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车上, 姜玉筱靠着车壁打盹,出了上京去往鹫州的路从水泥地变成泥土地,坑坑洼洼, 东长一颗石头, 西凹进去一个坑,饶是储君马车再大, 轮子再宽也遭不住。
睡了没一会儿又醒, 她烦极了,觉得萧韫珩有病,故意折腾她。
她塌着肩膀, 脸色阴沉沉问:“喂,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去鹫州!我去鹫州能做什么!你要是想添堵, 那当我没说。”
“或许吧。”
他淡漠道,萧韫珩正襟危坐,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折子,旁边的箱子里装着一沓折子, 他去鹫州也不忘朝中公务。
姜玉筱在耳边叽叽喳喳吵, 说实话,他也不想让她来。
姜玉筱愣了一下, 没料到他真这么讲, 摇摇头眯起眼怪异地盯着他, 啧了一声,她觉得萧韫珩的脑子就是有病, 还病得不轻。
她靠在窗口, 拉开帘子瞥了眼窗外的风景,青山白雾缭,小溪潺潺, 路边长了几枝梨花,姝色芳菲。
“我说,如此美景,你就不想一路上佳人相伴解公务烦闷吗?我这人最吵最烦了,上官姝就很不错,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把我换成上官姝,怎么样?”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不错,眼睛发亮,目光灼灼盯着他。
萧韫珩翻着奏折,问:“孤叫她做什么?”
“她是佳人呀!”
他手一顿,抬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姜玉筱一眼,“你……也算。”
望着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摊手瞪着他,他薄唇微勾,嗓音如窗外的溪水清冷,又融了暖春笑意,“孤觉得,有你一人足矣。”
姜玉筱道:“强扭的瓜不甜!”
“孤也没想让瓜甜。”
他无所谓道,继续看折子。
姜玉筱没了招,唉声叹了口气,若不是知晓他本性清高,瞧不上她的各种小毛病和除了钱就是吃睡的脑子,喜欢同频共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不然她还以为他像话本子里一样强制爱,爱得走哪都要把她拴在裤腰带。
不过也奇了怪,平日里他也不来找她,怎这次偏要带上她。
她实在不懂他。
忽然,萧韫珩的声音又响起,“况且,孤没觉得公务烦闷,你只需在旁边给孤安静些足矣。”
他顿了一下,似是思考,又补了句,“以及到了鹫州,给孤乖点,别闯祸,别给孤丢人。”
姜玉筱拧眉,不喜欢他这话,“诶你这话说得好似我是什么混世魔王,丢人现眼拿不出手,平心而论,我进东宫这些日子一直很乖,没给你闯过祸丢过人,你要是觉得我拖累你,你就别带我去鹫州啊。”
“孤不是那个意思。”他看折子看累了,闭眸揉了揉眉心,叹了声气, “那你就表现更好些,装得贤良淑德,就学学皇后的样子,若能学得几分母仪天下最好,也叫孤高看你。”
他这一说,激起了她的斗志,“行,我保证给你装得贤良淑德,学学皇后的样子,你就等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呦,这些年还学了这句。”
“那当然了,我这四年学了好多东西,早就不是文盲了。”
她昂头挺胸,沾沾自喜道。
微风徐徐卷起窗帘,青山间的浓雾划开,投进来几束斑驳的金光落在折子上一行行字,萧韫珩轻点下头,“嗯,是变了很多。”
进了鹫州城门,风中一股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像是死老鼠泡在水里烂掉,爬满蛆虫。
姜玉筱掀开帘子,地上的洪水刚褪却,积着厚厚的泥土,百姓饥寒交迫,妇人抱着孩子,蓬头垢面抬头,这已是鹫州最安全的地方,活下来的灾民皆安置在这。
父亲三天前就到了,在前线治洪,与她相离甚远。
听闻太子到来,灾民纷纷跪下,有的追在马车后头,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
“圣上没有放弃我们!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姜玉筱转头,看向坐在的萧韫珩,马车摇晃,他闭眸沉静自若。
“所以你的到来,是为了重振民心?”
萧韫珩道:“得到重视,才会心生希望。”
一路浩浩荡荡,充满着百姓欢声笑语,鹫州的官员等待在衙署,甫一太子下车,磕头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韫珩拂袖下车,他今日装束简朴,一袭不易脏的墨袍,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羊脂玉佩,白莲冠束发。
姜玉筱跟在后头由彩环搀扶着下车,秋桂姑姑在东宫没有跟过来。
官员诧异殿下还带了个女子,不知如何称呼,偷偷眼观鼻鼻观心。
萧韫珩道:“这是姜侧妃。”
紧接着,连忙作揖,“参见姜侧妃。”
姜玉筱一身淡青的竹叶纹素衣,双手置于腹部,轻轻颔首,学萧韫珩的话,扬唇柔声道:“不必多礼。”
萧韫珩眉心微动,似是被她的端庄惊讶到,偏过头轻咳了声,“孤还有要务处理,姜侧妃自便。”
姜玉筱垂首,欠身道:“是,殿下公务繁忙,不必顾虑臣妾。”
他点了点头,盯了她半晌,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她这副样子。
“好。”
萧韫珩收回视线转身,在数位官员毕恭毕敬下进入衙署。
姜玉筱一直挺着腰,她怕露了馅,维持不了太久端庄的姿态,打算去准备好的驿站待着。
她正准备走,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走过来,推着巨大的木桶,看见她时,纷纷朝她行礼。
“不必多礼。”姜玉筱瞥了眼木桶,问:“这是什么?”
为首的作揖,“回侧妃,这是太子殿下从皇城带来的粮食,尔等奉命分发给灾民。”
姜玉筱盯着粮食愣神良久,彩环在身后道:“侧妃外面冷,又到处都是灾民,还是赶紧回驿站吧。”
姜玉筱摇了摇头,扬唇一笑,“我们不回去。”
天色如死鱼的白眼,阴沉沉,寒风瑟瑟,腐烂的气息吹不散,笼罩整个鹫州,挥之不去,街上两旁不乏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到处都是难民。
“禀殿下,鹫州的灾民大多安置在这,沧珺是鹫州最繁荣的地方,也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附近的几个镇都遭了殃,甚至有几个村子一夜间消失,成了一片湖水,连屋顶都不见。”
两排身着红袍的官员依次禀报。
“禀殿下,姜侍郎此刻在许兴救灾,许兴的官员来报,冲垮的堤坝已堵住,许兴的洪水暂时拦截,奉姜侍郎令,又在寻阳建了座堤坝,在兰林挖了条渠道引流,工程尚在建设中。”
“禀殿下,下官已按照吩咐派人清理死尸,及时焚烧,并四处分发艾草去邪避毒,以防灾后瘟疫。”
……
“禀殿下,粮食每日巳时在城门口分配给灾民,此刻正是巳时。”
长街上,风萧萧卷着春日被雨水泡坏了的树叶,像冬日里发黄发黑的枯叶。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轻转着白玉扳指的手一顿,思索了下,“去城门口看看。”
“回殿下,前面转过去就是了。”
难民排着长长的队,人挤人,鼎沸的人声和粥沸腾冒泡的声音杂交,隐约中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像一缕清风拨开腐烂的气息。
他眉梢微抬,循声偏头,在其中一个粥铺,看见一尖淡青的嫩芽。
“都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有秩序地来,老弱妇孺,伤残者先领,每个人都有份,大启爱每一位子民,永远不会缺你一份。”
沸腾的烟雾缭绕,女子青丝半挽只簪两朵翡翠玉簪,后髻正插银扇梳篦,额前不慎乱了两缕碎发,她白嫩的脸颊被雾气蒸腾得红扑扑的,两只宽袖用一根绳绕着脖子吊起,露出两条手臂,裸露的肌肤和淡青的裙衫上溅了粥。
她满不在乎,手脚十分麻利,抄着木瓢不停地给灾民盛粥,边干活,边露出温柔和善的笑意迎向灾民。
“那是……姜侧妃?”一个官员不禁感叹,“不知姜侧妃如此亲民,不拘小节,一点也不怕脏苦似的,颇有当年安贤皇后赈灾布善施粥时的风范。”
那个官员忽然意识到安贤皇后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几年前在那场叛乱中不幸横死,死状极其惨烈。
瞳孔倏地一缩,大惊失色,脸色煞白连忙跪地叩拜,“臣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韫珩微微睨了一眼,眉眼又抬起望向粥摊的绿尖。
平静地轻动了唇,“无妨。”
粥摊,姜玉筱反倒愈干愈有劲,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只是两极反转,岭州也有许多善良又或是积德行善的富人,在城门口布善施粥。
她知道底层百姓对食物的渴望,更知道一碗平平无奇的粥多来之不易,蝗灾那年,她啃过草根,吃过富人丢的泔水,爬进人家猪圈跟猪抢吃的。
那些布善的富人们常常眼含怜悯,时过境迁,她眼底倒是寻不到一丝怜悯,平易近人得像在破败的普贤庙,一群乞丐凑在一起过年,大家伙瓜分煮好的热汤,顺手一递。
她依旧觉得,他们是同类。
“拿好了婆婆,别烫着。”她笑着舀了碗粥,弯腰递给老婆婆。
“哎哟,多谢太子妃娘娘,您真是个活菩萨。”
那婆婆用漏风黏牙的口音激动道,身后的灾民连连附和,“原来是太子妃娘娘,真是谢谢您了。”
姜玉筱连忙解释:“婆婆您弄错了,我不是太子妃娘娘,我是姜侧妃。”
婆婆一愣,“怎么会不是呢?唉,怪我一把年纪,搞混了,我还以为看到当年的安贤皇后了呢,今早看见您站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当是安贤皇后的儿媳太子妃娘娘了,既然如此,多谢姜侧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身后的人又连连附和,浩浩荡荡传下去。
说不沾沾自喜也虚伪,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多人夸过,她努力压制着嘴角,故作端庄姿态。
“本妃一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今日此举也不过稀松平常,本妃也从不计较回报,无私奉献,尔等不必过多言谢。”
粮食是萧韫珩带来的,她就当借花献佛了。
“姜侧妃真是个大善人呀!”
一个壮汉声如洪钟,紧接着灾民纷纷附和。
姜玉筱摆手,“哎呀,不必言谢,不必言谢,莫要耽误了施粥,继续继续,下一个。”
她怕忍不住,下一刻暴露本性,继续忙于手中的活。
紧接着,那群灾民又纷纷道:“姜侧妃真是不辞辛苦呀!”
嗐,真是的,都说了不要说了。
姜玉筱低头,咬着嘴瓣,太受欢迎了也没有办法。
远处,萧韫珩望着她嘴角克制地笑,忍俊不禁轻浅一笑,她心里的小九九,他一清二楚。
此刻,怕是骄傲至极。
反正这花,原本也是想着要给她的。
他轻转扳指,抽回视线转身。
“再往别处查看吧。”
暴雨过后屋檐积了不少水,顺着檐角一滴滴落砸下,重重地砸进地上深浅不一的水洼,荡起一圈圈波澜。
冷风凛冽,如一把冰刃,剖开鹫州的春天。
倏地,一声尖叫响起,血水和雨水四溅,匪贼飞檐走壁,从四周窜出,提着利刃,杀人不眨眼,如屠杀牲口。
洪灾后,这是鹫州第九起暴乱,原本祥和的灾民抱头四处逃窜,泥土四溅,风里面腐烂的味道愈浓。
彩环死死护住主子,姜玉筱手里的粥瓢掉在地上,眼看着凌乱的人群,鲜血淋漓出一条路,直奔粮食。
倏地她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好坐在粥桶前,无人管辖,呆呆愣愣地盯着慌乱的人群,和提刀走来的匪贼,她小的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可救。
心脏砰砰地跳。
一条玉臂护住小女孩,姜玉筱伸手把她捞起,然后拔腿就跑冲进粥棚,却不料那匪贼眼疾手快踢了根木桩横飞过来绊住她的脚,杀千刀的。
她摔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女孩,拧眉抬头,大刀落下,寒冷的刀光闪烁,直逼眉睫。
本能地闭上眼,黑暗中,几滴滚烫的鲜血落在裸露的手臂上。
是她的血吗?为何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缓缓睁开眼,冷风依旧,刮在人脸颊上,凌乱的青丝飞扬。
匪贼胸口鲜血淋漓,插着一支箭,他张着血盆大口发出山羊般嘶哑的声音,翻了白眼笨重地倒在泥泞的地上。
姜玉筱胸口大幅度起伏,她看见远处高台上,一抹玄色身姿颀长,手持弓,维持着拉弦的姿态,寒风卷起他的衣袂,他高高站着如泰山之松。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好似剑眉紧皱,又好似不是,模糊不清,良久,他缓缓放下弓。
官兵和从皇城来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斩杀匪贼,一批紧紧围住她,护她的安危。
彩环哭着跑过来,慌乱喊,“小姐,您吓死彩环了。”
姜玉筱心一颤,虚弱地闭了下眼,轻轻喘气。
安抚道:“没事。”
暴乱很快抚平,驿站,姜玉筱捂着手臂跟在萧韫珩后头,他走得很快,袖摆摇晃,像憋着股气。
她伤的时候没注意,若不是彩环发现,她都不知道手臂擦伤了,奇怪当时一点痛意也没有,此刻却痛得如好几只火蚁在上面咬。
大夫给她上药时,她龇牙咧嘴,端庄也不装了,嘶得叫出声。
“下去吧。”萧韫珩吩咐道。
大夫拱手作揖,提着药箱下去,屋内寂静只剩两人。
姜玉筱吹着手臂上的伤,抬头见萧韫珩黑沉的脸色。
他蹙着眉头,袖子一甩,厉声阴翳,“我叫你装不是叫你装得连命都不要!”
他声音很大,吓得姜玉筱肩膀一耸,她反驳道:“我这不是装,起初我确实想装一装贤良淑德,听说安贤皇后的事迹后,更想装得安贤皇后的几分风姿,叫你高看我,也替你出一份力,显示皇恩,让他们觉得自己得到重视,但后来我看见那些灾民,由心地想帮助他们,至于那个小女孩,她就在我面前,叫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做不到,不过我原本能逃的,都是那杀千刀的土匪踢了个木桩过来绊住了我的脚。”
她叹气,“所以后来的这些,无关装不装,全部出自我的本心。”
然后又吹了口手臂,难受地自言自语道:“呜呜呜,真的好痛。”
倏地她手腕一紧,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扯了过去,她一愣,抬头看见萧韫珩的脸,他的脸色略微缓和,但眉头依旧蹙着。
紧接着她眉也跟着皱起,啊的一声叫,“你你你你做什么,好痛。”
他握着一枚瓷瓶,细小的黄色粉末撒在她的伤口。
“别动。”他扼住她。
解释道:“这是止疼的药,孤以前在军营,嫌疼麻烦,随身携带了药。”
“哦。”
姜玉筱咬着唇瓣,忍受着疼,没一会,药效起了作用,果然缓解不少。
她觉得新奇,盯着瓷瓶:“这药这么有效?要不你给我也来几罐,我最怕疼了,以后不小心磕到碰到就涂一些。”
他毫不留情收回瓷瓶,“这药不能多用,长此以往会上瘾。”
“那真可惜。”姜玉筱叹了口气,转而抬头看向萧韫珩问:“那你有上瘾吗?”
他不屑道:“孤很少怕疼,这药对孤其实没什么大作用,很少用到。”
姜玉筱朝他竖起大拇指,“那你厉害。”
他不以为然轻声一笑,他还有许多公务要忙,尤其是处理暴乱一事,转身拂袖离开。
阴沉的乌云散开,今日的傍晚鹫州重现久违的光芒。
走至门口时,他一顿驻足,偏头朝她道,“无论何时,孤都希望,你能以自己性命为重。”
姜玉筱一怔,片刻莞尔一笑,“知道啦,下次一定。”
她的杏眸弯起。
他转过头,“孤也希望没有下次。”-
作者有话说:太子:布善施粥不错,好营销,去考察考察……
过去一看——
老婆已经兴高采烈站在自己挖的坑里了。
太子薄唇微勾:准备收网。
第32章
劳累一天, 夜晚姜玉筱早早入睡,窗外春日蝉鸣聒噪,但不影响她入睡, 直至一声惊雷炸响, 连着好几下,姜玉筱从睡梦中惊醒, 迷迷糊糊中睁开惺忪的眸。
彩环举着烛灯过来, 怀里还抱了一床被褥。
“外头打雷了,怕是一会又要下雨,夜里一定更冷, 彩环给您再添床被褥。”
姜玉筱揉着眉心, 半阖着眼皮, 窗棂白炽的光芒闪烁,雷声阵阵。
她忽地瞳孔一缩, 揪住彩环再问,“外头打雷了?”
彩环一愣, 茫然道:“是……是呀, 怎么了侧妃?”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吩咐道:“彩环, 给我寻件披风。”
彩环不知主子这是怎么了, 连忙翻出件带白狐狸绒毛的湖绿色披风, 怕主子着凉,急急给她披上。
姜玉筱伸手抓过, 自顾披上, “彩环,我等会再回来。”
她急急忙忙往外走。
打开门,外面寒冷的夜风灌进衣衫, 飘飘如一只蛾子。
夜幕撕开一道口子,闪电如盘根错节的树枝蜿蜒。
她走在长廊,只有几盏明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碰撞在一起嘣嘣响。
她走得很快,心脏怦怦跳动。
岭州的雷夜也如鹫州,每次打雷时,王行平日里傲娇高冷的形象荡然无存,蜷缩在角落里,像只困顿的小兽,尖叫,幻觉,恐惧,可怜巴巴的,严重时,能把自己的舌头咬出血。
王行最害怕打雷了。
此刻的他或许很无助,每次打雷,都是她陪在身边,他才能缓和下来。
她往为太子准备的屋子走去,镂空雕花白纸糊面的隔扇门,淡淡灯光投在地上,光影交织。
她慌乱打开门。
“萧韫珩!”
然后呆愣住,良久无声。
屋内两旁各坐了十几位鹫州官员,正在商议暴乱,站着禀报的官员被突如其来的破门噤了声,罔知所措。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主座,硕大的碧色五福画屏下,男人敛衽危坐,明黄的烛光染在分明的五官,闻声抬眸淡淡睨了她一眼。
姜玉筱揪住斗篷,连忙欠了欠身,转身打开门出去,又关上门。
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就当没这回事,懊悔不已。
天上干打雷不下雨,她的困意也因方才的窘迫荡然全无,远处的山峦黝黑,几乎与苍穹融合,唯有电闪雷鸣时,惊现壮阔。
风扬起额前的青丝,她走到栏杆前,望着偌大的鹫州,百姓大部分入睡,星火寥寥。
雷声渐渐停了,没有一滴雨水。
但愿老天保佑,明天是个艳阳日,但愿只是虚惊一场,别再打搅这难得的安宁。
她听见身后传来阵轻轻的脚步声,步履徐徐,转头看,萧韫珩从星火中走来,亭台些许黯淡,他衣袍上的金光也渐渐变暗,风刮着墨袍呼呼响。
“这么冷的天,站在这做什么。”
远处的廊轩,官员陆陆续续离开,看来会议已经结束。
姜玉筱的脸颊没方才那么烫,她故作一笑,“方才那么尴尬,特来吹风冷静冷静。”
她迟疑了问:“我方才贸然闯入,还直呼你的名讳,是不是失了礼,打造了一天的形象现下荡然全无了。”
“没有。”他背手走到栏杆前,与她并立,望向黑漆漆的夜色,“孤说,你不知情。”
“哦。”姜玉筱点了点头,那直呼名讳呢?也是不知情?她见方才有几个官员脸色煞白,差点要跪地。
她刚要问,萧韫珩便开口:“孤还说,我们感情很好,恩爱如同寻常夫妻,私下里都是直呼名讳,母后在的时候还喊父皇的小名,父皇也未曾说过什么,那时坊间皆夸帝后伉俪情深,琴瑟和鸣,故无妨,不必担忧,方才还有个官员夸孤与你似当年帝后。”
他语气平静,姜玉筱一时愣了下,讪讪一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多谢你替我糊弄过去。”
他盯着她弯起的眼眸,又问:“你方才,找孤有事?”
