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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这一握握紧了, 纸不小心陷进去一块,姜玉筱瞳孔一震,抬头朝纸人讪笑了下, “小小意外, 您别生气。”


    她连忙伸手鼓弄了好久,才将手指上凹进去的部分再凸起来, 松了口气, 把头上沉甸甸的朱翠拆掉活动脖子,满不在乎旁边的纸人,反正是假的, 最后把喜袍脱了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烟灰色山水墨画的罗帐从头上汉白玉蛟龙雕花顶高悬而落, 大红底喜庆的团花锦绸面床垫柔软如云, 姜玉筱拍拍能躺下六个她的床,朝一旁站着的纸人道。


    “你的床好大好软, 这样的床一定都舍不得离开,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姜玉筱说完凝眉, 叹了口气, “忘了,你是太子, 不是我等好吃懒做之辈。”


    她翻了个身看向静静伫立的纸人, “恩人, 你要躺床上睡吗?还是在那站着?”


    她打了个哈欠,闭了闭惺忪的眸, “罢了, 您先站着吧。”


    从入夜到现在都在听木鱼声和诵经声行礼,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加上这床有股催人睡的魔力, 没过一会儿就陷入酣眠。


    清晨她是被唤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紫金鼎炉绕过来几个侍女端盆端盏,床边俯腰站着的人,素色宫服与旁的侍女不同,花纹稍微繁杂,袖口略大。


    “侧妃,该起身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了。”


    秋桂姑姑是东宫里的老人,照顾太子起居已有十年,如今东宫里的主子只有侧妃一人,便被安排照顾侧妃起居。


    新婚第一日给皇后请安不容马虎,姜玉筱乖乖起床,待命在床屏的侍女接二连三上来给她洗漱穿衣梳发,从前在姜府也没那么大的阵仗,以至于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讪笑:“其实洗漱我自己可以的。”


    “侧妃恕罪,这是规矩。”秋桂姑姑垂首恭敬道。


    姜玉筱没办法,由着她们来,顺道趁着她们忙活,又小憩了会,她实在困得厉害,昨儿也就睡了三个时辰,这哪够,她平日里都要睡上五六个时辰。


    嫁为人妇,她头发高高挽起脑后不留一丝发,梳成云顶髻,太子丧期不能太华贵,面见皇后又不能太朴素,发髻簪了朵和田玉昙花,又插几支样式小的金簪修饰,身着水青色广袖襦裙,手挽一条白烟披帛上路。


    侍女只带了秋桂姑姑和从闺阁里带过来的彩环,昨儿她全程举着团扇,今儿才看见东宫琼楼玉宇,璇霄丹阙,初见皇宫更是咋舌,巍巍宫殿,许许宫墙,如排山倒海,走在其中,压得人抬不起头。


    忽觉从前不过蝼蚁,只知石不知山,心中不免自嘲。


    踏入坤宁宫,正殿静悄悄的,殿内点着暖香,一张巨大的七彩凤雕玉屏下,坐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金凤翱翔的裙尾躺地,长长的金甲侧抵着额头,闻声淡淡地扫了眼来人。


    安贤皇后故后,圣上下旨封淑妃为继后,说起这继后还是先后的嫡亲妹妹,一同出自上官家,算太子姨母,也算母后。


    姜玉筱跪地,匆匆择为侧妃她还未学过宫中礼仪,来时问了秋桂姑姑拜见皇后之礼,依葫芦画瓢,虽不太熟练有些别扭,但也还能凑合。


    “起来吧。”皇后眯眼打量地上的人,“倒是个相貌不错的姑娘,可惜了,太子早逝叫你守了活寡。”


    姜玉筱低头道:“不可惜,能安太子亡魂,为娘娘和陛下解忧是臣妾的福分,臣妾感激不尽。”


    这话也是半真半假。


    皇后扬唇一笑,“倒是个嘴巴甜的孩子,只是本宫今日身体乏力,不能与你多唠嘴,今儿是景宁公主的生辰,小辈儿们都在玉琼苑,你也过去吧。”


    “是,娘娘,臣妾告退。”


    姜玉筱起身告退,乞讨那些年察言观色她养了颗七窍玲珑心,总觉得皇后笑脸下冷气森森的,像是不大喜欢她,罢了,或许是太子刚逝,不大高兴。


    景宁公主萧乐馨是继后亲生的女儿,不巧生辰在太子出殡后,原大操大办的生辰宴只能在玉琼苑简易操办。


    秋桂姑姑料到今日不免前往景宁公主生辰宴,特备了一份礼。


    玉琼苑丝竹缥缈,佳人穿梭,景宁公主花团锦绣的长裙富贵逼人,人却满面忧愁,安慰一旁红肿了眼铅粉胭脂都遮不住憔悴的女子。


    “好姐姐,皇兄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为他哭伤了身体。”


    宫女匆匆走来,禀报道:“公主,那位侧妃来了。”


    哭泣的女子捏着芳帕屏声,景宁公主抬眼,蹙眉轻嘁了一声,拍拍女子的肩膀,“姝姐姐放心,在本公主心里,只有姝姐姐才配做我的嫂嫂。”


    姜玉筱来的路上就向秋桂姑姑打听过这位景宁公主,是个娇纵的主,极难相处。


    甫一她跨过槛,四周就静下投来打量的目光,在座的都是宫中各位主子,最低都是郡主县主和一品高官之女。


    人多繁杂,不必行礼,她径直朝收礼的掌事宫女走去,准备送了礼就找个角落窝着。


    不料公主却走了过来,秋桂姑姑小声提醒道。


    姜玉筱浅笑,侧妃同嫡公主比身份略低,她微微低头,“公主殿下安康,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她不懂人为什么都要那么谦虚,这厚重的翡翠玉冠,她一点也没觉得薄。


    景宁公主淡淡扫了眼,倏地挥手,一声脆响,那翡翠玉冠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公主轻蔑一笑,“如此寒酸的礼,也敢送到本公主面前。”


    皇后将这位公主宠得无法无天,在座的也不好说什么,也早有所料这位侧妃会经此一遭,不免怜悯,却也只能冷眼旁观。


    公主昂头不屑地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姜玉筱面不改色,只是望着地上散落的碎玉,眉梢微抬,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轻叩着手背敲了三下。


    一


    二


    三


    倏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众人惊呼,石阶上满地珍珠散落,景宁公主坐在石阶上珠钗凌乱,捂着臀部疼得哎呦叫,宫女纷纷涌上来搀扶。


    “啊啊……啊……痛……轻点轻点……你们这群废物轻点。”


    阿晓低头,勾起唇角抑不住笑,这招她四年没用了,一时用还有些生疏,大意算漏了一指工夫。


    她压了压嘴角,止住颤抖的肩膀,可得赶紧找个角落坐起来,怕等会被那娇纵的公主骂幸灾乐祸。


    景宁公主被扶起,发髻歪斜,青丝凌乱,疼得眼角沁出泪来,方才站在她旁边哭红了眼的女子,又抽出工夫哄她。


    姜玉筱找了位置坐下,问一旁的秋桂姑姑,“那女子是何人?”


    秋桂姑姑答:“她是丞相府千金上官姝,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自小同公主一起长大,前阵子刚封了县主赐庆平。”


    前面的席位坐上来位女子,眯着眼问旁边的女子,“这是上京第一美人上官姝?差点没瞧出来,怎么眼睛肿成这副模样了。”


    旁边的女子解答:“前儿不是清天大师说太子殿下棺材板盖不住,需娶个冥妻嘛,我听说上官姝吵着闹着要嫁给太子殿下,生未能嫁,死可冥嫁为其守活寡,上官大人气得都背了过去,下令把上官姝关起来,等那位侧妃进了东宫才放出来。”


    那人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姜玉筱抿了口鲜甜的梅子酒,难怪公主如此针对她,说来也怪太子拈花惹草。


    忽然场面传来一声笑,“萧乐馨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一位身着淡紫色锦绣芙蓉襦裙长相秀气的妙龄少女姗姗来迟,秋桂姑姑提醒道,那是嘉慧公主萧乐柔,安贤皇后唯一的女儿,太子的同胞妹妹,先皇后故后便一直养在太后宫里。


    景宁公主自知此刻模样狼狈,瞪了她一眼,转身由侍女搀扶着进殿整理仪容。


    “萧乐馨真是愈发没礼貌了,好心给她送礼,换来一个白眼,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朝一旁的青衣女子道,说话时却是幸灾乐祸的。


    青衣女子颔首浅笑。


    “清歌我过去了,这里由你招呼吧。”


    “是。”


    青衣女子抬了抬手,身后礼品鱼贯而入,她朝掌事作揖,“太后娘娘忧太子伤了身,奉令清歌特来贺景宁公主生辰吉祥。”


    秋桂姑姑提醒,那青衣女子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名唤清歌。


    姜玉筱目光流转,从青衣女子,看到远处的上官姝。


    她眯眼,“我怎么瞧着,上官姝看清歌的眼神带了丝厌恶,这两人有结梁子?”


    秋桂姑姑不知如何作答,支吾道:“这……得从一幅画说起。”


    清歌注意到远处上官姝的目光,抬眸扬起唇角,朝她行了个礼,偏头朝掌事的道:“太后的礼清歌已送到,清歌便先回去了。”


    上官姝揪着帕子,气得牙痒痒,朝一旁的婢女愤愤道:“她这是挑衅!仗着与那画像里的人眼睛有几分相似,这才入了太子哥哥的眼,让太子哥哥可怜她,从水里救了她,还把她送到了太后宫里,从前不过是个洗衣的贱婢,讨得太后和嘉慧公主欢喜,飞身一跃成女官,现在还敢挑衅我。”


    坊间传那是太子表哥心中白月,寻找数年未果,传闻那画中女子貌美如花,仙女之姿,她曾多方打听贿赂才得以见过那幅画,还以为看错了,那女子柴瘦矮小,皮肤麦黄,枯黄毛躁的头发,黄豆芽似的,不及她美貌万分之一。


    可她又恨没有一分相似。


    “小姐,我怎么瞧着,姜侧妃也与画中女子有几分相似。”


    “是吗?”上官姝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人,眯起眼睛,“凑巧罢了。”


    彼时姜玉筱正听秋桂姑姑讲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倏地八卦里的人投来目光,吓得她杯子险些拿不稳。


    被听到了?这么远不应该呀。


    好在很快,上官姝的目光又撤开了,她才松了口气。


    “秋桂姑姑可曾见过那画中女子,清歌尚仪已长得出水芙蓉,想必那位画中女子更是绝美,不然怎让太子殿下多年念念不忘。”


    秋桂姑姑摇头,“太子私物我们做奴婢的不敢擅自看,故不曾见过。”


    “那怎么找?”


    “那女子并不在上京,殿下都是派天机院秘密寻找。”


    姜玉筱点头,这样的剧情她话本子里见多了,无非是身在高位虎视眈眈,身旁又是一群狂蜂浪蝶,想找到她,又要保护她。


    看来太子对那位姑娘用心良苦,思虑周到,只可惜如今天人相隔。


    姜玉筱抬杯又饮了口果酒,耳畔又传来一道甜软的声音。


    “你就是我皇兄的冥妻?”


    姜玉筱转头,见嘉慧公主好奇地盯着自己,她一时愣住,秋桂姑姑碰了碰她的手肘提醒她该行礼。


    她连忙抬手,两条手腕忽然被拽住,嘉慧公主朝她笑道:“既是冥妻,也算是我嫂嫂,你我之间不必行礼,再者,本公主瞧你合眼缘,很喜欢你。”


    姜玉筱讪讪一笑,“我跟公主并无任何交集,公主为何喜欢我,只是合眼缘?”


    萧乐柔撑着脸颊靠在席案上,笑了笑,“因为我方才听说景宁公主给你使绊子,巧了,我跟萧乐馨水火不容,她讨厌的人,就是我喜欢的人,愿意做我的同谋吗?”


