好像也是住那附近。”-
作者有话说:太子:偷家了,评评理啊!
第44章
玉泉寺向佛祖许的愿望很快灵验, 祖母的病有所好转。
玉泉寺果然是个好地方。
日子照旧,她让彩环把披风洗干净了放在箱底,等有机会再还给宋清鹤。
端阳王乃陛下第十弟, 前些日子御花园游园跟端阳王妃有些交集, 聊得不错,故端阳王妃寿辰前夕, 王府送来请帖, 邀请她赴宴。
端阳王妃寿宴,宴请上京各达官显宦,除却新进的登科状元榜眼探花, 凡赴宴者皆是王孙贵族, 官至四品以上的门第。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偌大的王府门前, 青灰色花生纹褙子,头发梳得油亮的妇人掀开窗帘, 抬眉忐忑地望向王府大门。
愣了愣,一向斯文的妇人失色, 朝一旁身着绿袍的青年道:“好气派啊。”
那青年放下书卷, 朝母亲一笑:“听闻里面也是别有洞天,一座王府抵十座春华园大呢。”
张夫人震惊:“这么大呀。”
宋清鹤道:“上京城比春华园大的宅子比比皆是, 从前是我孤陋寡闻了, 如今一见才知天地之厚。”
他一向孝顺, 对上母亲羡慕的目光,扬唇道:“等儿子以后做了官, 往上爬, 赚了钱,让母亲住上比春华园更大的宅子。”
“我儿孝顺。”妇人一笑,拍了拍儿子的手, 想到什么,转而眉心微蹙,叹了口气,“若是早点来上京城就好了,都怪那个小叫花子,学了狐媚之术,把你勾得五迷三道,死了也不放过你,害你失了心魂乡试落榜,白白耽搁了三年,不然你早入朝为官,何必等到现在。”
宋清鹤笑意收敛,一向孝顺的他生了忤逆,“母亲,莫要再说了。”
妇人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有损和气,“也是,今儿说她也晦气,我们快些进去吧,听说今儿赴宴的小姐们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之女,你立了业,也该成家了。”
宋清鹤无奈,这话母亲从金榜下来至今说了不计其数。
他搀扶着母亲的手下车,张夫人环望四周,鱼贯而入的礼品,金装玉裹穿梭。
她叹气,“我该再去裁身衣裳的。”
宋清鹤问:“母亲不是最珍爱这件衣裳吗?”
她摇了摇头,“不够,还是不够体面。”
他劝慰母亲,“我回去就给母亲裁身新的。”
张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儿如此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男席与女席分开,离得也不远,她忐忑地走在赴宴的女眷中,端阳王府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富丽堂皇,男席觥筹交错,女席上京城各位有头有脸的夫人们三三两两言笑晏晏。
她在岭州属大户,那儿的妇人们都是阿谀奉承她,她从来是端庄得体,优雅大方,就算是在兖州,因妹妹是兖州的知州夫人,旁人也恭敬她。
初赴上京城的宴席,竟发现那些夫人们的背脊比她的还要挺,她觉得自己的姿态还是不得体,望久了,对比久了,背不自觉驼了下去。
她问侍女座位,侍女随意指了指,又赶忙笑着去侍奉走来的高官女眷。
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但初来上京,地位相比低下,终究没办法,只望儿子往后能爬得再高些,娶个高官之女,给她长脸。
她望了望侍女指的方向,走过去望向前一排,又扫了眼后五六排的位置,她从来是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自然而然坐下。
席案上的前戏糕点,图案精雕细琢,都不曾见过,她好奇地捏起一颗,抬起帕子,优雅端庄地往嘴里送,忽然一声咳嗽,惊得她手中的糕点掉落。
抬眉,见一个衣着华贵,朱褙金衣,发髻高盘的妇人,低眉盯着她。
妇人身旁围了侍女又围了几个女眷,对她阿谀奉承。
来人是端阳王妃的亲妹妹,也是礼部尚书夫人,她的儿子刚中了探花,身旁的人都在庆贺。
方才那个侍女惊惶失措过来,低下头,“张夫人,这是景夫人的位置,您坐错了。”
张夫人惊讶了一下,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妥协,起身离开。
“等等。”那位尚书府景夫人盯着位子上的残渣。
“这么脏,怎么坐呀。”
张夫人怔住,侍女连忙道:“我这就去收拾。”
景夫人身旁的贵妇们优雅地掐起帕子,目露鄙夷。
“这上在最前面的次等糕点都是摆花样的,我们都不吃的,竟有人会吃这个。”
“这人谁呀,也忒不知体面规矩了。”
“我记得,好像是新科状元的母亲,穷乡僻壤里来的,没见过世面。”
“就是那个占了景夫人儿子命格的?前些年通天大师算出李少爷命有状元,多少人追捧,可把景夫人开心的,考完那几日在黄金楼挂了八十八盏明灯,结果放榜一下来立马打了脸,可把景夫人气得,多少名师教导,竟然比不过一个穷乡僻壤里来的。”
“探花前面不是还有个人吗?”
“榜眼是太子妃的兄长,又是现在风头正盛的姜尚书之子,景夫人哪敢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景夫人怕是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景夫人轻蔑地扫了眼妇人,慢悠悠开口,“慢着,我也是个明事理的,谁弄上去的,谁自己捡起来。”
张夫人就没干过这样的活,这都是下人干的,摇头道:“我儿子是新科状元,我是新科状元的娘,也当了二十年的知州府夫人,绝不是干这种下人的活。”
景夫人缓缓走近,捏着帕子捂住鼻子,凑到她面前,“在我眼里你不就是吗?状元罢了,又不是没捏死过的案例,权贵之下,真正官至宰相,能做到四品以上的状元又有几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没点背景在这上京城是立不了足的,状元这名头炫耀几日就够了,别太当真。”
张夫人的脸色煞白,睁着眼茫然,捏紧帕子,愣了许久,她的肩膀早已垮下,没有往日的优雅,俯下身去清理凳子上的残渣。
突然,她的手臂被握住。
宋清鹤摇了摇头,搀扶她起来,方才,考场上结识的一位兄长匆匆跑来道母亲被人欺负,母亲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他一向孝顺,不忍母亲受辱。
转头朝那位夫人恭敬作揖,“夫人的气撒在我身上便可,何必撒在我母亲身上。”
一只酒杯骤不及防砸过来,额头一疼,冷辣的酒水四溅,青丝滴水,眉角沾珠,衣袍上青色深浅不一,酒水淅淅沥沥落下,杯子四分五裂。
四周的人屏气凝神。
宋清鹤缓缓掀开眼皮,大脑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
探花李偌为走来,站到景夫人身旁,冷眉一斜,“惹我母亲生气,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景夫人擦了擦李偌为手上不小心沾的酒水,“我儿不必与他计较。”
“岂有此理,简直是颠倒黑白,你们欺人太甚!”
张夫人捂着孩儿的头,擦着他头上的水,愤愤道。
宋清鹤抚开母亲的手,方才在男席那李偌为便对他多有不满,处处针对,如今是彻底摆到明面上来了。
他捏紧袖中青筋蜿蜒的手,面上依旧温文儒雅,他道:“我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李兄这么做,未免太目无礼法了吧。”
“礼法?我母亲是端阳王妃的妹妹,我外祖母是永惠郡主,我外祖父曾是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就连我父亲都位至尚书,你跟我说礼法?我便是礼法。”
他冷声,“而你,你不会真以为考上了状元,就真的能一步登天越过我吧,大启前一个状元如今还在翰林院当修撰呢,不对,你来了,他终于可以升官了。”
他摇头笑了笑,“前前个,早贬去别的地方客死他乡,上官宰相也是背靠上官家的势力,才从状元走到宰相,而你,不过是岭州那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再爬也难以爬过我的位置。”
跟着他过来的几个纨绔子弟哄堂大笑,女眷们没有人反驳,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所有人都是权贵,自不会在乎这些。
“本宫竟不知,端阳王府还有这等热闹的事。”
一道不怒自威的嗤笑传来,席间霎时噤若寒蝉。
端阳王妃恭恭敬敬站在声音的主人身侧,面色难堪,“太子妃娘娘,还未开宴,不如我们先去别处逛逛。”
“不用。”
她一袭赤金朱雀纹诃子裙,大袖随风浮动,郁金形制裙尾拖曳在地步履沉稳走来,明黄色珍珠披帛飘曳,十字髻上华丽的金累丝鸾鸟昂首,青丝间珠玉嵌缀,步摇轻晃。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席间上的人,纷纷下跪磕头,惶恐恭敬,“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隔壁席位的人不见尊容也磕头跪拜,以示敬礼。
位大的官员顶着乌纱帽慌忙跑过来,跪了一片。
张夫人没见过这样浩荡的场面,学着样跪下,又拉扯着宋清鹤跪下。
一道赤金的朱雀裙尾映入眼帘,周遭渗着股威严之气。
“坊间一直有传言道本宫儿时丢过十余年,传言的确不假,本宫打记忆里便是生活在岭州,嗯,是穷乡僻壤的岭州。”
她咬字重音,底下的妇人和探花身子颤了颤。
太子妃若有似无扬起唇角,语气闲闲,“岭州算是本宫的半个家乡,探花郎,本宫听闻你诗作得不错,你为本宫的家乡作首诗,如何?”
他把头抵在地上,止不住颤抖, “微……微臣惶恐,不曾见过娘娘故土,不知如何作诗,但……但想必那定是个仙州福泽地,灵境瑶池梦。”
紧接着,太子妃优雅地笑出声,“不愧是探花郎,能把穷乡僻壤的岭州说成仙境。”
她握起案上的酒,转在手里把玩,微微一斜,酒水淅淅沥沥淋在李偌为身上,景夫人在旁倒吸了一口气。
酒杯摔在地上清脆得响,她冷哼一声,慢悠悠道:“当真是看碟下菜,朝堂建立科举,是为广纳才子,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是在这踩高捧低,以强欺弱,自以为礼法,太子和皇上可不喜这些,状元郎是经过层层选拔,陛下钦定的,藐视状元郎,就是藐视陛下的抉择,毫无礼法可言。”
太子的近臣拱手在旁附和,“娘娘所言明理。”
她绯尾的双眸微微眯起,“本宫和善,但若是传到殿下和陛下耳中,倒得可不只是酒那么简单。”
李偌为和景夫人吓得连忙磕头,探花郎更是把头磕破了皮,“娘娘恕罪啊。”
彩环递上帕子,她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罢了,今日是端阳王妃的寿宴,本宫不想闹得太难看,本宫只是提个醒,就当给王妃一个面子。”
她侧目,“王妃往后可得好好管教一下亲妹。”
端阳王妃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
端阳王妃暗暗地瞪了景夫人一眼,她好不容易请来太子妃,自己面子上也有光,不曾想闹出这种事。
她叹了口气,伸手朝太子妃恭敬道:“娘娘上座。”
太子妃颔首。
端阳王妃是寿星,太子妃是上宾,太子妃和端阳王妃一同坐在主座,太子妃为左,端阳王妃在右。
她拂袖端坐下,俯视地上跪了一片的人,从容道:“平身。”
“谢娘娘。”
太子妃含笑,“本宫也不想坏了王妃的寿宴,各位该吃该喝,玩得尽兴。”
端阳王妃低头,“哪里的话,娘娘的到来让鄙府蓬荜生辉。”
她摆手道:“开席吧,开席吧。”
侍女匆匆上来收拾残局,丝竹声又起,悠扬动听,佳肴陆陆续续端上,场间酌金馔玉,谈笑自若。
主座位于男席女席正中上。
宋清鹤抬头,看向与端阳王妃对酒的女子,金裳华丽,珠翠裙绮,举止优雅端庄。
正是当今太子妃。
他派阿风打听,城南福缘斋附近只有一个姜家,乃工部姜尚书的府邸。
他也曾听闻姜兄有一位太子妃的妹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久久不定。
如今一见,才真正清明,原来她是当今太子妃,原来她早已嫁作人妇。
那般华贵,那般遥不可望。
今日的宴席,他吃得心不在焉。
回家的马车上,张夫人惊讶,“竟不知当今太子妃曾在咱们岭州待过十余年。”
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非亲非故的她为何帮着我们,难道是同为老乡的缘故这才帮咱们?”