她随意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哦,我房间里有只老鼠,上窜下跳的,我跟彩环都吓坏了,我一时情急就来找你了。”
“老鼠?”他眉心微动,似是疑惑,“你还怕这个?孤明明记得你在岭州的时候能徒手捏死一只老鼠。”
老鼠这个物种,他也是在岭州第一次见,初见也是色变,倒不是怕,更多是觉得脏,恶心。
但姜玉筱不同,早习以为常,有次家里闹鼠灾,他盘坐在桌子上,静心凝神,祈祷老鼠千万别碰到他,阿晓抄着扫帚,跟老鼠一起在屋子里上蹿下跳。
他偶然睁开眼,正瞥见她徒手捏住一只老鼠,嘿嘿地笑似厉鬼低吟:可算让我抓着你了。
紧接着,手一紧,咯吱一声,鲜血爆了出来。
他脸色惊愕,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碰她的手。
蝉鸣切切,时过境迁,姜玉筱还记得当时,王行恨不得剁了她的手,连着几天,她都在睡觉前把家里的菜刀藏起来,生怕王行半夜下黑手,以至于第二日早上睡梦中被王行黑沉着脸喊醒问菜刀在哪,他要做饭。
果然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姜玉筱继续圆话,“哎呀,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怎么也当了几年闺阁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鼠这样又脏又丑的东西,人家最怕了呢。”
她蛾眉微蹙,小脸被月光照得霜白,若被旁人见了定不免怜香惜玉,知道她秉性的人,则觉得扭捏。
萧韫珩蹙眉,开口道:“孤叫司刃给你抓了。”
她神色一变,连忙抓住他的袖子,“这么久了,彩环应该叫人捉到了,不必劳烦司刃大人。”
萧韫珩低眉,瞥了眼拽着他的手指。
姜玉筱注意到,连忙松开,她方才握得紧,握出了几道褶皱,她笑着伸手抚平了两下,然后尴尬地背过手去。
萧韫珩甩了墨袖,移开视线,“等回去后,就没有老鼠了。”
姜玉筱点头:“嗯嗯。”
他望向摇曳的树枝,“风大,你还是早些回去,莫要着凉。”
“嗯嗯。”她又点了两下头,“我这就回去。”
脸颊确实吹得有些冷,甚至有些僵了,姜玉筱折身,裙摆拂入橙黄的光晕中,木板踏响,犹豫了会儿她停下脚步转身。
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她问他:“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他神色平静,屋檐投了片阴影停在眉梢,深邃的眸沾了灯光,定定凝望着她,良久他开口。
“这么多年了,孤早就不怕了。”
“嗯。”姜玉筱点了点头。
她转头自嘲笑了一下。
果然多虑了,他都多大了,是太子,是未来君王。
再不是多年前,高傲但依旧有些稚嫩的少年,她裹紧披风,回了屋。
第二日果然是个艳阳日,连着几天天气明媚,洪水渐渐退却,军队帮助百姓重建家园,鹫州中心的沧珺热闹非凡,挨家挨户包起饺子庆祝。
有个小女孩端着盘饺子,稚声稚气喊,“姐姐,你吃。”
是那个她救的小女孩。
她的爹娘跪在后面,哭着磕头:“侧妃娘娘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感激不尽,愿以命致谢。”
姜玉筱连忙叫彩环扶他们起来,笑着道:“本妃要你们命做什么。”
她端起女孩手里的饺子,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莞尔一笑,“本妃要饺子致谢就够了,命你们好好留着,劫后余生更应该珍惜自己的命。”
待他们走后,她端着饺子到萧韫珩那炫耀,原形毕露。
“你看你看,这是百姓感谢我送我的饺子,还不只有一盘呢,今天好多人送我饺子,我都收得手软。”
萧韫珩一个眼神也没回。
她拧眉,目露怜悯,“哎呀殿下不会没收到吧,殿下真可怜,身为储君,高高在上,却吃不到下面百姓们送的饺子,听说外面的官员都收到了百姓送的饺子呢,话说回来,谁叫你一副庄严威仪,生人勿近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冷冰冰的,一个魁梧如山的侍卫,不像我平易近人,受人欢迎。”
萧韫珩抬眉瞥了她一眼,眉心微蹙,继续忙于手中的公务,不想与她说话。
姜玉筱单手捧着盘子,倚在书桌,掐了嗓子娇声叹息,“唉,没关系的殿下,来,臣妾这不专门来可怜殿下,送殿下一盘饺子。”
他手中狼毫顿了一下,也许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娇声恶心到。
他轻启唇:“姜玉筱,好好说话。”
她轻咳了下,恢复正常,又叹了口气,“看来殿下不喜欢这样的。”
她把饺子放在他书桌上空的地方,萧韫珩道:“拿走,孤不吃嗟来之食。”
还是那么死要面子。
姜玉筱一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是百家饺,附近的百姓们每家一颗粮,凑了红米、黄米、紫米、绿豆、黄豆等等包了进去。”
灾后肉稀,百姓包的饺子几乎是素饺子。
“人专送到门前,以表对殿下的感恩。”
她提溜起一只饺子,凑到他嘴边,“真的不尝尝吗?”
萧韫珩低眉,盯着她指尖的饺子。
回忆到他洁癖格外严重,她讪笑了笑,“哎呀,忘了,我这不拘小节的毛病又犯了,忘了你怕脏,我去给你叫双筷子。”
她盯着饺子,这只饺子该怎么办。
“不能浪费了,我吃了算了,反正我不怕脏。”
她捏着饺子往嘴里送,倏地手腕一紧,握上几截白净的手指。
姜玉筱茫然地盯着手指的主人。
萧韫珩平静道:“不必麻烦。”
他扯了扯,咬住她指尖的饺子吞了下去。
慢条斯理吃完道:“百姓的一片好意,孤不能浪费。”
姜玉筱缓过神,抽回手,讪笑一声,“哈,殿下可真是爱民呀。”
她揪住衣衫,方才只差几毫,他的唇快要贴到她的手指,隔着指甲盖她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鼻息,炽热的,痒的。
若是碰到,她倒不怕,只是萧韫珩一定会震怒,然后摆出一副吃了狗屎的样子。
想想就觉得烦,可莫名地她的手指发烫,或许也是烦的。
烦死了。
“这些饺子你都吃了昂,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姜玉筱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跨出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下,等在外头的彩环连忙搀扶住。
在外头要装模作样,她故作端庄挺了挺背,匆忙走了。
萧韫珩瞥了眼门口的裙摆,勾唇轻笑了声,摇头挽袖执起狼毫,纸上计白当黑。
援军撤走的那天,街道两旁人头攒动,百姓手拿野花,欢送又不舍,一路上恭送太子殿下,恭送姜侧妃。
姜玉筱趴在车窗,隔着窗帘朦朦胧胧看着窗外的百姓,待马车驶出城门,她转过头,正坐好,低着脑袋热泪盈眶。
萧韫珩握着竹简,忙完洪灾的,还要忙上京的,他总有忙不完的公务,百忙之中,他抽出神,扫了她一眼。
“怎么?不舍得这儿?”
“也不是,就是第一次受那么多人爱戴。”她抹了把泪,“离了这儿就没那么多人喜欢我了。”
鹫州这一遭如梦如幻,此去她又该做回一条咸鱼,默默无闻地吃喝享乐,虽然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但人又总是不知足的,享受过名利,就难安于混日子。
她叹了口气,托着腮埋怨道:“你就不该带我来鹫州,你看,咸鱼一旦学了鲤鱼打挺,就想翻身了。”
望着她哀声叹气的模样,萧韫珩扬唇放下竹简,语气轻佻。
“你要是想,孤可以给你把铲子翻身,受天下人爱戴。”
姜玉筱狐疑:“真的?”
他理了理蔽膝,“求求孤,孤就帮你。”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她在岭州的时候威逼利诱人,摆明了是在报复她。
姜玉筱嘁了一声,“我不信,不是不信你,是没法信,现在已经是我最高的高度了,还能怎么翻身。”
她想了想,莞尔一笑:“除非等你当上皇帝,不对,当上皇帝还不够,得等你死了,我就可以当太妃,这样就更高了。”
她眼睛炯炯有神,愈来愈亮。
萧韫珩脸色一沉,太阳穴突突跳。
算了,他就不该说帮她,更不该给她机会,不然她巴不得他死。
她还在盘算,萧韫珩沉声道:“你放心,孤死了,一定拉你陪葬,生不能同寝,死必同穴。”
姜玉筱拧眉:“萧韫珩,你怎么能这样!”
他放下折子,又换了道折子翻开来,“孤看你很想让孤死的样子,怕你哪天给孤下毒,不得已出此下策。”
“哪有。”姜玉筱掐着嗓子道:“臣妾明明是希望殿下长命百岁,恨不得活到一千岁,一万岁呢,毕竟殿下是臣妾的山,是臣妾的定海神针,臣妾离了殿下可活不了。”
她扭捏地双手握拳在胸口,朝他眨眼。
萧韫珩抬眉看向她,眉心微蹙,“姜玉筱,正常点。”-
作者有话说:太子:这条咸鱼终于有点斗志了。
虽然方向不对[裂开]
今天跟朋友聚会早点发了
第33章
姜玉筱一回到长秋殿, 便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双手双臂像水桨一样晃动,闭着眼满意地呼了口气。
“还是我的床自在,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秋桂姑姑为她洗尘, 捧了捧她的小脸,目露怜悯道:“瞧瞧, 怎么还黑了瘦了, 怪可怜见的。”
姜玉筱摸了摸脸蛋,依旧软软的,又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她很想告诉秋桂姑姑, 其实也还好, 她以前的皮肤都是黑黢黢的,人瘦得皮包骨头, 像只矮甘蔗。
秋桂姑姑又叹了口气,“做奴婢的也不好随意揣测主子想法, 可那日殿下忽然吩咐要带侧妃去鹫州, 匆匆收拾,也没好好准备, 行囊收拾得潦草, 让侧妃受苦了。”
姜玉筱连忙道:“没关系的姑姑, 太子的行囊一应俱全,要什么有什么, 没受什么苦。”
父亲于次月回来, 鹫州乃大启重要的商贸之城,姜侍郎治水有功,及时减少殃及附近的损失, 解帝忧愁,灾后上书请旨修渠通道,防洪抗旱,改善民生良田,亦使商业便利,帝恩准,特提拔为工部尚书,掌工部,以励贤能,望不负圣恩。
十日后,前方捷报,启国大胜北狄,军队凯旋,帝龙颜大悦,以军功升官加爵,得威扬将军举荐,中郎将姜怀菊坐在马背上,受百姓鲜花相送,少年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听母亲说,姜怀菊那叫一个洋洋得意,去之前跟只撒欢的兔子,回之后跟只傲娇的大公鸡。
只是身上终究添了几道狰狞的伤疤,母亲说起时,都眼含热泪,姜怀菊非但不以为意,还引以为傲,指着伤疤说这是男人的象征。
因是圣上的旨意,父亲也不好多说什么,没再阻止他从武。
姜家只有二哥从文,前日子春闱中了贡士,还有一个月便是殿试,届时才是真正天子门生。
听闻近日二哥整日关在屋子里刻苦读书,有一遭母亲送去粥,他误把墨水当粥喝了进去。
“阿娘叫二哥顺其自然便好,别在考前伤了身体。”
“我也是这么说,但你二哥人执拗,立誓要在殿试有所作为,实在劝不住。”
许夫人紧皱的眉头松开,笑着道:“说来有件不知是喜还是坏的事,你也知道你姐姐虽嫁入伯爵府,但伯爵府中终究有五个男丁,你姐夫排行老三,前不前后不后的,本该与爵位无缘,可前阵子,检察院查出靖海伯府大公子和二公子私开青楼收敛钱财,还闹出了人命,多荒唐丢人的事,圣上听闻大怒,把二人押入大牢,剥去了继承权,且终身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虽是件坏事,但这爵位也是落到你姐夫头上,日后你大姐就是靖海伯爵夫人,也算是件好事。”
姜玉筱一笑:“那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呀。”
许夫人道:“你大姐前几日还哭着躲回娘家,说伯爵府因有那两个孽障闹笑话,出门别人都说三道四的,我这么细说给你大姐听,她顿时不哭了,也是像你这般笑,笑得招摇,我还叫她出门收敛些。”
片刻,许夫人迟疑道:“还有件怪事,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姜玉筱生了好奇,洗耳恭听:“阿娘但说无妨。”
许夫人娓娓道来:“你父亲在鹫州的时候,夜里突然一支箭飞进来屋,可把你父亲吓一跳,凑过去看,箭上插着一封信,打开来看,里面解注了水渠利处,并叫你父亲上书请命建渠,不知是何人所写。”
姜玉筱安抚道:“或许是天命相助吧。”
待母亲走后,她则陷入沉思,留纸条的人究竟是谁。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顺利,背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推着他们一家子往前走。
翌日清晨,姜玉筱睡在兴头上,被秋桂姑姑匆匆唤醒,秋桂姑姑轻喘着气,脸色又惊又喜,着急忙慌给她梳妆,叫她赶紧去门口。
东宫朱栋金瓦的正门,太子已跪在大理石地砖上,背挺直,仪态万方,宽肩大袖的玄色鎏金蟒袍染上外面射进来的光辉。
秋桂姑姑提醒下,姜玉筱走过去,跪在他的身后。
御前大太监孙总管手持明黄的圣旨,一字一句高声。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侧妃姜氏秉德嘉柔,持躬淑慎,善祥凭积,端庄贤惠,朕听闻鹫州侧妃大义之举,有当年安贤皇后母仪之风,故今特册封为太子妃,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一声声回荡,姜玉筱才醒,脑子混沌,像有无数条线缠绕在一起,团成一个球。
仿佛还在做梦。
最后,是萧韫珩偏头,望向她语调闲闲,“太子妃,还不快接旨。”
姜玉筱连忙磕头,“谢陛下!”
孙总管走后,她还捏着圣旨愣神,萧韫珩慢悠悠起身,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勾起唇角,“怎么,高兴傻了?”
姜玉筱伸手,“腿麻了,拉着我点。”
萧韫珩顿了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她抬眸问:“圣上为什么让我当太子妃?”
萧韫珩答:“圣旨上不写得明明白白吗?”
她紧盯着他,“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意思?”
他疑惑摇头,“父皇的旨意,与孤有何关系。”
姜玉筱蹙眉,愣在原地,萧韫珩又轻轻摇头,勾起唇角,拂袖擦肩而过。
彩环连忙跑上来恭贺,“恭喜侧妃,贺喜侧妃。”
秋桂姑姑道:“还叫什么侧妃,现在该唤太子妃了。”
“是是是,瞧我这嘴还没改过来,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秋桂姑姑脸上也洋溢着笑容,终是年长许多,在皇宫里见过大风大浪,还维持着仪态。
“恭喜太子妃,这实属是件大喜事,奴婢一会儿就吩咐厨房中午庆祝一番,等会就派人转告给太子妃的娘家。”
姜玉筱点了点头。
彩环笑着道:“那太子妃已定,是不是上官小姐就不用嫁进来了,我原先还担心上官家小姐嫁进来,我们低一等定会处处受限制,兴许还没好果子吃。”
秋桂姑姑皱眉连忙制止,“彩环,不可乱说别人坏话,且不说上官小姐端淑嘉静,就说这万一被旁人听见,可是要说太子妃恶意揣测上官小姐的闲话。”
“是,我知道了。”彩环低头道。
秋桂姑姑无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太子妃,疑惑问:“太子妃您这是去哪?”
姜玉筱提裙,匆匆往萧韫珩离去的方向走。
“我去找太子殿下,你们不必跟过来。”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想向他问清楚,绝不是轻飘飘一句有何关系。
她偏不信。
崇文殿书房,司刃依旧戒备森严把守在门口,高义公公端了太子公务常喝的碧螺春,高义公公服侍太子有二十年,送茶又是每日辰时必需的,司刃自然而然放高义公公进去。
司刃打开门,看见太子妃走过来,正要行礼,作揖之际,她径直匆匆走来,趁隙利落地端过高义公公手中的茶,抢先进入书房。
高义公公愣了一下,抖着拂尘喊:“诶!诶!太子妃您这是做甚?”
司刃职责所在,连忙进去拦。
殿内,萧韫珩坐在蛟龙紫檀凳上,正在看奏折,闻声抬眉瞥了眼端着茶水,直直盯着自己的姜玉筱,她匆忙走来,轻轻喘气,头顶发髻上的簪子斜了。
司刃和高义公公站在身后拱手,罔知所措。
他动了动手指,“都下去吧。”
司刃和高义公公垂首屏退,门紧接着阖上。
姜玉筱昂头,“我不出去。”
“没叫你出去。”萧韫珩低头看折子,语气无奈,“说吧,你又发什么疯?”
姜玉筱端着茶走过去,啪的一声放在书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眯起眸定定地望着他。
“请殿下直视我的眼睛。”
萧韫珩抬眉,从容道:“有疯快发,孤还有公务要忙。”
姜玉筱再次问:“我当上太子妃真的跟你没有关系吗?”
萧韫珩眉心微动。
姜玉筱凑头,“你迟疑了,就跟你有关系是不是。”
萧韫珩把折子扔到桌上,又拿了一本打开,漫不经心道:“嗯,确实跟孤有关系。”
姜玉筱开门见山追问:“我父亲收到的信是你写的?”
他轻轻颔首,“嗯。”
饶是心中早有怀疑,听到时她依旧不免一愣,她蹙眉,“你是故意把我父亲派去鹫州,我弟弟你也是故意送去的?”
他又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你弟弟本就是个可造之才,你父亲亦是个克己奉公,有才华的清官,对水利也颇有造诣,孤不过是给个契机,提点一下,推波助澜罢了,最终还是量能升官,自力成就。”
姜玉筱想到母亲提的靖海伯府大公子和二公子入狱,爵位继承落在大姐夫头上,想想也是巧合,总不可能这事也与他有关。
她还是试探着问,“那我大姐能当未来伯爵娘子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嗯。”
姜玉筱:“嗯?”
萧韫珩想起前阵子派擎虎查的案件,“这实乃靖海伯府的两位公子咎由自取,不然孤也没有可乘之机。”
姜玉筱点头,真情实意道:“那你真是帮了我姐姐大忙,她高兴地出门没注意路扭伤了脚,现在还躺在床上,我替我姐姐谢过你。”
萧韫珩摩挲着玉扳指的手一顿,不知她是真谢假谢,他该应承,还是该叹息。
姜玉筱揪着袖口,犹豫地问:“你带我去鹫州,是为了收获民心吗?”
萧韫珩蹙眉,“这倒是意料之外,孤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叫你端庄得体地走个过场,散播下舆论,但你比孤想象的要优秀。”
他握起木案上的茶壶,没有高义公公,太子自顾自倒了一杯,握到唇前,轻轻一吹。
姜玉筱还在想那些事,她拽紧衣袖,盯着他,觉得匪夷所思,但事实又摆在面前,不可思议道。
“所以,你提高我的家世,帮我获得名声,这种种,都是助我当上太子妃?”
她嗓音都因不可思议卡了半截在嗓子里,语气闷闷的。
蛾眉微微拧起,忐忑着问:“你就这么想让我做太子妃吗?”
碧螺春清雅高扬的气息缭绕,就像萧韫珩,他那么清高孤傲的一个人,不等着样样与他匹配的上官家小姐嫁进东宫,吃着空大费周章扶持她这条咸鱼,他就这么想让她当太子妃吗?
她不解。
迎着她灼灼的目光,萧韫珩抿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解释道:“孤不想娶上官姝为妻。”
姜玉筱问:“因为不喜欢?”
他毅然,“嗯。”
她疑惑:“但我你不也不喜欢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萧韫珩手指放在膝上,轻敲着解释:“上官家在朝扎根数年,权势颇大,离不开几代皇后的扶持,以至外戚干政,苦不能拔除,选你做太子妃是孤与父皇深思熟虑,一致决定。”
他慢条斯理说完,姜玉筱小鸡啄米点头,恍然大悟也轻松一口气。
“哦~原来如此,不早说,我还真以为你偷偷喜欢我,用心良苦呢。”
她没心没肺嘿嘿地笑,半点没有太子妃的样子。
萧韫珩无奈,他抚袖起身,一本正经道:“所以事关重大,关乎国本,既然开门见山,孤便不妨直接提醒你,朝堂和上京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太子妃之位也不是稳如泰山。”
姜玉筱睁大眼,“所以我这太子妃之位也是岌岌可危的?”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走到她身前,迎着她茫然的目光,把她发髻旁斜插快要掉落的白玉兰簪插得稳稳当当。
黑瞳似深潭静沉,他颔首,云淡风轻道:“嗯,也可以这么说。”
姜玉筱大惊,他不说理由还好,他一说,这么大个重任扛在肩上,咸鱼忽生了鸿鹄之志,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道:“那怎么办呀!”
萧韫珩收回手,似笑非笑看着她。
“所以,你就给孤当好太子妃,往后做事定要谨言慎行,不可出差错。”
姜玉筱郑重点头,“我保证完成任务。”
“嗯。”萧韫珩跟着颔了下首,折身去拿茶盏。
姜玉筱连忙移过来,“这茶不热了,臣妾去给殿下再泡壶茶。”
她端着案走,走了几步挺起腰故作端庄,出去时还十分谨慎地叫司刃把守好书房,切莫把闲杂人等放进来,尤其不能让奸细有机可乘。
司刃茫然又恭敬地作揖,道了个是。
萧韫珩坐在蛟龙椅上,指关节抵着侧额,望着门一点点被关上,金光变成一条微不可见的线,最后那线也消失了。
但愿,不负所望-
作者有话说:大启皇帝正为外戚干政一事而发愁。
太子:“父皇,儿臣有一计!”