    她想她若告诉公主,方才景宁公主摔得狼狈至极是她的手笔,嘉慧公主不得更喜欢她。


    阿晓爱结交朋友以备不时之需的老毛病又犯了,死了太子的侧妃地位还是有些卑微,她想她或许得在这宫里找个靠山维持荣华富贵。


    她扬起唇角,握住公主伸出的手,“好呀。”


    至此阿晓又多了个狐朋狗友。


    *


    “你那继妹人太蛮横了,不过你的亲妹妹人倒蛮不错,我很喜欢。”


    夜幕笼罩,承乾殿的金丝楠木床上,姜玉筱趴着,脑袋枕在麒麟玉枕,跟旁边一道躺在床上的纸人聊天。


    高义公公听闻她昨儿让太子站在床边一宿,抖着花白胡子,挤着眉头,搞得跟把他家太子的纸脑袋卸下来当球踢了似的,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太子睡在床上。


    高义公公是比秋桂姑姑在东宫更老的人,从皇宫太子出生起照顾一直跟着到东宫,秋桂姑姑三十来岁,高义公公已五十来岁早到了退休告老的年纪,但心念着太子,一直侍奉在东宫。


    于是姜玉筱乖乖把太子的纸人放到床上,怕高义公公又念叨太子会着凉,非常贴心地分了纸人半床被褥。


    这下总不会说她了吧。


    麒麟玉枕很硬枕着不舒服,她把玉枕给纸人夫君,把他头下的绸布软枕掏过来垫在脑袋下,这下舒服许多。


    她也没忘了太子的恩,转头看向他,“听说你有个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你要不托梦给我,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给你烧点她的小像也算报恩。”


    窗棂送进来一缕风,灯盏明明灭灭,暗时纸人漆黑空洞的双眸仿佛盯着自己。


    姜玉筱捞起被褥盖住纸人的头,轻声笑了笑。


    “当然,您最好是来梦里不是现在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背对着纸人,雕花窗含一枝密雪梨花,月牙儿穿梭薄烟若隐若现,杏眸微微眯起。


    “不过那位叫上官姝的大小姐对你倒是一往情深,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皇后一直希望你能娶上官姝为妻。”说到这她蹙了蹙眉,嗤笑了声,“我说怎么皇后好像不大喜欢我的样子,不过你死了,她总不能把侄女嫁给一个死人。”


    “至于那位清歌姑娘,我瞧她面色憔悴,眼皮微微肿胀,虽用铅粉遮盖,也能瞧出昨夜里哭了一场,不知道是为谁哭泣呢。”


    她勾唇,打了个哈欠,长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您的桃花可真多呢。”


    月影氤氲,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渐入酣眠。


    春夜寒风料峭,万丈漆黑苍穹之下上京城华灯辉煌,歌舞升平,一座不夜城,梵山望下天地翻转,地上星河,天上人间。


    山峰宝塔中,茶烟袅袅,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穿过淡淡清辉,指腹捏一枚墨绿色翡翠黑棋,绞杀围好阵的白棋,那白棋也是他下的。


    男人薄唇微抿,高挺的鼻梁折了月光落下一道阴影,一双淡漠疏离的黑眸映了棋盘,黑棋白棋交织如同漩涡,叫人瞧不出情绪。


    “殿下,埋伏在朝中和军队的恭王余孽落网了。”


    他漫不经心握起案上的茶,右手大拇指戴了枚白玉蛟龙扳指,矜贵威严,茶烟飘过鸦青色蟒纹阔袖,月下发如墨,玉莲冠泠泠。


    左手执起一颗白棋,清脆一声落下 ,男人轻启薄唇,“收网。”


    嗓音云淡风轻。


    黑衣人拱手:“是。”


    宝塔内,七层精锐的黑鹰军把守,戒备森严,第七层塔,太子抿了口清茶,轻扫了眼热闹的上京城,目光清浅。


    把守第七层只有两个侍卫,是太子亲信,自幼跟在侧,身材魁梧的名为擎虎,他望着窗外开心地咧开嘴。


    “太好了,等太子和陛下的计谋成了,揪完内奸我们就可以回东宫了。”


    另一个笔挺修长的侍卫犹豫再三开口:“殿下,皇城传来消息,说东宫现在多了位侧妃。”


    太子眉心微动,抬眉扫向司刃。


    司刃解释:“殿下将计就计中了内奸埋伏后,陛下为掩人耳目给殿下操办了场葬礼,不巧遇到天灾泥流冲垮了陵墓,掀了棺材板,太后娘娘终究不知内情,命星宿阁一算,道是殿下命中缺阴,棺材板盖不住,需娶一位冥妻。太后执意要为殿下娶妻,陛下孝心,拗不过太后,太子妃毕竟是未来一国之母不可马虎,便只将那女子册封为侧妃,安置在东宫,遂了太后的愿,也叫殿下日后好随意处置。”


    擎虎道:“这好办,殿下不喜欢就冷落着,也不用管。”


    擎虎自小跟在太子身侧,清楚太子从来不近女色,除了去了趟岭州后,多年来寻一位女子,旁的就没了。


    太子淡然地抿了口茶,不出所料应了他的话。


    司刃道:“不过听说那位侧妃长十分貌美。”


    比殿下叫他找的那位女子好看多了。


    擎虎嘁了一声,“貌美的大家闺秀多了去,上官家的大小姐乃上京城第一美人,跟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殿下不也不喜欢嘛。”


    自看了那画中女子一眼,他才知道他们这位殿下口味刁钻独特,不喜红花喜绿叶。


    司刃摇头,“那侧妃并不同于大家闺秀。”


    擎虎道:“不同?有何不同,比别的大家闺秀更有才华更贤惠?”


    “不是。”司刃眯起眼,“那侧妃竟会些江湖招数,宫中暗探来报的消息说景宁公主摔了侧妃送的翡翠玉冠刻意刁难,擦肩而过时,侧妃暗中摘了一旁盆栽里的枸骨叶划破景宁公主的珠串,动作非常迅速,神不知鬼不觉,竟还能把握力道和时间,这样的速度我只在曾捉到的飞天大盗妙手无形那见过,只见侧妃手指敲了三下,一指工夫后珍珠散落满地,景宁公主不慎摔跤,场面狼狈。”


    擎虎扑哧笑出声,“这位侧妃也太睚眦必报了吧。”


    月影下男子手指一顿,茶盏上缥缈的迷雾中,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日。


    岭州到了傍晚街上人便寥寥无几,有个客人刻意刁难,怎么都不满意,写了两个时辰,错过好几个单子,最后还不给钱,她气得火冒三丈,客人理直气壮走了,她飞了一片树叶过去,割破那人腰上的珠穗,珠子散落满地,那人狠狠摔了一跤,手正好压到热乎的狗屎,没处说理,她拍手大笑,他赶忙捂住她的嘴怕惹事,收拾摊子回去了。


    热茶入喉,淡淡苦涩交织在舌尖。


    “她叫什么?”


    萧韫珩忽然问,嗓音沙哑。


    司刃答:“侧妃姓姜名玉筱,是工部员外郎姜成才之女。”


    *


    除了第一次给皇后请安早起,东宫没有太子妃,只有她一个主子,无需请安,她每日像未出阁时那样睡到日上三竿,下午的时候被高义公公念叨着,给太子抄一个时辰字儿歪七扭八的往生经书,旁的时辰她就窝在承乾殿看话本子,吃彩环从福缘斋买的糕点。


    时而被邀去陪嘉慧公主聊天,后来熟稔了,次数也频繁,今儿放风筝,明儿看戏,后儿庭院观花。


    她有时要赶着给太子抄往生经书,嘉慧公主不理解问这有什么好抄的,然后拉着她去玩了。


    嘉慧公主整日里笑呵呵的,心情极好,有一次姜玉筱忐忑问:“公主,太子殿下去了,您……真的不伤心吗?”


    他们可是同胞兄妹呀。


    嘉慧公主神秘兮兮朝她道:“晓晓,我怀疑,我皇兄可能没死。”


    姜玉筱怀疑,公主可能是悲极生乐,疯了,接受不了现实。


    她拍拍嘉慧公主的背,讪讪一笑,“或许吧。”


    其实这样活在自欺欺人中也挺好的。


    嘉慧公主很快又笑不起来,倒不是因为认清现实,圣上有意待太子丧期过后给她在众多世家子弟中择一驸马。


    公主躺在檀木摇椅上看送来的画像,一脸愁容。


    姜玉筱流连其中,瞥见一幅画像惊叹道:“这清河崔家大公子姿容绝色,是一众人里最好看的,公主可以看看。”


    嘉慧公主轻蔑地瞥了眼,摇摇头 “长得不及我皇兄的万分之一。”


    “那殿下再看看旁的?”


    “他们都没我皇兄好看,我萧乐柔要嫁的自然得胜过我皇兄,不然我就不嫁了。”


    姜玉筱望着公主坚定的模样,笑了笑,“那太子殿下是有多俊俏呀。”


    嘉慧公主无比自豪道:“我母后是从前的上京第一美人,那可是比上官姝这个第一美人要好看多了,而我皇兄完美地继承了母后的美貌,长得那叫一个风神秀逸,龙章凤姿,你房里的纸人还是做丑了,以后你见见真人就知道了。”


    姜玉筱毛骨一耸,哂笑了声,“哈哈,那倒不必了。”


    嘉慧公主又长叹了口气,“所以呀,要比我皇兄俊俏的人实在难找,这些人我是真一个都不想嫁。”


    姜玉筱安慰道:“没关系的公主,太子丧期还有三年,这三年慢慢找。”


    她摇了摇头,“快了,皇兄就快回来了。”


    姜玉筱叹气,公主这毛病怕是一时半会没得救。


    夜里她躺在偌大的床上,日常跟纸人谈心。


    “总而言之,你妹妹接受不了你去世的事实,整日沉浸在编织的谎言里,总觉得有一日你会回来,要哪天殿下的鬼魂飘到她面前,她兴许也以为是人活着回来了。”


    姜玉筱长叹了口气,双眸流露出无奈。


    她翻了个身看向一旁的纸人,想起今儿公主说的话,其实这纸人做得不错了,算是她瞧过的所有里最俊俏的纸人,若这都算丑,那真人得俊成什么样呀。


    她盯着纸人仔细瞧,试图通过纸人寻找到世人口中太子殿下的神姿。


    她伸出手大不敬地抚上纸人的眉眼,边抚边道:“对了,我今日听闻殿下长得惊为天人。”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狂蜂浪蝶,漂亮芬芳的花当然吸蜂蝶,只是可惜了,她没在好季节,不能瞧瞧花有多好看,偏来一个凋零季。


    她另一只手撑着下颚惋惜,“可惜英年早逝,不能一睹风光。”


    她的手指滑落,恰巧摸到纸人凸起的唇。


    扬起唇角玩笑:“若能一度春宵也成呀。”


    “休想。”


    一道低沉的声音划破黑夜,帷幔飘逸,灯影闪烁,风呼啸而入竹帘晃荡咔嚓咔嚓响。


    姜玉筱一滞:闹……闹鬼了!


    天爷啊,这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难不成是纸人?啊!我的娘啊!


    她后背发凉,风抚着寝衣如带鬃毛的怪物,森森发寒,竖起汗毛。


    姜玉筱连忙把手从纸人唇上撤离,吓得六神无主从床上跳下来跪在地毡上,一个劲磕头,双手合一拜。


    “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我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亵渎您,小的往后一定对您虔诚尊敬,不敢有一丝肖想,求求您别跟小的一般计较,您就饶了我吧。”


    她怂得像个鹌鹑。


    还是跟从前一样。


    承乾殿,百盏青莲灯展金橙的火光闪烁在墨色蛟龙纹锦袍,男人身姿颀长倚在窗棂,长睫轻扫,望着地上跪着磕头的女子,清冷深邃的双眸染了层金光,薄唇微微勾起。


    “盖地虎,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语气淡漠冷峻,却又咬着重音。


    盖地虎,那是她孤儿时用来威慑的名,鲜少有人知道。


    姜玉筱狂磕着头一顿,夜色中那道低沉的声音隐隐有些熟悉,像在哪听过。


    茫然地抬起头,缓缓循声望向站在窗棂的人影,蛾眉微蹙,月下女子薄衣飘逸,不施粉黛的脸蛋玉肌凝脂,绯唇微张,明眸一震。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少年重合,勾起一段几年前的岭州往事-


    作者有话说:中午十二点半,一章五千字肥章解开误会


    各位晚安啦~


    第26章


    那个僻静的小院子也曾有个不多得的邻居, 对面搬来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貌美如花,男的是个憨厚老实的, 两个人依河建屋, 过着恩爱小日子,只羡鸳鸯不羡仙。


    直到后来, 男的把女的杀了, 然后自杀了。


    阿晓震惊万分,血从屋子里流到河里,两个人的血交融在一起绽放一朵诡异的血花, 渐渐散开, 吓得她几天不敢吃河里的鱼。


    衙门查清了案件, 阿晓八卦完急匆匆跑进屋跟王行讲,“你知道吗?”