“因为她人好。”宋清鹤低着头,“她还是那么仗义。”
他喃喃,“况且,也不是非亲非故。”
宋清鹤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长安街市,半缕斜光照在他的脸上。
“她就是当年母亲百般阻挠,赶出门的盖阿晓。”
张夫人一愣,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是孤儿,是工部姜尚书流落在外的女儿。”
张夫人震惊不已,紧紧捏着帕子,眼睛瞪如铜铃,觉得像是在做梦,“就是那个原来的兖州知州?你姨父尚为兖州判官时,我带你去兖州待过几个月,参加过那知州女儿的抓阄宴,她抓阄的时候抓住了你的手,当时那姜家的老太爷还玩笑着说要给你们定娃娃亲,后来听闻姜府搬去了上京,本想去拜访一番,不曾想姜家的女儿已为太子妃,当真是命运弄人。”
宋清鹤缓缓转头,他青袍上的酒渍还未干,潮湿地贴在身上,宴席上不知不觉喝多了酒,白皙的脸颊两道绯红。
他摇头凄凉一笑,“其实若无母亲阻拦,她原本也会是我的妻。”
张夫人见状,担心地握住他的手,“鹤儿,母亲当年也是为了你呀。”
他抽出手,“母亲从来都说是为了我,可母亲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岭州的人常说他是神童,天赋异禀,但他的天赋只有五分,剩下的五分是没日没夜的读书,悬梁刺股,不允许的懒惰与差错,苛责,板子,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自由,不能接近女子,院里除了小厮就是老嬷嬷,要做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要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为家族争光,人生从来都是被安排好的,循规蹈矩,不能偏离母亲定的那条无形的线。
直到她的出现,黯淡的生活里添了道光,彩色的,有趣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想靠近她,或许是因为,她很鲜艳,那股吸引着他的蓬勃朝气。
他摩挲着衣袍上的酒渍,“母亲你瞧,就算是考上状元,也不一定能出人头地,权贵之下,母亲曾引以为傲的身份,也不过是只蝼蚁。”
张夫人张着口正要安慰。
他伸手到窗外,感受上京城的风,“但没关系,我宋清鹤一定要往上爬,在上京城立足,就如母亲所希望的那样。”
傍晚,东宫承乾殿,甫一进大门,她便垮下肩膀,边走边拆头上沉甸甸的簪子。
引以为豪笑着朝彩环道:“玳瑁嬷嬷见了我今日的模样一定会夸我不错,可惜了,她没看见,我还想见她欣慰的模样呢。”
彩环接着簪子,“没事的太子妃,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姜玉筱叹气,“可惜了,今日见到宋清鹤,无奈维持着端庄体面,也怕惹人闲言碎语,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不知以后他知晓了她的身份,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说话。
彩环问:“那宋公子的披风呢?”
姜玉筱道:“随便吧,要迟迟没有机会就扔了,想必他也不会在意那一件披风。”
彩环点了点头,想起今日太子妃如此护着那位宋公子,好奇问,“那位宋公子跟太子妃以前关系很好吗?”
姜玉筱拆着发髻上的簪子一顿,朱瓦上日落熔金,飞过一行雀鸟。
其实细数起来,她们相处得并不多。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他是个好人,待每个人都温润如玉,或许在他眼里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她扬唇一笑,或许从前的小乞丐阿晓也是宋少爷光风霁月的人生里,飞过的一只最不起眼的麻雀,消失在茫茫晚霞中。
她把簪子拆下来放到彩环手上,“不过都过去了。”
穿过片片廊窗,硕大的芭蕉叶苍翠欲滴,黑黢的雕花窗影精美幽雅。
秋桂姑姑站在寝殿正门,面色惶恐,看见太子妃,使了个眼色朝里。
姜玉筱雀跃的脚步慢下来,不明所以地走进寝殿。
黄昏天色黯淡,殿内只点了几盏明灯,鎏金的雕纹上橙黄的烛火光泽闪烁,窗门紧闭,透过窗纸朦胧可见朱霞。
绕过香烟袅袅的紫金莲花香炉,硕大的丹顶鹤座屏下,男人一袭玄袍正襟危坐,手中并未握着折子和竹简,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中,闻声,微敛的眼皮缓缓抬起,露出深邃的双眸,看向她。
姜玉筱一愣,她忽然意识到已经许久没见过萧韫珩了。
“你怎么在这?”
他道:“这是孤的寝殿,孤为什么不能在这。”
也是,他这话她也无力反驳,脱下镶了珍珠的披帛走过来扔在罗汉榻前,执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茶杯才碰到嘴唇。
她眼尖,忽然瞥见榻上的青墨色仙鹤披风。
姜玉筱蹙眉,“你动我东西了?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他道:“这是孤的寝殿,孤想动就动。”
姜玉筱气不打一处来,“那这也是我的寝殿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以前老说我乱动你的东西,你现在不也是一样?”
他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中指揉了揉眉心,“孤来的时候,碰巧看见你的侍女收拾你的东西,便看见了你压在箱底的男人披风。”
双眸微眯,夹着幽光,“藏得真严实呀,姜玉筱。”
他重重地咬着她的名字。
难怪方才秋桂姑姑惊惶失措的模样。
“这不就怕像你这样的人胡思乱想,张口就是谣言。”
姜玉筱抿了口茶,缓解口渴,趴在案上激动地朝萧韫珩道。
“你知道我前几天遇到了谁吗?”
萧韫珩漫不经心倒茶,不以为意。
“宋清鹤,就是我们在岭州的那个多次帮我们的宋少爷,你还记得吧,他也来上京了,他真厉害呀,我今儿才知道他中了状元,我当初就看他骨骼惊奇,命格不凡,果然如我所料,他现在长高了好多,不过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变,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喂喂喂,你茶水溢出来了。”
她立马抢过萧韫珩手里的茶壶,无奈地盯着案上水渍。
萧韫珩瞥了一眼,紧捏着茶杯,水面荡漾着跳跃的烛火。
玉扳指磕着茶杯,玉瓷摩擦,他嗓音清冷平静,“我知道。”
他颔首,慢条斯理低唇抿了口茶水,“听说,今日太子妃替状元郎解围,好生威风。”
姜玉筱讪讪一笑,谦虚道:“见笑了见笑了。”
萧韫珩盯着她扬起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对了,说起这个,那个探花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仗着自己的家世随意欺辱他人,还看菜下碟。”
姜玉筱喋喋不休道,“虽然我也借太子妃身份欺辱他,不对,我那叫教训,不叫欺辱,你们皇家用人也看看,我看他很有奸臣之相。”
“那宋清鹤是什么相?”
他忽然冷不丁一句。
“当然是忠臣之相。”姜玉筱朝他抬了抬眉,使眼色,“看在我们几个认识的份上,你就多多提拔他,往后要是能拉到四品官员以上就更好了。”
萧韫珩皱眉,“姜玉筱,朝堂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孤向来公私分明,他往后怎样看他自己造化,再者,孤跟他才不认识。”
他的语气不屑,姜玉筱不喜欢他这语气,张嘴没好气道:“喂,你这人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翻脸不认人的,人家好歹也帮了我们几次。”
他冷哼一声,“那是帮你吃喝,不是帮我。”
“那人家还不惜要当了玉佩帮你治病呢。”
他轻启薄唇,“没帮到。”
眼神还十分轻蔑。
姜玉筱啧了一声,“萧韫珩,你这人好无情。”
“我无情?”
他嗤笑,偏过头蹙眉盯着姜玉筱。
“你倒是热情,慷慨解囊,还私藏人家披风,也是,你从前那么花痴他,想嫁给他做少奶奶,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太子妃,收收你未了的余情,你早就做不成他的少奶奶了,要有人借着你今日之言,顺藤摸瓜出你们的旧情。”
说着他指了指榻上的青墨色仙鹤披风。
“哝,这就是罪证,再捏造几句,满城谣言,你的热情迟早害了你,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嘿,萧韫珩,你别血口喷人啊,我看捏造的人是你吧。”
姜玉筱叉腰,气得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丁零当啷响。
秋桂姑姑和彩环守在外头,听着里面的吵闹摇了摇头,多日来的冷战,变成热战一触即发。
第45章
“我今日明明举止得体, 什么都没逾越,你要的端庄太子妃,我也当好了, 我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
姜玉筱指着榻上的披风, 手指都在颤抖,“还有这披风, 什么私藏, 是那天我冷,人家宋清鹤贴心善良,披在了我身上, 我是想着要还给他, 你说被人挖出罪证, 我放那好好的,我看也就你吃着空去挖。”
萧韫珩脸色黑沉, 捏着杯子咬着牙道:“孤说了,孤是碰巧看见的。”
姜玉筱喋喋不休, 冷哼了一声:“再说了, 就算被人捏造几句,满城谣言, 陷害的是我, 关你什么事。”
萧韫珩放下杯子, 偏过头,“要是满城谣言, 丢的是东宫的脸, 我的脸,最后还得我来给你擦屁股,麻烦。”
姜玉筱切了一声 , “那你别擦呀,谁让你擦了,你们帝王家不是惯会独善其身,大不了你也像你父皇那样呀。”
她这话阴阳怪气,偷换概念。
“这一码归一码,我不想和你翻以前的旧账。”
萧韫珩甩袖,轻轻喘气,努力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
“总之,你以后少像今天这样。”
“凭什么,他以前帮了我,我帮帮他怎么了?”
萧韫珩道:“他那个娘,当初怎么待你的你忘了?”
说起这个姜玉筱就一把辛酸泪,她的二两银子白白没了。
但她还是昂起头,轻咳了声,强装不在乎,“那是我善,宽容大度。”
萧韫珩一愣,不可思议摇头,“姜玉筱,你为了他,你连你那小肚鸡肠的性子都改了。”
姜玉筱瞪眼,“喂,怎么说话的,我怎么小肚鸡肠了!”
她鄙夷地白他,“我看小肚鸡肠的人是你吧,我可记得你在岭州的时候嫉妒人家过得比你好,现在你又过得比人家好了,你就冷眼旁观,看着他受欺负你心里贼痛快吧。”
萧韫珩气得发抖,“我嫉妒他?我当时就跟你解释过了,我一点也不嫉妒他。”
“切,鬼信。”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再说了,我也不单是为了他,我是看不得这样恃强凌弱的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说我前,你先管管你那不公平的朝堂吧。”
萧韫珩解释,“这些事弯弯绕绕,权贵间盘根错节,深扎朝堂,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行行行,我不明白,那你找能明白你的人当太子妃去,找我做什么?”
萧韫珩蹙眉,“姜玉筱,你果然后悔当太子妃了。”
“诶,我可没说我后悔。”她道:“不过我是后悔处处谨慎了,我就该穿着宋清鹤的披风回东宫,到处转,在宴会的时候,笑着跟他打招呼,让流言四起,让全上京都知道,你,萧韫珩,妻子跟别人有私情,丢光你的脸。”
她有意气他,肆无忌惮道。
萧韫珩胸口起伏不平,他太阳穴上有根弦紧绷,快要绷裂了。
摇头道:“姜玉筱,太子妃公然红杏出墙,你也不怕父皇降罪。”
“那你把我抓走呀,来呀来呀。”
她凑过去,抬头挺胸,故意抓着他的手让他抓自己。
他甩开手,“姜玉筱,你少无理取闹。”
她的手被甩开,手指划过他的眉尾,她刚要抬手指着他,忽然发现指腹一抹乌色。
她疑惑地盯着手指,搓了搓,抬眼看见他眉尾一截晕染。
“慢着,你别动。”
萧韫珩不解地望着她,眉心微动,她踮起脚尖,伸手触碰他的眉尾,柔软的指腹在眉尾摩挲,生气的他一时愣住。
她的手方才碰到了萧韫珩倒茶时溢出的茶水,举着袖子蹭了蹭,轻而易举擦掉上面的乌色。
萧韫珩意识到什么,慌忙退后,可为时已晚。
姜玉筱噗嗤笑出声,“哈哈哈哈,萧韫珩,你的眉毛,怎么还断了半截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肚子抽疼。
萧韫珩脸色黑得可怕,牙齿相抵,捂住眉毛。
低声道:“前些日子,崇文殿莫名其妙失了一场火,孤的眉毛不幸战损。”
姜玉筱顿时收敛了笑意。
别是她不小心放的那场火。
萧韫珩很快捕捉到她眼底的那抹心虚,低下头紧紧凝望着她。
“你心虚什么?”
“心虚?什么心虚,我没有啊。”
姜玉筱不自觉也跟着低下头。
萧韫珩迈开腿,步步逼近,她步步退后,抵到乌金树铜灯,后脑勺砰的一下磕到,她嘶的一声捂了捂后脑勺退无可退。
“姜玉筱,别火是你放的。”
“火?什么火,不是我放的呀。”
她摸了摸鼻子,抬头看雕花。
“姜,玉,筱。”
“哎呀,行了,我可不是故意放的,我那时烧纸钱,一阵风卷起火星子,落到了崇文殿,哪知道会起火。”
萧韫珩横眉,鼻子喷气,“姜玉筱,你可真是处处给孤惊喜。”
她忐忑地抬起头看他,讪讪一笑,把手上的乌色抹到他眉尾,结果越抹越乱。
“哎呀,还是那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乌色不小心沾在脸上,像只小花猫,她使劲憋着笑。
萧韫珩看不见,但隐隐觉得很糟糕,紧皱眉头。
见她眼尾的笑意,又偏过头,迈步走到竖立的六足高架的铜镜前,瞥了眼镜子里脸上几道黑痕,像被炭蹭过,果然不出所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架子上的素帕,在金盆里打湿,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乌色。
边擦,边漫不经心道:“在你心里,玉树临风的不是宋清鹤吗。”
身后传来声,“又不是只能觉得一个人玉树临风。”
萧韫珩问,“如果只能选一个人呢?”
身后的人犹豫了会,道:“那就宋清鹤吧。”
萧韫珩皱眉,偏过头,“为什么?”
姜玉筱捣鼓完,从梳妆台起身,手里捏着东西,笑着道:“因为你现在断了一截眉毛呀。”
他冷哼,“还不是拜你所赐。”
“所以我现在给你补上。”
她抬了抬手里的螺子黛,走到他面前,又扇了扇手,叫他低下头。
萧韫珩迟疑半晌,听话地低头,她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颊固定,一只手捏着螺子黛,照着另一边的远山,在朦胧的雾霾上描摹,细腻清凉的青泥滑过长出了一点青渣的眉尾。
萧韫珩望着她认真眯起的眼眸,黑瞳里依稀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先前在岭州她把自己画成妖怪,忽然生出一丝不放心,问她,“你会画吗?”