第34章
姜玉筱当上太子妃后, 姜府隔三岔五有人送礼,姜成才朝中好友不多,几乎独树一帜, 近来每逢上朝, 太和殿长长的大理石阶没走几个阶,就有官员过来套近乎, 至于那些礼, 姜成才为人谨慎,生怕落个官官相护,受贿之罪, 值钱的都退了回去, 只留了茶酒珍食。
姜怀菊抱怨, 军营三天两头有兄弟找他喝酒,黄金楼伺候, 他堂堂武将整日操练还是胖了些许,有一日喝多了酒, 早上起晚了, 被威扬将军呵斥了一顿扣了半个月俸禄,还体罚围着练武场跑了二十圈, 从此这些私下里的酒席都能推则推。
大姐牙痒痒, 恨自己的脚崴了不能参加宴会, 不然非得炫耀一番,让那些平日里狗眼看人低的夫人们阿谀奉承她, 养伤期间, 不乏礼品送入靖海伯府。
二哥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读书。
阿娘笑着将这些事说给她听,她这些日子嘴就没合拢过, 拍着姜玉筱的手道:“好在当时太子死了,星宿阁的大师算到你头上配冥婚,不然这么好的亲事,太子要活着都高攀不上。”
姜玉筱连忙捂住阿娘的嘴,忐忑地笑叫她谨言慎行。
嘉慧公主也格外高兴,拉着她的胳膊,眉飞色舞,比她还要高兴。
“太好了晓晓,还好是你当太子妃,不是上官姝当太子妃,她跟萧乐馨两人狼狈为奸,不然本公主得被那两人处处压一头,这下好了,如今就是咱俩狼狈为奸了诶不对,是珠联璧合。”
姜玉筱被她晃得脑袋疼,抬手安抚,“轻声些,轻声些。”
嘉慧公主心领神会点头,“懂,是该谦虚些。”
天上白玉铺展,御花园春色盎然,桃杏浅缀浓抹,晓风浪暖,香气馥郁入鼻,嘉慧公主手持团扇,招呼着姜玉筱扑蝶。
姜玉筱弓着腰钻入花丛,才过去,嘉慧公主忽然噤声,抬起手凑着耳朵听了会儿,姜玉筱也跟着噤声,不解地望着嘉慧公主。
嘉慧公主蹙眉,“本公主怎么听见萧乐馨和上官姝的声音了。”
紧接着她眉皱得更深,“还真是萧乐馨和上官姝的声音,真是冤家路窄,说曹操曹操就到!”
姜玉筱也凑着耳朵听。
层叠嶙峋的假山后,隐隐传来道悲伤的哭泣声,听着似上官姝在哭。
上官姝双眼哭得红肿,捏着帕子抽泣,景宁公主见姐妹哭成这样,心疼不已,连忙宽慰。
“我的姝姐姐,切莫哭坏了身子,为了那不值当的人。”
上官姝抽噎着抬头,“你不准说太子哥哥不值当。”
景宁公主叹气,“我不是说皇兄,我是说那姜玉筱。”
“哦,那你说。”
紧接着景宁公主面露鄙夷,添油加醋地吐槽,“纵然她卑鄙无耻地抢了你当太子妃的位置,本公主也不会认她当嫂嫂,她跟萧乐柔一样讨厌,姝姐姐,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在我心里只有姝姐姐才是我的嫂嫂,且不说她家父草根出身,比不上上官宰相,本公主还听闻她以前丢过十多年,在民间长大,近年来才识字,胸无墨水,粗鄙无礼,不像个闺阁女子,这样的人才不配当太子妃,这位子她坐得稳吗?兴许没几天就掉下来,摔得更疼。”
她笑着道:“也不知道她在民间的那些年干过什么低贱的勾当,萧乐柔也是,真不知道跟这样的人玩什么,果然是同样的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些低贱之人,不比我跟姝姐姐。”
“萧乐馨!你再说一遍!”
一声惊雷震耳,景宁公主转头,见嘉慧公主气势汹汹走过来,袖子随风晃荡,鼓成鱼泡刮刮响,姜玉筱在后紧追慢赶,让她莫要冲动。
上官姝抽泣着抬头,看见姜玉筱紧张地跑过来,她拧起眉头,想起太子哥哥去往鹫州临行前,她贴心地送了一堆行囊去东宫嘘寒问暖。
太子哥哥出人意料地留下她用膳,以致谢的名义,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她心里高兴,以为太子哥哥终于被她的情义所感动。
紧接着当头一棒,太子哥哥语重心长地说,他待她这些年来只有表兄妹之情,像萧乐柔那样,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她才不要像萧乐柔那样。
他说,他不会娶她。
她问他,那太子哥哥要娶谁。
他道,姜侧妃。
想至此,她哭得更厉害。
真是冤家路窄。
萧乐馨不怕萧乐柔,两人从小吵到大,她昂起头,张牙舞爪道:“本公主就说就说,你能奈本公主如何。”
她吐着舌头,“两个贱人,就是比不上我跟姝姐姐高贵。”
“你跟上官姝才是贱人,比不上我跟晓晓高贵。”
嘉慧公主怒不可遏冲上前,抬脚要踹景宁公主,姜玉筱连忙拦住,景宁公主顺势朝她做鬼脸,嘉慧公主头顶的火势更大。
终究还是没拦住,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姹紫嫣红的花丛里五彩斑斓的蝴蝶翩翩飞走,连枝头的雀鸟都惊得扇翅。
姜玉筱连忙上去拉架,“哎呀算了算了,都别打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外头不好看,私下里偷摸着打也不是不成。
上官姝也不哭了,掐着帕子上去拦。
“呜呜呜乐馨你别跟她计较。”
两个人互扯着头花,勾着腿,打得不可开交,龇着牙如疯狗,平日里皇家风范荡然无存,不像两个公主。
“萧乐柔!你再踹本公主试试!”
“萧乐馨!你再揪本公主头发试试!”
“哎呀,都别踹了别揪了……”
“嘤嘤嘤!好疼!你们打到我了呜呜呜呜。”
“疼疼疼!谁揪本公主腰了!”
“诶诶诶!谁压着我了!”
“谁踩本公主了!”
“姜玉筱!你竟敢踩本公主!”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姜玉筱,你还我太子哥哥!”
“嗯?上官小姐你不劝架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不管我不管呜呜呜呜。”
“诶诶诶诶!”
“敢动我晓晓试试!我扇死你!”
“萧乐柔你竟敢扇本公主巴掌!”
“呜呜呜,嘉慧公主你扇我巴掌,我要告诉皇姑母。”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
“啊!”
四个人异口同声。
不知是谁滑了一跤,勾连着四个人一道跌落进一旁的荷花池里,所幸荷花池里的水前日里抽光了,只剩下淤泥。
四个人在淤泥里滚了一圈,发丝凌乱,珠钗散得岸上泥里遍布,华服上脸上都沾了泥巴,如裹了泥巴的小猪。
嘉慧公主骂景宁公主是泥猪,两个人又在泥里对骂。
上官小姐吃了一嘴淤泥,不停吐,不停哭。
姜玉筱也是脸朝淤泥,虽没吃进去,但糊了一脸泥,眼睛里进了泥巴,又痒又难受,她抹了把,手上的淤泥又抹到了脸上。
慈宁宫离御花园近,侍女不敢得罪贵人们,又拦不住,匆匆去禀报太后,太后听后勃然大怒,派人捞起四人后,跪在慈宁宫前院训诫。
四个人跪了一排,身上还裹着泥巴,清歌见到时一愣,内心不禁嗤笑,垂首持着端装,面色从容,俯腰问太后。
“太后娘娘可要叫贵人们先梳洗一番,换件干净的衣裳。”
“不必。”太后拧眉,冷声呵斥,“既然都不知体统规矩,不怕招人笑话,就都在这跪着,叫别人瞧瞧所谓高贵又有多高贵。”
两位公主低着头不敢吭声。
上官姝咬着唇觉得丢人至极,想哭又因害怕生生忍住,抽泣了几下。
姜玉筱想挠眼睛,眼睛痒极了,天上白云散开,正午的阳光暴晒下,淤泥很快结成了块,睫毛上的细沙掉进眼睛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想伸手去挠,但太后让她们都规规矩矩跪着,不敢伸手去挠。
跪了约莫一个时辰,皇后匆匆过来,哈腰赔笑,再三保证,把景宁公主和上官姝赎走了。
她也想来个人把她赎走,不想跪了,想使劲挠眼睛。
姜玉筱盯着地上的蚂蚁,眼睛好痒,她半阖着眼,地上的蚂蚁和低垂的长睫重影,仿佛从睫毛中穿过。
嘉慧公主在旁苦苦求饶,太后不予理会。
她低着头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忽得耳畔嘉慧公主激动叫了声,“皇兄!”
姜玉筱眯着眼抬头,慈宁宫门一道清隽的身影如松,墨绿色刻丝广袖长袍拖曳在地,步履徐徐走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满是泥巴的脸滑稽至极,更自知这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又低下头。
那华袍在她旁边顿了一下,擦身而过,嘉慧公主昂着头笑着求情。
萧韫珩低眉,余光瞥了眼满是泥巴的两人,她还把脑袋缩起来,更像只泥龟。
好笑又好气。
他无奈,轻叹了口气,抬手朝太后作揖,“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划了划茶盖,清脆地响,低唇抿了口热茶,“太子是为嘉慧公主和太子妃的事来的吧。”
“回皇祖母,公主和太子妃毕竟是皇家的人,既错事已犯,便要及时止损,若一直跪在这,慈宁宫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终究有违皇家颜面。”
太后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罢了罢了,哀家也是小惩一下叫她们长长记性,清歌,你送嘉慧公主去梳洗,哀家乏了,要午憩一会儿。”
清歌拱手,“是。”
太后进了寝殿,嘉慧公主颤颤巍巍地搀扶着起身,朝姜玉筱不舍地打了个招呼。
临行前,不忘对萧韫珩说:“皇兄,你好好照顾皇嫂。”
萧韫珩颔首,“嗯,知道了。”
姜玉筱低着脑袋,瞥见蛟龙纹绢绣的衣袂,缓缓抬头,对上萧韫珩深邃的眉眼,他垂眸盯着她。
她尴尬笑了笑,扬起唇角时脸颊上干了的泥巴掉下几块碎屑。
忐忑着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嗯。”萧韫珩微微点了下颚,道:“明日上京就会刮起一阵风,传太子妃聚众打架,仪不配位。”
姜玉筱手指揪着腰带,小声反驳道:“明明是景宁公主侮辱我跟嘉慧公主在先,我虽然非常生气,但事先想着你的嘱咐,万事谨言慎行,我也是一直在拉架的。”
好在遇到的是姜玉筱,而不是阿晓,没让她们见识真正的粗鄙,她不仅会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还会把鼻涕和痰全抹人脸上,往人嘴里塞一坨热乎的屎。
她如今真的真的很收敛了。
她委屈巴巴道:“说来,今天这事也怪你。”
萧韫珩一顿,“哦?怪孤?”
姜玉筱拧眉:“要不是你把上官姝勾得五迷三道的,上官姝也不会这么伤心,景宁公主也不会帮她骂我,也不会顺带骂嘉慧,架也不会打起来。”
萧韫珩冷笑了声,“这也怪孤?”
“那当然了。”
一行宫女经过,欠了欠身行礼。
姜玉筱低了声,“就怪你就怪你,怪你拈花惹草。”
害她也跟着受罪,姜玉筱越想越气,他不能苛责她,今日这件事情的源头还是因为他呢,她有什么好内疚的,想到这她不免挺起腰杆。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盯着她的愤怒,薄唇勾起。
“姜玉筱,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在争风吃醋。”
姜玉筱一愣,简直夏虫不可语冰,她昂起头,拧眉:“你们男人果然很喜欢幻想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你看见我跟上官姝弄成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萧韫珩仔细打量着她的样子,脸上全是泥巴,露出一双还算大的杏眼,他想到泥猪瓦狗这个词,虽然意不太恰当,但蛮像。
蛮滑稽。
他忍俊不禁勾深唇角。
“你果然很得意。”姜玉筱盯着他的笑,怒不可遏。
紧接着又一行宫女经过。
她又低下脑袋,小声道:“反正我才没有因你吃醋,你少得意。”
“太子殿下。”一道熟悉清冷的嗓音传来,姜玉筱抬头,看见清歌走过来,朝太子作揖。
萧韫珩收敛了嘴角,如同寻常,“不必多礼,嘉慧公主送回去了吗?”
“回太子殿下,嘉慧公主已回西院,正在沐浴。”
萧韫珩颔首,“嗯,孤知晓了,退下吧。”
“是,太子殿下。”清歌垂首屏退。
萧韫珩偏过头,看向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人,疑惑问:“你这样看着孤做甚。”
姜玉筱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嗐,太子殿下,您果真是四处拈花惹草呢。”
“莫名其妙。”萧韫珩皱眉,不耐烦道:“走了,慈宁宫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虽都是太后的人,但孤也嫌丢人,早点回去,早点把你身上那层泥刮下来。”
他说得也有理,姜玉筱气头上,不情愿他的话,但也只能照做点头,“哦。”
萧韫珩自顾往前走。
姜玉筱提着裙摆爬起,跪了一个时辰,她的腿酸麻,眉头更紧,没忍住龇了牙。
见身后许久没动静,他转头看见姜玉筱还跪在那,于是问:“怎么了?”
姜玉筱道:“腿麻,你扶我一下。”
萧韫珩走过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满是泥巴的手,把她拉了起来,指腹不免沾了泥巴,他眉心微动,在袖子上掸了掸。
他不经意一瞥,忽然注意到她脸上泥巴壳下隐隐有道血迹,像是被挠的。
他目光一紧,凝了良久低声问:“她们伤你痛吗?”
“还行。”姜玉筱掸了掸屁股上的泥土,根本无济于事,她环视四周,见没再有宫女经过,盖住嘴悄声朝萧韫珩道。
“我还趁乱,气不过在景宁公主的腰上狠狠拧了几把,揪了几根她的头发,她应该更疼,就是踩的时候不小心被发现了,我本来想踩她大指甲盖那的,那最疼了,可惜踩偏了。”
她幸灾乐祸地笑完,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萧韫珩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无奈一笑,她还真一点没变。
他甩袖别在背后,“走了,赶紧回家吧。”
马车内,姜玉筱坐着不停地揉眼睛,揉了半晌还是痒,总觉得里面跟进了跳蚤似的。
萧韫珩余光瞥见她低头扒拉着眼皮,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掉进淤泥里后眼睛就痒痒的,怎么揉都痒。”
“别揉了。”萧韫珩道。
“可痒啊。”
姜玉筱伸手接着揉。
倏地她手腕一紧,她一愣茫然地看向萧韫珩,她的眼睛糊了泪水,以至于萧韫珩的人脸如蒙了层雾,朦朦胧胧的。
“你干什么?”
他把她连手带人拽过来,在她下巴处挑了个干净的地捏起,“别动,孤看看。”
“哦。”
姜玉筱乖乖没再动。
她眼皮上的泥巴都揉碎了,眼泪溢出洗濯了四周,眼眶桃红,被揉得有些肿胀,眼白鲜红的血丝交织。
“你要再揉,兴许眼睛就坏了。”他严肃道。
“哦。”她只管哦。
朦胧中她看不清切,忽然一股凉风轻轻拂过眼睛,带着股清冽的气息,闻着像沉香,缭绕在鼻尖,不知不觉钻进肺里,沁人心脾,缓解因痒而难忍的燥热。
但她的脑袋糊作一团,待到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雾散开,她看见一道微张的薄唇,凹着唇峰,逼近她的眼睛。
太近了。
她愣了一下,心脾又热了,男人轻轻地吹她的眼睛,时而下巴不慎擦过她翘起的鼻尖。
萧韫珩注意到她涣散的双眸变得聚焦,直直盯着他。
“还痒吗?”他问。
姜玉筱摇了摇头,“不痒了。”
摇头时,她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像亲昵地磨蹭。
萧韫珩蹙眉,起身指尖摸上下巴擦过的地方。
姜玉筱哂笑,“抱歉,弄脏了你的下巴。”
她伸手,“没事,我给你擦擦。”
还没碰到,她的手腕就被拽住,萧韫珩盯着她沾满泥巴的手指头,无奈道:“你要是不想把泥土都蹭孤下巴上,就别碰孤。”
姜玉筱收回手,“哦,差点忘了。”
两个人静静坐在车内,不一会姜玉筱喊了声,“萧韫珩。”
“干什么?”
“我饿了,想吃案上的糕点。”
“想吃就自己拿。”
姜玉筱抬起手,像鸡爪似的张开五根手指头,“手脏。”
萧韫珩叹气,挽袖伸手捏了块糕点,移过去,“嗯,糕点。”
姜玉筱低头,咬了一口,碎屑一粒粒掉在他的手背,痒痒的,又钻进他的袖口里,很难受。
萧韫珩不悦道:“你把糕点全叼走。”
姜玉筱嚼着道:“那样多粗鲁。”
倒是稀奇。
萧韫珩震惊地看向她,上下扫,“你还怕粗鲁?”
“那当然了。”她笑着自豪道:“我现在是太子妃,就像你说的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你不以前老是训我狼吞虎咽嘛。”
萧韫珩翘起唇角,“行,细嚼慢咽。”
半晌,姜玉筱破功,叼走糕点含糊不清道: “算了算,太麻烦了,低着脑袋脖子都酸死了,还是全部塞到嘴里吃香。”
萧韫珩望着她原形毕露的模样,也没有先前那般嫌弃地训她,只是道:“慢些。”
他又拾起一颗,等着她吃。
第35章
姜玉筱一身泥巴回去时, 秋桂姑姑面色惊愕,吓了一跳,连忙叫人送水。
先把身上的泥巴都淋掉, 再泡在浴桶里, 周围撒上山茶花瓣,红艳艳的, 配上中药片养生, 馥郁花香里夹杂着股苦涩的中药味。
她拾了片花瓣在手中把玩,回想着这些时日的事。
她阿谀奉承,圆滑市侩, 但不代表她逆来顺受。
手指捏紧花瓣, 揉碎在微波荡漾的水面, 她想她或许该做出些改变,叫人敬畏她, 而不是无止境的鄙夷,欺负。
而如今唯一能利用到的便是这太子妃之位, 或许她该让这太子妃之位更稳当, 厚重一些,只有变得够强, 才不会受欺负。
姜玉筱狠狠拍了下水面, 溅起浪花。
老虎不发威, 当她是病猫。
热气氤氲,姜玉筱叹了口气, 昂头靠在木桶上睡。
不过, 少安毋躁,热水太舒服,她先睡一觉。
休息完, 慢慢来,咸鱼腌久了缩水,泡泡水,鲜活些,才有力气跃龙门。
她打架的事在坊间起了一点苗头,上官家散播的,没过多久就被萧韫珩使了些手段压了下去,没掀起多大的浪花,坊间茶余饭后之谈变成了上官家公子强抢有妇之夫,有龙阳之癖。
她大抵知道萧韫珩使什么手段了。
没等姜玉筱缓缓,不久后的一个早晨,秋桂姑姑匆匆催促她起床,彼时她正做着大杀四方,他人跪地求饶的美梦,突然被唤醒,美梦破碎,她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秋桂姑姑答:“回太子妃,现在是巳时一刻。”
“这么早,我今天也没约呀。”姜玉筱翻了个身裹紧棉被,继续睡觉。
秋桂姑姑双手紧捏在腹徘徊,不知所措,“哎呀,太子妃您可不能再睡了,玳瑁嬷嬷等在外头呢,就等着太子妃起来过去。”
“玳瑁嬷嬷?”姜玉筱一愣,在脑袋里面转了一圈问:“不认识,她谁呀。”
秋桂姑姑答:“玳瑁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曾任尚仪,专管宫规礼仪,当今皇后和先皇后入宫都由她教导过,殿下特意从太后那请过来教导太子妃。”
“什么?”
姜玉筱拧眉,睁开一只眼,这么快?她还没准备好呢。
侍女匆忙侍奉她洗漱完,简易梳了妆,穿了抹素服,早膳也没吃上一口去往正殿,路上她直打哈欠,她本想让秋桂姑姑传话,好吃好喝伺候那位玳瑁嬷嬷,容她再睡会儿,嬷嬷玩一会,就当自己家。
秋桂姑姑连忙摇头不可,紧张道那玳瑁嬷嬷十分严厉,不容迟缓,就连当今皇后都要给她几分薄面,是个不可得罪的人物。
姜玉筱这才起床,甫一进了正殿,便见一身深褐色祥云纹褙子交领襦衣的老妇,盘发夹着几缕银丝,装饰朴素大气,如松一站,周遭散发着股沉稳之气。
如若称太后她老人家为人淡如菊,她便是一棵青松立于高峰,身上的青刺直扎人。
姜玉筱安慰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凶呢?
玳瑁嬷嬷见到太子妃,恭敬端庄行礼,“老奴参见太子妃娘娘。”
姜玉筱拘谨地点头,忐忑地笑,“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玳瑁嬷嬷挺起腰,双手置于腹前,年老者看似慈善的眉眼望向她,轻启唇:“来人,上戒尺。”
姜玉筱:啊?