    彼时王行正在看书, 摇头道:“我不知道。”


    “诶呀没问你知不知道,你听我讲, 原来那个女的是专做杀猪盘的, 专门找人结婚骗取钱财,这次和往常一样卷了那个老实男人的全部家当要跟情夫跑路, 结果被男人发现了, 那男人平日里看着老实, 谁料到发起疯来这么可怕,直接拿起斧头砍死了女人跟情夫, 然后一手抱着女人的头颅, 一手拿斧头砍向自己,听说死前脖子上卡着斧头,还亲吻女人血淋淋的头颅, 咦,真瘆人。”


    阿晓咂嘴拧着眉头摇了摇头,浑身打颤起鸡皮疙瘩。


    她那时还有病问王行,“你说我要是卷着你的钱跑路了你会怎么办。”


    王行像往常一样一个眼神也没看她,自顾自翻着书,漫不经心道:“能怎么办,我们不是夫妻,你逃了就逃了,跟我没什么关系。”


    阿晓提醒,“喂,我可是卷着你的钱逃路?”


    王行更是淡然:“我对钱没兴趣,卷了就卷了。”


    她那时气愤,骂他是败家玩意。


    经年数月,记忆逐渐模糊,他没有入过她的梦,连记忆里的模样都开始模糊。


    皓月当空,罗帐倩影翩然,珠帘大珠小珠碰撞清脆如山涧溪水。


    姜玉筱缓缓抬起手,衣袖随风飘逸,手指遮住眼前之人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深邃的眸,那是一片好看的桃花潭。


    她还记得他的眼睛。


    跟记忆里的少年碰撞,姜玉筱拧起眉头,叹了口气。


    “我叫你缺东西给我托梦,没叫你鬼魂飘出来呀,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说吧阴曹地府缺什么了,我烧给你。”


    男人眉梢轻挑,静静地望着她,双眸凝着一丝疑惑。


    迈开一条腿,朝她走过来,半步她倏地抬手,“等一下。”


    他蹙眉停顿。


    姜玉筱震惊地盯着他,“你怎么会走路!鬼不是该飘吗?”


    目光移向地上的影子,“你怎么还有影子?”


    鬼没有影子,只有人才会有影子,所以,他是人!


    姜玉筱轻轻喘气,震惊万分,如果他是人他就没有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体,她没见过尸,听说那具尸体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辨认不出,兴许根本不是王行。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走过去,走到他身前。


    他不明所以她的举动,无声望着她。


    她迟疑地抬起手,小心翼翼摸上他的脸颊,软的,热的,鲜活的。


    她试探着轻喊了声,“王行?”


    “嗯。”


    他嗓音低沉。


    阿晓一下子激动地跳起来,手指都在颤抖,热泪盈眶道:“王行你没死!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真是太好了。”


    她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兴高采烈,“你是在东宫当差吗?真是太巧了,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吗?太子侧妃,我真的嫁给太子了,我们又聚在一起了,太子死了,东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以后跟着我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好啊。”


    他轻声道。


    萧韫珩鸦睫低垂,眼底倒映夜色与人,双目微阖俯下身凝望着她,唇角勾起。


    “那你知道,我在东宫当什么差吗?”


    姜玉筱注意到他穿得人模狗样,一时说不出,在思考。


    忽然寝殿的门破开,紧接着一声哀号。


    “哎哟,太子殿下啊!”


    高义公公抱着拂尘冲了进来,猛地跪在地上磕头,边哭:“要不是遇到司刃,老奴真的以为殿下归天了,再过几天老奴兴许就跟着殿下去了。”


    司刃进来站在一旁,拱手作揖无奈道:“殿下,实在拦不住。”


    高义公公跪在地上,怒不可遏,“真没想到赵文德那厮竟然投靠了恭王,老奴早看他不顺眼,早年跟老奴一道服侍在殿下身侧,得殿下和陛下赏识坐上了东局院掌事,真是愧得殿下和陛下的信任,这样背信弃义之人就该千刀万剐,下油锅!”


    说着重重捶地,又笑着抬手对天,“好在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不仅安全回京,还揪出了身边奸细。”


    姜玉筱听完,已经吓傻了,愣愣地望着眼前场面,脚如打了钉子在地僵硬住。


    秋桂姑姑得了消息匆匆进来,跪在地上俯着身子,扯了扯她的裙摆,小声提醒。


    “侧妃,还不快拜见太子殿下。”


    姜玉筱反应过来,腿一软倏地跪地,脑袋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拜……拜见太子殿下。”


    她的嗓音都在颤抖。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地上的人,承乾殿还跪了一众人,乱得很,他抬了抬手,吩咐,“你们,都下去。”


    “是。”殿中人不约而同道。


    姜玉筱也跟着说是,动了动酸疼的膝盖,人还是茫然的,跟在秋桂姑姑身后一同下去。


    “姜侧妃留下。”一道冷声。


    她身一打颤,求救地看向秋桂姑姑,不料秋桂姑姑神色惊喜,朝她点了点头,似是在鼓励。


    寝殿寂静无声,月影婆娑,姜玉筱低着脑袋,揪着素袖,手心微微出汗。


    她的脑子还是一团糨糊,怀疑今夜可能是一场梦,于是揪着袖子顺便揪了下自己的肉。


    好疼,她蹙了蹙眉头。


    萧韫珩鹤姿长身而立,望向鹌鹑似的缩头缩手的人,迈出一条腿。


    地上的影子移过来,姜玉筱抬头,看见墨衣玉冠的男人一步一步走来,清冷漆黑的双眸紧紧凝视着她,越来越近。


    她气息一紧,咽了口唾沫,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你……是太子?”


    他无声,衣上银纹五爪蛟龙和周遭矜贵的气息已应。


    她忐忑地开口,“那……你是王行吗?”


    他颔首,嗯了一声,朝她逼近。


    轻启薄唇:“四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忽然失踪,从此杳无音信,像片雪花落在地上融化了。


    姜玉筱反驳,“我哪有不告而别,我留了纸条的,虽然那时错别字多了些,但也能大致看懂。”


    他一顿,张口:“没看见。”


    兴许是掉在哪个角落被火烧了。


    他又问:“那你做什么去了。”


    “这说来话长了,你突然浑身长红疹子,我叫大夫来给你看,说是染了瘟疫,说你没救了,除非是有特效药,那特效药要一百两银子,当时那可是天价,把我卖了都卖不到一百两银子,我想着先买点别的药吊着一口气,我身上一直有块玉佩路过当铺试试能换多少钱,不问不要紧一问吓一跳,那玉佩竟然值一百两银子,而且那老板认得这玉佩,玉佩上的盖字其实是姜字,我这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可是当了玉佩我就没办法认祖归宗了,船就两班了,傍晚的和第二日早上的,过了这两班河面就封上了得等明年开春,那坐一趟船还要八两银子呢,抵我们所有家当,我就纠结,一路上都在哭,后来遇到了宋家少爷,他说他愿意帮助我筹一百两银子,我想着这样也好啊,我坐第二日的船走,等我认祖归宗等你病好了,就把你接过来一起玩,谁想到你突然死了。”


    她说完口干舌燥,原本发寒汗毛竖起的后背发热,覆上层薄薄的汗。


    “你坐的去兖州的船?”他盯着她问。


    “是的,但是我船坐一半就冻裂了,我趴在一块木板上漂到埠州去了,也是凑巧,我爹娘当时被贬到了埠州做官。”


    说完她觉得不对劲,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去兖州,你找过我?”


    “没有。”他摇头,“凑巧听附近的人说的。”


    “哦。”姜玉筱点点头,“不过多亏了宋少爷治好了你的病。”


    “孤没有染瘟疫,只是误食了东西过敏,那个……”他忘记那个人叫什么了,蹙了蹙眉头想起姓,“姓宋的也没有来,听说跟家里人闹了矛盾,被关了禁闭,后来也去了兖州。”


    “这样呀。”姜玉筱惊讶了一下,十分生气道:“那庸医,差点坑我一百两银子。”


    她问他,“那后来呢,我们的屋怎么烧了,屋里的焦尸又是谁?”


    他漫不经心回,“是郑志牛,他出狱了寻仇报复,打翻了烛火点燃了屋子,后来……”他顿了一下,“孤手下的人及时赶来把他杀了。”


    “原来如此。”


    姜玉筱越想越不值得,害她为那具焦尸哭那么久,还让人把那焦尸在岭州厚葬,她等会儿就写信叫人把棺材掀了锉骨扬灰。


    凉风吹醒了脑袋,细细数来,他们之间竟有这么多阴差阳错。


    他今夜一字一句质问她,她算是明白了。


    姜玉筱抬起头看向他,轻声问:“所以,你是一直在生气,怪我离开?”


    “没有。”他偏过头,淡然道:“孤说过,孤不会在意你的离开。”


    姜玉筱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来是她想多了,王行从来都是副淡漠孤高的样子,从不会在意她的事。


    况且他现在不是王行,是太子萧韫珩。


    岭州一年不过是他光风霁月人生里一段最不值一提的事。


    萧韫珩走向床榻,扫了眼床上盖着被褥的纸人。


    姜玉筱不经意一瞥,顿时想起她方才在床上开的玩笑话,两眼一黑。


    硬着头皮讪笑问:“那个,你在窗口听了多久。”


    “不久。”他嘴角微不可见上扬,溢出丝讥笑,“也就听到了一度春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厚颜无耻。”


    “我……”姜玉筱想辩解。


    其实她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她以前粗俗的话张口就来,如今再对着他,或许是长大了的缘故,或许是学了礼义廉耻,或许是多年不见生疏了,或许他如今是太子,她对着他,突然有些难以启齿,断不会像从前那般胆大妄为。


    她还是想为自己辩驳,“陛下将我许给太子做侧妃,成婚的是纸人,我是对着纸人太子说,不是真人太子,殿下不必混为一谈。”


    她还是总能编出那么多理由,萧韫珩开口,“来人,把这纸人撤下去。”


    宫人进来把纸人抬了下去,墙上还贴着大红喜字,花生桂圆莲子高垒,红绸绕梁,朱纱飘曳,大红色团花盛放,好似真的成了婚,洞房花烛,新婚燕尔。


    萧韫珩命人把屋里的布置都撤了,寝殿仆人来去匆忙,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寝殿喜庆的装饰都撤了,只剩下雅青烟墨的帷幔罗帐,和肃穆典雅的陈设。


    姜玉筱坐在床上,足尖并拢,手指缠着腰带望着又匆匆走的仆人们,茫然,不知所措。


    萧韫珩坐在一行沉木案前,身后是扇硕大的水墨丹顶鹤画屏风,紫金香炉檀香袅袅,隔开了两人。


    透过烟雾,她看向王行,准确来说是萧韫珩,他跟少年王行不同,棱角更分明,面孔更硬朗,更儒雅矜贵,同时变得成熟稳重,多了储君威仪之气。


    方才站着时身高从原先比她高半个头到一个半头。


    察觉到视线,他握书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冷不丁一句。


    “你怎么还不走。”


    除了说话一样令人讨厌。


    “我不知道去哪。”


    她打了个哈欠,夜深了,以往这个时候她都已经醉入梦乡。


    萧韫珩问:“你自己没有寝殿吗?”


    姜玉筱答:“太后应允我宿在承乾殿,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你的床上睡觉。”


    他又吩咐下人,“把旁边的长秋殿收拾出来给侧妃。”


    秋桂姑姑回:“回太子殿下,长秋殿一直空着,怕是积了灰要打扫一番,今夜应是打扫不出来。”


    萧韫珩问:“就没别的不用打扫的?”