“你就放心吧,虽然技术不是很好,画不出花样来,但最基础的还是会的。”
她聚精会神时,喜欢微微张开唇。
良久,她擦了擦弄出来的部分,扬唇一笑,大功告成。
“好了。”
萧韫珩瞥了眼镜子,还算能凑合,他又问:“那现在呢?”
“什么东西?”
他语气不在意,“谁更玉树临风。”
“宋清鹤呀。”
他脸倏地一沉,“为什么还是他?”
“那人家本来就是嘛,谁像你小肚鸡肠。”
萧韫珩道:“孤再申明一遍,孤就没在意过他,谈不上小肚鸡肠。”
“行,你不在意。”姜玉筱阴阳怪气道:“你不在意还一遍遍问,不就是想让我说你玉树临风嘛,连相貌都要比,可不就是小肚鸡肠。”
萧韫珩颔首,“行,孤不问了,你的事,孤以后也都不会管了。”
他甩袖,扬长而去,门口焦急徘徊的秋桂姑姑和彩环连忙行礼。
“恭送太子殿下。”
姜玉筱切了一声,谁要他管呀,她都不知道他莫名其妙来这做什么?特意来跟她吵一架?
以及临走时,还吩咐下人把那道丹顶鹤座屏给换了,说不吉利。
换了幅红杏探头,墙锁春色座屏。
这很吉利吗?
姜玉筱摸不着头脑。
秋桂姑姑安慰,道这是蜀绣,花瓣油蹭蹭发亮,熠熠生辉,栩栩如生,上面的绒毛清晰可见,摸上去却是平的,花蕊金丝钩绣,架子由金丝楠木所制,很贵。
她又有好几天没见到萧韫珩,宋清鹤的披风,她觉得萧韫珩说得也在理,叫彩环烧了,大不了以后再差人送件新的给他。
七月份的天气变幻莫测,前脚夏日炎炎,暑气逼人,隔着厚实的鞋板,热气还是蒸腾着渗进来。
后脚则倾盆大雨,大珠小珠往下坠,她跟嘉慧公主着急忙慌躲进附近的香华殿。
香华殿原是前朝楚美人住过的地方,如今荒废,没有人居住,雕梁间可见密集的蜘蛛网,地上和陈设上蒙着层厚厚的灰尘。
两个人暂时在这躲雨,不一会跑进一红一粉的两道倩影,身后紧紧跟着侍女。
景宁公主拧着眉头,抱怨道:“这什么破天,害得本公主的裙子都淋湿了。”
上官姝捏着帕子擦身上的水,担心问景宁公主,脸上的妆有没有花掉。
忽地,传来一声嗤笑,回荡在殿内。
“哈哈,两个落汤鸡。”
两个人转头,见嘉慧公主握着腰大笑,身后站着姜玉筱,正慌忙伸手拦笑。
当真是冤家路窄。
上官姝偏过头,不屑与她争执,只冷冷一声,“公主殿下真没礼貌,我要告诉皇姑母去。”
景宁公主冷嘲热讽,“萧乐柔,你也没好哪去,你的眼妆都花了,黑黢黢的,跟鬼一样。”
嘉慧公主道:“哼,本公主就算是变成鬼,也比你长得好看。”
说着朝景宁公主做了个鬼脸。
景宁公主气得发抖,“萧乐柔,你别自欺欺人了,本公主可比你这个丑八怪貌美多了。”
“你才是丑八怪。”
“你才是。”
“你是。”
“你……”
眼见两人又要打起来,姜玉筱当和事佬,拉住嘉慧公主的手,劝诫,“好了好了不要吵,忘了之前太后娘娘怎么罚我们的了。”
上官姝也去拦景宁公主,捏着帕子安抚她的胸脯,“公主莫与这种没有礼法的人置气。”
“你有礼法,见了公主和太子妃连礼都不行。”
嘉慧公主语出,上官姝低下头没吭声。
“还有你,萧乐馨,见了太子妃,怎么也不行礼喊声皇嫂,没礼貌,不知道皇后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嘉慧公主嘴角上扬,威胁道:“要不,让皇祖母再教教你?”
景宁公主还记得上次在慈宁宫,被太后训诫,膝盖跪得疼极了,回去后她身上哪哪都疼,几天下不了床。
只好轻咳了声,极不自愿行礼,“皇……皇嫂好。”
见此,上官姝也不得不行礼,扭捏道:“参见太子妃娘娘。”
姜玉筱讪讪一笑,赶忙叫她们起来,“平身平身,都起来吧。”
两个人不屑地起身,嘴上礼法,实际谁都没有服。
雨还在下,顺着檐角淅淅沥沥如瀑,闪电盘根错节在天际蜿蜒,潮湿的空气中尘土味夹杂着木头腐烂的气息。
四个人站在殿内,姜玉筱无聊地打哈欠,眼皮子快耷拉下去,也不知道这雨何时停歇。
景宁公主捂着鼻子抱怨,“这地方味道怎么这么重。”
上官姝附和,“是呀,也没人打扫一下,地上全是灰,我的裙摆都脏了。”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嘉慧公主忽然瞪大着眼白,神神秘秘道。
上官姝缩起肩膀,忐忑问,“什……什么地方?”
景宁公主咽了口唾沫,“萧乐柔,你有屁快放,别装神弄鬼。”
嘉慧公主微微俯下身子,走到正中间。
姜玉筱又打了个哈欠,望着嘉慧公主的背影,她好想睡觉。
“你们可知,前朝宠极一时的楚美人。”
嘉慧公主抬起一根手指,恨不得是把折扇。
景宁公主道:“就……就那个腰肢十分纤细的楚美人?”
嘉慧公主点头,“当年楚美人因腰肢纤细,盈盈一握,深受先帝喜爱,她为了腰肢纤细,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常年束腰,一天只吃几片菜叶子。”
景宁公主咂嘴,“这还能活?”
上官姝微微蹙起眉头,世人皆知她爱美,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腰肢纤细,常常不吃饭,但也没有这般极端只吃几片菜叶子。
姜玉筱大受震撼,几片菜叶子还不够她塞牙缝,她也向来是无肉不欢,比她当乞丐时还凄苦,蝗灾的时候,她还能跟猪抢一大瓢糠吃呢。
“所以,这位楚美人,为了腰肢纤细,格外极端,几乎走火入魔,每日用参汤吊着命,美白丸养肤,先帝宠爱,夜夜不离香华宫,她也很快怀上了孩子,但这一怀孩子,腰就胖了起来,为了保持身材,她生生打掉了孩子,后来被先帝发现,先帝大怒,下令禁足,渐渐地先帝也忘了有这号人。”
景宁公主轻蔑道:“活该,谁让她杀了皇嗣,有孩子傍身不是更好吗?”
上官姝紧皱着眉头,“那后来呢?”
“后来,楚美人疯了,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腰不够纤细,先帝才不来看她,直接不吃东西,连水都不喝了,用绳子死死勒着腰,把皮肉都磨破了,鲜血从衣服里渗出,饿得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凹陷进去,凸着两只浑浊的眼球,头发掉了大把,稀疏的青丝乱糟糟的,活像个骷髅。”
那不就是行尸走肉,姜玉筱不困了,睁着眼听嘉慧公主讲,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嘉慧公主绘声绘色道。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她精神恍惚,撞死在了柱子上,鲜血淋漓,因长期没有进食,腰直接折了,骨头戳出轻而易举划开本就勒烂了的肚皮,肠子脾胃全掉出来了,瞪大着眼,嘴里还喊着皇上。”
风呼啸,拍打着窗户啪啪响,像有两只手不停拍窗户,大雨昏黑的香华殿,回荡着嘉慧公主的声音,空气里的腐臭味愈来愈重。
白色的幽光闪在嘉慧公主的脸上,苍白幽森,花了的眼妆如鬼魅,她慢悠悠地抬手,指了指紧捏着帕子的上官姝和皱着眉头的景宁公主身后。
“她撞的,就是你们身后的那根柱子。”
忽然一声惊雷炸耳,上官姝和景宁公主尖叫着乱窜。
姜玉筱正张着嘴惊讶这个故事,只见上官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地跑过来,绕到她身后,抓着她的肩膀,害怕地低头,她感知到身后的人直颤抖。
本着怜香惜玉,她拍了拍上官姝的手,“没事没事,大白天没有鬼。”
景宁公主吓得跳到了嘉慧公主身上,惊惶失措拽着嘉慧公主的头发,嘉慧公主嘶的一声,扯着景宁的公主直喊,“疼疼疼疼,你快给本公主下来,本公主骗你们的,我也不知道是哪根柱子。”
“萧乐柔,你有病啊,吓本公主一大跳。”
她从嘉慧身上跳下来,嘉慧公主揉着脑袋,“本来想开个玩笑,谁知道你那么胆小,扯得本公主头疼死了。”
“谁胆小了,本公主那是装的!”
两个人又吵得不可开交。
喋喋不休外,上官姝松开手,捏着帕子,偏过头清脆地咳了声。
“方才,我也是装的。”
姜玉筱也没想拆穿,扬唇一笑,“行,我知道,上官小姐很坚韧勇敢。”
上官姝一愣,咬着唇瓣低下头,抬手理了理耳后发髻,她一向爱美,怕方才惊慌中乱了发髻,招人笑话。
“等一下。”姜玉筱道。
上官姝疑惑地蹙起眉头。
姜玉筱伸出手,眯着眼眸,把她头上的牡丹花簪正了正。
“这才对嘛,你的发簪歪了,我给你正一下。”
上官姝摸了摸发髻上的牡丹花,刚淋过雨,花瓣上沾了几滴水珠。
上官姝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又问姜玉筱,“花瓣上有水。”
“无妨。”
姜玉筱不拘小节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那边还在激烈地争论胆不胆小,她转身去劝嘉慧公主,生怕两人又打起来进太后的慈宁宫。
上官姝跟在姜玉筱身后,去劝景宁公主。
好不容易静下来,四个人干站在殿内,望着屋外瓢泼大雨,雨势不见停。
景宁公主双臂环在胸前,“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站着,这屋子里总归死过人,我老觉得阴气森森的。”
上官姝缩起肩膀,“我也觉得。”
她不自觉地往姜玉筱那靠,姜玉筱安慰,“没事的,我头上有根桃木簪,桃木能辟邪。”
说着,上官姝靠得更近了。
嘉慧公主道:“是呀,没事,风的缘故,你要怕冷就把门关了。”
“萧乐柔你有病啊,门关了更恐怖。”
景宁公主愤愤道,她叹了口气,望向门口,忽然睁大眼,“有人来了。”
姜玉筱望去。
雨幕垂下,一辆庄严威仪的金丝楠木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黑衣侍卫,撑开伞,恭恭敬敬俯腰抬高伞。
珠帘掀开,一袭鎏金玄袍入眸,男人修长的手指提着金丝绣四爪蛟龙蔽膝,款款下车。
嘉慧公主惊喜,“是皇兄!”
上官姝抬眸,下意识去望,十余年岁月已养成习惯。
天色昏暗,周遭是淡淡青黄色,淅沥的雨中,那抹身影长身玉树站在宫门口,腰带紧收,系了块羊脂玉佩。
太子低眉,接过司刃手中备的另一把伞,偏过头视线穿过朦胧的雨幕,望向破败的宫殿。
姜玉筱呆愣地望着,其实她方才祈祷过,要是有人撑着把伞来救她于大雨中,那便好了。
老天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
只是没料到那个人是萧韫珩。
他单手撑着把蜡梅色油纸伞,身姿颀长,步履徐徐走来,背后是青天红墙,雨滴不停落下。
嘉慧公主招手,“皇兄,我在这!”
景宁公主和上官姝欠了欠身行礼。
“拜见皇兄。”
“拜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轻轻颔首,“不必多礼。”
嘉慧公主盯着大雨欲哭无泪,“皇兄,你快救救我们,这么大的雨怎么回去呀,我可不想在这待了,这里面还死过人,怪恐怖的。”
景宁公主在后白了她一眼,“方才不胆子还挺大嘛。”
萧韫珩从容道:“孤已差人过来,接你们的马车随后便至。”
景宁公主高兴地欠身,“太好了,多谢皇兄。”
萧韫珩抬眉,望向衣服上到处水渍的人,她萝卜似的杵着。
他迈开腿,走过去,伞越过屋檐下的瀑布。
“走了,回家了。”
“哦。”
姜玉筱呆呆地点头,钻进伞下,跟萧韫珩肩并肩,伞檐微微一斜。
景宁公主叹了口气,“嗐,还得再待会。”
嘉慧公主道:“怎么,你害怕啊。”
“谁害怕了,我才不害怕。”
寒风卷起衣袂,上官姝缩了缩肩膀,望向身后更昏暗的殿堂,低下头。
姜玉筱走着,突然想起什么,朝萧朝萧韫珩道:“等一下。”
萧韫珩蹙眉,“怎么了?”