宫女端上来一把戒尺,姜玉筱顿时慌了神,瞪大着眼不知所措问:“这这这……这是做什么?”
玳瑁嬷嬷道:“老奴在这已经等太子妃两刻,太子妃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姜玉筱磕绊道:“估摸着……巳时三刻吧。”
这很早了,她平日里都午时起的。
玳瑁嬷嬷一本正经:“身为太子妃,未来一国之母,万不可如此惰性,往后太子妃每日卯时起床,老奴每日辰时会来教导太子妃宫规礼仪,今日念在太子妃是初犯,老奴便只叫太子妃瞻仰这戒尺。”
姜玉筱魂已经扭曲了,每日卯时起床,跟要了她的命似的,她有多少年没这么早起床了,就算是在岭州的时候,她也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磨磨蹭蹭去街市帮王行看摊子。
待见到那把戒尺时,当头一棒,她魂直接散了,那戒尺三尺长,一指头厚,吊着明黄的流苏坠子,底镌刻点翠着凤凰于飞,长体密密麻麻用金箔写了文字。
“这上面的是启成帝孝恭孙皇后编撰的后训,这条戒尺训过数位皇后和太子妃,而今老奴担大任,用这把戒尺教导太子妃。”
姜玉筱的手心都在冒冷汗,耸着肩不敢看,鹌鹑似的点头。
“知道了。”
玳瑁嬷嬷连忙喝斥,“太子妃万不可做如此轻贱之态,有伤大雅。”
紧接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把戒尺贴在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冰凉的触感蔓延开,
“今日,便先从礼仪教起。”
“好……好。”
姜玉筱这一上午备受折磨,手不对一戒尺,腰不正一戒尺,肩一塌一戒尺,耸多了又是一戒尺。
这痛一下就过去了,苦就苦在玳瑁嬷嬷还叫她练体态站姿,脚相距约莫两寸,双手置于腹部,曲着手臂,肩部平整,站如松,不可含胸驼背,又不可太僵硬。
最恐怖的是,手里吊着五斤重的镂花金球,若离地面高了几寸又或是低了几寸,就是一戒尺,头顶还顶着鼓状的小木桶,里面塞满了沙子,沉甸甸的,恍若泰山压顶。
起初这木桶,时不时掉下来,后来打多了,也就顶住了。
姜玉筱全身上下酸疼得厉害,肚子还饿得叫。
此刻已是午时,姜玉筱忍不住问:“玳瑁嬷嬷,什么时候才能用膳啊,我都饿了。”
玳瑁嬷嬷道:“等太子妃把站仪练会了即可。”
“我觉得我已经学会了。”
玳瑁嬷嬷坐于案前,低头轻轻吹了口茶,“尚不行,太子妃缺点在于小动作多,易于松懈,若太子妃能再坚持一炷香即可。”
一炷香慢慢,姜玉筱欲哭无泪,她望着玳瑁嬷嬷喝茶,讪笑问:“玳瑁嬷嬷,您喝这么多茶,不想更衣一下吗?”
“太子妃切莫投机取巧。”
姜玉筱闭了嘴。
过了会儿玳瑁嬷嬷蹙了蹙眉头,起身道:“老奴更衣一趟,随后便来,太子妃继续训练,切莫偷懒。”
临走时吩咐秋桂姑姑,“你看着太子妃,切莫徇私舞弊。”
秋桂姑姑作揖,“是。”
待玳瑁嬷嬷走后,姜玉筱面露欣喜,连忙道:“快,彩环,把桌上的桔子干拿过来,饿死我了。”
彩环点头,笑着跑去拿桌上的桔子干。
秋桂姑姑一向循规蹈矩,犹豫道:“太子妃,玳瑁嬷嬷刚吩咐过,这……”
姜玉筱劝道:“她让你看着我训练,又没不让我吃东西,我不动,彩环喂我,我是真饿得肚子受不了,一饿就没力气,哪还能坚持。”
秋桂姑姑无奈,叹气一笑。
彩环把金灿灿的桔子干端过来,喂姜玉筱吃,头上还顶着东西,她不敢大口嚼,只能慢慢地嚼,酸甜的味道渗进牙缝,搅和在舌头,她第一次觉得桔子干这么好吃。
“彩环我还要。”
姜玉筱嚼着橘子干心满意足笑,没过一会又拧起眉怨声载道。
“这玳瑁嬷嬷也太严厉了吧,学塾的夫子都没她这么凶,那戒尺一拍下去疼死了,还有我的脖子,我的全身上下都酸疼得要命,早知道这么累,我现在不想当太子妃还来得及吗?”
秋桂姑姑大惊失色,连忙道:“万不可这么说呀太子妃。”
“哎呀,我就抱怨抱怨,也不是真的想半途而废。”
秋桂姑姑叹气,“玳瑁嬷嬷是太子殿下专门请来教导太子妃的,也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好意,太子妃可莫要辜负了太子殿下。”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姜玉筱张嘴,咬了口桔子干,边嚼边道。
“我怀疑没准就是萧韫珩故意整我的,记恨着以前的事蓄意报复我,宫里那么多教规矩的,偏偏找了个最严厉的来教我,我看他是想借此由头故意折磨我。”
她絮絮说着。
秋桂姑姑已经习惯了太子妃直呼太子的名讳,她虽听不太懂太子妃的话,也是知道太子妃苦,还是规矩劝太子妃莫要讲太子坏话。
才张口,看见太子步履徐徐走近,太子妃还在滔滔不绝讲太子坏话。
秋桂姑姑大惊失色,彩环和殿内一众侍女连忙要行礼。
太子抬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众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鸦青色的大袖华袍轻拂过地,萧韫珩静沉沉的双眸微敛,盯着她的背影,薄唇轻扬,饶有兴趣听她讲自己的坏话。
姜玉筱愤愤道:“总之,萧韫珩那个混蛋!就是故意给我穿小鞋!等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找他算账。”
一道低沉含带笑意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哦?你要怎么跟孤算账。”
枝头雀鸟三两声,姜玉筱一怔,她才注意到彩环好久没喂自己桔子干,秋桂姑姑一直低着脑袋,紧张得快要闭上眼睛。
背后隐隐有股风在吹,她寻声缓缓转头,见一张深邃的容似笑非笑盯着她。
姜玉筱瞳孔一怔,头顶的木桶不稳掉落在地,脚站了半个时辰酸疼得厉害,一动如软软的柳条,她疼得啊了一声,猝不及防栽在萧韫珩身上。
萧韫珩眉心微动,伸手搂住她要滑下去的肩膀。
秋桂姑姑和彩环见状连忙去搀扶,才一动,姜玉筱龇牙咧嘴摆手,“酸酸酸,别动别动。”
如把人的四肢放在醋里腌制成了酸萝卜,再放在人嘴里牙齿嘎嘣嘎嘣嚼。
太受罪了。
她也没管自己此刻躺在哪,闭着眼缓了缓。
秋桂姑姑和彩环眼观鼻鼻观心,招呼殿内其余的侍女一起退下。
萧韫珩鸦睫低垂,望着怀里的人紧蹙眉头。
他问:“很酸?”
姜玉筱没好气道:“那当然了。”
她揉着腿,一只手攀着他的手臂,慢悠悠地爬起,哆嗦着唇,边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路过长秋殿,顺道来看看你学得如何。”他理平袖子上被压的褶皱,余光扫过她,“恰巧听见某人要找我算账。”
“你听错了吧。”姜玉筱趁此活动筋骨,边漫不经心打马虎眼糊弄。
她瞥了眼地上滚了几圈的木桶和金球,愤愤道:“不过,我还真有件事要找你算账,都怪你,玳瑁嬷嬷叫我再站一炷香就可以歇息了,如今倒好,你鬼一样站在身后吓我一跳,全都前功尽弃了。”
她边抱怨,边捞起地上的金球和木桶,顶在头上,拧着眉头疑惑又郁闷,“完了完了,手放几寸,脚分几寸,头抬到哪来着,我都忘了,要玳瑁嬷嬷回来看见,准又是戒尺招呼。”
忽然一只手握住她的下巴,定了定,姜玉筱茫然地望着萧韫珩,他低头握住她的手往上移了移,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俯身,手指钻进裙摆里握住她的脚踝分开。
他手心的温度穿过袜,渗进皮肤里。
“别低头,要是你头上的木桶砸下来到孤的头上,孤饶不了你。”
萧韫珩平静道。
姜玉筱连忙抬手,稳住头上快要掉下来的木桶,再次把手搭在腹前,维持着抬头问萧韫珩:“我肩膀平不平。”
他起身,颔首:“嗯,挺平的。”
“那胸呢,挺不挺。”
萧韫珩双眸微眯,眸光流转,扫了眼隆起的鹅黄色抹胸襦裙,粉色的蝴蝶结中央点缀了片金镀的牡丹花。
轻启薄唇:“嗯,挺。”
姜玉筱继续追问:“那屁股收了没。”
萧韫珩蹙眉,“姜玉筱,你能不能说话注意些。”
姜玉筱觉得莫名其妙,换了个词,文雅些,“那臀收否。”
他不耐烦道:“裙子遮着,孤怎么知道。”
“你看看大样不就知道了,玳瑁嬷嬷就能瞧出,那戒尺打了好几下我的屁股,哦不,吾之臀。”
萧韫珩瞥了眼:“收了。”
姜玉筱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
转而她眉间聚着哀愁,想到接下来的苦日子,说来也皆拜他所赐,她不悦又苦苦哀求,“喂,萧韫珩,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启考虑,想稳固我的太子妃之位,堵住悠悠众口,让我学礼仪学规矩,但是也不能这么操之过急,总要给我成长的工夫吧。”
萧韫珩摇头道:“玳瑁嬷嬷一向严苛,严厉起来连太后都拿她没办法,孤更没有办法。”
姜玉筱欲哭无泪,“萧韫珩,你这是给我找了个什么苦差!”
她望向他,忽地眸光一亮:“这次说真的,你不如换个太子妃,你跟陛下不是不想让上官家势力过大嘛,这样,只要不娶上官家的女儿不就成了,这活我是真干不下去了,你换个人干吧。”
萧韫珩蹙眉,恨铁不成钢道:“姜玉筱,你怎么就烂泥扶不上墙呢?”
姜玉筱不解问:“那你为何非要扶一块烂泥上墙呢?”
“太麻烦了,娶一个陌生的人。”萧韫珩盯着她,“至少你不陌生,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枕边之人孤不想提心吊胆,而你,头脑简单,孤很放心。”
姜玉筱不爱听这话,啧了一声,“谁头脑简单了,我明明很聪明的好不好。”
“那请聪明的你,快快学。”
萧韫珩扬唇一笑,折过身,“或许,孤也是脑子坏掉了,想试试把烂泥扶上墙的成就感,”
姜玉筱道:“那你真是脑袋坏掉了。”
萧韫珩叹气,走到案几,背对着姜玉筱,把那炷香断了一截,烫红的烟头再次点燃断截处。
他盯着一缕白烟上腾,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不过,确实操之过急了,回头问问玳瑁嬷嬷能否宽容些,若不行,再请个尚仪教导你。”
姜玉筱赶忙道:“别,不用了。”
萧韫珩一愣,“你不是嫌累,不想学了吗?”
姜玉筱解释;“毕竟是从太后那请来,你再送回去实在不好交差,况且我仔细想了一下,在这宫中,只有站得更高才不会受欺负,高处的人往往需要过重的分量,不然太容易被风吹下去,我要赶紧把分量累起来,叫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的厉害,我才不是什么粗鄙低贱之人,我可是盖地虎,天王盖地虎知道吗?我就是那天王!”
她洋洋洒洒下来,恍若回到那年岭州,她趾高气扬的样子,萧韫珩点头,“嗯,也算孺子可教。”
紧接着姜玉筱道:“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饱其体肤,案上有盘桔子干,你端过来,给我吃吃。”
萧韫珩眉梢轻挑,“是饿其体肤吧。”
“这你就别管了。”
萧韫珩拂袖,端起桔子干,走过来,姜玉筱连忙张嘴,“啊,喂我。”
萧韫珩轻笑,送到她的嘴边,又戏谑的收回,她嘴下意识一凑,头上的木桶险些掉下来。
她娇嗔道:“萧韫珩!你逗我!你信不信,我真不干了!”
“行,孤不逗你了。”
他把桔子干送进她的嘴里,望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不屑哂笑。
她笑着道:“就是要有甜甜的东西,人才能充满干劲。”
她才说完,殿门口传来秋桂姑姑向玳瑁嬷嬷问好的声音。
桔子干才叼入嘴里,她瞪大着眸不知所措,吐也不是吃也不是,忽然两根手指捏住她嘴里的桔子干,带着清洌的气息与桔子的香甜味混在一起。
萧韫珩把桔子干送进嘴里,嚼了嚼,齁甜,不太喜欢吃,她总喜欢吃这些齁甜的东西。
在岭州的时候,她有了钱总要去买串糖葫芦,嚷嚷着生活这么苦,总要来点甜。
他端着一盘桔子干,漫不经心地看向玳瑁嬷嬷。
玳瑁嬷嬷看见太子殿下,恭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她原本早早更衣完,忽然太子身边的司刃大人拦住她,询问了些太子妃的事,耽误了一阵工夫。
“嬷嬷不必多礼。”萧韫珩道,他斜眼余光瞥了眼慌张的姜玉筱,“孤来看看太子妃学得如何,顺便帮嬷嬷监督了好一会,孤还有公务要忙,便不叨扰玳瑁嬷嬷了。”
他扬长而去,玳瑁嬷嬷拱手,“恭送太子殿下。”
殿内只剩她跟玳瑁嬷嬷,玳瑁嬷嬷走过来检查,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姜玉筱紧张地咽口水。
良久,玳瑁嬷嬷点了点头,“嗯,尚可。”
姜玉筱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玳瑁嬷嬷看向香,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她点头,“太子妃可以歇息了。”
这炷香的工夫比她想象得要快些。
秋桂姑姑跟彩环连忙过来把东西都撤了,一人一边搀扶住她,姜玉筱浑身瘫软,累极了,她心想,她今日一定要吃三碗饭,再吃一只八宝葫芦鸭犒劳自己。
玳瑁嬷嬷望着她含胸驼背,四仰八叉的样子,也没恼,无奈扬唇若有若无地笑,身姿依旧维持着端庄。
“太子妃私下里什么样,老奴不管,老奴只管太子妃能牢牢记住,深深学到,且学以致用。”
姜玉筱一笑,“我就知道您老人家也没有那么死板,整日这样端着,人早散架了。”
说完,玳瑁嬷嬷又蹙起眉头,变成一本正经的模样。
姜玉筱收回笑,低下脑袋没说话,鹌鹑似的。
玳瑁嬷嬷继续道:“上午的礼仪先学到这,下午学宫规,晚上太子妃记得预习女学,明日上午学女学,下午学礼仪,后日上午再学宫规,下午学内训,每日晚该预习的内容,老奴都会提前禀报给太子妃。”
姜玉筱听得脑子揉一团面糊,“嬷嬷,您不是教宫规礼仪的吗?怎么还要学那些文绉绉伤脑筋的东西。”
玳瑁嬷嬷轻描淡写道:“老奴原先是太后陪读,创立过女学塾,做过女夫子,太子妃作为未来天下之母,更应担起责任,况且老奴听闻太子妃走失过十年,期间从未读过书,回来依旧马马虎虎,老奴不仅要教太子妃女书、内训、女范、得太后和太子殿下吩咐以及老奴觉得必须还要教太子妃四书五经,六子全书,往后还要教太子妃该会的内务打理,理财记账……”
姜玉筱呆愣地听玳瑁嬷嬷细细道来,脑子里的线缠得更乱了。
哀声问:“那我以后是不是没空闲日子了?”
“那还是有的,每三日会有专门的老师教太子妃琴棋书画,烹茶插花等闲雅风韵之事,以修身养性。”
姜玉筱两眼一黑。
其实,当烂泥也挺好的,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大不了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又起,四又衰……-
作者有话说:晓晓读书记[摸头][摸头]
第36章
虽说玳瑁嬷嬷叫她每日卯时早起, 但她记得玳瑁嬷嬷还说私下里不管她,她还是非常学以致用,每日玳瑁嬷嬷辰时来, 她前一刻叫秋桂姑姑唤醒她, 用一刻钟匆匆洗漱完,简易穿戴, 顺便吃个早膳。
学习真苦, 她每日饱受学习的折磨,魂都快被抽干了。
有一日,她晚上看话本子看到兴头上, 忘了背书,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抽查,一问三不知, 默写空白交上去,被玳瑁嬷嬷打了二十下手底板。
手掌红通通发肿, 晚上还要罚抄, 抄不完了,她趴在床上哀嚎, 不能骂嬷嬷, 只能骂始作俑者。
“萧韫珩!你个混蛋, 你害我好惨!你家门槛真高!我爬得好累啊!摔得好疼啊!”
还不如当初母亲的意见,招个上门女婿, 她每日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不用学这些要死人的东西。
床上八尺帷幔垂下,透着明黄的烛光,她在床上放了一张案几, 点着筒状铜锁的烛灯,懒散地趴在案几上,握着毛笔欲哭无泪。
断断续续骂萧韫珩。
甫一太子走进长秋殿,便见这副光景。
秋桂姑姑正要抚慰太子妃,见太子进来,如同上次般大惊失色,但也留了个心眼没有发出声,等太子吩咐。
果不其然。
太子手指轻轻抬至唇前,扇了扇手掌,示意她下去。
秋桂姑姑悄悄退下。
姜玉筱还在骂。
萧韫珩蹙起眉头,缓缓朝帷幔落地的床走去,烛火泼了片金光在她泄下的青丝上。
姜玉筱愤愤道:“我要把你扒皮,抽筋。”
“哦?需要刀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她裸露的左耳,姜玉筱抬头,见萧韫珩一袭玄袍,戏谑地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姜玉筱猛地吓一跳,缓下神来抱怨,“你怎么总是这么像鬼一样突然出现,连脚步声都没有。”
“不然怎么知道你在背后这么咒骂孤。”萧韫珩冷哼了声:“姜玉筱,你这次可不能抵赖。”
姜玉筱这次也没想抵赖,她现在烦得很,也朝他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为了当你的太子妃,我至于受这种苦吗?”
她抬起还有些红肿的掌心给他看。
拧眉问:“你来做什么,不会是来幸灾乐祸的吧?”
萧韫珩颔首,轻轻嗯了声,“猜对了,孤听说你今日被打了二十下手底板,特来看看你的惨样。”
姜玉筱冷声一笑,“哼,那你如愿了,我现在,可惨啦!”
紧接着她皱眉一愣,“你做什么?”
只见萧韫珩掀开帘子,微微俯下腰,朝她伸手,嘴角若有若无地笑,像是讥笑。
她头后仰,他手长,很快捏住她的下巴,她不容动弹,茫然地盯着他,“做什么?”
他指尖抹过她的脸颊,冰冷与滚烫交织,抬了抬指,姜玉筱低眉望见他白净的手指上,指腹一截黑墨。
“你脸上沾了墨水,跟只小老鼠似的。”
兴许是她方才趴在纸上不小心沾到的。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为什么不是小花猫?别人都是说小花猫。”
萧韫珩用袖口蹭了蹭她的脸,“因为小花猫可爱,小老鼠不可爱。”
“切。”姜玉筱白了他一眼。
萧韫珩收回手,坐在她的床上,随意捡起床上的一张抄完的宣纸,眉心微蹙,“姜玉筱,你的字真是一点都没长进。”
“长进了的好不好。”姜玉筱替自己辩驳,“我今天是因为手痛,才写得不好看。”
萧韫珩又拾起她床头的课本,上面有她的笔记,墨迹干涸,纸被她弄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依旧歪七扭八。
他点了点头,“确实长进,但四年了,只长进了一星半点。”
姜玉筱爬起来夺过他手中的课本,“那明明是笔走龙蛇,我的特色。”
姜玉筱把课本塞到被褥下,不耐烦道:“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就走,别来烦我,我事多着呢。”
萧韫珩从袖口拿出一罐白玉圆盒,缓缓打开盖子,抬头漫不经心看向姜玉筱。
“把手伸出来。”
姜玉筱茫然,谨慎问:“干什么?”