    “有倒是有,但都是些厢房,方便宾客宿下的,怕委屈了侧妃。”


    “她不怕委屈。”他从架子里拿起一卷竹简,轻描淡写道。


    秋桂姑姑低头,殿下这么吩咐,她也只能领命,只是苦了侧妃,她方才以为这位侧妃了得,能讨得殿下的欢喜,原来只是空欢喜,殿下向来不喜女色,也是情理之中。


    怕侧妃伤心,她柔声道:“侧妃,请随奴婢来。”


    姜玉筱点了点头,其实住哪她都无所谓,毕竟她从前跟一群乞丐挤破庙里,蜷缩在稻草窝睡了十余年,东宫里的厢房都赛过寻常官员家的寝屋了。


    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睡觉,她现在困死了。


    她从床上起来,一个不稳身子倾斜,秋桂姑姑连忙伸手搀扶,“侧妃,你这是怎么了?”


    姜玉筱摇头,“没事,就是有些腿麻,姑姑扶我走一会就好了。”


    她方才紧张,绷着脚尖,腿坐麻了,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难受极了。


    晚不麻早不麻,偏偏这个时候麻。


    她好想早点过去睡觉。


    她忍着麻由秋桂姑姑搀扶着走到门口,忽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浅的声音。


    “你今夜就宿在这吧。”


    姜玉筱转身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叫她留下。


    秋桂姑姑面露喜色,悄悄退下。


    溶溶月色下,屏画上的丹顶鹤白翎如霜,萧韫珩放下竹简,抬头慢悠悠看向她。


    “孤去崇文殿睡,这留给你。”


    姜玉筱觉得不好意思,让他放着自己的寝殿不要到别处睡,摆了摆手,“没事的,你不必委屈自己把寝殿让给我,大不了我们都睡在这,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她蹙眉顿了一下,赶紧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床这么大,像以前一样再隔道帘子。”


    她越说越觉得丢人,这是东宫,不是拮据的岭州小院,没必要如此,她本是不想麻烦他,如今却听着像上赶的,索性闭了嘴不说话。


    太子萧韫珩盯着她,双眸如静沉沉的深潭倒映她的影子。


    她尴尬的时候,手指喜欢揪着腰带,细长的白绳打成蝴蝶结落下两条流苏。


    青丝半挽,如瀑垂泄在背后,锁骨如玉,胸脯微微起伏,微风徐徐飘起衣袖衣袂,月光柔和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蛾眉局促不安地皱着,小脸低垂咬着唇瓣,时而抬起眼悄咪咪看向他。


    奇怪,萧韫珩怎么一直盯着自己。


    她脸上有花吗?


    忽然桌案的人起身,步履徐徐朝她走来,她惊诧,左右摇头,不明所以,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的心脏莫名跳到嗓子眼。


    他停在她身前,她看见他的手伸过来,她肩一耸,那只手擦过她的脸颊,径直握住身后架子上的卷起的画轴。


    他握着画轴,低头看向错愕的她,平静道:“孤有时忙于政务,也会睡在崇文殿,没什么要紧的。”


    他折身,不留一丝情,离开承乾殿,姜玉筱望着他月下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隐隐觉得,他还是在生她的气。


    云纱遮月,天色又黯淡些许。


    她打了个哈欠,摸上张开的唇,好困,罢了,管他生不生气,她得睡觉去了,一切明早再说。


    甫一太子出门,司刃和擎虎跟在身后。


    司刃问:“今殿下还宿在崇文殿?”


    萧韫珩颔首,“嗯。”


    擎虎在后打趣:“殿下好不容易回来不宿在承乾殿?侧妃也在里头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萧韫珩平静道:“你若再多说一句就去领罚。”


    擎虎噤声,转头朝一旁的司刃道:“我方才瞧了一眼,果然如你所说是个大美人。”


    “是吗?”太子偏头忽然问。


    擎虎来了劲,回道:“虽不比上官小姐的美艳,但也明媚动人,总之比殿下找的那位姑娘好看多了。”


    “是吗?”他又道。


    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擎虎觉得太子的眼睛瞎了,小声跟司刃道:“殿下可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说到那位西施,我怎么觉得侧妃的眼睛跟她有点相似。”


    司刃转头,幽幽地白了他一眼,“名中带虎你还真虎。”


    擎虎摸不着头脑,“你骂我做甚?”


    他拍拍他的脑,“你自己慢慢悟吧。”


    崇文殿正中的墨池映月,四周幽暗,只在一张紫檀蛟龙桌前点燃一座扶桑树连枝青铜灯,金色的火光照在一张打开一半的画卷。


    画中女子瘦如猴,小麦肤色,毛躁枯黄的头发编成麻花,像两把稻草,一双水灵的杏眼含笑,透着一股机灵,也可以称之为狡猾,盯到钱时,像只黄鼠狼。


    墨池倒影中男子长身而立,良久,他收起画卷,倚身在桌,望向墨池里如玉如霜的月亮,今夜月色很美。


    萧韫珩眉梢微抬。


    倒真大变样了-


    作者有话说:小学鸡多年不见变成大学鸡了,一时有些生疏,吵几天架就好了[狗头]


    第27章


    镂空雕花窗口梨花枝头雀鸟跳跃, 梨花芬芳馥郁,夹杂在缕缕檀香中,甫一晨光熹微, 耳边就传来起床的叫唤声。


    姜玉筱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 细长的垂睫中探出秋桂姑姑的脸。


    “侧妃,该起身了。”


    她拧起眉头, 揉了揉眼睛, 平日里她都是睡到自然醒,除了有什么重要的宴会,不然秋桂姑姑不会来唤她起床。


    她口齿不清地疑惑问:“今怎么这么早起, 有什么事吗?”


    秋桂姑姑道:“殿下一向早起,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用早膳了。”


    姜玉筱翻了个身, 裹紧被褥,“那他吃他的, 我吃我的,我估摸还要两个时辰才用膳呢。”


    秋桂姑姑犯了难, 俯下身柔声催促:“东宫只有侧妃一个主子, 侧妃需得侍奉太子用膳。”


    “不去不行吗?”


    “这不合礼数,方才高义公公已经来催过了。”秋桂姑姑叹气道。


    东宫规矩真多, 她突然很想让萧韫珩再添姐妹, 这样就不用她侍奉了, 她实在不想早起,又磨蹭了好久, 被秋桂姑姑催着起身。


    她觉得自己像个丫鬟, 但丫鬟不用她这么折腾打扮。


    侍女端案端盏站了一排侍奉在梳妆台,姜玉筱睡眼惺忪坐在铜镜前,秋桂姑姑笑容满面, 眼底充满干劲,好比她是蔫了快凋零的花,秋桂姑姑是新生的芽。


    “今儿侧妃打扮得喜庆些,太子平安归来,不用像往常那般素静。”


    说着她又吩咐侍妆的婢女,“这口脂重一些,但也不要过浓过艳。”


    “戴这红牡丹钗,鎏金的,还有这朱雀簪,流苏的,旁的暗些,不要太繁杂不然太俗,要明媚,又要端庄得体。”


    感受到头顶越来越重,姜玉筱半憩中眯起一只眼,瞥了眼镜中的自己,不就帮萧韫珩夹几个菜嘛,至于这么用心打扮一番。


    秋桂姑姑满意地望着镜子里的人,既然安排在侧妃身边侍奉,她就要多多替侧妃考虑,身在东宫,日后进了后宫,无太子宠爱则难以立足,若是能做上太子妃那便更好了。


    这梳妆穿衣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路上秋桂姑姑掐着帕子心急如焚,“都怪我,一直纠结是梅红的锦绣襦裙,还是淡粉的芙蓉襦裙,竟耽误了这么多工夫。”


    最终还是抉择了淡粉的芙蓉花团襦裙 ,姜玉筱依旧昏昏沉沉,宽慰道:“没事的,才一会工夫而已,兴许太子也还在睡呢。”


    临进门前,她又打了个哈欠,秋桂姑姑连忙制止,忧心道:“侧妃,可千万别打哈欠了,进去的时候规规矩矩的。”


    她提溜起眼皮,在秋桂姑姑的提醒中挺起腰,双手置于腹前。


    崇文殿的厅堂,一张巨大的黑漆梨木圆桌,背后是一扇九尺高的山水画屏,高义公公侍奉在侧,太子坐于正中,玄色广袖蛟龙袍显露威严之气,他慢条斯理用膳,听身旁的司刃禀报近日朝廷之事。


    他一向没有口腹之欲,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对付。


    忽然司刃噤了声,他执筷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门口,卯时正刻东方日已灿,阳光比方才天蒙蒙亮时浓郁许多,一抹芙蓉色翩翩跨过门槛,云髻上朱红牡丹盛放,步摇轻晃,金光浓染,鹅蛋的脸如玉瓷,脂粉如红花上一层薄霜,她明眸微抬,扫了眼厅堂又倏地低下,身子跟着低了低,雾面的绛唇轻启。


    “参见太子殿下。”


    姜玉筱依照秋桂姑姑的吩咐行礼。


    萧韫珩眉梢微挑,瞥了一眼又看向筷尖,轻轻嗯了一声。


    “平身。”


    她起身,忍住哈欠,化为一口气轻轻吐出,桂秋姑姑提醒下,迈开腿朝他走去,高义公公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添置菜的碗筷递给她,她自然而然站到他身侧。


    萧韫珩察觉到脚步声,以及一股梨香入鼻,抬眉看见姜玉筱站在一旁,眉心一拧,疑惑问:“你站在这做什么?”


    她抬了抬手里的碗筷,“侍奉殿下用早膳。”


    “不用。”


    他偏过头,淡然道。


    他这样子,姜玉筱也不好侍奉在侧,把盘子和筷子还给高义公公就转身,偷摸着打了个哈欠,眼皮子耷拉下来。


    这样更好,她还不想伺候他用早膳呢。


    她坐在萧韫珩对面,伏着身子扫了眼桌上的早膳,花样丰富,堪比福缘斋的架栏,她忽然在想萧韫珩吃得完吗?


    萧韫珩吃东西一向斯文又优雅,岭州的时候,她没少调侃他讲究,她说饭要大口干才香,他则接受不了她狼吞虎咽三天没吃过饭的样子,没少训斥她粗鲁。


    厅堂寂静无声,萧韫珩忽然问:“怎么不继续禀报了。”


    司刃低头,犹豫开口:“太子,侧妃在,怕是有违……”


    “无妨。”


    他不以为意地喝了口燕窝。


    司刃颔首,继续禀报近来朝中事务。


    无非是户部的财务,工部的工程水利,兵部武官铨选……


    以及奸佞的处置。


    “赵文德于今早南阳门前五马分尸,血溅三尺。”


    闻言秋桂姑姑面色白了白,饶是高义公公都神色一愕。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姜玉筱,她正吃得津津有味,余光又悄悄湮灭。


    这牛乳糕要比福缘斋的香多了,香得她困意减了一分,耳朵也听了几句司刃讲的话,赵文德这个名字她昨儿听过,好像以前也侍奉在萧韫珩身边,后来叛变投靠恭王了,一直潜伏身侧,好不容易才揪出。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他面色从容淡定,没有一丝波澜。


    于是她又继续吃牛乳糕,倏地后背被戳了一下。


    秋桂姑姑缓过神来,赶忙小声提醒,“侧妃,食不过三,这道菜你已经吃了第五次了,不能再吃了,私下就算了,但这是在太子面前。”


    这是什么破规矩。


    姜玉筱拧起眉头,只得忍痛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可面前的早膳吃了也有两三口了。


    她又把视线移向萧韫珩桌前的食物。


    秋桂姑姑像是有火眼金睛,她蠢蠢欲动间,她便又戳了戳她的后背。


    “侧妃,不可,况且你已经吃了很多了。”


    哪有,她明明吃得还没有以往的一半。


    于是她又收回目光和筷子。


    “高义,等长秋殿收拾出来后,修个膳房,侧妃往后不用陪孤用早膳,孤不喜欢有人一同用膳。”


    萧韫珩忽然道。


    姜玉筱一愣,大抵是觉得她碍眼。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帕子,拂袖起身,“孤还有公务要忙。”


    走了几步顿下,朝她道:“两个时辰后,你随孤进宫,给太后请安。”


    姜玉筱抬眸,茫然地看向他,秋桂姑姑在身后问:“殿下,侧妃面见太后娘娘可要换身行头?”