紧接着,她抬手捂住脑袋钻进雨里,跑了两三步进屋檐下,拔了发髻上的桃花木簪,握住上官姝的手,放进她的手心。
“辟邪驱鬼的,鬼见了你嗷嗷跑。”
上官姝睁着好看的桃花眸一怔,缓过神张了张唇,姜玉筱已经跑进雨里。
她钻进萧韫珩的伞下,“走吧。”
“嗯。”
马车里烧有热茶,姜玉筱握着热茶,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萧韫珩正襟危坐,漫不经心道:“孤上朝的时候听见耳边有个人鬼哭狼嚎,叫得很难听,求我救她。”
姜玉筱蹙着眉头反驳,“我才没有鬼哭狼嚎,我很胆大的好不好。”
她忽然想起哭得梨花带雨的上官姝,笑着朝萧韫珩道。
“不过,上官小姐当真绝色,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那哭起来的样子,我见犹怜的,让人心痒痒,我要是个男人,我也爱上她。”
她活像个登徒子。
萧韫珩抬眸,眉心微动,奇怪的眼神鄙夷地盯着她。
“姜玉筱,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的。”-
作者有话说:晓晓晚上得做噩梦了
第46章
“圣人曰, 食色,性也。”
姜玉筱抬起一根食指,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萧韫珩, “而且, 那是因为我拥有一双能看见美的瞳眸,人也是会被美好的事物所吸引的, 花呀衣服呀人呀, 况且,你就不会被貌美的女子所吸引吗?”
萧韫珩不屑地低头,捞起一卷竹简, 解开结绳。
“我说过, 我对美貌不感兴趣, 我曾读过一篇论,世观美丑各存心, 春花未……”
姜玉筱一根手指变成五根手指摊开,抬到萧韫珩面前, “行行行, 打住。”
又是那些她听不懂的,文绉绉的一堆话。
姜玉筱叹气, “忘了, 你不是个正常人。”
萧韫珩蹙眉, 抬眼见她喝了口热茶。
她摇了摇头,“岚妃就算了, 上官姝如此貌美的一位姑娘, 年龄与你又相仿,礼仪端庄,才学上佳,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恨的是这样一个女子,眼瞎了看上你。”
萧韫珩脸色沉了沉。
她喋喋不休继续道:“人喜欢了你十余年,时不时嘘寒问暖,送点小礼物,你对她就没有一丝心动?”
萧韫珩冷哼一声,“谁像你那么容易动心。”
“我懂了!”
姜玉筱恍然大悟,眸光闪了闪。
萧韫珩疑惑地看着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玉筱探头,摩挲下巴,“萧韫珩,其实,你喜欢男的,你有断袖之癖,难怪那么多莺莺燕燕你都无动于衷。”
萧韫珩闭目,抬手捏了捏眉心,果然如他所料。
他放下手,黑着脸盯着她,“姜玉筱,你信不信孤现在就证明孤喜欢女的。”
他眼睫低垂,轻扫了眼她吊儿郎当的坐姿,眯起的双眸夹着一丝意味不明。
姜玉筱护住身,“萧韫珩,你别乱来啊,这是马车上。”
她总觉得这话怪怪的,补了一句,“就算不是马车也不行。”
他唇角微勾,偏过头嗤笑了声,“平平无奇,没兴趣。”
“啧,你这什么意思。”
姜玉筱放下手,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胸瞧,伸手探了探。
朝他道:“也没有平平无奇嘛。”
萧韫珩移开视线,无奈道:“姜玉筱,你能不能矜持一些。”
“哦。”
她放下手,握起热茶,茶里面放了姜片、枸杞、参片,喝进去嘴里热辣辣的,其实这天原本火烧似的热,雨浇灭了点热气,以及打湿了她的衣衫,也浇灭了她的热气,喝点姜茶补补热气也好,防止风寒。
她抿了口热茶,抬头问萧韫珩,“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呢,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窗外的雨小了些,斜雨沥沥,红色的炭火烘烤着炉子茶水沸腾,顶着炉盖。
萧韫珩不苟言笑盯着竹简,“路上有人跟我说,太子妃成了落汤鸡,躲在香华殿。”
姜玉筱问,“真的?”
他颔首,“嗯,这还能有假?”
“哦。”
姜玉筱也没再纠结这个,回了承乾殿,退下潮湿的衣裳,沐浴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醉入梦乡。
起初她坐在金子堆上数金条,旁边是一棵摇钱树,数着数着她忽然置身一片漆黑,抬起头仔细一看,是在一座昏暗的寝殿中,地上蒙着层厚厚灰。
柱子旁边趴着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半具女人,骷髅头上稀疏的青丝,脸颊凹陷,眼睛深凹,浑浊的眼球盯着她。
女人伸出嶙峋的手指,朝她爬来,地上拖曳一道血痕,肠子和脾胃全流了出来,边爬,肠子边拉扯得更长。
嘶哑着喊,“陛下,陛下。”
姜玉筱欲哭无泪摆手,“我不是你的陛下啊。”
她啊的一声忽然惊醒,坐起身轻轻喘气,背后一片薄汗,寝衣黏腻地贴在背脊,她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静静地望着自己,昏黑的夜色,帷幔轻轻飘逸。
她又啊了一声。
萧韫珩蹙眉,按了按耳朵。
姜玉筱缓过神,看清了眼前的人,捂着胸口呼了口气,愤愤道:“你怎么在这!”
他俯着的身子慢悠悠挺起,“你的侍女跑过来禀报,说你三更半夜大喊大叫,怎么喊都喊不醒。”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环望四周,缩了缩肩膀,“我怀疑,我刚才是被鬼压床了,我知道鬼是谁,就是香华殿的楚美人。”
萧韫珩抬指,叩了下她的额头,“别自己吓自己,这世上没有鬼。”
姜玉筱蹙眉,揉了揉额头,“我刚刚就在梦里看见了。”
“你也说了,那是梦。”
“哦。”
姜玉筱还是害怕,其实她本来是不怕的,听嘉慧公主讲得津津有味,也生出惋惜和惊叹。
但说得没有看的恐怖,嘉慧公主像是说书,梦里像是身临其境,那血淋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想到这她不免打了个颤。
她突然想到什么,爬下床,窸窸窣窣钻到梳妆案,翻箱倒柜许久,找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握起里面的东西朝萧韫珩道。
“桃木,驱邪的。”
她把簪子插在睡得乱糟糟的发髻上。
萧韫珩清冷的眸稍稍眯起,盯着她发髻上的簪子。
那是许多年前,他送她的。
姜玉筱又匆匆爬回床,笑着道:“我今儿也给了上官姝一根桃木簪,只不过那是镶金嵌玉的,要好多银子呢。”
她这人抠搜得很,有钱了还精打细算,出手一点也不阔绰。
“不过看上官姝那么害怕,本着怜香惜玉,给她就给她了,今夜先拿你这根凑合,你别看上面污迹斑斑的,那可不是我弄的,是它自己发霉的。”
萧韫珩移开视线,“等明儿,我叫人涂层漆,你若喜欢,也可以在上面镶金嵌玉。”
“涂层漆就好了,不必那么麻烦,而且我还是喜欢原汁原味的。”
她说着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以前有一阵,思考事情喜欢摩挲头上的桃花木簪,渐渐地头部那端被她摩挲得光滑,虽然她喜欢金玉,但金子太膈手,玉太冷,不大习惯。
还是喜欢原来做出来的桃花木簪,纵然往后她也鲜少会戴。
萧韫珩颔首,“行。”
他拂袖起身,“既然你没事,我便先走了。”
“萧韫珩。”
姜玉筱突然唤住他,他身姿一顿微微侧目,轻声开口,“怎么了?”
她道:“你要不今夜别走了。”
“为什么?”
“我怕。”
“我还要处理公务。”
“你搬这来不就得了。”姜玉筱指了指书桌,“哝,你就在那办公陪我。”
萧韫珩道:“你的侍女不也能陪你?”
“男阳女阴,阴气重招鬼,再加上,你不是储君嘛,真龙天子之子,阳气更重,那鬼见了你指定怕。”
那楚美人在地上爬着,缠着她不停叫陛下。
她又不是陛下,她现在给她找个陛下预备役。
有事找萧韫珩,别找她。
“你就怜香惜玉一下好不好嘛。”
姜玉筱双手交叉握成拳举在胸口,眨着眼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像是十分需要他。
见她如此,萧韫珩妥协,吩咐下人把折子搬过来。
承乾殿灯火氤氲,夏日窗棂半遮,一半绿枝一半墨影。
烛光一圈书桌,一圈床榻。
萧韫珩坐在书桌前办公,姜玉筱趴在床上看话本子。
他抬眉,瞥了一眼翘着小腿摇晃的姜玉筱。
“你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看起话本来了。”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哦,本意是想睡的,但经此一吓,吓得睡不着了。”
他随她,继续看折子。
耳畔突然有人哼起小曲。
好听也就罢了,他也曾见过父皇和几个皇叔公务时,小曲做伴,莺歌婉转,缓解疲劳。
但她哼得没一个落调,乱七八糟,如同鬼吟,总觉得背后阴气森森。
听得他脑子更累。
“你能不能闭嘴。”
姜玉筱一顿,问:“怎么了,是我哼的采莲曲太好听了吗。”
萧韫珩叹气,“没听出来是采莲曲。”
他道:“你要么就给我乖乖睡,要么就给我静静地在那看话本。”
“哦。”
萧韫珩批了会儿折子,动了动脖子,一旁的人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他偏头,看见姜玉筱趴在床上,话本掉在地上,脸侧着睡,挤出一点肉。
这么快就睡着了。
萧韫珩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话本,放在枕头旁边,撩起挂在膝盖窝上的被褥,盖在身上。
握住她垂在床沿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塞进被子里。
她蹙了蹙眉,低声呢喃。
他凑了耳朵听。
她含糊不清道:“你去吃萧韫珩,别吃我。”
又气又好笑,萧韫珩无奈地勾起唇角,轻轻嗤笑了声。
“真是个狼心狗肺之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步入良夜。
夜空如洗,明月高悬,清辉淡淡如霜,落满整个庭院,宁静安详。
愿今夜好梦。
*
翌日,她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拉着她唠了会家常。
慈宁宫里的赵嬷嬷总会做许多好吃的,嘉慧公主吃腻了,姜玉筱每次来慈宁宫都盼着侍女端上来的食物。
太后娘娘问她跟萧韫珩最近感情怎么样。
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笑着敷衍,“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低头抿了口茶。
太后满意地点头,“那便好。”
老人和蔼褶皱的眼皮微微弯起,目露期盼,“太子和太子妃成婚有几月了,也该要个孩子了。”
姜玉筱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不要,一点也不要。
她想起以前在岭州的时候,贪钱给人家带小孩,那小孩看着可爱,哭起来气吞山河,吵得人睡不着觉。
她咧开嘴角继续敷衍,“在要了在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总觉得胃里不舒服,嗓子眼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或许是早上吃多了的缘故吧。
没事,再喝口茶清一清就好了。
她又抿了口茶,才一入嗓子眼,忽然一股酸水流出,她努力咽,没咽下,反而大股东西涌出,一下子吐了出来。
侍女见状,连忙拿铜盂过来,她吐了个昏天暗地,嗓子眼火辣辣的疼,菊花茶漱口,嘴里的酸味才散去。
太后娘娘问,“太子妃没事吧。”
姜玉筱用帕子擦了擦嘴,“无妨无妨,让皇祖母担忧了。”
她抬头,却见太后娘娘一脸喜色,捏着月牙扶手,眼眸似乎含着激动,直直地盯着她。
姜玉筱一愣。
倒……也不至于如此开心吧。
太后娘娘接着问,措辞委婉,“太子妃近日身体有什么异样。”
挺好的,身强体健,吃嘛嘛香,以至于吃多了吐。
至于旁的,她左思右想,“孙媳这个月癸水有好几天没来了,没关系,孙媳到时候叫东宫里的厨子做个药膳鸡调理调理。”
太后娘娘赞同地点头,“是该好好调理了,木樨,把哀家库房里的血燕窝和金钱鳘鱼胶拿来叫太子妃带回去补补。”
姜玉筱茫然又开心地点头,太后娘娘这出手也太阔绰了,就为了给她调理月事,送上如此昂贵滋补之物。
“多谢太后娘娘。”
“无妨,你养好了身体,哀家也开心。”
姜玉筱觉得,太后娘娘待她也太好了,比萧韫珩待她好多了,她怀疑她月事迟迟不来,就是跟萧韫珩吵架气的。
赵嬷嬷做好了茶点,装在金器玉盏里端上来。
姜玉筱眼巴巴望着,侍女欠了欠身端到她肘抵的三脚小桌上。
她迫不及待捏起一块葡萄干奶酪,送进嘴里嚼了嚼。
朝太后笑道:“赵嬷嬷的厨艺一如既往的绝,这奶酪酸甜甜的真好吃,孙媳一会儿叫彩环带些回去。”
“那便多带些回去。”
太后娘娘眉尾扬起,朝一旁的木樨嬷嬷小声道:“酸的,是个小皇太孙。”
姜玉筱没听见,她目光又移至金碟上的辣牛肉干,用叉子插住送入嘴里,接着又送了一块。
“这辣牛肉干也十分好吃,香辣,十分有嚼劲。”
“一会儿叫人多给你包些。”
太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掩嘴,“又酸又辣,看来是对龙凤胎。”
太后娘娘又赏了她许多东西,姜玉筱连连道谢,就是这赏的东西有些奇怪。
一对儿童男童女青玉像、福娃抱鲤象牙雕、金制圆雕和合二仙摆件、窑白瓷孩儿枕……
以及,萧韫珩小时候玩过的鸠车。
罢了,也是金子做的。
宣政殿,庄严威仪,金龙祥云纹铜鼎沉香袅袅,蟠龙蜿蜒绕柱,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金丝楠木龙头昂首的四脚书桌,皇帝正坐,威严又松弛,听下面太子禀报完。
“若父皇没有旁的吩咐,儿臣先告退了。”
“等等。”皇帝抬眉,父子俩面容极其相似。
他抿了口白玉杯里的茶水,“朕听太后说,太子妃有了身孕,事关皇室血脉延续,太子要多加照料。”
萧韫珩眉心微动,漆黑的双眸深沉不见底,缓缓抬手作揖,玄袖宽大,他颔首神色不明。
紧绷着脸颊,嗓音平静,“儿臣知晓了。”
皇宫苍顶阴沉,周遭闷热,黑云压城城欲摧,好似要下场大雨。
彼时,姜玉筱正吃着葡萄粒奶酪糕和辣牛肉干津津有味。
她吐了这么多东西,总要好好补补。
忽然,门口的侍女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萧韫珩一袭玄袍,衣袖飞舞,黑沉着脸过来。
“都退下,谁都别进来。”
彩环欠身,“是。”
殿内只剩两人。
姜玉筱嚼着牛肉干,抬头对上他怒气的双眸。
她一愣,抬了抬手里的另一根,“怎么,你也要吃?”