萧韫珩眼皮一敛,“叫你伸就伸,哪这么多废话。”
她忐忑地伸出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药盒放在床上,他修长的手指蘸取透明微微泛绿的药膏,凝望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把药膏抹在她的掌心,她掌心破了一层皮,嘶的一声紧皱眉头。
“轻点轻点。”
萧韫珩在她掌心打转的指腹轻了轻。
清凉的药膏带着股薄荷味,沁人心脾,很快掌心火辣辣的胀痛得到缓解。
萧韫珩把药膏盖上,放在她的案上,“这药膏给你,留着下次再用。”
姜玉筱握着手腕,“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下次还会再被打一样。”
萧韫珩扬唇,伸手又去拿药膏,“这么自信?那孤拿走了。”
姜玉筱连忙夺过,“先放我这,以备不时之需。”
她把药也塞在被褥里面,趴在案上,握起毛笔,唉声叹气,“唉!可是就算手不疼了,我也抄不完啊,明早就要交了,要交不上,嬷嬷又得打我。”
她愁眉苦脸,忽得眸光一亮,抬起脸笑着看向萧韫珩。
他总觉得她的笑不怀好意。
“萧韫珩,不如你帮我抄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抄得快,求你了,你看在我这么苦的份上。”
她说得可怜巴巴的。
萧韫珩无奈颔首,挽起袖子,她连忙把毛笔给她,床上的案几很大,容得下两人罚抄,帷幔飘曳,他坐在床沿,她趴在床上。
“对了,你字迹记得跟我像些,别被玳瑁嬷嬷发现了。”姜玉筱贴心提醒道。
萧韫珩执笔,瞥了眼她罚抄完歪七扭八的字,像蚂蚁在爬。
他叹了口气,“让孤的字跟你一样丑,这简直是件麻烦事。”
姜玉筱啧了一声,“你照着画不就成了。”
萧韫珩拧眉,依葫芦画瓢写,后来发现她字迹笔画的规律,学着她的走法,也渐渐顺了。
烛火氤氲,窗外布谷几声鸣叫,后半夜的时候,姜玉筱支撑不住,摆摆手趴在案几上睡了。
“姜玉筱?”
萧韫珩用笔尾戳了戳她的头,她挥了挥手翻了个头睡。
叫他帮忙罚抄,她自己倒睡了。
萧韫珩无奈摇了摇头,继续执笔,蜡烛又燃了一截,他收笔,把案上的,床上乱七八糟的宣纸都收好,整整齐齐叠了一沓在她旁边。
起身放下帘子,拂袖走出长秋殿,守夜的侍女朝他行礼,他轻轻颔首望向天边明月,夜色愈浓,风凉了些许。
第二日早,姜玉筱把罚抄的作业上交,玳瑁嬷嬷望着上面蚂蚁跳的字,她知道她字差,但毕竟字与旁的功课不同,非一日之功,需得长久地练才有成效,也没多加苛责。
只念了句,“太子妃这字,是该好好练练了。”
姜玉筱小鸡啄米地点头,“嬷嬷说的是。”
见没发现端倪,她松了口气。
好在教书法的夫子是个慈祥的老头,听说是天下书法第一的大家,名门出身却不拘凡世,隐居在深山老林,萧韫珩豪掷千金才舍得出山。
姜玉筱觉得如此高人来教她真是屈才了。
教课第一日她原以为夫子会骂她,萧韫珩就总是骂她的字是鬼画符,夫子只是笑笑,提了个永字叫她练。
这些排不完的课里头,她最爱烹茶,总能喝到各种好喝的花茶,以至于一堂课下来,她烹茶没学会,茶喝饱了,跑了好几趟茅房。
她每过六天有一日休息的工夫,她兴高采烈第二日早终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没承想临近辰时,不用秋桂姑姑喊,她就自然而然醒来,想着不能浪费大好的时光,把头塞进棉被里面,催眠了好久才睡着。
一年一度朝夕节,很可惜没撞上她歇息的日子,她很想出去,倒不是因为这个日子里花灯满城,男男女女掷花幽会。
去年的今日,初到上京,祖母大病了一场,治是能治,只是病魔煎熬,咳痰不见好,咳狠了,吐出来的痰里带血,老太太饱受折磨,她在玉泉寺祈求,望祖母病魔早日散去,若菩萨保佑,愿每年的今日来还愿。
以及玉泉寺左转一条巷子,再右转,沿着街往前走一里路,醉香铺每年朝夕节且只有朝夕推出的限量版鸳鸯图案玫瑰酒心玉团,现出现卖,搁久了就不好吃。
醉香铺有句名言——心上人不爱自己怎么办,没关系,让她又或是他吃一口这鸳鸯玉团,就能让她又或是他心跳加速,如痴如醉。
姜玉筱当时初到上京,咬了一口,就爱上了这玉团,苦于一年只推出一次,今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给她盼着了。
可惜明日的课排到了玳瑁嬷嬷。
若是教琴的芳华玉人就好了,她人最温柔好说话,书法的陈夫子也好,他最懒了,课上总是提着壶酒洋洋洒洒自娱自乐写完,然后倒头就睡,以至于她到现在还在练永字。
她都怀疑萧韫珩是被坑了,其实夫子只是字写的好,实际教人又是另一回事。
她练到第一千零一个永字,这永字被她练得愈来愈工整,勾了几道锋芒,心不在焉也能凭肌肉记忆写成如此,她忽地眸光一亮,心生一计。
她要装病。
这事只有秋桂姑姑和彩环知道,她派秋桂姑姑去跟玳瑁嬷嬷讲,她夜里患了风寒,病得十分厉害,头烫得跟烧红的炭似的,又胀又疼,还神志不清,浑身也酸疼乏力,实在没法上课。
玳瑁嬷嬷这时候也通情达理,道:“太子妃身体不适的话确也学不进去,那便让太子妃好好养病,劳烦秋桂姑姑了。”
秋桂姑姑心虚地点头。
紧接着玳瑁嬷嬷又担忧道:“老奴进去瞧瞧太子妃的病吧。”
这哪能,太子妃正在里头大口吃八宝鸭,胃口极好。
秋桂姑姑连忙道:“还是别了吧,怕把风寒传染给嬷嬷。”
终于婉拒糊弄过去。
太子妃对外说病了,大摇大摆出去是不成的,于是披了件斗篷,偷偷从后花园的墙翻过去,正好是条巷子,巷子直通街道。
彩环在下面紧张道:“小姐,太危险了,您快下来吧,我们要不别去了。”
彩环每次慌张都会混乱地喊她小姐。
“那哪能,好不容易能出去。”见彩环实在担忧,她拍着胸脯笑着安慰道:“你家小姐以前,别说是翻墙,悬崖都爬过。”
为了采一颗才十文钱的草药,那草药好长不长偏长在峭壁上。
她借力假山抓住墙,使劲一跃跨在墙上轻喘着气,金银细软里泡着,她爬墙比以前要吃力多了。
她笑着朝彩环招了招手,转头正欲跳下去,忽地面色一愕。
清风习习,巷子里栽了棵香樟树,生得硕大,一团团青绿层叠,枝繁叶茂,散落星白,似雪霜,风吹过掀起一片浪,从枝头落下几点雪霜。
樟花零落碎光斑驳的青石砖地,一袭白袍衣袂翻卷,银带束腰,清隽的容颜没有一丝神情,抬着头双眸微眯直勾勾地盯着她。
几束金色的暖阳穿过枝叶漂浮着尘土落下。
姜玉筱杏眸瞪大如铜铃,她一定是见鬼了。
她使劲闭上眼,默数三声睁开,他唇角勾起,阴魂不散。
“听闻太子妃生了病,孤忧心万分,前去看望不见太子妃踪影,不曾想能在这看见太子妃。”
他说这话阴阳怪气的。
反正不是忧心万分的样子。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哈,让殿下担忧了,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她说着咳了几声,摆手道:“哎呀这高处不胜寒,怕是风寒要更厉害了,臣妾先回去了。”
她扒着墙就要走,朝底下的彩环疯狂使眼色,想先糊弄过萧韫珩等会儿再走。
“别装了姜玉筱。”
萧韫珩收了笑,方才的他就像一只笑面虎。
此刻,他蹙眉,恨铁不成钢道:“姜玉筱,你为了逃课竟然什么谎言都编得出,还装病,真是跟以前一个德行。”
在岭州的时候他教她习字,有一次她不想学,借口装病,他摸了下她的额头,果真烫得厉害,他通融休她一日假。
他也正好去街上摆摊,走出门没几步,发现墨块快没了,回去取,打开门便见到她坐在床上大口啃馕,胃口极好,床旁边放了只羊皮制的热水袋。
他像从前一样,盯着她,“嗯?姜玉筱。”
只是从阿晓改成了姜玉筱。
姜玉筱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
萧韫珩吩咐:“送太子妃回去。”
后花园不知打哪冒出来几个侍卫,在下面拱手道:“请太子妃恕罪。”
姜玉筱连忙道:“我不会回去的,我好不容易才出来,萧韫珩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今日是有正经事的。”
萧韫珩问:“什么事?”
姜玉筱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日是朝夕节。”
萧韫珩眉心微动,“怎么,你也要去掷花,和男人幽会?”
“啧,这说得什么话,我可没有要红杏出墙。”
她今日穿了件绯红的襦裙,把腿从墙的另一边抬出来,两条腿都在外边坐在墙上,碧色的斗篷飞卷,露出绯红的裙摆,像朵杏花。
姜玉筱把祖母的事说给他听,“所以,我真的是事出有因,全是做孙女的一片孝心啊。”
她捂住胸口,长叹了口气,仰天道:“况且答应了菩萨的事是不能随便违约的,我姜玉筱可是个言而有信,信守承诺的人。”
萧韫珩眉梢微抬,“是吗?”
“是呀。”姜玉筱卷舌朝他咯了一声:“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非常轻佻,像个登徒子。
萧韫珩蹙眉,她还是这样没形,把玳瑁嬷嬷教的都抛之脑后,半点没太子妃的样子,又叫人奈何不了。
“所以你这下不拦着我了吧。”姜玉筱笑着问。
片刻,萧韫珩颔首,轻声道:“嗯,不拦你。”
姜玉筱拍着膝盖笑靥如花,她兴高采烈低头盯着地面,嘴角一滞。
里头有假山借势,外头空荡荡的,东宫的墙比她在岭州半夜三更翻到百姓家里跟猪抢吃食的墙要高许多。
“喂,萧韫珩。”
萧韫珩偏头,“干什么?”
姜玉筱指了指,“你……过来。”
“为什么?”
“下不来。”
他翘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求我。”
她能屈能伸,“行,求你。”
萧韫珩挽起袖子,慢悠悠地过来,迎向她张开双臂。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我跳下来了?”
“嗯。”
她又握着墙磨磨蹭蹭了会。
萧韫珩蹙眉:“你磨磨蹭蹭做什么?”
“我怕你报复我,故意失手,重则摔死轻摔个半死不活。”
萧韫珩脸一沉,冷哼了声,“孤才不屑报复。”
她犹豫道:“那我真跳下来了?”
“赶紧跳。”他语气不耐烦催促。
紧接着她眼一闭跳了下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正中他怀,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搂住她。
斗篷抖落,樟花落了几点在发髻和肩上,额前青丝飞扬,男人的头发和女人的头发勾缠在一起,夫妻结发,风中淡淡樟香,以及一股沉香从布料里渗出,下颚贴在柔软光滑的布料上,磨蹭间皮肤发热。
萧韫珩愣了片刻,把她提起,姜玉筱缓过神也退后,他理了理袖子,神色从容道:“只许一次,万不可再这么鲁莽。”
姜玉筱身上落了许多樟花,她把樟花抖掉,拍了拍额头,戴上斗篷,“哎呀知道了。”
她觉得他啰里啰唆的。
但她还是朝他一笑,挥了挥手道别,“那我走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下次再见。”
她抬脚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人漫不经心道。
“不用。”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她还没缓过神他的话,他就已经走上前,白色的背影斜划了片金光。
“孤今日公务不忙,跟你一道去。”
姜玉筱茫然,提着裙摆连走带跑追在他身后,“不是,你去干什么?”
前面幽幽传来声,“今日街上人多,你如此莽撞,孤怕你给孤丢人,孤要看着你点,为了皇家颜面。”
他一本正经道,姜玉筱气得火冒三丈,“我今天本来也是偷偷去,根本没想用太子妃的身份,萧韫珩,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萧韫珩勾起唇角,听她在背后叽叽喳喳骂自己。
司刃拱手,“殿下,是坐鹤辂还是太子妃原先派人雇在巷口的马车。”
萧韫珩道:“就坐她安排的吧,今日不招摇。”
司刃颔首:“是。”
身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叉着腰踩他的影子。
萧韫珩抬头看天上刺眼的光晕。
今日天色真好。
第37章
马车停至玉泉寺, 皇家礼佛大多是在昭德寺,每逢浴佛节,昭德寺封寺, 香火只对皇家, 太子奉旨礼佛,仪仗浩浩荡荡, 高僧沙弥盘跪一片。
玉泉寺位于城西僻静之地, 无人识他,如此甚好,他也清静。
傍晚, 朱色霞云下昏暗的天色里憧憧土黄的庙宇彼伏, 佛音袅袅, 虫呓雀鸣几声,时而回荡悠远的钟声, 神圣又静心。
庙里的人不多,今日朝夕节, 大多数人都在街上热闹欢祝节日, 加之玉泉寺偏僻,就算平日里头, 香客也不是很多。
金镀的佛像巍峨坐在莲花盆上, 慈眉善目, 佛身擦得光亮,因年久佛脸不免掉了几片金漆, 裸露出青绿色的铜锈。
庙堂白烟丝缕如雾, 梵香静心怡人。
姜玉筱跪在一张赤红明黄交织的垫子上,闭眸诚心还愿。
萧韫珩玉袍长立,掐着三根烟架在烛火上缓缓点燃, 敛目拜了三下,垂首往功德箱里扔了三块金条。
姜玉筱拜完佛起身,萧韫珩站在旁边等她,走出庙堂时,她笑着问萧韫珩,
“方才见你拜了三下,你有许愿望吗?”
萧韫珩淡漠地摇头,“没有。”
她追问,“一般人来庙里拜都会许愿望,你就没什么愿望吗?”
“没有。”萧韫珩平静道:“我从不信佛,那只是世人对现实处境的自我慰藉,我不需要。”
昭德寺的祈礼比这隆重繁杂,从小到大,握香拜佛时,他内心总是空洞一片,平静祥和。
姜玉筱觉得萧韫珩好没意思。
嘁了一声,“清高。”
萧韫珩蹙眉,同她辩驳,“我只是觉得凡事听命不如听自己,把事情寄予在神佛上简直空想,浪费工夫。”
姜玉筱昂头,“人不能没有空想,就算是慰藉也是一种情绪上的安抚,一种对未来的希望。”
萧韫珩还要同她辩驳,她捂住耳朵,低下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眉头松展,非常无奈地摇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忽然姜玉筱隐隐觉得有人在叫自己,还是身后的萧韫珩拽住她捂住耳朵的手,她觉得他定要与她讲那些烦人的大道理,抬头目光不悦地看向他。
却见他疑惑问:“那个人是在叫你吗?”
一个小沙弥匆匆过来,喊她:“盖施主留步。”
姜玉筱一愣,他停在她面前轻喘着气,“盖施主,可算是见到你了,前阵子春雷天,一道天雷好巧不巧劈中了您租下的祭堂,祭堂顿时失火,尔等匆忙救下来虽扑灭了火,但牌位还是烧毁了,埋在香灰里的桃木簪倒无妨,贫僧一直不知如何联系您,便一直把这簪子放在袖口,好等见着盖施主归还给您,道声抱歉,王施主的牌位我们会再打造一座,祭堂尚在修缮中。”
他边说边从袖口取出一根桃木簪,年久又经过大火烘烤,原本的浅棕色现在变成黑褐色,上面几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姜玉筱接过,木头沾了股香火气,她回那位小沙弥,“无妨,谢谢贵寺了。”
“那贫僧便先告退了。”
风吹过院中巍峨的古槐,枝叶簌簌响,姜玉筱抬头,正对上一双紧凝的眸,他无声地望着她,却仿佛已道尽无数质问。
最近连着几天都是艳阳日,但古刹雾气浓重,风几乎是潮湿的,石砖才打理没几天又覆了层薄薄的青苔。
他盯着她,朝她走近,轻启唇问:“桃花木簪不是丢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为谁立的牌位。”
姜玉筱下意识往后退,青苔太滑了,她脚一滑,不慎往后倾,他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住,又往自己这拉。
他垂首,“姜玉筱,我要听实话。”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簪子我没有丢,牌位是立给你的,算是衣冠冢,这毕竟不吉利,我当时怕你生气,就骗了你,其实也没必要说。”
“谁说没有必要。”
姜玉筱愣了下抬头。
萧韫珩望着她的眼睛,不管是姜玉筱还是阿晓,这么多年那双眼睛从未变过,很大,圆圆的,像是小鹿,平常却没有小鹿的天真,除了茫然时,看着人透着几分天真。
他认真道:“你是我在岭州唯一的好友,也是我在上京这个尔虞我诈,处处名利,满是阿谀奉承的地方中为数不多的好友,纵然有时你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也奸诈,也势利,嘴更圆滑,还贪生怕死,目光短浅。”
姜玉筱前面正感动着,听到这不免拧起眉头,“萧韫珩,你能不能说话别一会儿好听一会儿不好听。”
见她怒目,他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不过,你跟他们还是很有不同,还是有必要,那簪子我费了工夫,你若是弄丢了,我饶不了你,至于你给我立牌位,我很欣慰,这些年你没忘了我。”
他道:“我……很开心。”
姜玉筱笑着道:“那是当然,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拜你。”
萧韫珩蹙眉,“孤说呢,为何这些年每到清明便有阴虚体寒之症。”
姜玉筱眯起眼,劝慰一笑,“哎呀,都过去了,不过既然你没事,我去跟和尚说一声,别立牌位了。”
“无妨。”萧韫珩平静道:“王行的确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萧韫珩。”
姜玉筱点头,“嗯,你说得对。”
其实她不太认可他这句话,在她心底,王行从未死,这四年间也没有,只当一个在远方失了联系的好友,现在也没有,在萧韫珩的眉眼中,在每时每刻的吵架中,以及他方才肺腑感人的话中。
不过,姜玉筱扬唇笑,“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他颔首,折身走在青石板上,“嗯,还是朋友。”
姜玉筱蹦蹦跳跳跟上去,“太好了,我们还是好朋友,一辈子不许变。”
萧韫珩低头,瞥了她一眼,“地上滑,你不怕摔死吗?”
“我说你这人嘴怎么还是这么欠。”
姜玉筱伸手揪住他的袖子,朝他做了个鬼脸,“这样不就摔不死了。”
他蹙眉,“姜玉筱,你能不能有点太子妃的模样。”
“无所谓,我现在不是太子妃,你也不是太子,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两个人。”
他无奈翘起唇角,看向古刹大门,嗯了一声,“随你。”
日落西山,天边山间晚霞火红,与夜幕交织,天色昏暗。
马车前打了盏红彤的灯笼。
姜玉筱望着萧韫珩的背影,“等一下。”
他一顿,转头问她,“怎么了?”
姜玉筱道:“这左转一条巷子,再右转,沿着巷子往前走一里路有个叫醉香铺的店,里面的玉团好吃,我想去买。”
萧韫珩道:“等会路过买。”
“没法,巷子窄,马车驶不进去的。”
“那回去叫厨房给你做。”
姜玉筱摇头,“这不一样,厨房做不出来,这是人家的秘方,也是招牌,很有名的。”
萧韫珩疑惑问:“哦?这么难进的地方,还这么有名。”
“所以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嘛,这是人朝夕节限量推出的玫瑰酒心玉团,图案还是鸳鸯的,有句名言是这么说的。”姜玉筱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学,“心上人不爱自己怎么办,没关系,让她又或是他吃一口这鸳鸯玉团,就能让她又或是他心跳加速,如痴如醉。”
萧韫珩不以为意,语气轻蔑,“酒心的可不就是醉了,才心跳加速,如痴如醉,推销的手段罢了。”
“可它好吃啊,我觉得好吃就成了。”
她推着萧韫珩走,“反正也不是很远,走几步就到了。”
他最终还是妥协,跟她去买什么玉团。
快要入夜,小巷子昏暗,四周如弥漫着黄沙模糊不清,仅靠一盏灯笼照亮脚下的路,小巷深处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带着铁链的声音,风穿过巷子呼呼响,似厉鬼咆哮,偶尔碰见人家晒的衣裳,白影摇晃,毛骨悚然。
萧韫珩不免猜忌,“你别是见钱眼开跟刺客暗通款曲把我卖了,故意引我来此。”
“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你要是被我害死了,别说我,我九族都别活了。”
姜玉筱撇过头,抿着唇愤愤道:“再说了,我是那种人吗?”