    他扫了她一眼,摇头,“不用,这样挺好的。”


    随后折身,步履徐徐离去,银色蛟龙纹曳入羲和,熠熠生辉。


    姜玉筱立马去吃念念不忘的牛乳糕,等用完了早膳,她差不多还可以睡两个时辰。


    秋桂姑姑叹气一笑,把方才她想吃的膳食夹了几块在盘里递过来。


    头上的装饰不能乱,她侧躺在卧椅上小憩,秋桂姑姑催促下又恋恋不舍起床。


    太子马车等待在东宫门口,司刃护驾在侧,后面跟了五五仆从。


    司刃朝她行礼,她轻轻颔首,掀开车帘进去,金丝团云纹的帘布下还有黑檀珠帘。


    太子正襟危坐,一只手肘抵在大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竹简,低眉阅览,一束斜阳投到小篆,步摇声轻灵,他抬眉望向透进来的光芒,清冷的眼眸染成琥珀色。


    “你……等多久了。”


    姜玉筱握着帘子问。


    “不久。”他目光淡然,凝了半晌开口。


    “没四年前等你久。”


    帘子松开垂下,珠子跟着落下跳跃,碰撞,乐声清脆如落玉盘。


    她一愣,唇微张,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偏过视线道:“别愣着了,不然一会耽误了。”


    姜玉筱赶忙过去坐下,马车很宽敞,坐的地方完全可以称之为榻,中央有一方案,摆放一套精致的翡翠茶具,长颈的汉白玉器插一枝梨花,旁边青炉一缕白烟腾空。


    司刃朝太子启禀起驾,他嗯了一声,毂辘滚滚。


    马车虽大,但比寝屋要狭小,两个人坐得虽相隔一段距离但也不远,车内寂静,姜玉筱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忽然马车一震,她措手不及身子一斜,手下意识扶住眼前的东西,惊魂定后才抬头,发现自己扶住了萧韫珩的手臂。


    她目光一寸寸抬起,对上一双如墨如玉的双眸,他镇定寡淡盯着她。


    马车外传来司刃的声音,“禀殿下禀侧妃,许是工匠修缮未央园不慎留下的石块,不小心绊了路,殿下和侧妃可有碍。”


    萧韫珩扫了眼握着他手臂的人,“无碍。”


    姜玉筱连忙把手松开,低着头讪讪一笑,“多谢。”


    萧韫珩凝了眼衣袖上的褶皱,“无妨。”


    马车滚滚继续行驶,车内无言,她还在想他方才的话,她实在是个不喜欢憋着的人,犹豫着问:“你四年前,是等了我很久吗?”


    “也没很久,三天而已。”


    他又莫名其妙改了口信,一会久,一会不久。


    “三天也很久了。”姜玉筱望着他问:“不知道实情的这三天,你一直在等我吗?”


    “没有,看书打发时间就过去了。”他握着竹简,轻描淡写道。


    姜玉筱点了点头,她知道等人的滋味,老头子走后的那些年,她嘴上不说,其实也一直在等他回来看看她。


    那他会不会也是嘴上说说,她不知道太子萧韫珩如何,但她知道王行最傲娇了。


    罢了,就当他不在乎。


    她给自己找理由。


    所以既然他不在乎,她心里也没有负担,如此甚好,她心情又愉快些,双掌撑在座沿,风卷起窗帘时好奇地看窗外。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她扬起的嘴角和发丝。


    “对了,岭州的经历孤希望你守口如瓶。”


    她露出一个十分义气的表情,“懂,堂堂太子当乞丐的确不光彩,我会烂在心里的。”


    他颔首,片刻又道:“你进东宫已成定局。”


    他慢条斯理卷起竹简,“你若有悔……”


    姜玉筱连忙摆手,“不会悔不会悔,我觉得我在东宫混吃等死挺好,还有你仰仗着更好了。”


    萧韫珩抬头看向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继续道:“孤是说,你悔也没有办法了,你是承陛下和太后旨意入的东宫,除非有大错,不然孤也休不了你。”


    姜玉筱点头思考了会儿。


    “那我就乖乖的,尽量不犯错,不让你休了我,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混吃等死啦。”


    她朝他弯起眼眸笑了笑,半张脸被巳时金灿的阳光染得明媚。


    萧韫珩薄唇微勾,她像是浑然未觉他们如今已结丝萝,眼睫一转低垂下头,把竹简卷成了筒轻轻放在一旁-


    作者有话说:傲娇小珩:其实有办法,但我偏不想有办法。


    因为要上夹子,压下字数,明天肥更!


    历史上“食不过三”定义,指皇帝怕被刺客发现喜好免遭暗算,这里借鉴并结合常意一道菜不能多吃不然不礼貌略微杜撰了一下


    第28章


    鹤辂停在慈宁宫门口, 宫人纷纷行礼,太子掀帘下车,侧妃踩在马扎落地紧随其后。


    正殿门前, 青衣宫装女子静静伫立, 举止端庄,头微微前倾探向大门, 袖中手指紧捏出汗。


    看见一道玄色难掩矜贵的身影时, 清歌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激动万分,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京城皆知上官小姐一往情深, 太子横死啼泪肝肠寸断, 却不知她深夜泪湿罗巾。


    殿下于她是救命之恩, 也是知遇之恩,更是苦海里的一缕曙光, 她本是文官之女,满腹才华, 父亲一朝获罪入狱, 她进宫为奴,傲骨迫折, 若无殿下, 她兴许早因被迫给景宁公主捞掉进池塘里的发簪而淹死, 是殿下让人救了她,把她送到太后宫中, 得太后宠爱庇佑, 才有如今的造化。


    纵然之后除了殿下来慈宁宫请安外再无交集,纵然她后来从上官姝那得知,殿下当初善待她, 是因她长得像一个人。


    她曾偶然捡起司刃不慎掉落在地的画,画中女子说得上丑陋,她不懂太子为何喜欢这样的女子,更匪夷所思自己竟与这样草根市井里的女子相似,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双眼睛,与自己好看的眼睛相似些。


    与上官姝的胡搅蛮缠,和那群狂蜂浪蝶不同,她不屑争斗,纵然东宫新进了位侧妃,她也满不在乎,断不会像上官姝那样吃醋得发疯。


    她只愿静静地守在太子身侧,等他看见她与这俗世的不同,她的出淤泥而不染。


    “参见太子殿下。”


    她恭恭敬敬行礼,太子驻足问:“皇祖母可在。”


    “回殿下,太后娘娘礼完佛就在里头等殿下您来请安。”


    太子颔首,走进正殿,侧妃愣了一下,拘谨地跟在后头,与她擦肩而过。


    清歌垂首,不以为意。


    慈宁宫布置典雅,朱漆相比坤宁宫较暗,却也更庄严,绕开落地的十二神佛飞天彩绣屏风,姜玉筱低头,望着沉木地板,听见佛珠捏在指间的轻响。


    “孙儿携侧妃给皇祖母请安。”


    萧韫珩声忽然响起,她局促跪下,像上次那样,依葫芦画瓢行礼,可她忽然想起嘉慧公主曾说过,太后当年立为皇后是因在一众家人子里脱颖而出,尤其一个礼字,怕太后严厉,不免紧张得手抖。


    “左手覆右手,指尖距肘三寸,臀部落于脚跟,身挺头低抵手背但不落。”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很轻,从前面飘进她的耳朵里,像一颗定心丸,霎时心沉稳下来。


    “臣妾姜玉筱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垂首,比方才从容了些。


    大殿传来一道慈祥的声音,“都平身吧,快起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姜玉筱随萧韫珩起身,微微抬起眼睛,太后没有她想得那般严肃,一身朴素又不失贵气的群青霞帔黄色大衫如庙堂里的菩萨,慈眉善目,除了看向太子时,眉目不悦。


    “你这孩子,事先也不与哀家说一声,让哀家为你伤心。”


    萧韫珩低头,又作了一揖,“皇祖母恕罪,事态从权,孙儿未来得及禀报皇祖母,孙儿下次不敢了。”


    太后叹气,“罢了,回来就好,也不全是你的错,你父皇更有错,回头哀家再找你父皇算账。”


    萧韫珩一笑,“谢皇祖母宽恕。”


    太后目光移到太子身后的芙蓉色倩影,“这便是姜侧妃吧。”


    突然提到她,姜玉筱心脏不免一颤,随萧韫珩喊皇祖母,脱口时,第一个音节哑了哑:“回皇祖母,正是臣妾。”


    太后笑着道:“经此一遭也是好事,东宫向来冷清,平日里给太子择的姑娘,太子又总是推拒,如今珩儿可不能怪皇祖母不打招呼就往东宫里塞了个人,实乃事态从权,无奈之举。”


    这话熟悉,正是萧韫珩方才的话术,如今被太后拿来反驳,太后上了年纪心态依旧年轻爱开玩笑,实乃意料之外。


    姜玉筱心里偷偷笑萧韫珩一定吃了瘪。


    萧韫珩余光扫了眼垂首的人,轻勾起唇角作揖道:“孙儿自不敢怪皇祖母。”


    太后知道自己这个孙儿,定是勉强收下,他能带着侧妃一道过来请安也是一片孝心,心里也是欣慰。


    “匆匆忙忙,也不曾了解过,倒是个俊俏的姑娘,可曾读过什么书?”


    太后问向她,姜家难得寻到三小姐,只求她平安健康,快乐顺遂即可,没有多加严苛,四年间只在私塾学了字。


    她磕磕绊绊答:“读过《诗经》《论语》《中庸》……”


    旁的书,也就只有话本子了。


    “是吗?”太后从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来了趣问,甫一开口,太子声起。


    “孙儿昨夜突然回来,侧妃受了惊吓,魂魄抽离,身体不适,怕是没法与皇祖母唠些伤脑筋的事。”


    他含笑平静从容一字一句道。


    太后心思玲珑,瞧出他有意护她,这倒是难得,更是认准了自己这顿瞎操办,操办成了一桩好事,笑着道:“你说你,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姑娘家胆子小难免吓着,太子回去后可得好好陪着侧妃。”


    萧韫珩颔首:“是。”


    蒙混过关,姜玉筱松了口气,盯着眼前笔直的背影,好在他记得,她一向不擅这些,在岭州的时候,他就没少训斥她不爱读书。


    殿内忽然传来道轻灵的笑声,“本公主就知道皇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轻而易举就中了敌军埋伏。”


    嘉慧公主笑容洋溢,利落走来,规矩朝太后行了个礼,朝太子眨了个眼,而后搂着姜玉筱的手臂,兴奋道:“我昨儿得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还没瞧过,你一会陪我去瞧瞧。”


    姜玉筱讪笑,“回公主,我一会儿还得去给皇后请安,没法陪公主一同去瞧。”


    太后拧了拧眉头,严肃道:“你这孩子一天天不成体统,只知玩乐,你也好些时日没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了,正巧今日你也同姜侧妃去给皇后请安,清歌你陪公主去吧。”


    “是。”清歌遵令。


    嘉慧公主笑容一蔫,只好遵皇祖母之令,欠身道:“好吧,柔儿告退。”


    等出了慈宁宫门,走在宫道上,萧韫珩问萧乐柔:“你是如何知道孤活着?”


    嘉慧公主答:“我是做梦知道的。”


    萧韫珩严肃道:“说实话。”


    嘉慧公主只好低下头,如实答:“有一日我躲在你的书房想吓吓你,不小心听到你跟司刃的谈话。”


    萧韫珩拧眉,吩咐道:“以后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孤的书房。”


    司刃拱手:“是。”


    嘉慧公主委屈巴巴,靠过来,挨着姜玉筱的肩,吐槽道:“晓晓你看,我皇兄总是这样小题大做。”


    姜玉筱一直跟在兄妹俩身后无所事事,踢着流苏映在地上摇晃的光影,忽然,两个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她一滞,看向萧韫珩不苟言笑的侧容。


    他轻睨了她一眼,“就算是她,我也一样。”


    姜玉筱倒没恼,拍了拍嘉慧公主的手背,劝慰道:“书房是机要之地,你皇兄也是为大全考虑,实乃无奈之举。”


    若是从前,她会气势汹汹叉着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反驳他,又或是跳起来,手指快戳到他的脸上。


    她如今收了分乖张,多了分沉静。


    萧韫珩眉心微动,眸中严肃收敛,偏过头望向青灯幢幢的宫道,像岁月的长河。


    嘉慧公主拧眉,“晓晓,你怎么还夫唱妇随的?”