他甩袖,“我不吃。”
手里的牛肉干不稳,可怜地掉在地上。
姜玉筱蹙眉,“喂,萧韫珩,你有病啊,突然发什么疯?”
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牛肉干,赵嬷嬷做的本就不多,她打包得有限,偏她吃得又快,胃口又好。
她擦了擦上面的灰,罢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也不是个讲究的人,饿了都吃过泥巴。
萧韫珩气得发抖,偏过头背手,忍耐住维持着君子教养。
“说吧,谁的。”
姜玉筱嚼着牛肉干,羊驼吃草一样。
“什么谁的?”
她觉得萧韫珩莫名其妙,又捏起一根牛肉干,“你说这个啊,太后送我的。”
萧韫珩转头,不想听她打马虎眼,咬着牙道,“是不是宋清鹤的。”
“啊?”
他,是不是耳朵聋了,听不见她说是太后吗?
萧韫珩抬眉,看向她背后的红杏出墙图,抬起袖指了指,食指抖动。
“姜玉筱,你还真红杏出墙了,跟他干出这种事,说吧,是不是在玉泉寺,久别重逢,旧情复燃,然后就……”
他没说出口,气得闭上眼睛,低声道:“姜玉筱,你就算不顾念你是我的妻子,你也得顾念你的身份是太子妃,混淆皇家子嗣,罪大恶极,若不是孤替你瞒着,你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
姜玉筱蹙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萧韫珩盯着她,直截了当,“父皇跟我说,你有孕了。”
“啊?”
姜玉筱茫然,以为听错了,抬起耳朵,“你再说一遍,谁怀孕了?”
萧韫珩甩袖,“姜玉筱,你存了心想气我是吧。”
还要他再重复一遍。
她嘴里还有东西,微微鼓着腮,一脸无辜道:“我没想气你啊。”
萧韫珩按捺下怒火,叹了口气,“太后已经告诉父皇了,你已怀有身孕,现在宫中都传遍了,你不要再负隅顽抗,告诉孤奸夫是谁,孤杀了他,还能暂且留你在东宫。”
“没有奸夫。”
他火气又上来,恨铁不成钢道:“姜玉筱,事到如今,你还维护着你那奸夫。”
她咽下嘴里的牛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昂头直视着他。
“首先,没有奸夫,其次,我没有怀孕,最后,道歉!”
第47章
殿内, 姜玉筱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睁着杏眼,眸色如点漆。
萧韫珩冷静下来, 目光一寸寸地探进她的眼睛, 试图探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不像在撒谎。
他想起他派人打听佐证“罪名”的事,“听说, 你今日在慈宁宫吐了。”
“哦, 那是我早上吃多了。”
“听说,你迟迟不来月事。”
“那是被你气的。”
萧韫珩:“嗯?”
“咳,有待考证。”
姜玉筱眼尾轻挑, “总之, 且不说我没有奸夫, 就算是我对谁动了心,也不会做出逾越的事, 我始终秉承着明哲保身的道理,可舍不得东宫的荣华富贵, 也承受不起后果。”
她抬手用手背, 碰了碰他的胸口,“所以, 你放心, 我还是讲义气的, 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萧韫珩眸中怒气烟消云散,唇角微勾, 理了理乱掉的衣袖, “算你还有点聪明。”
“我是很聪明。”姜玉筱强调:“喂,你还没给我道歉呢。”
他低声,“对不起。”
“你说什么, 我没听见。”她故意道,凑着耳朵听。
他轻咳了声,“我说,对不起,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
姜玉筱扬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韫珩瞥了眼案上的糕点和肉干,她方才在那吃得津津有味。
“你很喜欢吃这些?”
“嗯。”姜玉筱点头,“方才你不分青红皂白过来,甩掉了我的肉干,可把我心疼死了,本来数量就不够多。”
她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萧韫珩抬眸,“我回头去慈宁宫跟太后解清误会,顺便给你再带些。”
姜玉筱立马翻了脸,眨着星星眼,“殿下,你人也太好了,臣妾一定生生世世都跟着你。”
聚在皇城苍顶的乌云南飘,猜测中的大雨并未落下,薄薄白云间露出一抹淡蓝,承乾殿庭院明亮了几分。
萧韫珩若有似无地勾起唇角,夹杂着一丝无奈,她也太好被收买了。
他问:“姜玉筱,是不是要有个人拿吃的钓你,你就上钩了。”
“谁说的,哪有这么容易,除了吃的,我当然还要钱,花不完的钱,以及能狗仗人势的势。”
她掰着手指头算,说完,觉得不对,赶紧道:“呸,什么狗仗人势,是人仗人势。”
模样很傻。
萧韫珩嘴角笑意更深,窗棂半片金辉泄进,折了一道柔光在脸颊,和煦慵懒。
忽然唇瓣碰了碰,他低眉,姜玉筱举着肉干,戳了戳他的唇瓣。
她笑着道:“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他脖子后倾,退了退,“我不喜欢吃这些。”
“哎呀,叫你吃就吃嘛。”
她又上去凑了凑。
萧韫珩蹙了蹙眉,咬住,慢条斯理地嚼。
姜玉筱兴致勃勃问,“怎么样?”
“有点辣。”
“正常正常,就是要有点辣。”
她又捏了块奶酪糕送到他嘴边,“再尝尝这个。”
萧韫珩低头咬住,蹙眉,“有点酸。”
他口味平淡,鲜少吃这些又酸又辣的东西。
“喜欢吗?”身前的人问。
但,还算不错。
萧韫珩点了点头,“嗯,喜欢。”
女子噗嗤一笑,杏眸弯起,睫毛沾了粼粼碎光,比暖阳还要娇艳。
“萧韫珩,酸儿辣女,祝你怀对龙凤胎。”
萧韫珩脸色倏地青了青,和煦的暖阳里冒着冷气,清冷的面庞紧绷。
喊她的名字,“姜,玉,筱。”
他总喜欢生气的时候喊她的名字。
姜玉筱还在笑,她摆了摆手,“我可算是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那么高兴了。”
她说着俯下身,指了指罗汉榻下的鸠车,萧韫珩才发现下面还有个这样的东西。
“太后娘娘赏了我好多关于娃娃的东西,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这个,那些东西都是摆设,白瓷孩儿枕太硬了,我还是喜欢软枕,这个鸠车不错,我以前在岭州的时候,经常看人家小孩牵着木鸠车,羡慕极了,老头子总说都是小孩子家的东西没什么用,可我当初不就是小孩子吗,太后娘娘不送我都快忘了这事,现在我也有鸠车了,还是金子做的,可有用了。”
萧韫珩挽起袖子,也俯下身,盯着通体金灿灿的鸠车,翅尖羽毛雕得根根分明,圆头尖喙,弧形翘起的尾,呈扇形打开,翅膀两侧是两只大轮子,尾巴下面有只小轮子。
小孩们总是牵着胸脯口连接的绳子,在地上跑来跑去。
姜玉筱像抚着活物一样摸鸠鸟圆圆的脑袋,“你觉得眼熟不,听太后娘娘讲,这还是你小时候在慈宁宫玩过的,太后娘娘都珍藏了起来,没想到你小时候也喜欢这些,我还以为你生出来就捧着书看呢。”
萧韫珩嘴硬,“忘了。”
他盯着鸠车瞧,也的确想不起来任何回忆。
他轻咳了声,“孤打三岁有神识起,便没碰过这些小孩家的东西。”
“行行行,你早慧,你异于常人。”
姜玉筱托腮,“太后娘娘送的那些东西也不能一直蒙灰,到时候等有了孩子,送给孩子,我想太后娘娘的本意也是想送给孩子。”
萧韫珩颔首,“嗯,行。”
姜玉筱偏头,看向盯着鸠车的萧韫珩,目露好奇,“话说,萧韫珩,你喜欢孩子吗?”
“你生的?”
姜玉筱道:“当然不是了。”
他思索了一下,“不喜欢。”
“为什么?”
他想起先前在岭州,她不知道抽什么风,从外面抱了个孩子回来,美其名曰帮把手,听闻孩子父母去邻州奔丧去了,不好带孩子。
他也只好妥协。
只是,也没见她平常这么热心肠。
那孩子白天睡觉,晚上哭得锣鼓喧天,吵得人睡不着觉,他日日眼下青黑,白日里还要去摆摊子。
他抗过了冰冷刺骨的江水,抗过了饥寒交迫,兴许得抗不过一个孩子,猝死在岭州。
后来逼着姜玉筱找了东坡的宋大娘带孩子,一天一百二十文的价钱。
他拿这个跟她理论,“我们当时就穷得揭不开锅,十天亏了差不多一两银子,我们十天半月都赚不到一两银子。”
姜玉筱反驳,“也没有,就亏了两百文。”
她说起这个就来气,“李大娘给我一天一百文,宋大娘说来也是个黑心的,坐地起价一百二十文,十天就是两百文。”
萧韫珩蹙眉,他就知道她没这么好心。
“你不是说帮人家带吗?”
她才缓过神,见说漏了嘴,萧韫珩在那问,“嗯?怎么回事,盖阿晓。”
他这次直接唤她以前的名字。
她讪讪一笑,“哎呀,我当时去赌坊里赌博,你凶得要死,管我管得比老头子还严,比我爹都严,我想着一定是这个家你是赚钱主力军缘故,才处处管着我,我也要多赚钱,我才不要被你管着。”
她没跟萧韫珩说,她当时气得想各自立门户,过不了就别一起过了。
萧韫珩又用那一套唠叨的说辞,“且不说赌博乃恶习,祸水如虎,古训昭然,十赌九输,长此以往你还会上瘾,你不有那些坏习惯我会管你?”
“行行行,别说了,都过去了。”
姜玉筱听得脑袋疼,连忙转移话题。
接着讨论孩子,她问:“那我生的你就喜欢喽?”
萧韫珩敛去眸中怒气,偏过头。
“还能忍忍。”
她莞尔一笑,“那要是跟奸夫生的呢?”
他又转过头,眸中幽光寒冷,“不喜欢。”
她突然作死地心生好奇,接着问,“萧韫珩,假如今天的事是真的,你会怎么处置我跟孩子。”
他低了低眸,语气决绝,隐隐肃杀之气腾然。
“孤会杀了奸夫,以及知晓内情的所有人,以绝后患,至于你,你就给孤老老实实待在东宫,永远也别想出去了,孩子的话,当然是斩草除根,但你要是以死相逼,孤也没办法,东宫也不缺一口粮,不过,也别想让孤喜欢这个孩子,孤很讨厌这个孩子。”
姜玉筱一笑,“这么讨厌这个孩子呀。”
像是讨论的不是她,煽风点火,不嫌火烫。
萧韫珩皱眉,抬指叩了下她的额头,“你这样冥顽不灵之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那奸夫明知你是有夫之妇,藐视皇家威严,不顾你的处境安危,也不是个好人,生出来的孩子若无孤的教导,指定被你教坏。”
姜玉筱揉了揉额头,拧眉娇嗔,“行行行,你的血脉好,品性好,跟你生出来的孩子最好。”
萧韫珩坦然接受,面色从容,“的确如此。”
他道:“你是孤的太子妃,孤也不想你的孩子给孤丢人。”
他伸手碰了碰鸠头,金灿灿鸠身摇晃。
微微翘起唇角,慢悠悠起身。
姜玉筱动了动脚,蹲久了有些发酸,忽然一截白皙修长的手指映入眼帘。
她愣了愣抬头,对上萧韫珩的眸。
他伸着手道:“嗯,起来吧。”
姜玉筱伸手,他握住她的手指,把她拉起来,她又坐在罗汉榻上,朱色的裙摆垂下。
窗外的枝头雀鸟跳跃,叫声清脆。
萧韫珩道:“我去跟父皇和皇祖母说明原委。”
姜玉筱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他摇了摇头,俯下腰捏起一块奶酪糕送到她张开的嘴里。
她唔得一声呆住。
他眉尾扬起,“你在这吃你的糕点,等我再带些回来。”
姜玉筱咬着糕点点头,酸中带着甜甜的滋味裹挟舌尖。
萧韫珩折身往外走,门口秋桂姑姑行礼,他驻足,偏头望了眼姜玉筱身后的座屏。
“对了,把这红杏出墙屏风换了,不吉利。”
“是。”
秋桂姑姑欠身,她思索了一下,笑着问:“要不换成沉木的比翼鸟连理枝绣图座屏,很吉利。”
萧韫珩轻轻颔首,“嗯,可。”-
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次元有点事情,就只更三千,明天恢复正常量
第48章
碧波湖荷花十里, 水榭廊桥蜿蜒岸线,风中藕花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亭亭翠盖倚红妆, 红鲤游戏落在碧波上的娇媚的荷花瓣, 啄花食花。
花红柳绿的衣裳在水榭廊桥穿梭,言笑晏晏, 觥筹交错。
姜玉筱从闲情逸致的席间抽身去便衣。
廊外岸上假山层峦叠嶂, 绿荫参天,金光闪闪的阳光斑驳在地,随风晃动枝叶摇晃, 蝉声聒噪。
夏日炎炎, 肩上只披了层新绿薄纱袖衫, 娇粉荷花图案诃子襦裙垂地,梳了惊鸿髻, 衬这荷花美景,簪了粉玉碧翠。
她还是觉得好热, 秋桂姑姑说这已经很薄了。
许多年前, 普贤寺的乞丐们,到了这样热的日子, 男的都光着膀子, 老头子叮嘱她不能学人家光膀子, 但也是光着腿和脚丫,套了破破烂烂的褂子, 风从破洞里渗进来。
岭州的冬天很冷, 冻死了很多乞丐,但夏日没有那般热,她常常去小溪里抓鱼, 涓涓细流淌过脚踝,清凉惬意,那儿的蝉声要比上京城聒噪,响彻云霄,却也生机勃勃。
她喜欢躺在溪流里,头发弄的湿漉漉的,溪水拂过脸颊,露出两只鼻孔呼吸,很想当只王八,寿命长,吃得少也能活,还随身带个家。
后来认识了王行,夏日的时候,她也邀请他来溪水里躺着,他说他不想寻死,真没意思。
人都在水榭廊桥,四周没有人,她没再维持端庄体面的姿态,疯狂用团扇扇,还挥舞着裙摆衣衫扇风。
她很想现在待在东宫的芳翠园里,躺在竹椅上,绿荫蔽日,喝着冰镇的杨梅汁,啃着酥脆的西瓜,听泉水潺潺。
无奈这是皇后邀请的宴会,皇宫乃至上京城总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宴会,成为女眷们消遣的游戏。
但这游戏总是要端庄。
出来正好透气,她穿过嶙峋的假山,远远瞧见一道姝色,是上官姝,她走得摇摇颤颤的。
姜玉筱没在意,急着去便衣。
才一转眼工夫,上官姝的婢女忽然惊叫,她抬眼望去,上官姝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怎么了?”