萧韫珩紧盯着她思考良久,“或许吧。”
姜玉筱叉腰,“什么叫或许,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所以现在后悔了。”他淡漠道。
“那后悔你就回去呀。”
他看向越来越黑的巷子,地上人影摇晃,“怕你等会遭遇不测,我可不想册封大典都没完成就当鳏夫。”
“呸呸呸,说什么呢,多不吉利。”
姜玉筱连忙道,也叫他赶紧呸,他不呸,觉得这样幼稚又没有依据还不文雅,两人又争论了会。
直至穿过这条巷子,进入另一个巷口,远处灯光氤氲,淡淡红光,走近了传来男女的嬉笑声,时而有几对小鸳鸯与他们擦肩而过。
深巷之中别有洞天,醉香铺屋檐前挂了几盏红灯笼,蒸腾的热气如雾,长长的一条巷子里五彩缤纷的衣裳握着,各色各式的灯笼,灯光相映,其乐融融,缓解了春夜里寒凉的风,馥郁的酒香混着玫瑰花甜蜜的芬芳悠长回荡。
“我就说这很受欢迎的,你看这么多人来。”
姜玉筱挥着袖证明,萧韫珩扫了眼长长的队伍,从铺子口快要排到巷口,他眉心微皱。
“姜玉筱,我们要排到猴年马月?”
“这个……”去年也没这么多人,姜玉筱讪讪一笑,“所以说这越来越有名了嘛,让你刚才跟我争吵,不然我们还能早点排到。”
她拉着他去排队,排在长龙的末尾,天彻底黑了,萧韫珩望着前面还有很长的队。
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牙低声道:“姜玉筱,孤堂堂太子,总共就排过两趟队,一次在岭州被你拉着去领粥,一次陪你在这买什么玉团。”
“是鸳鸯玫瑰酒心玉团。”姜玉筱回答他。
萧韫珩无语,偏过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管是什么玉团,要是再过一炷香功夫队伍还是这么长,我们就回去了。”
她许久没有回他的话,他转过头看她,见她探着脑袋,目光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萧韫珩顺着她的视线去瞧,见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正激烈地争吵。
女的怒不可遏,“琳琳和玲玲你都能喊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有个相好叫玲玲,你刚才是不是在喊她!”
男的无奈,“琳琳和玲玲不都一样吗?”
女的辩论,“哪一样了,她是玲玲,我是琳琳。”
男的更一团乱麻,但也不想落下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更喜欢你表哥,有意要把你们凑一对,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是不是更想嫁给他。”
女的指着他,“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这婚没法结了,其实吃这玉团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对你动心,都是骗你的。”
她把玉团砸在他身上,玉团隔着油纸掉落在地,她抬手捂着嘴哭着走了。
男也把手里的玉团也扔在地上,“其实我也没对你动心。”
最后低头皱眉叹了口气,还是追了过去
姜玉筱盯着地上的玉团思索,眸光一亮。
萧韫珩抓住她的肩膀,“你干什么?”
她笑着道:“我有个好法子,不用等那么久。”
萧韫珩心里不妙,“姜玉筱,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们现在不是乞丐。”
他瞥了眼地上的东西,嫌弃地眯起眼,“那是人家扔掉的,多脏,还被人家咬过。”
“哎呀,有油纸装包着不脏的,再说了还有两个没吃过的呢,这是限量的,不吃多浪费啊。”
她见死活扯不动萧韫珩,自己跑过去捡起玉团,热腾腾的玉团隔着油纸握在手中。
不乏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穿着也得体,怎么还傻不愣登捡地上的东西吃。”
“瞧着应该是跟相好来的吧,她相好呢?不管管?”
萧韫珩还站在原地,别过头,觉得丢人,不想认她。
姜玉筱却笑着朝他招手,大声道:“喂,你过来呀,快过来。”
“原来相好在这呢。”
萧韫珩拧眉黑沉着脸,迎着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无奈地甩了下广袖过去。
姜玉筱把地上的另一包给他,没心没肺道:“你看,这下我们就不必排队了,我聪明吧。”
萧韫珩气笑地勾起唇角,“哼,聪明。”
他破罐子破摔,迎着鄙夷的目光,握住她递过来的玉团。
轻声喃喃:“就是丢人了些。”
他叹气,抬起头,肩膀松懈下来,“不过好在,这儿没人认识孤,不然孤的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
“殿……殿下。”
忽然一道微弱又忐忑的声音响起。
似是不可思议,迟疑,不敢认。
萧韫珩握着玉团的手指一紧,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个还身着朱砂色官袍的男子弓着腰走来,看清了尊容,还是大惊失色,连忙要跪下来行大礼。
萧韫珩抬手,心死故作镇定,“孤今日不想让别人发现孤的身份。”
那官员连连点头,“是是是。”
他又看向太子身旁站着的女子,问:“这位是太子妃娘娘吧。”
姜玉筱颔首,“正……正是本宫。”
官员也连忙跟着颔首,“拜见太子妃娘娘。”
当作行礼。
萧韫珩问:“爱卿来此做甚。”
那官员一笑,“这醉香铺的玉团很有名,臣和内人也来凑凑热闹。”
紧接着他迟疑了又问:“殿下和太子妃也是来这买……”
他不知道该不该用买这个字,他犹新记得方才看见一对鸳鸯捡地上别人不要的玉团吃,跟妻子调侃,却又隐隐觉得那男的眼熟,再仔细一看。
乖乖,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萧韫珩轻咳了声,身姿依旧矜贵透着股威严之气。
“孤今日携太子妃微服私访,考察民情。”
他瞥了眼手中的玉团,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见有人随意丢弃粮食,本着不能浪费,孤和太子妃便捡起来自己吃。”
官员连忙拱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当真是身先士卒,臣佩服不已。”
萧韫珩又轻咳了声,“轻声些,孤不想被发现。”
这不光彩。
“是是是。”官员抬起手,“那臣便不打扰太子和太子妃了。”
他恭敬退下。
萧韫珩偏头,看向一旁抿着唇的人。
“你笑什么?”
“难得见你慌张。”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催促着她走,这条巷子出去就是街道。
姜玉筱催促着他尝,“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萧韫珩低头,盯着雪白的玉团子,另一面画了鸳鸯,彩绘的,栩栩如生。
他妥协咬了一口,软嫩的皮破开,绵软的酒心醇厚夹杂着甜蜜涌入口腔。
姜玉筱眨着眼盯着他,期待问:“好不好吃。”
他点头,“嗯,还不错。”
她调侃问:“那你有没有那种心跳加速,如痴如醉的感觉。”
他不以为意轻笑了声,“这点酒心,我没那么容易醉。”
倏地一声吁,天上炸响,朱尘乱星,火树银花盛放。
“有烟花诶。”
姜玉筱捂着耳朵,抬头看天,不知是烟花的缘故,还是吃了酒心,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底波光流转。
巷口能看见街市花灯辉煌,人影重重,想必下巷子里黑漆漆,寂寥,唯有烂漫的火光映在两人身上,远处人声朦胧。
萧韫珩盯着她灿烂的笑,嘴角缓缓勾起融入夜色,抬头也看向天上的烟花。
烟花很快散了。
姜玉筱叹息,“真可惜。”
萧韫珩轻描淡写道:“等回去随便你放,别把东宫炸了就行。”
姜玉筱愤愤地朝他吐舌。
萧韫珩瞥了眼,无奈一笑,两个人往前走,他关心问:“你太子妃册封大典的礼仪学的如何了,后日就要举行了。”
姜玉筱说起这个就是泪,“差不多了,我觉得马马虎虎能过去,可玳瑁嬷嬷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这下保证给你精益求精。”
“那便有劳你了。”
片刻,萧韫珩又问:“你紧张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姜玉筱莞尔一笑,简单道:“不就走过来走过去,拜几下吗。”
萧韫珩提醒,“届时父皇母后都在,我也在,大白天很多人,绝不是大晚上生人勿近,对着两张帝后画像,以及一只公鸡,匆匆行礼那么简单。”
她又咬了口玉团,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当你们都是白菜,就不紧张了。”
萧韫珩好笑问:“我也是白菜?”
姜玉筱盯着他,思考了下,“你是白痴。”
萧韫珩蹙眉,望着她红扑扑脸颊,想气又无可奈何,冷声讥笑,“我看你是醉了。”
他摇头,揪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巷口等待着的马车领。
第38章
太子妃册封大典前一天, 玳瑁嬷嬷叫她温习明日的流程,她头顶顶着只花瓶,抬着册子昏昏欲睡, 萧韫珩突然进来, 握住她快要掉下来的花瓶,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极僻静的地方, 今日的天色灰蒙蒙, 凉风阴湿,吹过一棵巍峨青绿的古柏树,淡淡柏香, 清新中又泛着微苦的气息。
姜玉筱在后面不耐烦问:“你到底带我去做什么样, 我明儿的流程还没温习完呢。”
萧韫珩问:“你不是说已经能精益求精了吗?”
“那也要查漏补缺, 再说了,昨儿出去玩, 有些给忘了。”
她后面的话很小声,愈来愈轻。
萧韫珩还是听到, 无奈叹息。
“我说, 这到底是哪。”
他答:“奉先殿。”
姜玉筱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只觉得四周偏僻又阴沉, 路上宫女太监也没几个, “来这做什么, 你要没事我可就走了,可别是故意折腾我, 你要是故意折腾我, 我可跟你没完。”
奉先殿的西偏殿,古树参天,除了来打扫的太监宫女, 平日鲜少会有人来此,太子有时会携嘉慧公主前来祭拜。
殿内肃穆庄严,烛火闪烁,朱红的沉木,鎏金雕凤,四四方方的壁龛内供奉着一座牌位。
饶是姜玉筱再无知也知道这是安贤皇后的祭堂,立马噤了声,低着脑袋,肩膀拘谨拽着襦裙。
她记得,那年惊世的叛乱,萧韫珩的母亲死得很惨,连一具完整都尸体都没有,听说是被大火烧成了灰,又听说是被河里的鱼吃得连渣都不剩。
先皇后一直是太子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故鲜少有人在太子面前提起。
姜玉筱小心翼翼跟在身后,比以往都要安静,连脚步声都轻轻的。
萧韫珩忽然偏头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玉筱恭恭敬敬低声道:“这里是祭堂,不可大声喧哗,不然是对先皇后的不敬。”
萧韫珩不以为意道:“无妨,母后喜热闹,就喜欢你这种爱叽叽喳喳的麻雀。”
姜玉筱蹙眉,“你话也不能这么说,搞得我很聒噪似的。”
萧韫珩点了点头,思索着赞同,“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姜玉筱想发火,想在这捶萧韫珩背对着她的脊梁,但碍于是在先皇后灵位前,她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维持着端庄贤惠的姿态,抬头挺胸,把这些日子所学都用上了。
萧韫珩把香架在烛火上点燃,转身准备分给她,忽见她如此,身姿一顿,疑惑问:“你……这是怎么了?”
姜玉筱小声道:“我知道,你带我来此就是想在册封前让你母后见见我,也算是丑媳妇见婆婆,我得把我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告慰你母后在天之灵,让她好安心你娶了如此贤惠善良,貌美如花的媳妇,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她自作聪明,朝他眨了下眼睛。
萧韫珩微翘起唇角,“不必麻烦,母后曾与我说过,她不在乎未来儿媳是美是丑,是贤是粗鄙,只要是心爱的,心甘情愿要娶的,带到她面前看看,她就欣慰了。”
他把指间烟雾缭绕的香塞到她手中,“所以,只要我跟母后说一声,你是我心爱的,心甘情愿要娶的姑娘,足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姜玉筱点头,够意思地朝他一笑,“那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我等会就装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此生非你不嫁,情深似海。”
萧韫珩颔首一笑,“好啊,还得劳烦太子妃了。”
姜玉筱握着香,跟着萧韫珩跪在软垫上,朝牌位一拜,香灰落在地上,这些日子练多了,恍惚中,她总觉得像在拜高堂。
萧韫珩抬头,望向排位,“儿臣携新妇来向母后请安。”
他话不多,但姜玉筱听见他的声音平静中荡着微不察觉的波澜,需要人用心听。
他的眉目变得柔情,眼底多了一丝孩子稚气,没有往日身为储君的威严,彻底在这里松弛下来。
姜玉筱握着香,接着道:“儿臣姜玉筱给母后请安,母后放心,儿臣与夫君真心相爱,视夫君为心尖人,往后儿臣会替母后照顾好他,愿执他之手,白头偕老,此生不离不弃。”
她握香又是一拜,虔诚恭敬。
抬头时发现萧韫珩一直望着她,许是因方才祭拜母亲的缘故,眼睛覆了层柔情的雾还未散开。
姜玉筱朝他会心一笑,她不会给他掉链子的。
萧韫珩偏过头,神色不明,他起身,把香插在紫金香炉上,姜玉筱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香插上。
临走时,还铿锵有力道:“母后,我们夫妻俩会好好过日子的,您就放心吧。”
说完还十分柔情地挽上萧韫珩的手,“再见了母后,儿臣和夫君会常来看您的。”
恨不得眼角挤出颗泪来。
她想这样,萧韫珩的伤疤或许会好些。
萧韫珩一路看她演完,默不作声。
等出了门,她撒了手,朝他自夸笑,“怎么样,我装得不错吧,你母后保证在天上满意地笑。”
萧韫珩扬唇,点了点头,“嗯,不错。”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穿过细密的柏叶,微弱的金光落在青裙白袍上,阳光烘烤下,柏香愈浓,风不再像方才那般潮湿,苦涩的气息也随之变成股烟熏木味。
穿过柏树的枝影,两个人的影子显露出,被阳光拉长。
姜玉筱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没骗人。”
萧韫珩一愣:“什么?”
她抬眸,因刺眼的光芒眯起眼眸,“或许,我们这辈子真要白头到老啦。”
他低眉,望着她眯起的眼睛,眼皮和眼睑跟着微微敛起,嗓音沙哑,“做了太子妃,就算是侧妃,你也没有办法离开我,你要跟着我在这座尔虞我诈,处处约束的东宫,皇宫过一辈子,维持着端庄,所谓的皇家体面。”
他剖开来跟她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阳光落在彼此的肩上,良久,他轻启唇:“你没得选择,但我还是想问你一遍,姜玉筱。”
他又唤她,“盖阿晓,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他不知道,若是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又该如何抉择。
不知不觉,他袖口的手指蜷紧。
姜玉筱一直盯着他,静静地听他啰里吧嗦说完一堆废话,最后才问到点子上。
她杏眸弯起如月初的弦月,折着光芒,歪着头道。
“我愿意呀。”
饶是她愿意,他也一愣,惊讶她如此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姜玉筱朝他道:“先前在马车上我就表达我愿意了,其实应该是更早的时候,我就愿意了,萧韫珩你还记得岭州有一夜,你说我嫁给宋清鹤当少奶奶眼界低,我说那我嫁给太子眼界总高了吧,那时候我就愿意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豪迈讲义气道:“所以王行,盖阿晓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
萧韫珩低头,凝望着她十分严肃:“姜玉筱,皇宫和东宫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地方,你做了太子妃就真正地站在明面上了。”
而不是躲在无人问津的庇佑下,他一字一句道:“所有人都会注意你,监视着你。”
“我知道啊,不就是要整日里虚与委蛇,还要躲明枪防暗箭,但我盖地虎最圆滑市侩,最能说会道了,至于这明枪暗箭……”姜玉筱忐忑一笑,“不过倒也贪生怕死。”
她摩挲着下颚,“但那么多侍卫暗卫保护我,应该也没多大问题,喂,萧韫珩,你不会以后讨个蛇蝎心肠的妃子毒死我吧。”
萧韫珩摇头:“不会。”
姜玉筱点头,“那就好,你以后纳妃也挑挑,眼光好点,最好是心地善良的,跟我聊得来的,要有别的明的来欺负我的,我盖地虎也不是好惹的。”
他道:“不会有人欺负你。”
姜玉筱叹气,“那也不是想没有就真没有的,不过我都能接受,嘿嘿,想想未来,在金子上数钱的美梦就成真了,别提有多开心。”
姜玉筱嘴角快要翘到耳根,萧韫珩无奈,犹豫着还要再问。
姜玉筱蹙眉,“你这人怎么回事,问这么多,到底还想不想我当你的太子妃了,听说新娘子在出嫁前会多愁善感,我们只是行个册封礼,你在上面站着就成了,该紧张得多想的人是我吧。”
他偏过头,眸色平静,语气从容,“我没有紧张,只是想听你有哪些不愿意的因素,然后全部抹杀掉,到你愿意为止。”
姜玉筱一顿,讪讪一笑:“哈……哈哈……那你小子……真腹黑霸道哈……”
他望向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黑沉的双眸映着柏树摇晃的枝叶,横竖交叉中矗立一抹清晰的姝色。
他定定地望着她,“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把后背露出来的人,虽然有时候也不是很靠谱。”
他呢喃,“但姜玉筱,我实在寻不到人了。”
姜玉筱蹙眉,不爱听这话:“萧韫珩,我发现你这人特喜欢在说些感动的话后再转折一下,吐了象牙又拉狗屎。”
萧韫珩也皱眉,勾唇:“你骂我是狗?”
“谁觉得自己是狗那就是狗。”
她朝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往前走,萧韫珩望着她的背影,气笑了声,迈开腿,步履徐徐跟在她身后。
天蒙蒙亮时,姜玉筱被秋桂姑姑捞起来,五六个宫女为她梳妆打扮,玳瑁嬷嬷也在旁,嘱咐她一会做什么,再做什么。
说实话,这是玳瑁嬷嬷平生最担忧的一次,毕竟姜玉筱是她带过的最差的一个学生,玳瑁嬷嬷总是这般讲,也是真只讲与姜玉筱一人听过。
姜玉筱眼皮子都在打颤,被侍发的宫女提着头发才没一头撞到案上,玳瑁嬷嬷见她这副样子,不放心地叹了口气。
雕这块朽木她实在花费了不少力气,至于今后的造化就看她自己了。
太子妃鎏金嵌珍珠镶宝玉金鸾冠沉重,如顶泰山,两侧垂下细密的玉串累丝步摇,靛蓝百鸟图诃子朱色裙,明黄色宽长的披帛挽垂在绯红广袖长衫,与裙尾一道拖曳在地。
长秋殿殿门打开时,东方欲晓,泼了片稀薄的光芒在华服,耀眼如日。
候在殿外的礼部官员和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行礼。
“参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仪态万方,朱唇轻启,“平身。”
“吉时已到,还请太子妃上鸾辇。”
两髻步摇轻曳,秋桂姑姑搀扶下,她走上鸾辇,她端坐辇座,白玉珠帘垂下,模糊了视线。
司礼监大人手持拂尘,高喊,“起辇。”
枝上雀鸟惊腾,巨大鸾辇由八人相抬,缓缓移向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玳瑁嬷嬷站在长秋殿殿门遥遥望送。
奉天殿,帝后龙冕凤冠,明黄的华袍,气态威严,帝后同座却心隔甚远端坐高位,俯瞰整个仪队。
广场上站了两排,鸾辇后浩浩荡荡跟着仪仗,鸾辇停下,太子妃下辇。
信誓旦旦说不紧张,此刻真正站在这,心又慌得厉害,胸脯似一面鼓,心脏一直敲击着鼓面,砰砰响。
她维持着端庄姿态,手交叠在一起早已出汗,七七四十九道总共两层的阶梯,她走得漫长。
心依旧跳得厉害,直至她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身姿颀长稳重地站在第一层台面,蛟龙紫金冠束发,一根金簪横穿,金色的阔袖长袍映晓日。
他静静地望着她走过来,刺眼的光芒退却,他眼尾含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轻轻朝她道:“不必紧张。”
他拉着她一同上第二层七七四十九道阶梯,使臣持节宣读册文,太子握起女官盛上来的金册与金印交到太子妃手中。
姜玉筱接过,跪下朝帝后三跪九叩,以示谢恩。
太子执太子妃之手起身,使臣念礼词,太子太子妃朝天地一拜,朝帝后一拜,朝对方一拜。
弓腰时,玳瑁嬷嬷说,太子妃要拜得比太子低,姜玉筱的头低于萧韫珩的头,她用腹语小声道:“头顶好重。”
头顶传来萧韫珩的声音:“等会回去就拆。”
太子太子妃起身,受朝拜。
礼成。
正式册封后,按照礼数,太子妃在长秋殿的东西都要搬到承乾殿。
姜玉筱终于知道萧韫珩说的不想枕边之人也要提防。
她又回到承乾殿十二尺宽长可以排排躺八个人还绰绰有余的大床,但她这个人又念旧,还是不舍长秋殿的床,不舍她的小膳房。
就像第一次从断壁残垣的普贤寺搬到独立的小院,她也不舍得她的稻草窝,和断壁上伸进来的树枝。
萧韫珩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说:“孤没有口腹之欲,承乾殿的膳房废弃许久,届时叫人修缮一番,把长秋殿的厨子都打包过来,至于床,你若实在舍不得,搬过来也成。”
“那倒也不必,我适应能力也蛮强的,况且你这床真的很软,我先前睡得还蛮舒服的,你突然活过来突然搬出去我还有些不舍呢。”
姜玉筱正坐在梳妆台前,秋桂姑姑和彩环帮她摘头顶沉甸甸的头饰,一天下来,她的脖子仿佛已经不存在。
承乾殿搬进来许多她的东西,办公桌上除了他的文房四宝,还放了一只样式奇特的熏炉,鸿燕形单脚站立,袅袅香烟从喙里吐出。
是她独特的品味。
秋桂姑姑和彩环侍奉完退下,姜玉筱脖子酸得厉害,趴在梳妆台上,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看见萧韫珩脱掉外袍。
她拧起眉头,“你做什么?”