    姜玉筱一笑,小声道:“我这是给公主找台阶下,你瞧我们都是一样的。”


    “也是。”嘉慧公主点点头,“我皇兄就是这么古板的人,我小时候都不爱跟他玩,好在我皇兄他不恋女色,你以后不用跟他多相处。”


    姜玉筱点点头,“好。”


    萧韫珩在前走,萧乐柔在后乐此不疲地跟姜玉筱吐槽他,姜玉筱听得幸灾乐祸。


    萧韫珩闭了闭眼,太阳穴一直突突地跳。


    进了坤宁宫,三人行礼,她行礼熟稔了些,没有先前那般拘谨。


    安贤皇后逝后,嘉慧公主一直养在太后身侧,除了节日规定的请安,她平日里鲜少来皇后宫中。


    太子一直维持着表面关系,他自小灌以礼义廉耻,同时也承担了嘉慧的礼,待继后向来恭敬,但也只是礼数周到,并不亲密。


    嘉慧公主虽与继后疏远,且与景宁公主恩怨颇多,但表面功夫也做全了,规规矩矩,不想给太子惹麻烦。


    一张小嘴抹了蜜,夸皇后几日不见,更年轻了,更漂亮了,惹得皇后笑不拢嘴,当下赏了嘉慧一只玉镯,嘉慧公主连连道谢。


    “从前姐姐在时,对本宫多有帮衬,如今她不在了,本宫更该替她帮衬着你们,可惜柔儿一直养在太后宫中,鲜少得见,往后柔儿可要多来本宫这走走。”


    嘉慧公主心里也明白都是客套话,颔首应承。


    先后与继后一母同胞,比寻常妃子间要亲密,在这深宫多有照应,但共侍君主,又难免生出隔阂,先后年长沉稳些,继后则骄纵些,因妃位相差,也曾心生过嫉妒,先后宽容,未曾放心,一直帮衬着妹妹。


    “太子哥哥!”


    殿内忽然传来道又哭又喜的声音,只见上官姝哭得梨花带雨,拽裙匆匆跑来,抓着太子的手臂,昂着头道。


    “太子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听爹爹说太子哥哥平安归来,立马来瞧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知道吗,听闻你死的讯息,我有多伤心……”


    太子抽出手臂,颔首道:“让表妹忧虑了。”


    皇后一笑:“何止是忧虑,这丫头听闻你的死讯,跟着寻死觅活的,你舅舅都吓晕了过去,让本宫也跟着闹心。”


    “姑母!”


    上官姝低头,含羞一笑,俨然小女儿家姿态。


    “对了。”她连忙提起侍女手里金泰蓝色的八宝提盒,打开来,甜香袭人,她笑着道:“这是殿下爱吃的菊花糕,我特意让黄金楼的大厨做的,里面加了奶酥和山楂,和寻常的菊花糕不一样。”


    侍从伸手接过,太子颔首一笑,“多谢表妹。”


    茶席,嘉慧公主盯着上官姝,轻蔑地抬了一眼,“上官姝不是冠称上京第一美人不够,还要做上京第一贵女嘛,整日端着,自诩优雅,怎的如今这么不知礼数,我瞧皇后也是,侄女罢了,这么惯着她,跟公主也差不多了。”


    清歌在旁提醒,叫她小声些,谨言慎行,莫要被皇后听去了。


    “哎呀,知道了。”嘉慧公主拧了拧眉不悦。


    清歌无奈,她看向上官姝,她心里也赞同嘉慧公主的话,的确上不得台面,被皇后宠惯了,在坤宁宫毫无礼法,拉拉扯扯的半点不矜持,但论到底也是心切所致。


    清歌收回视线,注意到默不作声的姜玉筱,不知她心中所想。


    夫君被旁的女子光天化日下缠着,想必她心里也不好受。


    嘉慧公主也看向姜玉筱,见她一直盯着皇兄和上官姝,叹气安慰道:“晓晓你也别太伤心。”


    她心里替她忧愁,皇后属意上官姝,上官家位高权重,出了几代皇后,上官家小姐做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嫁进东宫,待太子日后登基,后宫佳丽三千,古往今来的事。


    姜玉筱眯起眼睛,咽了口唾沫,“我觉得那上官小姐手里的菊花糕会十分好吃。”


    敢情是在盯着食盒。


    嘉慧公主无言一笑,真是白担心一场。


    “对了,你方才说什么?”


    嘉慧公主摇摇头,“没事,你看你的菊花糕吧。”


    这样也好,在这皇宫,满足食欲比满足情欲简单多了。


    后来那菊花糕到了姜玉筱手中,正午马车檐前的玉坠子波光粼粼,车内檀香袅袅,轻柔的阳光投进来。


    萧韫珩垂目,手中握着书简,姜玉筱见那八宝提盒孤零零地坐在案上,他动都没动过。


    “你……不吃吗?”


    他道:“不想吃。”


    “哦。”姜玉筱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那……我能尝尝吗?”


    他眼眸一斜,瞥了她一眼,又看向竹简。


    “随你。”


    姜玉筱把食盒捞过来,这菊花糕做得玲珑精致,盛开的菊花图案立体,金灿灿,香飘飘,她在坤宁宫就馋得厉害,咬了一口,先是菊花的清香,而后是奶酥浓郁的奶香,山楂的酸甜夹杂其中,她又捏了一块吃。


    还记得岭州有一遭,她采了许多菊花放在家里,后来萧韫珩回来,直打喷嚏,他不能身处过多的花丛里。


    那时,他指着菊花,黑着脸道:“盖阿晓,你想谋杀我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王行要是死了,谁赚钱去,可是她又舍不得这么多漂亮的菊花。


    后来她想了个妙招,把菊花的花瓣都掰下来,揉了面粉做菊花糕。


    于是她跟王行连着五天顿顿吃菊花糕,王行的脸黑得更厉害了。


    她做的菊花糕不比黄金楼的大厨绵软香甜,还没有馅,舍不得多加糖,松硬的糕点掺着菊花苦涩清香,有些难吃。


    萧韫珩听见阵咀嚼声,抬头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姜玉筱。


    “你今早没吃饱吗?”


    他扫了眼盘子里上官家小姐送的菊花糕,已吃了大半,眉心微蹙,轻声喃喃:“怎么什么都要吃。”


    她边吃边回他:“我胃口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早膳都过去几个时辰了。”


    “那午膳呢?”


    “那等会再说,就当开胃糕点啦。”


    她吃着吃着怀疑萧韫珩是嫌她吃多了,毕竟是上官家那位大美人送给他的糕点。


    她咽下去嘴里的糕点,端着盘子朝向他。


    “你……要不也吃些开胃糕点?”


    他看也没看,淡漠道:“孤不爱吃这些齁腻之食。”


    “不爱吗?那为何上官家小姐说你爱吃菊花糕。”


    他轻飘飘一句,“她记错了。”


    “哦,这样呀。”姜玉筱点头,抱着食盒又咬了口。


    萧韫珩握着书忽然道:“上官姝是孤的表妹,母后从前也很疼她,孤待她同乐柔是一样的。”


    他鸦睫低垂,瞳眸冰冷映着竹简上模糊的字,其实不然,嘉慧公主是他的同胞妹妹,自然要比上官姝珍重。


    姜玉筱不以为然,惬意咀嚼着糕点,边道:“嗐,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的,你不喜欢她。”


    萧韫珩一愣,抬起头望向她,张唇解释。


    “孤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有一位白月光。”


    她抬头笑,他们几乎异口同声。


    萧韫珩蹙眉:“什么?”


    姜玉筱把食盒放到案上,拍拍手上的渣子,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有一位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


    “你这都哪听来的。”


    “坊间呀,都传遍了,你坚持不懈找了那位女子数年,想不到你这么个古板的人,也会有这么深情的时候。”


    姜玉筱觉得新奇,托腮看向萧韫珩,“我们算算也认识五年了,看在我们一起要过饭的交情上,你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能焐化了你这块冰,是在岭州之前,还是岭州之后呀。”


    她还是这样没形。


    萧韫珩捏紧竹简,视线从她弯起溢出探究的笑眸中撤离。


    “坊间传错了,没有那样的人。”


    他淡漠道,姜玉筱觉得他还是那样别扭,那么口是心非。


    她扇了扇手,“哎呀,不必害羞,我不会传出去的。”


    他盯着竹简上的字道:“你好吵,打扰孤看书了。”


    这话他在岭州说过不下百遍,都是嫌她烦,不想跟她说话,姜玉筱手指轻敲着脸颊,罢了,王行这人脸皮最薄,一会黑脸,一会红脸的,长大了也是如此。


    她猜想他此刻定然害羞,要面子不敢跟她讲。


    “对了,你还读过中庸?”他突然问。


    姜玉筱答:“嗷,那是我为了凑数,胡乱加进去的。”


    萧韫珩一愣,简直孺子不可教也-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十一点更新,后面就一直按照正常的晚九点更新。


    东宫自始至终只有阿晓一人,女配也没有太多幺蛾子。


    第29章


    月上柳梢头, 承乾殿灯火氤氲,秋桂姑姑伺候侧妃褪衣,衣襟滑落才露雪肩, 门口侍从传来声。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玄袍拖曳在地走进, 烛光闪烁,他身姿一顿, 盯着雪色滞了片刻, 闭目偏过头。


    秋桂姑姑跟彩环连忙行礼,姜玉筱淡定地把衣襟拉上去,轻咳了声, “殿下, 我好了。”


    萧韫珩转身, 瞥了眼案上的首饰胭脂,问:“长秋殿不是收拾好了?你怎么还在这。”


    秋桂姑姑欠身, 替侧妃答:“回太子殿下,长秋殿许久没有人居住, 虽打扫完, 但依旧缭绕着股尘味,奴婢派人熏了檀香, 明日就能搬进去了。”


    姜玉筱略显局促地抬头看向萧韫珩, 他微微拧眉, 片刻又松开,无奈道:“罢了, 你今日宿在承乾殿, 孤在崇文殿。”


    他转身离开,姜玉筱肩膀松懈,吐了口气, 她摸上衣襟准备就寝,秋桂姑姑犹豫着提醒。


    “太子殿下连着两日把承乾殿让给侧妃,自个儿宿在崇文殿,崇文殿终究不比承乾殿舒适,春夜寒凉,侧妃不如端碗热汤过去,热胃也热心。”


    姜玉筱思虑片刻,倒也有理,她占了他的窝终究不好意思,于是颔首,“还是秋桂姑姑思虑周到。”


    秋桂姑姑像是早有筹备,片刻工夫,一碗松茸花胶鸡汤端到面前,香气四溢,她忽然想替萧韫珩喝了它。


    “有劳秋桂姑姑了。”


    彩环替她端过,春夜寒凉,姜玉筱单薄的月白银纹的素衣外披了件鹅黄色缎绣花纹斗篷,姗姗上路,彩环跟在身后,打了只明黄的宫灯,月色朦胧,一路春蝉嘒鸣。


    崇文殿是座巨大的书房,乃太子平日办公之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原公主尚能进,可今日太子才下过令。


    如她所料,司刃当即拦住她,“回侧妃,太子吩咐,无令不得入。”


    姜玉筱客气地扬起唇角,“我就只是送碗热汤给殿下,要是殿下不允许进去,那就……”


    她原本想把热汤给司刃,忽然里面传出道声:“何人在外?”