姜玉筱急急忙忙跑过去问,上官姝的婢女抹着眼泪道。
“我也不知道,我家小姐突然就晕倒了。”
姜玉筱叫她去喊太医,俯下身伸手去摸上官姝的脸,她面色潮红比胭脂还红,脸颊也滚烫得厉害,应是中暑了。
“彩环,去弄点水来。”
“是。”
她把上官姝身上厚重的广袖衫摊开,上面全是香汗,她不停用扇子扇风。
彩环用荷叶捧了水过来,姜玉筱用帕子沾了水拧干,在上官姝身上擦拭,贴在上官姝的额头。
掐了掐她的人中。
“上官姑娘,你醒醒呀。”
女子手指微动,缓缓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姜玉筱目露担忧。
看见她醒来,姜玉筱呼了口气。
“你放心,这儿没什么人,你家丫鬟去喊太医了,等会就过来。”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姜玉筱不解问:“这大夏天,你怎么穿这么不透气的袖衫呀。”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会儿实话讲,“最……最近胖了些,想遮遮。”
姜玉筱惊讶,这哪胖了,她方才摸到她的身体,浑身也就几两肉,上官姝这样若叫胖,那她还活不活了。
她试探着问,“你今日吃东西了没?”
上官姝摇了摇头。
“我看你晕倒不只是中暑那般简单。”
姜玉筱握起腰间的长命锁打开,上官姝震惊地望着。
这看着是个长命锁,实则是个藏食物的小盒子,里面装了几颗糖丸,她捏起一颗凑到上官姝唇边。
“尝尝,不然一会又晕倒了。”
上官姝摇头,“不行,会变胖。”
“上官姑娘忘了我们先前在香华殿听到的那个故事了吗?”
楚美人因极端追求纤细,最后腰断而亡。
上官姝低下头,“我也没有那么极端,我只是接受不了自己胖了,胖了就不好看了。”
“天爷呀,你那么美,就算只是胖一点点,也是上京第一美人。”
上官姝哭泣,“可这样,就不是心中最美的模样了,现在的我比不上从前的我。”
姜玉筱劝慰,“每个人心中最美的模样不同,丰腴之美也是美呀。”
她抬头,红着桃花眼,“你也觉得我胖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玉筱无措摆手,她想起萧韫珩那一堆文绉绉唠叨的话,“世观美丑各存心,其实有时候,相貌并不是最重要的,形容一个人美也并不只有相貌,可以是心地,也可以是她的一双巧手,当年宣阳帝夸贤德皇后为天下第一美人,可世人皆知贤德皇后相貌平平,颊上有疤,但世人却都心服口服,贤德皇后心地善良,爱民如子,以德服人,乃天下人心中最美的女子。”
姜玉筱弯起眼眸,笑了笑,“况且在我心中,上官姑娘不管是瘦了点还是胖了点,都是我心中最美的模样,比起上官姑娘的模样,上官姑娘的才学,更让我惊叹。”
那简直不是人学的,她是真佩服她,能学得进去这些,还能样样精通。
上官姝低头,“你真会夸人,难怪太子哥哥喜欢你。”
姜玉筱讪笑,“你想多了,偷偷告诉你,其实他不喜欢我。”
上官姝道:“你不必安慰我。”
“我真的没有安慰你。”
姜玉筱辩解,上官姝的丫鬟匆匆跑来,“小姐,太医来了。”
上官姝匆忙合上衣衫,姜玉筱拿起硕大的荷叶挡着。
趁隙,她把糖送进上官姝嘴里,上官姝咬着糖呆了呆。
“吃进去可就不能吐出来了。”
她把荷叶也给上官姝,站起身朝她道别。
扶着假山匆匆走了。
憋死了,憋死了,她得赶紧去便衣,再不去她真得尿裤兜里,维持不了端庄体面,这太子妃不得被人笑死。
炎炎夏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暂时浇灭一点火气,上京的风拂在人脸上凉快了些许,大雨过后,小雨淅淅沥沥。
一辆华丽又不失优雅,雕着芍药花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前,下人撑着伞,伞下女子云纱朱裙,华容月貌。
女子手中提着一个金泰蓝色的八宝提盒,款款下车。
甫一朱栋金瓦的大门,太子从里走出。
“太子哥哥。”
太子驻足,看向来人。
上官姝欠了欠身,朝他行礼。
太子颔首,“表妹不必多礼。”
他瞥了眼她手上的提盒,眉心微动,以为上次相劝的无用,她还是一意孤行。
开口又要劝慰。
忽然身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紧接着身子被狠狠撞了撞。
“哎呀让让。”
他侧目,见青丝上的蝴蝶簪翩翩从他肩膀擦过,姜玉筱裙摆飞舞,奔向上官姝。
她杏眸弯起,笑着朝上官姝道:“上官姑娘你来了。”
上官姝一笑,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听你上次说喜欢吃我家厨子做的菊花糕,我今日特意叫家里厨子做了一盒。”
她知晓姜玉筱的胃口,拍了拍盖,轻声道:“你放心,量很足,管够,我拎着都很沉呢。”
姜玉筱握住上官姝的手,“上官姑娘你人真是太好了,走,我们进去聊。”
她牵着上官姝的手进去,才注意到萧韫珩站在门口。
他黑沉着脸,眼睫低垂盯着她。
“你去办公吗?那快些吧。”
萧韫珩蹙眉,摇了摇头叹气,甩袖扬长而去。
脸色跟欠了他钱似的。
姜玉筱指着他,朝上官姝道:“你看你看,他这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摆个臭脸色,招他惹他了。”
上官姝笑了笑,“我们进去吧。”
望着上官姝的笑靥。
姜玉筱觉得,萧韫珩一定是嫌她抢了他的妹子,这才甩个臭脸。
一直到夜里,她更加验证了这个猜想。
今日是七夕,秋桂姑姑非要她跟萧韫珩一起用膳,劝了好久,姜玉筱终于妥协。
两个人好久没有一起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他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姜玉筱也只顾埋头干饭,一时桌上无言。
直至他夹菜时,漫不经心问,“你跟上官姝关系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嗷,我觉得她人不错,她也觉得我人好,就玩上了。”
萧韫珩平静道:“你平常跟她玩的时候说话注意些,别什么都透露给人家。”
姜玉筱抬头嚼着嘴里的东西一小,“怎么,怕我跟她讲你坏话?毁了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萧韫珩眉心微蹙,“什么乱七八糟的。”
“放心,我没跟她说你的坏话。”
也就是跟上官姝说,萧韫珩这人小肚鸡肠,又傲娇,又爱装,还脾气差,嘴巴毒。
萧韫珩从容道:“孤不在意这些。”
姜玉筱一只手撑着脸颊,“我懂,人家以前那么喜欢你,对你嘘寒问暖,现在突然就不热情了,难免会有失落。”
萧韫珩抬眉,强调:“孤没失落。”
她还在喋喋不休,得意扬扬地指了指自己,“人家现在对我热情,上官姑娘说了,我跟她遇到的人都不同,觉得我很特别,她特别特别喜欢我。”
得美人夸奖,她笑得格外灿烂。
还指了指头上的簪子,“你看,这是上官姑娘送我的羊脂玉双鱼簪,金玉阁今年才打造了两根,她一根,送了我一根,就当先前我送她桃木簪的还礼。”
萧韫珩眸色晦暗不明,夹走她筷子上的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叫你以后跟她在一起谨言慎行就照做,别瞎想那么多。”
“哦。”
她瞥了眼空空的筷子,只剩下一点油渍在烛火下闪着光泽。
果然小肚鸡肠。
她伸出筷子抢走萧韫珩碗里的琵琶腿,张唇对着他咬了一口。
“你就嫉妒吧。”
他勾唇冷哼一笑,无奈叹了口气。
顺着她道:“嗯,孤嫉妒。”-
作者有话说:抱歉,flag立早了,今天两地跑医院正畸,高铁上涩涩羞耻,写不进去,明天一定多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因为明天宅家可以写涩涩了[黄心][黄心]
第49章
他定定地望着她。
姜玉筱被盯得难受, 把头埋下去,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萧韫珩垂下鸦睫,轻轻咳了声。
“上官家外戚干政, 父皇近年来很头疼, 表妹终究是上官家的人,你与她交流, 还是要留几分心眼。”
“我觉得上官姑娘人不错。”
姜玉筱下意识道,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但你放心,该讲的不该讲的我都知道。”
她抬头看向萧韫珩, 他低眉斯文地用膳, 神色平静, 清冷的双眸恍若覆着层薄薄的冰。
其实她很想问,上官家不也是他的亲人吗?他的母后对他那般重要, 而上官家又是先皇后的娘家。
他心里又是如何想的,会不会有一丝不忍, 一丝难以抉择。
萧韫珩察觉到她的视线, 抬起头,黑润润的眸子对上她。
她又慌忙低下头, 扒拉碗里的食物。
忽然碗里夹了一根琵琶腿。
她一愣, 茫然地抬头。
萧韫珩挽袖收回手, “别光啃一根骨头,你又不是狗。”
“哦。”姜玉筱吐出嘴里嗦了好久都嗦烂了渗出骨髓的鸡骨头, 嘴巴里掺了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
她咬住鲜嫩的鸡肉, 稀释难尝的味道。
月色融融,宁静的月光与橙黄的烛火交织,院子里的池塘荷花盛放, 淡淡清幽香气缭绕。
“你的簪子已经养护好了。”
姜玉筱抬头,见萧韫珩从袖口拿出一个长条的匣子,她打开来看,是她原先的桃花簪,涂了层油面,在烛火下闪着光泽,上面的污点霉点奇迹般消失,她不知道工匠是怎么做到的。
簪子握在手心,比原先更光滑,她随手插在发髻间,朝萧韫珩道:“谢了。”
“嗯。”
萧韫珩放下筷子,高义公公端上来茶水,隐隐茉莉香,他低头漱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
袖袍窣动,他起身离开,临了门槛时,他折身看向一本正经吃菜的姜玉筱。
“对了,孤让人打造了一座佛像,是千年雷桃木做的,辟邪驱鬼,你不是害怕鬼吗?就放在承乾殿,孤已让人送过去。”
“嗯?”
姜玉筱抬头,他还记得她怕鬼的事,其实她这些日子早已淡忘,那鬼也许久未入她的梦。
“谢了。”
这算是,七夕节的礼物吗?可谁家七夕节送佛像呀。
他送的那尊佛像,她回承乾殿的时候吓了一跳,六尺高,底座五尺宽,佛身由千年雷桃木所制,丰腴静娴,璎珞珠宝装饰,佛莲底座全金雕刻,瓣瓣精细。
她让人放在正殿里,每天出门拜一拜。
她跟萧韫珩的七夕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
不过自此以后,每天她都会跟萧韫珩一起用晚膳。
有一夜,萧韫珩迟迟没有回来,她趴在桌子上,两根手指夹着筷子,盯着菜肴垂涎欲滴。
甫一伸手夹菜,高义公公便委婉地劝诫,“娘娘还是等太子殿下回来再用膳,不然不符规矩。”
她忽然后悔日日跟萧韫珩一起用晚膳,早知如此,她今日就在承乾殿吃了。
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天边的残阳被夜色抹去,月上柳梢头,夜幕降临整座上京城。
萧韫珩身边的仆从来报,道今日玉宁台坍塌,太后娘娘不幸受伤,太子看望太后,今夜在慈宁宫宿下了,叫太子妃先吃,不用等他。
姜玉筱掀开眼皮,担忧问:“太后娘娘可有大碍?”