萧韫珩神色自若,把外袍扔在罗汉榻上,“当然是睡觉。”
第39章
外氅沉重, 扔下时哗得一声,褶皱层叠堆积,露出里面交领的金纹月白锦袍, 长身而立, 腰间束条和田玉带,窄腰, 衬得肩宽。
姜玉筱轻咳了声, 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先说好,你以后要是遇到心爱的姑娘娶来做太子妃, 可不能怪我占了她的位置。”
他慢条斯理解开腰带上的玉佩扔在案上, 清脆一声响。
淡然道:“不会。”
他最好不会怪她, 姜玉筱撑住下巴点头,盯着烛火。
萧韫珩偏头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 她歪着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生成了什么鬼点子。
他转过头去, 倏地姜玉筱跳起来, 跑过去拿书桌上的纸和墨笔,华袍还未褪去, 像只花蝴蝶翩翩起舞。
萧韫珩不解地望着, 她在那鼓弄好久, 拽着纸和笔,拖着裙尾朝他跑来, 嘴上洋溢着笑容。
萧韫珩不解地蹙眉, “做什么?”
姜玉筱提纸凑到他面前,“我想了想,还是得有个保障, 以防你以后变卦。”
萧韫珩眯起眼眸,盯着纸上的字瞧,良久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满意。
“不错,字长进了很多。”
秀气端庄,略勾笔锋,字里行间有她张扬的特色。
姜玉筱皱眉,怒道:“谁让你看字怎么样了,我叫你看里面的内容。”
姜玉筱戳着纸道。
萧韫珩盯着上面的内容,读出声,“保证书。”
他往下读:“萧韫珩以后要是遇到心爱的姑娘娶来做太子妃,不能怪姜玉筱占了她的位置。”
萧韫珩问:“这我不是保证过了吗?”
姜玉筱答:“空口白话,还是白纸黑字安全。”
萧韫珩叹气,接着读:“要是萧韫珩心爱的姑娘嫌萧韫珩是烂黄瓜,不能怪姜玉筱。”
他蹙眉:“你这写的什么东西?”
“哎呀你话怎么这么多,你继续看嘛。”
他接着看,都是些荒诞无稽的东西。
直至一条,“姜玉筱要是被指控欺负萧韫珩心爱的姑娘,请萧韫珩睁开狗眼看看,请苍天辩忠奸,定是赤裸裸的污蔑,我盖地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睚眦必报。”
他不解:“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怕你眼睛被她吃了,不辨是非。”说到这个,她就已经幻想到自己蒙冤的可怜模样,愤愤道:“呸,狗男女。”
萧韫珩平静地抹了抹华袍上的唾沫星子,叹了口气。
继续读:“若是萧韫珩日后有更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想踹了姜玉筱,需得补偿姜玉筱一万两黄金。”
他恨铁不成钢,“姜玉筱,一万两黄金,你就这点眼界?”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到底签不签。”
她把笔塞给他,怕他反悔,他握住笔凝眉,盯着纸面半晌,斯文地挽起袖子,平静地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差,把字全划了。
姜玉筱愣了一下,赶忙去拦,“萧韫珩,不带这么快就反悔的,想销毁保证书啊你。”
他扬唇,“我的意思是,这些都不成立。”
他又拧眉,“姜玉筱,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保证书都不会写,你还漏了你的名字,别到时候找人算账还没有效。”
他在洋洋洒洒的保证下,写上被保证人,姜玉筱。
在她的名字下,添上保证人,萧韫珩。
至此大功告成。
姜玉筱盯着上面的字瞧,满意一笑,“萧韫珩,你休想抵赖啊。”
他道:“孤乃储君,一诺千金。”
姜玉筱又皱眉,“不对。”
“又怎么了。”
她回:“我看别人还按手印在上面,更有说服力。”
萧韫珩薄唇微抿,冷声一笑,“需不需要我去把玉玺借过来,给你在上面盖个印,那更有说服力。”
“那倒不用。”姜玉筱摇了摇头,深思了会,眸光一亮,伸手在唇上蹭了蹭,抹了一指绯红如天边的朝霞,然后在萧韫珩的手指上使劲按了按。
萧韫珩下意识收手,被她拽住,他蹙着眉盯着她的嘴唇,“我记得,你方才是不是嫌饿吃了两根鸡腿来着。”
她安慰他,“没关系,我嘴唇都舔了一圈。”
他眉皱得更深,“姜玉筱,那更恶心。”
无奈地被她蹭上口脂,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
他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净,抬头看姜玉筱把纸卷起来悄咪咪放进一个小匣子里。
转头看见萧韫珩握着帕子望着自己,她也不慌张,反而还张牙舞爪拿来给他瞧。
“这是我找工匠专门打造的机关匣,普通人难以打开,只有我知道打开的方式,里面可全是我的机密。”
他径直走过来,目光思索,握住她嘚瑟地摇晃的匣子。
拿在手里研究。
姜玉筱在旁不以为意,“哎呀没用的,你打不开的。”
忽得咔的一声响,机关解开了。
姜玉筱瞳孔一震,盯着萧韫珩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打开的?!”
他神色从容,轻描淡写道:“很基础的机关,不麻烦,我学机关术入门就学到过这种机关。”
里面除了方才放进去的保证书,地契银票,以及……
萧韫珩捏着一片叶子问:“这是什么机密?”
姜玉筱答:“这是我从岭州不小心带过来的,当作纪念,怕弄丢了,放进去保存。”
她抢过匣子,母鸡护崽似的揣在怀里,提防着他。
萧韫珩扬唇一笑,“放心,孤对你那些仨瓜俩枣没有兴趣。”
他折身去往偏殿的浴池沐浴,秋桂姑姑和彩环进来伺候她梳洗。
承乾殿汤池,百盏莲灯重影,假山嶙峋雾气缭绕,天窗一轮明月映在水面。
萧韫珩上臂一字开背靠汉白玉石岸,强健有力的线条蔓延,手指摩挲玉扳指。
双眸静沉沉地盯着水面,几缕风划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犹豫,徘徊。
良久,嗤笑地勾起唇角。
他回到寝殿,一身松垮的山水墨袍,腰间束一条带,甫一进殿,便看见帷幔摇曳的太子榻,一抹姝色惬意躺着,青丝如瀑,几缕丝绦垂下床沿。
她张开双臂,屈着腿,大片雪白暴露。
刚洗过澡,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碧色的帷幔下衬得像朵荷花,听见脚步声,她抬手晃了晃。
“浑身酸痛得厉害,我先躺了,你自便。”
萧韫珩走近,扫了一眼,交领的朱裳下,若隐若现的山丘触目,他偏过头,“姜玉筱,你能不能害臊一下。”
他徘徊了好久,在汤池里泡了好久,才定下心过来。
她已然躺着,浑然不在意,还如此大胆惬意。
她蹙眉,觉得他莫名其妙,“有什么好害臊的,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我们还睡了一年呢。”
他恼羞成怒低头,又迅速把头别开,“你再穿件外衣。”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你有病啊,睡觉穿什么外衣。”
他拎着被褥扔到她身上,盖住她整个身子,连同云雾间的山峦,藏匿于夜色之中。
姜玉筱掀开被褥,把脑袋露出来透气,愤愤看向萧韫珩,“喂,你干什么?”
“天冷,给你盖被子。”
他上床,床很大,他躺在另一侧,离她远远的。
秋桂姑姑只放了一床被褥,姜玉筱盯着他的背影问:“你不盖被子吗?”
他道:“最近天转热,不盖。”
“嗯?”
姜玉筱呆愣。
一会冷,一会热,她觉得萧韫珩今夜很奇怪,又或许是脑子突发恶疾。
她困得厉害,不想多与病人争论,于是乎闭上眼睛,裹着棉被醉入梦乡。
萧韫珩睡不着,他睁眼恰巧能望见窗口皎洁的明月,如玉盘,岭州的月亮也是这般圆,但乡下的夜色窗外蝉鸣空林,夹杂着布谷鸟的鸣啼,不远处溪流潺潺。
东宫的夜色静沉沉的,他闭了闭眸,除了耳边隐隐约约的呼吸声,与多年前埋在深处的记忆丝丝缕缕交织。
他翻了个身,望见她已然睡了,看来今日是累极了。
他微微翘起唇角,移开视线,正躺,睡得板正,昂头盯着床顶的雕花,眼皮缓缓阖上,朦胧的光影化作一片黑暗,再到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他好久没做这样的梦了,许多年前做过,他仿佛是只猎物,蛇带着奇怪的温度,紧紧缠着他捕食,蛇信子划过脸颊和耳朵,在耳畔嘶鸣。
有时是只鬣狗,他是块肥肉,鬣狗死死咬着他的脖子,黏腻湿热的口水裹挟着脖子上最敏感的肉。
或鸟或猫或猪,反正不是人。
梦里的触感太过清晰,实与梦拉扯,他眉头紧皱,缓缓掀开眼皮。
梦彻底变成了实,而那些不一的动物都变成了一个人。
姜玉筱双腿紧紧夹住他,麻花似地拧,双臂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穿过他的臂膀环住他的腰。
嘴不老实,咬着他的脖子,唇齿摩挲,“唔,肉,你好香啊。”
萧韫珩感知到脖子上的黏腻,湿热的小舌划过他的脖子上的肉,他一颤,伸手把她的头推过去。
她头一歪脸颊枕在他的掌心继续睡。
他叹气,把她的头放在一旁的枕头上,把她的手脚都扒拉下来。
一趟下来,他蹙眉盯着近在咫尺的人,细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垂下睫影。
无奈道:“姜玉筱,这么多年了,你睡觉怎么还是这么不老实。”
夜里凉,风扫过脖子上黏腻的唾液冷痒,渗进肌肤里,贴着血管脉搏。
他用帕子不悦地擦干净,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他再没做过那样光怪陆离的梦,也不知她睡得乖不乖。
天蒙蒙亮时,他每日卯时三刻自然而然醒来,抬手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眸,发现一只手搂住他的腰,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背脊,一片软热。
脚依旧不安分地架在他的腿上。
真是改不了恶习。
见她酣睡,他无可奈何,想气又给生生憋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移开她的手。
缓缓起身,宽大的寝袍拖曳在地,窗口天边晨光熹微,他面色清俊,撩起衣架上的华袍,穿戴整齐。
临走时瞥了眼床上的人,她张开双臂,四仰八叉躺着,被褥不知何时踹到地上。
平日里秋桂姑姑知道太子妃的睡相不好,总会打灯过来给她盖好被子。
今日太子妃和太子一起睡,做奴婢的不敢贸然闯入。
萧韫珩披上大氅,叹了口气,跨步过去拾起地上的被褥,掸了掸灰尘,随意盖在她的身上,连头都盖上了。
犹豫了会,怕她喘不过来气,低头把被褥掀起,露出一张脸蛋,迷迷糊糊睡。
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什么。
他好奇低下头听。
“钱,好多好多钱。”
“有了钱,我要买酱肉饼、猪蹄子、卤鸡爪、桂花糕……”
他眉心微动,怎么还是这点志气,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起身,扫了眼床上的人,寝殿门打开,秋桂姑姑等在外头准备喊醒太子妃。
萧韫珩摇头,比了个手势让她继续睡。
“今日不必上课,昨儿累了,休她一日假吧。”
秋桂姑姑点头,“是。”
姜玉筱如同往常睡到日上三竿,没有人打扰,这一觉她睡得香甜酣畅,除了嘴里有股清冽,略带苦涩却也不失香甜的味道,像薄荷叶。
秋桂姑姑告诉她今日不必上课,她高兴了好久,拿出压箱底的话本子,说来还是上次她看话本子入迷,忘了功课,以至于受了好大的罪,偏她一沾上话本如染上瘾,实在没办法,才不舍地叫秋桂姑姑把话本收了起来。
如今歇息,她又翻了出来,惬意地看了一整日,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直到夜里,外面的侍从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回来了,她连忙把话本塞进垫子下面。
甫一萧韫珩进来,便瞧见她跪坐在床上朝他笑,像只小狗似的。
他顿了一下,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姜玉筱摇了摇头,讪笑道:“没有啊,还是那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萧韫珩狐疑着进来,走到她那只奇特的鸿雁熏炉前,打开盖,拾起香匙,慢条斯理地往里加了香料,压灰。
姜玉筱闻了闻这香,和她寻常闻的,以及萧韫珩身上的都不太一样。
她好奇问,“这是什么香。”
萧韫珩道:“这是安神香,我问过太医,你整日晚上说梦话是阴阳不合,此香能静心凝神,调和心气。”
姜玉筱低下头,手指扯着衣带,不好意思道:“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真是太谢谢了。”
“没办法。”萧韫珩指了指脖子上还未褪去的咬痕,被嗦得有些发紫。
公务时,几位臣子瞧见,咳了几声匆匆移开目光。
他冷声:“我也不想你每日变成各种动物,鬼哭狼嚎又咬又缠,孤怕哪日被你咬死勒死在床上,英年早逝。”
姜玉筱愣了一下,抬头盯着他脖子上的痕迹,惊讶道:“我说我昨夜里啃的那个鸭脖子怎么突然动起来把我甩开了。”
他皱眉:“姜 玉筱。”
姜玉筱缩了缩肩膀,劝他莫要生气,“我也是身不由己,要在现实里,我才不会咬你,以后熏了这香,就再也不会咬你,你就放宽心吧。”
“但愿如此。”萧韫珩甩袖,偏头看向窗外。
姜玉筱下床去梳洗,其实她都觉得没必要洗了,她今一整日都在床上看话本子就没落地过,她以往在岭州十天半月都不一定洗一次澡,现在讲究多了,干净也麻烦。
寝殿西侧有座汤池,是萧韫珩专属沐浴的地方,如同瑶池仙境,雾气缭绕。
他有洁癖,不喜外人用,也包括了她,她只能在另一边躺在还算大的浴桶里泡澡。
她这次多漱了口,想到清晨嘴里咬了松尖似的味道,原是出自他身上,萧韫珩嫌弃她,她还嫌弃他呢,想到这,又把腮弄的鼓鼓囊囊,摇头荡水吐到金盆里。
她洗完,热气腾腾,也一身轻松,穿过片片雕窗的廊道,回到寝殿。
正巧看见萧韫珩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惬意走过去,拍着被热气蒸腾的红扑扑的脸颊,笑着道:“这么勤学,睡前还不忘看书。”
她走近了,越看越觉得他手里的东西眼熟。
萧韫珩抬眉,看向她,提起手里的东西,封面上的字明晃晃,他照着一字一句读出。
“温柔少爷俏丫鬟。”
他冷哼了一声,“姜玉筱,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念念不忘。”
她一愕,夺过他手里的书,抱在怀里,“你怎么能随意动人家东西呢?”
他道:“躺着怎么都膈应,撩起床垫看赫然一本书。”
姜玉筱觉得萧韫珩简直就是豌豆太子,娇气至极。
在岭州有一遭,大半夜他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把她也吵醒,偏说床下有什么东西,最后打着烛灯找了好久,在床垫下面找到一颗老鼠屎。
萧韫珩蹙眉,紧紧凝望着她。
“你平常就看这个?”
姜玉筱心虚地挠了挠鼻子,“偶尔看,看得不多。”
真是偶尔看,打强制她读书起,她真是少看了。
她对不起嘉慧道:“乐柔也看这个,这本还是她推荐给我的。”
萧韫珩道:“以后别看了。”
说着他伸手去夺她手里的话本。
“凭什么?”姜玉筱立马母鸡护崽在后,愤愤不平道:“我休闲娱乐一下也不行吗?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他气得冷哼一笑:“行,以后你干什么孤都不管你了。”
他躺下,侧着睡,不再与她说话。
“谁要你管了。”姜玉筱朝他吐舌,“反正你休想没收我的话本。”
她爬上床把话本塞在枕头下,头压在枕头上,双臂环在胸前,气哼哼地睡。
萧韫珩抬头,余光瞥了她一眼,一整夜两个人相隔甚远,熏香起效,姜玉筱夜里睡得稳稳当当,没再说梦话,也没有扮演动物捕食,很安静,再没有肢体接触。
第二日早,秋桂姑姑问她,她跟太子是不是吵架了,姜玉筱觉得这架吵得莫名其妙。
她觉得萧韫珩简直就是小题大做,看话本怎么了?没见过这么古板的人。
她把这说给嘉慧公主听,叫她评评理。
嘉慧公主安慰了她几句,并赠了一沓珍藏的话本,她不气了,开开心心回东宫。
彩环惊惶失措跪下,哭着道:“请太子妃恕罪。”
姜玉筱一愣,问:“这是发生什么?”
她边问边拉她起来。
彩环抽噎道:“都怪奴婢多嘴,太子妃在慈宁宫和太后娘娘唠嗑的时候,奴婢在外头守着与慈宁宫的墨禾多聊了几句,说漏了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从未圆过房。”
姜玉筱拍了拍她手上的灰尘,“哎呀这有什么。”
“后……后来太后娘娘从墨禾嘴里得知,又找奴婢询问,奴婢说因太子假死一事,太子妃出嫁前并未请过喜嬷嬷教导房事,太子妃对此不通,加之太子回来后公务繁忙,太子和太子妃这才没曾圆过房。”
难怪今早不见彩环,原来是去了太后那。
她磕磕绊绊道:“谁……谁料太后娘娘听此请了司寝嬷嬷过来教导太子妃,此刻便候在承乾殿正殿。”
“什么?”姜玉筱险些抱不住手里的话本,还是秋桂姑姑急忙揽过去才站稳。
又是教礼仪规矩,又是教才学风雅,以及身为太子妃未来皇后的“十八般武艺”,怎么现在连这都要派人来教?
终究是太后派来的,不敢怠慢,姜玉筱叹了口气,还是妥协进去。
司寝嬷嬷早早等待在正殿,见到太子妃恭敬作揖,“参见太子妃。”
姜玉筱依礼颔首,“嬷嬷不必多礼。”
司寝嬷嬷道:“受太后之令,奴婢特来教导太子妃房事,事关大启未来国运,任重道望不远,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她说得一本正经,字字珠玑铿锵有力,仿佛是什么事关山河的大任。
姜玉筱匪夷所思,面上点头,“有劳嬷嬷了。”
司寝嬷嬷颔首,示意秋桂姑姑关上门,随后吩咐身后带来的侍女,“解下绸带。”
姜玉筱才注意到嬷嬷带来很多东西,其中一座黑漆木制的四脚画架卷着画轴。
侍女解开绸带,哗的一声,硕大的画布落下。
七尺长,六尺宽,牡丹缠枝花纹织金布料,画心赤身露体的男女交合,鸾凤颠倒,白花花一片。
姜玉筱瞪大了眼:!
瞳孔瞬间一震,饶是见多识广的秋桂姑姑都羞涩地低下头,彩环更是脸红的像颗柿子。
“此乃合欢图,正如太子妃所见,图上男女天地交融,阴阳调和,行周公之礼。”
姜玉筱眨巴着眼,太刺眼了,白花花的肉恍若一道光直射她的眼睛。
她从前做乞丐,在普贤寺的时候,破庙里面鱼龙混杂,不免也有这些淫.秽之物,那的避火图没这么大,小小的一张差不多一掌大小,几个男人流着哈喇子围在那瞧。
姜玉筱也好奇,和缺门牙凑热闹围在外头挤不进去。
最终还是缺门牙瞥见了一眼,后来长了好几天针眼,眼皮肿得睁不开,丑极了。
她那时嘲笑缺门牙,如今时过境迁,她抬手,试图遮住眼睛,不想长针眼。
紧接着司寝嬷嬷拱手:“还请太子妃认真以待,受太后吩咐,太子忙于公务,从未接触过男女之事,但奴婢不好与太子讲这些,还得劳烦太子妃娘娘记下来,待太子回来,将奴婢所言授与太子殿下,殿下与娘娘一道参透这天地交合的妙事。”
“啊……啊?”姜玉筱一怔。
什么?还要跟萧韫珩讲这些,他们才闹矛盾,不对,是萧韫珩单方面小题大做。
姜玉筱扶额,从两眼一白到两眼一黑,额头直冒汗。
司寝嬷嬷唤她:“太子妃,太子妃。”
姜玉筱缓过神,“在……在。”
司寝嬷嬷笑着道:“那太子妃您记下了吗?”