    司刃朝灯影氤氲的殿门恭敬作揖:“回殿下,是侧妃。”


    半晌,里面的人道:“让她进来。”


    “是。”


    司刃打开殿门俯身,“侧妃请。”


    姜玉筱朝他点了下头,彩环紧跟在后,忽然被一只黑皮护腕的手臂拦截,司刃严肃道:“殿下只允许侧妃一人进去。”


    姜玉筱伸手,“彩环,把汤给我吧。”


    她端过食案,小心翼翼跨过门槛,不敢让汤洒了。


    殿内寂静无声,四周昏暗,中央有座巨大的墨池,青石绕砌,水面沉静无波无澜,映一轮皎洁的明月,朦胧的雕花相称,姜玉筱诧异地抬头,屋顶开了口天窗,三交六椀的菱花雕镂,月光穿插而过。


    “你来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姜玉筱手中的食案一抖,她连忙稳住,清了清嗓子念着秋桂姑姑的话道:“咳,夜里凉,我来给殿下送碗热汤,暖暖胃,也暖暖心——啊不是,暖暖胃这不心脏也跟着暖了。”


    她说完闭了闭眼,想拍自己的嘴。


    萧韫珩抬手覆上眉心,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揉,他躺在一张黑漆沉木罗汉榻上,缓缓偏头睁开惺忪的眸看向站在墨池旁的人。


    “嗯,放着吧。”


    殿内只在一张书桌旁留了盏明灯,照亮一方,其余皆是昏暗的,以至于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榻上躺着道模糊的黑影。


    姜玉筱不知道放哪,只能往明亮处走去。


    “那我给殿下放在书桌上。”


    “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来。


    姜玉筱犹豫问:“殿下今儿这么早就歇息了?我进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答:“最近没好好歇息,有些乏,你进来也无妨,孤原本也是小憩一会儿,还要处理公务。”


    按照秋桂姑姑说的,她觉得自己该贴心些,于是道:“殿下勤于公务也该珍惜身体。”


    昏暗处无声良久,似是震惊她的关心。


    姜玉筱扬唇笑了笑,“看来我这热汤算是送对了,殿下等会处理公务,正好喝口汤,不仅热身还能滋补解疲劳,里面的花胶鸡肉还能解饿呢,我给殿下放在桌上,殿下记得趁热喝。”


    她步入明亮的烛光下,桌上堆着折子竹简和墨笔砚台,她挑了个空的地方放下,忽然伸手碰倒一轴画卷,怕萧韫珩说她乱碰东西,毕竟在岭州的时候他也总是训斥她碰他的东西。


    她连忙伸手去捡,轴头滚动,画布摊开来一半,露出道绿罗裙,有些眼熟。


    是个女子?姜玉筱双眸微眯思考,这莫不就是萧韫珩那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


    她故作捡时不小心滑开画卷,微风轻撩,铜树烛光闪烁,画中少女的脸庞时暗时亮,直至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明亮,深叩心弦。


    姜玉筱手指僵硬,瞳孔震了震。


    这不是……她吗?


    倏地,那轴画被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指尖夺走。


    姜玉筱抬头,见萧韫珩卷起画,眉心不悦。


    “你怎么还跟从前那样乱动别人东西。”


    “你桌上东西太多我是不小心碰到的。”姜玉筱起身反驳。


    对上他的黑眸,烛火中映着自己的脸,忽然意识到画里的人,她低下头,两只手缠绕着腰带一圈一圈转,小声道:“再说了,我要是不碰,我还不知道你的这番心思。”


    萧韫珩蹙眉:“什么?”


    “哎呀,我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没想到口是心非到这上面了,岭州的时候你总是冷冰冰凶巴巴的,没想到……王行,什么时候的事呀?”


    他眉蹙得更深,盯着她扭捏的样子,“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姜玉筱卷着衣带,难以启齿答:“哎呀,就……就你什么时候对我产生那种心思的,坊间都在传什么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没想到你对我的心思到了这种地步,我那个时候也不大好看,但想想我那么冰雪聪明,心地善良的可爱少女,什么位高权重的太子爱上坚韧倔强的小草也情有可原,重逢这些日子你一定憋久了吧。”


    话本子上面都是这么写的。


    她肤如凝脂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早春含苞待放的桃花,双眸低垂含羞,衣带缠满了手指。


    对面的人平静无声,他最爱面子,姜玉筱知道,许是因戳穿了心思而害羞,她觉得自己该安慰一下他,并且委婉地拒绝他,于是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呀,就像从前……”


    倏地,他俯下身,鸦睫微垂,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她,如黑夜迷茫的幽林,里面映着她的脸,瞬间仿若置身其中。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猝不及防,蜷曲着收紧收回,春夜一只微凉的手轻而易举扣住她的手腕,纱袖滑落在手肘,整条小臂暴露在夜。


    她扯了扯,他紧了紧。


    起风了,帷幔摇曳,划过墨池,掠起一片涟漪。


    他依旧盯着她,修长的手指握住滑嫩尖小的下巴,如握着白玉茶盏轻转,姜玉筱被迫昂起头,茫然地直视他,下巴触感清晰,隐隐能闻到他手指上沾过的香,清冷如山涧草木。


    他低头,缓缓逼近。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结巴道:“萧……萧韫珩,你不能这样强人所难,你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啊!”


    他睫毛轻扫,转着她的下巴打量,盯着她眼底的慌张,双眸微眯,薄唇勾了勾,嗓音沙哑。


    “的确变漂亮了,但依旧那么厚颜无耻。”


    姜玉筱一愣,“什么?”


    “我的确寻了你四年漫漫。”他毫不避讳道,手指松开她的下巴,她还未来得及卸妆,指腹沾了层薄薄的铅粉,有些黏腻,他拧眉在蛟龙刺绣缎料的袖口擦了擦。


    他眉梢轻挑,嘴角溢出丝戏谑的笑:“但我找你的原因不过是想有一日,让你苦苦求饶,将欺辱我的都还回来。”


    姜玉筱傻了眼,手指上的衣带一圈圈脱落,弹跳着,片刻她清醒过来,昂着头为自己辩驳,“我也没怎么欺辱过你呀,不就是使唤你几下,拧过你的耳朵,轻抚过你巴掌,让你做我的小弟,给我乞讨,在外面给我找吃的,我坐享其成……”


    姜玉筱声音愈来愈小,好像的确有些耻辱,于太子光风霁月的二十余年,被一个小乞丐使唤来使唤去,还让他当小弟。


    姜玉筱低头,挠了挠鼻子,“那你也不能这么小肚鸡肠,我后面不是不让你做小弟了当好朋友嘛,再说了,我也分你钱了。”


    虽然她七他三,她依旧坐享其成。


    但是,“我对你也蛮好的,有一次你生病,我还照顾你一整日。”


    “哦,记得。”他轻扫了她一眼,眼皮低敛,“那次孤叫你买治风寒的药,你贪小便宜,买了人坏了的药,害孤发着热上吐下泻一整日。”


    他语气平静,又几乎咬着牙,像暴风雨前宁静的夜晚。


    “哦,是吗?”姜玉筱讪讪一笑,怕他发怒,连忙道:“那我也救了你两次命。”


    怕他贵人多忘事,她特意强调:“一次你被打得遍体鳞伤,伤口发炎了导致发热,是我给你喂了黄参解热,还有一次你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捞了上来,亲自嘴对嘴给你渡了气不然你都不能活着站在这。”


    “别提了。”


    萧韫珩嗓音低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些事你往后切莫再提。”


    “哦,知道了。”


    姜玉筱垂首,又扯着衣带,小声提醒:“那你也不能忘记我的好……”


    “知道了。”


    他放下手,浓眉舒展,深黑的眸静静凝了她半晌,折身偏过头去把画轴随手扔进青花瓷坛里,和旁的画轴一道喂灰尘。


    墨影身姿颀长立于昏黄的灯光下,眉眼山鼻更加深邃硬朗,他张唇,“你可以走了,孤要处理公务了。”


    姜玉筱点头,她待在这也不是个事,也想赶紧走,于是低着头匆匆往殿门走,停至墨池时,犹豫着转身,朝萧韫珩道。


    “那个,鸡汤要趁热喝,不然不好喝了。”


    她转头,月下青丝如瀑,半挽的发髻翠珠叮当响。


    月光泄进一片又悄然阖上,崇文殿寂静无声,萧韫珩望着桌上的瓷碗半晌,伸手指尖贴上碗壁,依旧十分滚烫。


    *


    那之后,姜玉筱搬出承乾殿到长秋殿,鲜少再见到萧韫珩。


    长秋殿里有个小厨房,一个厨子是从福缘斋请来的,每日变着花样做甜品,还有个厨子是黄金楼的大厨,一根胡萝卜都能雕出花来,味更是一绝。


    萧韫珩说不喜欢她跟着一起用膳,秋桂姑姑也不来催她起床,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午膳,吃完午膳吃午后茶点,吃得她肚子上的肉都长了一圈。


    闲暇的时光,她就跟嘉慧公主喝茶赏花,时而被嘉慧公主拉着到慈宁宫,跟太后还有清歌,四个人一起斗叶子牌。


    太后豪爽,这阵子赏了她许多宝贝,原来太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严苛,虽曾是京中贵女典范,礼仪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私下并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反倒松弛。


    日子悠哉快哉过了半个月,恍惚中,她差不多有半个月没见着萧韫珩了。


    想必他的日子也悠哉,听闻朝中官员上奏,太子早到了适婚年龄,太子身为储君,太子妃则为未来一国之母,事关重大,不可再拖。


    陛下和皇后也有意在京中适龄的贵女中给太子择位太子妃,人选不言而喻,上官家大小姐上官姝。


    上官家世代为官,出过四个皇后,家主上官兴为当朝宰相,只有一子一女,掌上明珠上官姝自小就是按着未来皇后培养的,可谓才貌双全,礼仪出众,不管是先皇后还是如今的继后都早早属意上官家的小姐,不仅是因从小看大有亲血关系,也是为了帮扶家族。


    总之,上官姝当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


    嘉慧公主吃着宫人剥好的瓜子,冷哼了声,“这还没下旨呢,萧乐馨都开始叫起上官姝嫂嫂了,前几天御花园碰见上官姝,她都不跟本公主行礼了,不是说她最懂规矩吗?我皇家礼仪呢?”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生气地皱起眉,最后化为一口气长叹出。


    “不过,她当太子妃的确木已成舟,本公主以后还要朝她行礼,她跟萧乐馨玩得那么好,保不齐日后给我穿小鞋。”


    她无奈垮下肩膀,转头看向一旁的人,摇了摇头,“晓晓,虽然我很希望你当太子妃,但也没办法,你别太伤心难过,回去该吃该喝,日子照样过。”


    姜玉筱嗑着瓜子,点了点头,她还是觉得剥开的瓜子不如带壳直接嗑的瓜子过瘾。


    再后来和嘉慧公主踢了一个时辰的毽子,她筋疲力尽回到长秋殿,甫一进了大门便看见秋桂姑姑守在寝殿门口,朝她使了个眼色。


    姜玉筱愣了愣,踏过门槛进屋,看见太子一身鸦青色华袍跪坐在案几一侧的凳垫,她有只奇特的鸿雁形熏炉,从喙里吐出袅袅香烟。


    他盯着那只熏炉瞧,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漫不经心道:“你的品位依旧这么稀奇古怪。”


    许久不见,姜玉筱有些诧异他的到来,问他:“殿下来做什么?”


    他转头看向她,神色从容,“如今朝中纷纷叫孤择位太子妃,父皇和母后也有意,孤来问问你的意见。”


    姜玉筱腿酸得厉害,说了两句话也没方才那般拘谨,没再端着,垮下身子慢悠悠坐到案几另一侧,捶着腿无所谓道。


    “挺好的。”


    萧韫珩蹙眉,“没有了?”


    他还想让她说什么?她说得不够多吗?姜玉筱想了想补充:“上官姝与你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家世也与太子妃之位十分匹配,当太子妃的确挺好。”


    她完全是站在他的角度认真想的,放眼整个上京,论种种,没人比上官姝更适合当他的太子妃。


    可萧韫珩好像不太满意她的回答,他直直盯着她,恍惚中,她仿佛看见王行教她习字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姜玉筱,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一点志气也没有,你就不想当太子妃吗。”


    他一字一句严肃道,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叩了叩案几,闷声响,香炉里腾起的烟跟着折断了一截。


    姜玉筱一愣,没料到他的话,偏过身子正对着他,两只手掌穿插交叠,肘抵在案上,下巴贴在手背,潋滟的杏眸弯起盯着他,扬起唇角笑了笑。


    “你,很想让我当太子妃吗?”