“太后娘娘性命无忧,只是摔断了腿,殿下叫太子妃娘娘不必担忧,早些睡下,今夜慈宁宫有他侍疾便可。”
姜玉筱点头,“我知道了。”
太后娘娘对她那般好,她心里头也担心,方才垂涎欲滴的饭菜此刻吃得心事重重,索然无味。
月上中天,夜色渐浓,天际一轮明月从薄薄的云纱间时隐时现,地上的月霜时亮时暗。
皇宫静沉,一阵微风轻拂而过,梧桐叶窣窣作响。
慈宁宫灯火通明。
太医和仆从侍奉在太后床下,皇上听闻讯息方才匆匆来看望过,太后醒来不久,喂了安神汤,放了止疼的药物,又睡了过去。
太子玄袍长身伫立,手里端着玉碗,他喂完太后,抬手放回端案。
“殿下,太后娘娘睡下了,您已经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也该歇息了。”
清歌垂首,端着案道。
萧韫珩望着太后睡容,他今日公务缠身,黄昏突闻太后受伤,匆匆前往慈宁宫看望太后,操劳一整日,的确有些疲惫。
他点了点头,“嗯。”
慈宁宫西偏殿,他儿时在这住过一段时日,屋内陈设还是按照他喜欢的样式,布置典雅,水墨屏风,青色的帷幔垂下,窗棂半遮,微风送进,帷幔轻轻飘曳。
侍女送进来安神茶,百合清香夹杂着茯苓药香,缓解疲劳,有助睡眠。
太子挥了挥袖,“退下吧。”
“是。”
他握茶,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入腹,果然安神,他阖了阖眼皮,玄色的衣袍摇曳,如泼了一道墨,拖曳着走向床榻,穿过层层帷幔。
他只褪了衣袍,在金丝楠木榻上小憩。
不知今夜东宫的晚膳做了什么。
意识模模糊糊如一片叶子落进茫茫大海里,被浪卷起,不见踪影,忽然海上掀起火焰,烈火焚烧,灼烧意识。
紧闭的门缝试探着露出一条光线,见榻上隐约的身影,缝打开,钻进一抹水蓝的倩影。
窄袖长裙轻纱朦胧,腰肢曼妙粉黛轻抹。
清歌探头,望向榻上的人,穿过帷幔轻手轻脚走去。
男人剑眉敛目躺在榻上,睡姿端庄,额头覆了层细密的汗珠。
她眉目含情,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认定要追随他。
她本只想在身后,静静地守候他,等太子殿下转头看到她,若不是太后逼迫,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样肮脏,她曾最不屑,最看不起的招数。
她是太后最器重的女官,现在太后昏迷不醒,慈宁宫上上下下由她差遣,天赐机会,她必须把握住。
清歌俯下身,轻轻唤,“殿下。”
见没有声,颤抖的心安定了些许,她伸手试探着摸上他的衣襟。
忽然,一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滚烫窒息。
她的心猛然一跳,抬起头。
“殿……殿下。”
男人缓缓掀开眼皮,鸦睫低垂,根根分明,深邃的双眸失焦迷蒙,笼罩一片黑雾。
好在,她下了迷药。
在方才送进来的安神茶里。
他现在失了神志。
清歌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嗓音轻柔,“殿下,您怎么了?您想要什么?跟清歌说,清歌都会帮您。”
她伸手,顺着他的手背,两根手指游走一点点爬上他的手臂。
“你若是再动一下,孤杀了你。”
忽然,一道低沉冰冷的嗓音在夜色中如茶盏碎在地面上。
清歌呼吸一滞,手指僵硬,指头抖动不止,仿佛点着寒冰。
一点点抬头,对上那双森然的黑眸,他眉头紧蹙,低头冷睨着她,茫茫黑雾中渗出刀光寒意,割着人的皮肉。
他松开她的手,冷声问,“你给孤下了药?”
清歌猛得跪地,磕头道:“太子殿下恕罪。”
萧韫珩阖了阖眼皮,指尖摁着太阳穴。
“孤记得,你是太后身侧的女官,太后受伤在床,你这般做,可让太后寒心。”
“奴……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太后娘娘要给奴婢赐婚,奴婢不想嫁人。”
太后娘娘岁数已大,想为她寻户人家托付终身,她瞧过,都是些芝麻小官,还没有她父亲入狱前的官位大,若不是父亲贪污入狱,家族一朝没落,她本该也是上京城的大小姐,她的才学比上官姝还要好,而不是在宫为奴为婢。
太子妃嫁入东宫前家父官职还不如她父亲当年,那样粗鄙无知,与乡野无别的人都能进东宫,从前是世家的她,一身才学的她为什么不能进东宫。
当年太子殿下施以援手,给予她机会,她做上了女官。
清歌摇头,“我不愿意。”
眼泪如珠掉下,太子殿下救她一次,不如再救她一次。
“殿下,从您派人从池塘里救下清歌起,殿下就是清歌的光,清歌只想此生侍奉在您的身边。”
她泪眼婆娑,跪着爬过去掐住太子殿下的蟒纹敝膝。
哽咽道:“清歌知道,您帮助清歌,把清歌从浣衣局提携去太后宫里,如此善待我,是因为清歌长了一双跟她相似的眼睛。”
她的眼睛发亮,瞳孔一点点放大,紧盯着男人,“坊间一直传,殿下有一位寻而不得的心上人,既然殿下苦苦寻不到她,不如把清歌当成她。”
那是她对比上官姝的优势。
“把清歌当成她吧。”
屋内静悄悄的。
“不需要。”
他轻启薄唇,声音如投进来的月霜。
萧韫珩缓缓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指,垂眸,半阖着眼帘,注视着眼前女子的眼睛。
“你跟太子妃的眼睛并不相似。”
“什么?”清歌瞳孔一震。
“孤记得,像的是当年同样倔强的眼神。”
他也学了阿晓,嘴里常嚷嚷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陌生人施以援手,帮扶着提携一把。
萧韫珩微微俯下身,周遭气息压迫 “可是现在,你的眼神变了样,十分令孤厌恶。”
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孤当年因刺杀跌入江流,曾流落岭州,遇到彼时流落在外的太子妃,孤与太子妃少时相依为命,不慎分别,幸得多年后再遇,结为夫妻,伉俪情深,故并不是坊间所说寻而不得。
他道:“孤已失而复得。”
清歌两腿发软,战战兢兢,牙齿都在打颤,“殿……殿下。”
“你所做之事本该赐以死罪,但今日太后受伤身体不佳,你是太后的心腹,孤不想处置你,若有再犯,孤饶不了你。”
他指尖抵着玉扳指,指甲缝隐隐渗血。
低声道:“滚。”
清歌重重磕头,颤颤巍巍退下。
屋内寂静无声,梧桐枝叶窗影婆娑。
萧韫珩重重喘了口气,待人走后,连忙从榻上下来,跌跌撞撞碰倒了案几茶杯,乒呤乓啷响,帷幔缠绕,一片凌乱,如同他心海里疯狂燃烧的火焰。
夏日炎炎难忍,宫中常摆有冰块散热。
铜盏里冰块因七月的酷暑融聚了一盏水,他把水淋在身上,刺骨的冰水浇灭了皮表的火焰,可内心的火,水渗不进去,无法浇灭,也杯水车薪。
蹭得一下,皮表的火焰又哗然,夜风吹又起。
他索性颤抖地抱着寒冰,冰与寒交迫。
皓月当空,夜色愈浓,承乾殿烛火忽暗忽明,姜玉筱忽然惊醒。
她仰起身,拍着胸脯,这觉她睡得并不安稳,起初因担心太后娘娘许久才入睡,后来做了个噩梦,梦见萧韫珩快被火烧死了。
他置身在茫茫大火里,她伸手想救他,后来一根卷着火焰的梁木倒下,冲天的大火吞噬了他,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烧成了一具焦尸,外焦里嫩的,还冒着肉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香,兴许是晚膳没吃饱,睡着睡着又饿了。
她叹了口气准备继续睡,忽然屋顶的瓦片窸窸窣窣,她警觉地瞪大眼,拍着胸脯的手僵住。
不会是闹……闹鬼吧。
她殿内还摆着萧韫珩送的桃木佛像呢,不是说辟邪驱鬼吗?
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下床,烛光昏暗,夜色朦胧,她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
忽然窗口一阵动静,她连忙转头,看见皎洁的月光下,窗口站着一只黑猫,舔舐着爪子。
应是不知打哪来的野猫,误闯了东宫。
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准备回到床上继续睡。
动了动腿,忽然从后搂进一个湿热的怀抱。
姜玉筱一怔。
鬼来了。
静寂的夜,鬼貌似很高,两条健壮的手臂环住她的胳膊,锋利的下巴抵在肩膀,额头贴着耳朵,她的背脊紧贴鬼坚硬的胸膛。
她寝衣单薄,鬼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露出的锁骨,又热又痒。
可鬼不该是热的,姜玉筱呆滞之际闻到一股熟悉的沉香,清冽好闻。
她试探着张了张口,轻声喊:“萧……萧韫珩。”
“嗯。”
肩膀上的人动了动唇,嗓音醇厚,紧贴着耳畔,伴随着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锁骨和脖颈。
很难受。
她的衣裳也被他渗湿了,潮湿的布料粘着背脊。
她艰难地从他怀里转身,他的手臂下垂靠在她的腰上。
“你不是在慈宁宫吗?怎么回来了。”
她昂头,对上他半阖着的眸,昏暗的烛火中见一点幽光。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隐隐觉得那点幽光直直盯着她,恍若把她夹在了他的眼眸里,像蟒蛇盯着猎物,有些喘不过气来,汗毛竖起。
“喂,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跟个呆子似的。
姜玉筱烦躁,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试图拍醒他,才一触碰,她发现他的脸颊烫得厉害,皮紧绷着,像是在隐忍。
她觉得不对劲,联想他方才失神的模样。
“萧韫珩,你怎么了。”
“不会是发烧了吧。”
他不回声。
别是已经烧傻了。
她踮起脚尖,抬手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感受温度。
很烫,连她的手背都很烫。
她移开手,阴影挥去,烛火忽明,月光中置着一双深邃的黑眸,眉骨低压,清冷的月光与瞳孔跳跃的烛火交织,他不知何时掀开了低敛的眼皮,静静地望着她。
她不曾见过那样的眼神,愣住。
那双眸愈来愈近,带着侵略的气息,他垂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脖颈,欺唇而下,抵住她的唇瓣。
姜玉筱杏眼瞪大。
唇瓣摩挲,茫然中,滚烫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呼吸凌乱,勾缠着她滑嫩的小舌,她的气息瞬间掠夺。
他喉结滚动,吞咽着嘴里香甜的舌头,她的津液,她的气息,如此疯狂贪婪。
姜玉筱望着萧韫珩紧闭的眼睛,被吻得喘不过来气,她不知道萧韫珩突然发什么疯,只知道这样下去她怕是会窒息而死,她狠狠咬了口他的唇瓣,被缠得麻木的舌头尝到一丝咸味。
她的手掌撑在他的胸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出。
两个人都在喘气,她叉着腰大口呼吸,抬头看见萧韫珩唇瓣上的血丝。
摆手讪讪一笑,“那个……抱歉哈,形势所迫,不过也怪你,你说你,突然发什么疯,啊喂喂喂!你干什么!?”
他忽然把她打横抱起,天地一旋,还未缓过神,下一刻陷在柔软的床垫。
他的唇滚烫地贴在她昂起的脖颈,姜玉筱浑身一颤。
萧韫珩又发疯了。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贴在她的身上。
吻湿润,密密麻麻落在肌肤,像是在吸吮,姜玉筱想起先前在避火图上看到的画面。
之前为了应付太后娘娘,吸在显眼的脖子,他的吻渐渐落到了锁骨,她的肩头。
吸吮的比先前更深,更重,更烫。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红烧肉,萧韫珩饿得狠,狼吞虎咽,要把她塞进肚子里。
别的不说,还很痒。
她被吻得想笑,难受地抓着他蟒纹的衣服划破了丝线,抓出道道褶皱。
一道布料撕扯的声音传来,她才发现凌乱中,她衣衫大开,衣襟褪至手肘,肚.兜半掀。
夜色寂寥,山峦半显漆黑天际。
他的吻落得有些不对劲。
姜玉筱啊的一声,抬手扇了萧韫珩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他偏了偏头,松开喙里的鸠。
“萧韫珩,你嗑春.药了!”