姜玉筱颔首:“记……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温柔少爷俏丫鬟》
阿晓:好看,爱看。
小珩:果然这么多年了你还忘不了他。
顺带提一嘴,小宋快上场了。
第40章
“这是欢喜佛像, 男女双身盘坐交爱,以媾合结天地因缘法印。”
司寝嬷嬷介绍,姜玉筱趴在案上瞧。
金灿灿的佛像在烛光下闪耀彩色的星光, 头戴鎏金五佛毗卢帽的男佛盘坐, 眉心一颗玛瑙石佛痣,静目神敛, 袈裟半敞, 搂着女佛的腰,女佛的双臂架在男佛肩膀,双腿跨在男佛的胯, 后倾着身子, 重力皆抵在男佛身上。
底盘莲花盛放, 神圣又晦涩。
我的天爷呀……
姜玉筱算是大开眼界,她拧眉, 尴尬地咽了口唾沫,承乾殿她坐在罗汉榻上, 案上放着交合的欢喜佛, 旁边道道画架放着避火图,榻上还绕了一圈春宫小册。
她被淫.色包围了。
司寝嬷嬷一本正经地拿着两个男女小木头人。
朗声解说, 这该怎么, 那该怎么, 之后怎样的姿势,然后又该怎样的姿势。
边说边凹凸示范。
“太子妃懂了吗?”
姜玉筱点了点头, 讪讪一笑, “大概……懂了吧。”
她也不知道记了什么,只知道那白花花的一片。
“天色不早了,奴婢便先告退了, 奴婢明日再来。”
什么?明儿还要来。
司寝嬷嬷走后,彩环羞红着脸着急忙慌过来,忐忑问:“太子妃,您没事吧。”
姜玉筱揉着眼睛,“彩环,我的眼睛,怕是得长针眼。”
秋桂姑姑安慰,“太子妃不必担心,也不一定会长针眼,世间男男女女大多都会行周公之礼,如若这么容易就长针眼,岂不是人人都会长针眼了。”
姜玉筱点头,“姑姑说得也有理。”
她笑着问秋桂姑姑,“姑姑说世间男女大多都会行这事,那秋桂姑姑行过吗?”
秋桂姑姑立马红了脸,摇头道:“奴婢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应是不会再成婚,奴婢只愿终身侍奉在东宫。”
她与太子妃道:“这世间也有许多人不碰红尘,我不会,尼姑庵里的尼姑不会,就说那高义公公,也是一辈子碰不到这样的事,太子妃您是成了婚的人,与我们不同。”
姜玉筱想跟秋桂姑姑说,其实就算她与萧韫珩成了婚,也是貌合形离,她这辈子也碰不到这样的事。
萧韫珩不喜欢她这样类型的人,她不喜欢萧韫珩整个人,总觉得他们之间谈喜欢天方夜谭,好比让猪狗跨物种相爱。
但面上,她还是点头应下。
待秋桂姑姑和彩环退下后,她睁开一条缝好奇地瞧屋里面还未撤下的东西。
司寝嬷嬷奉太后旨意叫她学,学了还要教萧韫珩,简直是个罪恶的苦差。
萧韫珩处理公务完回来,寝屋的门紧闭,太子妃身边的侍女守在门前,见到太子作揖行礼,脸色些许慌张。
“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瞥了一眼,没在意,嗯了一声,步履徐徐走进寝殿。
寝殿里的灯火昏暗,只在罗汉榻旁点了一座十六盏银花树灯,姜玉筱趴在榻上,跷着腿不知道在做什么。
罗汉榻旁放了几座画架垂下画轴,地上躺着一条摊开的画册,从榻上垂下,和她荷粉色的裙摆飘曳。
萧韫珩走过去,画逐渐清晰,他一顿,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往前走了几步,画心男男女女媾阖一幢又一幢。
地上散落的画册全是赤身露.体的男女,案上放着座沉沦欲望的欢喜佛。
姜玉筱吊儿郎当晃着曲起的小腿,裙摆落到膝盖窝,细长白嫩的小腿划过氤氲的灯光。
她哼着小曲翻着册子,手里把玩着两个木头摆件,拧在一起旋转,木头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击响回荡。
姜玉筱已经看得麻木,反倒惊讶,天下无所不奇竟还有这样的玩法。
凑近脑袋研究,忽然注意到册子上有一道凸出的黑影。
她一愣,转过头,看见萧韫珩脸色铁青,直直地盯着她。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字一句蹦出,“姜玉筱,你现在看得愈发大胆了些。”
他指了指画架,又指了指她身旁散乱的画册,她简直是泡在了淫.色中。
不可思议道:“原来你还都喜欢这些。”
姜玉筱急忙辩解,“这我可就能解释了,这些都是太后派司寝嬷嬷送来的,说是为了大启国运……”
她把司寝嬷嬷的原话和太后知道了他们不曾圆房的事都说与他听。
姜玉筱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小木人,“总之,不仅我要学,这下你也要学。”
萧韫珩偏头,叫她把手里袒胸露.乳,特征鲜明,还大开大合姿势的摆件放下去。
无奈道:“姜玉筱,你就不能害点臊。”
她脸不红心不跳,把木头摆件腹贴着背插合在一起。
安慰他:“哎呀,我刚开始也害臊,但后面看下来跟村里的公狗母狗发情交.配也没什么区别。”
萧韫珩蹙眉,“人岂能与狗相比拟。”
姜玉筱反驳:“这又怎么了,有些人还不如狗呢。”
她叹了口气,“言归正传,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人明还要来,总不能我们不圆房,她每日都来吧。”
萧韫珩甩袖,把榻上的不堪入目的画册清掉露出空地,坐在榻上,瞥了眼案上的欢喜佛,他捻起一截帷幔盖住,眼不见为净后,倒了杯茶。
平静道:“少安毋躁。”
姜玉筱伸手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看这些东西,看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萧韫珩盯着她手里的杯子,“姜玉筱,那是我喝过的。”
“哦,又怎么了。”
她把杯子还给他,“还你。”
萧韫珩垂眸瞥了眼杯口的口脂,转了一圈抿了口水。
姜玉筱在旁问,“你想好怎么办没。”
他回:“在想。”
姜玉筱坐在一旁,忽然眸光一亮,拔下发髻上的簪子,伸手去捞萧韫珩的手。
他皱眉:“你做什么?谋杀太子?”
姜玉筱道:“我看话本子上都这么写,把手掌划破,滴在帕子上蒙混过关。”
萧韫珩问:“为什么划我的。”
“都是男的划,让女的划多窝囊啊。”
他挣脱出手,连同她手里的簪子没收,“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以后少看那些,迟早把你的脑袋看坏。”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把脸埋进臂膀里,“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我骗骗司寝嬷嬷,就说你我已经领悟这天地妙法,阴阳融会贯通。”
她手指叩着脸颊,旁边的人目光紧凝,姜玉筱转头,“你盯着我做什么?”
她瞳孔一震,连忙把双臂环在胸前,警惕道:“我可不要跟你领悟那些东西,你休要有这种想法。”
“放心,我对你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勾唇,“孤忽然有个法子可解燃眉之急。”
姜玉筱爬起,凑近脑袋,眨着杏眼问:“什么法子?”
萧韫珩望着她心切的模样,歪头指了指脖子,“你再咬我一口。”
姜玉筱疑惑地拧眉,“这是什么法子?”
萧韫珩敛目:“亏了你前日大半夜做梦扮演动物捕食,咬着孤的脖子,还嗦出了瘀血,臣子见孤都欲言又止。”
过了一日,他脖子上的瘀血本就淡,现下散了。
“孤届时去请太后安,想必能打马虎眼过去,虽然孤不是很想让你咬,但为了眼下的宁静,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看向姜玉筱,她一直不说话,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不禁问。
姜玉筱总觉得熟悉,翻出一张画册,里面男女被嗦得浑身青紫。
她拿给萧韫珩看,“我知道,这叫爱痕。”
“姜玉筱,你这倒是学得快,也没见你学别的东西记这么牢。”
他指腹揉了揉眉,对她恨铁不成钢,姜玉筱笑着辩解。
“嘿嘿,这直击肉眼的图跟文绉绉密密麻麻的字哪能一样。”
她盯着萧韫珩的脖子,“可是,你就不能自己咬自己吗?”
萧韫珩脸色青黑,咬着后槽牙,“姜玉筱,孤不是王八,咬不到自己的脖子。”
“嗷。”她点头。
他理了理衣襟和广袖,目光散漫,语气轻蔑。
“来咬吧。”
姜玉筱懒散地爬起,身上的画册掉下来,她手撑在案几,伸着脑袋。
她以前跟人打架也咬过人,那些人都不爱洗澡,嘴里面一股酸臭味,她还咬过恶狗,毛茸茸的嘴里一口毛。
萧韫珩这人有洁癖,每日沐浴焚香,在岭州每日打水搓身子,没有熏香身上也格外香,比她还要像个小姑娘。
她有时忍不住,凑近多闻了几下。
然后有一遭被萧韫珩发现,鄙夷地训斥她是变态。
她那时气急了,发誓再也不闻他。
愈来愈近,她清晰地看见他脖子上青筋,鼻尖快要贴上去,隐隐一股清冽的沉香,像松尖上的雪钻入鼻子里。
明明清香的,却有些痒,明明那气味清冷,贴近时属于他的热气从肌肤里散发出,好热。
她一时着迷,迷糊道。
“萧韫珩,你身上好香啊。”
萧韫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张嘴咬上去。
才咬一口,人就被推开。
“姜玉筱,你别咬我喉结。”
她茫然抬头,对上萧韫珩不悦的眸,她讪讪一笑,“抱歉,它看着像葡萄一样,忍不住就咬上去了。”
他想起她方才说好香,皱眉提醒:“你最好别把孤当成鸭脖啃,不过也罢,鸭脖就鸭脖吧。”
他昂起头,她还是就着原来咬过的残痕咬过去。
萧韫珩又道:“别咬那么重,孤不想顶着血肉模糊的口子过去,怕吓坏太后她老人家。”
“哦。”
她含糊道,咬了一会又张开,盯着咬痕奇怪问:“怎么也没见紫呀?”
她拧眉,萧韫珩刚要回答,她笑着道:“我知道了。”
她无师自通,嗦着他的脖子,额头蹭过他的下颚,带着股花香,萧韫珩垂眸,眸色晦暗不明。
姜玉筱又吮又吸,嫌脖子酸,于是爬过案几,双手撑在他腿上,昂着头继续吸。
静寂的寝殿,啧声轻响,时而烛花炸裂滋了一声。
姜玉筱吸得嘴巴疼,她松口,轻喘着气抬头,巨大的金织雪绣的丹顶鹤屏风下,男人正襟危坐,目光静沉,唯有倒映的烛火凌乱。
她嘴唇吮得红肿,泛着水渍,微张轻喘着气,说话时也含糊。
她瞥了眼他的脖子,又看向他,“变紫了,你瞧。”
他语气低沉:“我看不到。”
“没关系,一会儿拿铜镜给你看。”
她盯着他脖子上的紫痕,“这一道也不够,我再吸几道。”
她又把唇凑到他脖子上,他张开的唇,才吐出一个不字,又轻轻地阖上。
低眉盯着她耳垂上摇晃珊瑚珠,伸手捻在指腹旋转,倒映在眸中,又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姜玉筱胡乱嗦了好一会,萧韫珩忽然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开,语气平静:“差不多好了。”
姜玉筱盯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头,红肿的唇一张一合,“这下太后娘娘一定以为我们已经激烈地干过一场。”
萧韫珩撑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紧,皱眉盯着她,“姜玉筱,你能不能说话别那么粗鲁。”
“这有什么,反正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姜玉筱朝他一笑,她瞥了眼萧韫珩的脖子,思索了半晌,摸上自己的脖子。
蹙起眉头,“不对呀,光你的脖子也不成,太后娘娘也不知道你是跟我干成这样的,万一是找别的女人呢,这样我也不好交差呀。”
萧韫珩鸦睫低垂,目光轻扫下她白皙的脖颈,深邃的眸微微眯起。
低声呢喃,“你想怎样。”
她昂起头,大胆地把脖子暴露到他面前,“你也咬几口。”
他问:“像啃鸭脖那样?”
姜玉筱疑惑,“反正就像我那样。”
他凝眸,“太低了,够不到。”
她抬起跪抵在脚后跟的臀,问他,“这样总可以吧。”
他颔首,轻轻地嗯了一声。
俯下脑袋,下巴快要抵在她的肩上,那股花香愈浓,原来是栀子花的味道,还夹着几分艾草气息,她的肌肤很白,很透,几缕血管和青筋交织。
他忽然在想她梦里咬着他的脖子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滋味。
姜玉筱催促,“你咬不咬呀。”
他静静地盯着她的脖子,轻启薄唇,像她常扮演的蛇,眸如蟒眼,咬住她的脖子。
姜玉筱骤然一紧,原来被咬的感觉是这样的,她蹙了蹙眉头,罢了罢了,就当被狗咬了。
她的脖子细腻光滑,很软,他的唇轻轻贴在上面,唇齿轻轻磕陷进去肉,很软,以及一股甜蜜的味道,渗进唇齿里,勾到舌头,萧韫珩半阖着眼皮,露出黑色的瞳孔,盯着她耳垂上的珊瑚珠。
原来,是这种感觉,这种滋味。
唇齿湿热地裹挟,脖子上的血管微微发胀,又有一丝痒意撩拨在肌肤,有些难受。
很奇怪,五味杂陈,姜玉筱半跪的腿发软,莫名使不上力气,她伸手抓住萧韫珩的肩膀,可手也跟着发软,手指蜷抓着他的华袍,她听见指甲划过缎布的声音。
好奇怪,她怀疑自己中了迷药。
她的身子一直后倾,好像快要摔下去,倏地一条有力的肩膀环住她的后腰。
萧韫珩搂住她的腰,双掌掐在腰窝,把她往上提,坐到了他的身上,下巴高于他的额头,他昂头唇刚好能贴在她的脖子,省力。
他继续吮她的脖子,齿划过时,他学着她的样子重重咬了咬。
她手臂撑在他的肩上,忍不住道:“轻……轻些。”
连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不知道方才萧韫珩是怎么忍着这奇怪的感觉。
他一直在吸吮着她的脖子。
青纱飘曳,角落里灯火阑珊,罗汉榻上氤氲的烛光照在她有些乱了的青丝,沾了层金光。
他白衣如雪,她粉衫如荷,罩在欢喜佛上的帷幔不知何时掉落,金渡的男女佛像紧紧贴坐。
一时不知是吸吮,还是吻。
姜玉筱眼皮子缓缓耷拉下来,轻喘着气,“萧韫珩,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有点,不对,是好热。”
他唇撤离,轻轻喘气,“我也觉得好热。”
唇又叼住她脖子上的软肉,唇齿辗转,她耳垂下的珊瑚珠摇晃,凌乱。
眯起的黑色的瞳眸逐渐阖上,最后一抹烛光吞噬。
事态忽然不可控制,他的唇吻得凌乱。
唾液的水渍声在耳畔十分清晰,又渐渐朦胧,姜玉筱的感官敏感又模糊,视力和听力变得模糊,像蒙着一层鼓皮,肌肤十分敏感,清楚地感知到那片难以言说的奇怪。
小腹又烫又胀,一股黏稠的热流好似从体内流了出来,湿热难受。
萧韫珩掌心托住她快要掉下去的臀,摸到一片湿热。
他一顿,唇齿撤离,缓缓抬头看向脸色潮红的姜玉筱,眉心微动。
他抽出手,注视着手中的血红,道:“姜玉筱,你流血了。”
姜玉筱一愣,睁开雾气的杏眸,茫然地看向萧韫珩的掌心。
“呀,是来癸水了。”
她从他身上爬起,瞥见他敝膝上也沾了点血迹,尴尬一笑,“抱……抱歉。”
“没事。”
他的唇比以往都要红,嗓音醇厚磁性,如沾了酒。
她下榻,唤秋桂姑姑进来,秋桂姑姑推门,看见二人的脖子道道触目惊心的吻痕,吓了一跳,又心生欣慰。
忽听太子妃道:“秋桂姑姑,我来癸水了。”
她提着沾了血的裙子讪笑。
这多碍事,秋桂姑姑内心燃起的火焰忽然被泼了盆冷水,但想想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笑着颔首:“奴婢去给太子妃取月事带和换洗的衣裳。”
萧韫珩坐在罗汉榻上,整理被她坐乱了的华袍,道:“吩咐下去,把这些东西都撤了。”
“是。”
秋桂姑姑领着太子妃在屏风后换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响,是衣裳划过四肢,落在地上的声音,以及水擦洗身子的声音,水滴声,摩擦声,十分清晰。
他瞥了眼手上有些发暗了的血迹,缓缓走到铜盆前洗去手上的血渍,抬头时瞥见铜镜里脖子上的紫痕,周遭还印着绯红的口脂,姹紫嫣红。
那股甜香依旧从残留的痕迹里淡淡溢出,夹杂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画和佛像陆陆续续搬出,承乾殿又恢复往日清净,他走到案前,往那只鸿雁熏炉里比以往多添了块安神香。
姜玉筱总觉得跟萧韫珩互啃完后,气氛变得怪怪的,这些日子他们明明像以前一样熟稔起来,但经此一遭隐隐约约又变得疏离。
两个人睡前也不聊几句吵几句了,侧着身子背对着背睡,罢了,不想了,越想越觉得奇怪,姜玉筱闭了闭眼睡觉。
这方法还是有效,萧韫珩上朝时,他的近臣们终是忍不住劝诫,道他白日操劳政务,夜里得要节制,不然长久下来,肾亏阴虚,有伤身体。
萧韫珩没有辩解,颔首道:“孤知晓了。”
姜玉筱在太后那也是,太后瞥见她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紫痕,目的达成惊喜,又不放心劝诫。
屏退了侍女,只留了近侍,委婉道:“哀家知道你们两个年轻气盛,初尝红尘果实,情难自禁,但情多伤身,还是得克制着些,你这脖子上的紫痕,往后还是用铅粉盖盖,还是有伤风化,叫人看了不好。”
姜玉筱小鸡啄米点头,“是,臣妾知道了。”
可算给应付过去。
脖子上的痕迹是特意给太后看的,等展示完,她让彩环拿出带来的丝巾围住脖子。
御花园里的牡丹花开了,青翠映彩靥,千娇万态。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御花园,三三两两的白蛾振翅轻抚过花蕊,春色满园。
一条鹅卵石曲径穿过突兀错落的假山,一重又一重牡丹花倩影入眼,缭乱的花色里她忽然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坐在轮椅上。
她记得那个少年,是萧韫珩的弟弟萧韫佑。
他也看见她,转动轮椅朝她驶过来。
他朝她恭敬作揖,“参……参见皇嫂。”
姜玉筱道:“这儿没外人,不必多礼。”
萧韫佑抬头,“还……还未曾恭喜皇……皇嫂当上太子妃。”
他口吃的毛病依旧。
“没事,早恭喜晚恭喜都一样。”姜玉筱根本不在意这些事,就算不恭喜也没事,她杏眸弯起望着眼前的少年,许是他长得太像少年王行,又或许是真因皇嫂这个名头,生出了责任与慈爱。
待他总有股亲切感,说话也温柔了些。
她扬唇笑了笑,“六弟今儿又是来葬花的吗?”
少年摇了摇头,“不……不是,今日牡……牡丹花开得好,花……花未谢,我来……来透气。”
姜玉筱点头,“透气呀,挺好,出来走走心情也好。”
萧韫佑注意到她脖子上绑的丝巾,询问:“皇……皇嫂的脖……脖子怎么了?”
姜玉筱一愣,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讪讪一笑:“嗷,脖子上不小心划了一下,用丝巾挡挡。”
“可……可有事,需……需要太医看看吗?”
姜玉筱连忙摆手:“无妨无妨。”
萧韫佑点头,“那……那便好。”
“皇弟身后怎么还是没带仆从。”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玉筱转头一看,见萧韫珩身着明黄的华袍走在鹅卵石道上,儒雅又随和走来。
萧韫佑拱手作揖,“参……参见皇兄。”
萧韫珩颔首,扬唇道:“你皇嫂说了,这儿没外人,不必多礼。”
姜玉筱扯了扯萧韫珩的广袖,“你怎么老是管人家是不是一个人,有没有奴仆跟着,人家爱怎样就怎样,关你什么事。”
萧韫珩低头斜眉,“孤是他的皇兄,他是皇后独子,自小体弱多病,腿脚不便,孤自然要多加照顾,你做皇嫂的不谨慎些,反而纵容,很是不该。”
姜玉筱在后面瞪了他一眼。
萧韫珩满不在乎,抬起头,扬唇一笑,“不过,仅此一次,下次皇弟可要注意。”
萧韫佑点头,“是……皇兄。”
“孤就不打扰皇弟赏花,先携太子妃走了。”
萧韫珩折身,瞥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姜玉筱,低声道:“走了。”
姜玉筱不情愿跟在后头,“我还想赏花呢。”
“我的马车正要回东宫,你要想在这待着也成。”
她出门没坐马车,想了想,“罢了,我跟你一道回去。”
她盯着他的背影,疑惑问:“哦对了,你怎么在这?”
他轻描淡写道:“我处理完公务,去慈宁宫请安,顺道看看你应付地如何,他们说你走了,往御花园方向走,这儿的牡丹花开得最盛,想必你应该在这。”
“哦。”姜玉筱点头,她问萧韫珩,“太后有与你说什么吗?”
他偏头,勾起唇角融入春意,“太后叫我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