那一掌很重,拍醒了一丝理智,萧韫珩掀开眼皮,转过头,脸颊上一道十分清晰的巴掌印。
他沉声,“嗯,有人给我下了春.药。”
第50章
明月皎皎, 帷幔如同碧波荡漾,撩拨背脊,床上一白一墨身影交叠, 轻轻喘气。
姜玉筱急忙闭上衣襟, 遮住裸露的春色,湿热的津液贴在软肉上, 闷热难受。
萧韫珩微张着水润的唇, 唇瓣挂着丝缕血迹从伤口渗出。
她没料到他真的中了春.药,惊讶问,“谁给你下了春.药。”
他吃力回, “太后身边的女官, 叫什么歌。”
“清歌。”姜玉筱脱口而出。
“对。”
“她给你下药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极力克制着, 回答,“太后要给她赐婚, 她不想嫁人,想嫁进东宫。”
他每说一个字都艰难地从混沌中挤出理智来叙事,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像一盏在炭火上烘烤的青花瓷茶炉,煤炭烧得通红, 茶水鼎沸, 热气从鼻腔喷出。
姜玉筱能感觉到他很难受, 她在岭州当乞丐的时候消息灵通,知道这种药若不释放, 人会经脉爆裂, 七窍流血而亡。
“那你怎么不从了她,形势所迫,先顾了当前再说。”
萧韫珩蹙眉, “不想。”
他这人依旧这么执拗。
“哎呀,你这人别这么执拗。”
他两只手抓着她的衣衫,蜷缩得痉挛,难受地紧闭眼睛,额头直冒汗。
怎么办呀,他这副样子。
姜玉筱想碰又不敢碰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好似下一刻,那根筋就要爆裂,连同他的皮肤,滚烫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萧韫珩就是那口热锅。
“怎么办怎么办,你要死了,我在东宫日子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好过,虽然当寡妇有花不完的钱,但又得回到在皇宫任人宰割的日子,我苦学了那么久,挨了那么多的板子,罚抄那么多书,最后白白浪费,我不要。”
姜玉筱欲哭无泪,“再加上,我不想让你死,虽然你这人嘴巴臭了些,事情多还爱管教人,但我不想让你死,萧韫珩我该怎么救你。”
萧韫珩缓缓掀开眼皮,露出猩红的双眸,痉挛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快要触碰她脸上的月光时。
她眸如星光一亮。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你找个姑娘。”
她仰起身,倏地又被他黑沉着脸压在床上,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泛白。
“我不要。”
上下牙关磕在一起磨石般咯咯响,他拧了拧眉头。
“我想要你。”
昏暗的夜色,萧韫珩鸦睫低垂,眼底深处黑雾翻涌,情欲快要喷涌而出。
姜玉筱颤颤巍巍道:“萧韫珩,冲动是魔鬼呀。”
他俯下身,唇贴近她脖子上的动脉,不依不饶,低声呢喃,“我想要你。”
滚烫的气息撩拨,姜玉筱觉得脖子上的脉搏跳动得厉害,像根弦在颤,肌肤烫得要命。
他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十分清晰。
紧接着他的唇瓣贴在她脖子,蜻蜓点水地慢慢放下克制,吻像蒸笼盖边沿热气凝结的水珠一滴滴落在身上,烫得她一颤。
蔓延至嘴角时,他撤离,掀开眼皮盯着她小鹿般的眼睛,在月下亮晶晶的,瞪大着看他。
青丝四散在床如流水,清辉中静静流淌,容颜不施粉黛,脸颊被他吻得若隐若现一道绯红,如涂了桃色的胭脂。
“你不用动,我自己来。”
他松开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撑在她耳边。
姜玉筱听见身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茫然问,“你干什么?”
他回答:“脱裤子。”
“诶不对不对,我还没答应你呢!”姜玉筱着急忙慌摇头,如临大敌。
“虽然我很想救你,但我还没准备好。”
“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是我们两个这样那样,我不习惯,总觉得怪怪的,我也不会。”
“哎呀算了,就跟村里的公狗母狗交.配似的,不就撒尿的地对着碰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喋喋不休,犹豫许久,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叹了口气。
“罢了,来吧来吧,兄弟我大义,救你狗命,你以后可得好好补偿我。”
她歪头,装死地闭上眼,摊开耸起的肩,自愿献身。
夜色宁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承乾殿靠窗一树镀金莲灯,朱色的蜡烛烛火跳跃,褪下一层层蜡衣,蜡油迸溅,滴落在莲盏,聚了一盏蜡油。
帷幔飘曳,床上灯火阑珊,姜玉筱清晰地听见蜡油迸溅滋滋的声音,以及床尾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身上什么感觉也没有,她想象的大义奉献并没有发生。
她睁开一条缝,转头对上萧韫珩猩红的双眸。
他伏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一手撑着床。
平日的清冷敛去,那层薄薄的寒冰支离破碎,融入汹涌的情潮,沸腾咆哮,他薄唇微张,重重喘气。
姜玉筱一滞,他他他,他在做什么?
紧接着,他微张的唇瓣,贴上她的睫毛,烫着她的眼睛,异涩难忍,十分难受。
她伸手想推开他,也想问他要做什么。
他沙哑着声,“你只需不动,让我亲亲你就好,我忍不住想亲你。”
她的眼睛太亮了,吸引着夜里的飞虫。
“你别亲我的眼睛,难受。”姜玉筱道。
“好。”
他声音隐忍,下一刻吻上她的唇,姜玉筱唔了一声,她刚好张着唇,他的舌头轻而易举伸进去,唇瓣轻轻摩挲。
她愣了一下,望着他细长的睫毛,接受了他的亲吻,大抵他中了药,实在难受得厉害,想抱个女人啃。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萧韫珩说不喜欢她的唾液,觉得恶心,突然想笑,冷嘲热讽他现在的舌头不就在勾缠着她的舌头,吞下她的唾液,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不知不觉吻变得沉重,唇瓣紧紧贴着,几乎抵着她的牙齿,她笑不出。
他气息凌乱,床尾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变得紧凑。
吻也变得疯狂,她一时气息也跟着凌乱,喘不上气,闭上眼蹙起眉头。
一阵动静后,他终于松了口低哼了声,张着唇喘气。
姜玉筱总算解脱,唇瓣被他吸吮地红肿胀疼,她张唇大口呼吸,风里头她闻到他身上馥郁的沉香。
夏日的风是燥热的,整个人被吻得发热,背脊起了层薄薄的汗,萧韫珩被水泡过的衣裳贴着她,也弄湿了她的衣裳,水渗进来贴在大腿,灼烧过的冰水混着汗水黏稠滚烫,难受得很。
本来想等他清醒了,再跟他算账。
她现在就忍不住想骂他,忽然他健硕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打旋抱了起来,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下意识地两条手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缠着怕掉下来。
他的下巴刚好抵在她的颈窝,唇贴着她的耳垂。
姜玉筱问:“你还难受吗?”
吻久了,她的嗓音也有些沙哑。
“嗯。”他鼻腔喷出滚烫的气息。
张唇,“姜玉筱,那张避火图,你还记得吗?”
“什么?”
她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正面对上他晦暗不明的双眸。
他逼近,额头抵在她的额头,薄唇轻启,“帮我。”
姜玉筱问:“怎么帮?”
她不知道啊!什么避火图?她看的可太多了,不知道哪幅避火图,更不知道怎么帮他。
他修长的手指拽住她的手,“我教你。”
她的手牵引着一点点划至卷起的敝膝。
“有些脏,一会洗手。”
姜玉筱眨眼,咽了口唾沫,她好像知道是哪幅避火图了,缓过神时,已然瓮中捉鳖。
天爷呀,姜玉筱瞬间僵硬住,她轻咳了声,不想让萧韫珩觉得她害羞,强装淡定,直视他的眼睛。
“咳,然后呢。”
“像我方才那样。”
他垂眸盯着她,带着她的手动。
良久,他问:“学会了吗?”
他问得一本正经的,像是以前在问她字学会了吗?
她像从前一样回,“那当然了。”
他循序渐进,“你可以两只手。”
“哦。”
姜玉筱松开另一只紧紧拽着他袖子的手。
“可是我怕我会摔下去。”
“没事,我搂住你,不会让你摔下去。”
他两只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肉很软,他想起以前出的那个应付太后的馊主意,他也这般掐着她的腰。
“你胖了一些。”
姜玉筱手指交叠,闻声蹙眉,不悦道:“那又怎么了?”
他轻轻喘气,“胖好,吃得好。”
他沙哑的嗓音融入茫茫夜色里,烛火跳跃,蜡泪垂兰,窗棂送进一阵清风,拂过烛火,忽明忽灭战栗,昏黄的光晕闪烁在眉梢。
他皱眉,“姜玉筱,指甲不要划。”
“帮你还事那么多。”她使劲掐了一下。
萧韫珩眉皱得更深,他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圈得更紧。
喉结滚动,昂头吻住她的脖颈,滚烫的唇瓣摩挲,吸吮浅咬,滑到锁骨,肩头。
才阖上的衣襟滑落至肘间。
念在他中了药,姜玉筱由着他去,她打了个哈欠,原本这个时辰她早该睡了,窗外传来几声缥缈的猫叫,她闭上眼盲人摸象。
直到她发觉有些不对劲,后半夜凉飕飕的风拂过肌肤,绣着春花秋月的肚.兜掉落在地。
姜玉筱手一紧,连忙道:“喂喂喂,萧韫珩,你咬哪呢?”
他松了口,咬着牙,“抱歉,失控了。”
“你还看!”
他移开视线,克制地闭上眼。
从前在那小破屋里他也曾不小心撞见过她脱衣,他当时立马背过身,红着脸问她为什么不拉道帘子,她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还不分男女,跟他讲看了就看了,又不会掉一块肉,还笑他太当回事。
她十岁的时候还光着身子跟别的小乞丐们一起在河里抓鱼呢。
他那时训她不知廉耻,女孩子家要矜持一些。
姜玉筱这些年学了礼义廉耻,知道男女有别,脸颊红得跟颗柿子似的。
她闭了闭眼催眠自己,看了就看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尴尬得两只手握拳摇来摇去,隐隐听见萧韫珩闷哼了声。
她一顿,其实以前跟别的小乞丐们一起在河里抓鱼,她也见过那玩意,她捣鼓这般久,手又麻又胀,还未细细见过,只知持得艰辛。
她睁开眼,低头,瞳孔一震。
天爷呀,果然人不可貌相,萧韫珩看着芝兰玉树,没想到身有灵芝硕然不凡。
好在她没有跟他同房,不然她可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下。
她收回视线抬眉,对上萧韫珩的眼睛,他不知何时转头盯着她。
姜玉筱讪讪一笑,解释道:“那个,你看了我,我也要看你。”
“随你。”
他低头吻上她的脖子,蜻蜓点水。
又来。
姜玉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迷迷糊糊小憩,他的吻又失控,耳畔啧啧的水声,不管了,就当是被狗咬了。
狗狼吞虎咽,疯狂贪婪。
天蒙蒙亮时,萧韫珩松开她,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情.欲,轻轻喘气。
放荡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走马灯般旋转。
他低眉,姜玉筱脑袋垂在他的肩头,早已醉入梦乡,凌乱的青丝蹭过他的下颚。
他小心翼翼掰开她的手指,倒吸一口气。
然后把她抱起放在床上,她一触碰床,自然地伸手四仰八叉地躺着,春光了然,吻痕旖旎昭然。
萧韫珩垂眸良久,眸光晦暗不明。
他折身走到梳洗架前,打湿帕子抬起拧,淅淅沥沥的水落下,他抬眉,注意到唇瓣上的伤口,抿了抿唇,一股血腥味缠绕在舌尖,齿间隐隐残留的味道香甜,软肉的触感依旧清晰。
他拧干帕子,转身走到床边,坐在床上,握住她的手臂,擦拭她的手指,一丝不苟。
她不安分地动,咂嘴喃喃,萧韫珩微微俯下身听。
含糊不清道:“采蘑菇的小姑娘,今天吃蘑菇,哇,好大一颗蘑菇,蘑菇你别跑,诶?前面有颗大灵芝,蘑菇扔了。”
捡了灵芝丢蘑菇。
萧韫珩继续擦她的手,看来今夜晚膳可以叫厨房做灵芝炖蘑菇。
他慢条斯理整理好衣袖,窗外晨光熹微,他该回去慈宁宫侍疾。
寝殿大门打开,秋桂姑姑来给太子妃盖被子,见到太子殿下一愣,匆忙要行礼。
太子抬指,嘘了一声。
金辉泼了一道划过他的脸庞,双眸染成琥珀色,他偏头,看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太子妃。
微微翘起唇角,拂袖扬长而去。
姜玉筱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她发现自己的寝衣换了身新的,她问是不是秋桂姑姑换的,秋桂姑姑说一早便见她穿着这身寝衣。
那就是萧韫珩换的。
她又被他看光了,姜玉筱抓头挠耳。
听秋桂姑姑说,萧韫珩卯时便走了,走时气色不错,那看来药是解了,但愿没有下次。
她两只手还酸疼得厉害,遭了一夜折磨,后半夜里她睡过去,手还在动,梦里到处摘蘑菇,摘灵芝,一刻也不得安歇。
萧韫珩必须得好好补偿她。
宫中传来消息,太后伤势好转,她叫彩环给她梳妆,她得去慈宁宫看望一下太后。
才坐到铜镜前,看见脖子和锁骨上触目惊心的吻痕,呆愣住。
彩环和秋桂姑姑面面相觑一笑。
“那个……记得多涂点铅粉。”
“是,太子妃娘娘。”
被人瞧见真的影响不好,道太子殿下侍疾期间还跑回东宫荒淫无度,不过,她忽然好奇,昨夜里萧韫珩是怎么忍着回东宫的。
她盯着铜镜里脖子上的吻痕戳了戳,拉低衣裳,诃子上半现的峦谷也有一道咬痕。
当真是荒淫无度。
秋桂姑姑问:“太子殿下还在慈宁宫,可要给太子殿下带些贴心的膳食?”
姜玉筱想了想,“煲个佛跳墙吧。”
东宫和慈宁宫两连转,累得慌,也该补补,够贴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