    萧韫珩双眸微眯,半晌移开视线解释,“上官姝是孤的表妹,孤待她只有兄妹之情,无男女之情,孤不想徒增烦恼。”


    “哦。”


    他偏过头,故作无奈,拂了拂袖子起身,戏谑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嗐,不过,看你不是很想当的样子,孤还是让她当吧。”


    华袍触落在地,他扬长而去,姜玉筱瞥了眼他离去的背影,仰身躺在软垫上,闭上眼歇息,完全没当回事。


    就算自己想当,也当不上呀。


    她的家世实在不匹配,父亲草根出身,走了快三十年爬到工部员外郎这个职位已是不可多得,极限到顶了,不比上官家在京扎根百年,位高权重,论才论礼,太后这些日子已把她看穿,腹中并无墨水,女戒内训未曾读过,宫规稀里糊涂,礼仪依葫芦画瓢一知半解。嫁入东宫当日天机院就把她家翻得底朝天呈报上去,念在她儿时丢了十余年,才回家四年,也不曾苛责她,当个侧妃敷衍了事,马马虎虎过去。


    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在东宫悠哉快哉过着咸鱼日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愁饿死,更不用愁冬天会冻死。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此甚好。


    第30章


    桃花暖日茸茸笑, 杨柳光风浅浅颦,春意正浓阳光和煦,皇后在玉华园举办赏花宴, 这类雅俗共赏, 闲情逸致的宴会,太子日理万机不会参加, 侧妃受邀在内, 甫一清晨就被秋桂姑姑唤起来收拾前往玉华园赴宴。


    邀约赴宴的人都是宫中各个主子,宫外也无非是王孙贵戚,她大多都不认识, 好在有嘉慧公主, 萧乐柔一见她便招呼着她过来。


    “听闻今日御膳房以桃花为材做了各式各样的佳肴, 你瞧这宴前的糕点,也是用桃花做的。”


    说着嘉慧公主用帕子掐起一块桃花酥往嘴里送。


    姜玉筱笑了笑, “公主,桃花酥可不是用桃花做的, 只是形状相似罢了。”


    嘉慧公主拿着桃花酥瞧:“是吗?晓晓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玉筱撑着脸颊, 捏了块桃花酥尝,故作厉害, “论吃的, 哪有我不知道的。”


    “晓晓, 我觉得你不适合在东宫当侧妃。”嘉慧公主摇了摇头,玩笑地扬起唇角, “我看啊, 你适合当东宫里的厨子哈哈哈。”


    姜玉筱摆手,漫不经心道:“那不行,我当厨子还没你皇兄做菜好吃。”


    嘉慧公主愣了愣, 诧异万分:“我皇兄还会做菜?我怎么不知道。”


    姜玉筱一怔,岭州的时候,她每日巴巴地等着萧韫珩收了摊子做饭,他做的菜一绝,野菜能变珍品来,想起萧韫珩说过不能提以前在岭州的事,讪笑道:“嗷,兴许,兴许还没有你皇兄做的好吃。”


    嘉慧公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你想多了,我皇兄这辈子兴许都没做过饭。”


    “哈哈,这样呀。”姜玉筱回笑,咬了口桃花酥。


    忽得席间屏了声,众人朝一个方向望去。


    有人悄声道:“听说,皇后和陛下有意让上官家的嫡女当太子妃。”


    只见上官姝一身绯色折枝牡丹花团纹广袖衫长裙,头戴金灿的繁花冠,华贵至极,满园桃花不及牡丹国色。


    皇后招了招手,面露喜色唤她到旁边坐,拉着手亲昵地拉家常。


    “可不是,听说圣旨就快下了,这个月就要册封太子妃,你瞧,今儿上官家的小姐穿得够气派华贵都堪比太子妃了。”


    “前些日子为太子殿下指的冥妻还记得吗?好在只封了侧妃,没有封太子妃,不然有那么块绊脚石在还不知道怎么择?”


    “咳,窃窃私语说什么呢?让本公主也听听。”嘉慧公主眯起眼眸,挺胸昂头,睥睨了身后的人一眼。


    两人连忙噤了声,低下头如若鹌鹑。


    嘉慧公主气势不减还要再训,姜玉筱连忙拉住,灭灭她的火气。


    “哎呀算啦算啦,她们说得也没错,若闹大了我也无地自容,就当是为了我饶恕她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不好嘛乐柔。”


    她这人最睚眦必报,但也圆滑,宴席上人多,这儿又离皇后近,不想捅到皇后面前,免得瞩目,皇后喜欢上官姝,这事儿她也不占理,闹大了怪丢人现眼。


    况且日后上官姝当了太子妃若计较今日的事,给她穿小鞋那可就麻烦了。


    她这人也最擅阿谀奉承了,她得盘算着日后跟萧韫珩的妻子,未来东宫的女主人打好关系,才能安身立命。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嘉慧公主听。


    公主拧眉,歪着头不可思议看着姜玉筱,恨铁不成钢,“晓晓,你也太没骨气了吧?”


    姜玉筱笑着回:“要骨气做什么?反正我又坐不上太子妃,那就尽可能让日子过得自在。”


    不论身在何方,明哲保身才是第一王道,她傻傻朝她笑。


    嘉慧公主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


    “罢了。”转而嘉慧公主扬唇,安抚她,“不过皇兄也不喜欢上官姝,这你不用在意。”


    说时迟那时快,内监高喊,“太子殿下到。”


    席间辈分低的,品阶低的纷纷跪了一片,皆没料到太子殿下会来。


    太子殿下一袭云缎锦袍,大袖拂风,金丝蟒纹矜贵威严,在四月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径直朝正座走去,神色从容,抬了下袖,“不必多礼,各位皆自在如常,不用管孤。”


    他朝皇后作揖一拜,“参见母后。”


    皇后一笑,“太子不必多礼。”


    太子身后的侍从端上来一盆镶宝石桃花春色盆景,桃树从花到叶到枝由芙蓉石、翠叶、碧玺、金镀而成,长在一方彩釉盆。


    “孤新得了这宝栽,想到今日桃花宴,人间春意芳菲,玉园桃花妍绯,特来相送赠予母后。”


    皇后合不拢嘴,欣慰道:“太子有心了。”


    席间,嘉慧公主疑惑地蹙起眉头,不解道:“奇怪,这等宴会皇兄从不会来。”


    姜玉筱也疑惑,她今早出门恰巧碰到萧韫珩下朝回来,问他去不去宴会,他十分淡漠地说,他日理万机,不会参加这样闲情逸致的小宴席,不过宴席虽小,也叫她莫要给他丢人。


    说到最后语气一本正经,生怕她给他丢人似的。


    她今日可没丢人。


    姜玉筱摇头,“我也不知道。”


    附近的人议论纷纷,姜玉筱凑了耳朵听。


    “这等小宴会我就未曾瞧过太子殿下,今儿怎么就来了。”


    那人笑,“不用猜,定是因为未来太子妃在这,难不成还是因为姜侧妃?”


    姜玉筱紧紧拽住嘉慧公主的手腕,挤眉安抚道:“别冲动。”


    “我那是讨厌萧乐馨。”方才那话是景宁公主说的。


    嘉慧公主吐了口气,摸着胸脯,转头看向姜玉筱,“况且,你就没觉得别人瞧不起你吗?”


    “这有什么?”


    姜玉筱剥了个橘子不以为意地笑,她从小就是在白眼里长大的,就算寻回家,金银细软养着,别人伺候着,遇到的几乎都是好人,也仅仅只有四年,消磨不了十一年的山。


    况且,她们说的真没错,当然她也真的不在意。


    她往嘴里抛了个橘子瓣,抬头不经意看向正座,皇后一手拉着太子,一手拉着上官姝,女子低头娇媚,羞红了脸,男子白衣墨发,清风明月,满园春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十分配对。


    她嚼了嚼橘子,听闻这橘子是皇家园林里的名橘,一颗半两银子,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


    可她还是觉得岭州的橘子甘甜,饱满多汁,咬一口就上瘾,那橘子廉价,不用心疼钱,她一下午能吃一箩筐。


    上京的橘子甜里带着一丝酸涩,但这橘子实在贵,她只能催眠自己野猪吃不了细糠,不能品味。


    “乐柔,我先去更衣一下,等会过来。”她朝嘉慧公主道。


    “正好,我也要去,你走了这儿太无聊了,况且这里人多,桃花味都被香薰遮盖了,熏得人脑袋疼,我们等会往桃花林走走,那僻静,风也清新。”


    姜玉筱点头。


    正座,皇后欣慰地笑,她派人去请过太子,以为他不会来,没料到真来了。


    太子虽唤她母后,她又是太子亲小姨,但太子待她,始终恭敬里带着陌生,更像是客气,说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只怪她的孩子体弱多病,不能继承皇位。


    她与太子最大的纽扣莫过于上官家,他身上除了萧家,还流淌着上官家的血,这千丝万缕绕着的纽扣万不能解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上官家千千代代。


    她拉住上官姝的手,想把这颗纽扣扣上,恨不得打成死结。


    拉近时,太子忽然抽出手。


    萧韫珩鸦睫微斜,轻扫了眼空荡荡的席位,星眸轻抬,扬唇温文尔雅一笑。


    “儿臣还有公务,便不叨扰母后了。”


    上官姝神色不舍,连忙叫住他,“太子哥哥!”


    他朝她客气颔首,“表妹玩得开心。”


    而后折身,拂袖扬长而去。


    席间三三两两的人喊,“恭送太子殿下。”


    *


    嘉慧公主说得没错,还是桃花林里畅快,桃红深浅如美人画了胭脂的笑靥,春风拂过,芬芳扑鼻,清新又甜蜜。


    四周幽静,麻雀跃在枝头鸣叫几声,远处丝竹声朦朦胧胧。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漫步其中,说笑间,她不经意瞥见远处假山旁,一个蓝袍少年坐在轮椅上,服饰衣冠华贵,可见身份非凡,身旁却不见侍从伺候,只一个人静静坐在轮椅上,伸手捡地上的桃花瓣,放进膝盖上的布兜里。


    姜玉筱诧异的是,那少年竟与萧韫珩有几分相似,他约莫十五六岁,比太子萧韫珩更稚嫩,恍惚中,她好似看见了王行。


    “他是谁呀。”她忍不住问嘉慧公主。


    嘉慧公主答:“他是我六弟萧韫佑,皇后的亲儿子,萧乐馨的亲弟弟,我平日里与他也不怎么接触,不熟。”


    姜玉筱仔细盯着远处的人,疑惑问:“我怎么觉得,他脸色不大好。”


    “哦,他是个早产儿,自幼体弱多病,胆子也小,内向不爱说话,恭王叛乱那年,叛军入宫,把他的脚用镣铐锁了一个月,自此以后也奇了怪,不管是宫里的太医还是皇后请的名医,都说腿好好的没有问题,但就是站不起来,哎呀,或许是被叛军吓破了胆吧。”


    姜玉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丝竹鸟鸣声里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她抬头望去。


    只见一颗青枣大的铜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看样子像是那少年腰上的配饰,他伸手去捡,却碍于坐在轮椅上,臂长有限,见那铃铛越滚越远,他急忙摇轮椅。


    倏地一只玉手捡起滚动的铃铛,罗群翩翩拂过桃花瓣,姜玉筱抬起腰,捏着铃铛蹙眉,似笑非笑,“这铃铛可真调皮。”


    她眉目又舒展,杏眸弯起伸出手,把铃铛递给那个酷似王行的少年。


    离得近了,清晰瞧,其实也大有不同,记忆里,王行的眼睛总是凛冽,偏他眉眼生得好看,像桃花潭里放着把剑,水面泛着寒光,而眼前的少年,则是汪碧波荡漾的桃花潭。


    以及王行说话总是呛人。


    而少年结结巴巴,握住铃铛,声音如夜莺般轻柔好听。


    “谢……谢谢你。”


    姜玉筱扬唇,“不用谢,举手之劳。”


    嘉慧公主探着身子,好奇地盯着他膝盖上的桃花,问:“六弟,你捡那么多桃花做什么?”


    他低头,目露怜悯之色,“我……我瞧它们落在地上,怪……怪可怜的,想捡……捡起来,把它们葬……葬在土里。”


    他说话总结巴,断断续续,嘉慧公主像是习以为常,笑着道:“你小子哪学的这些?花落在地上就落在地上烂掉呗,你管这些做什么?”


    他头低得很低,“你……你不懂。”


    见他面色窘迫,姜玉筱解围,拦了嘉慧公主的话,笑着道:“也好,埋在土里,化作春泥更护花,虽死但价值犹在,怎么不算重生。”


    一片桃花打旋儿落下,姜玉筱伸手接住,弯腰放进他的布兜里。


    少年抬头,呆呆地望着她。


    嘉慧公主顽劣,见此挥了挥手,笑着打趣,“你这呆子,怎么一直盯着人姑娘看,怪不知礼数的。”


    他连忙移开视线,又低下头,“不……不知姑娘是哪……哪位郡主小姐,本……本殿好感谢姑娘。”


    他不太爱与人打交道,认识的人也少之又少。


    嘉慧公主笑得更厉害,“她才不是什么姑娘。”


    姜玉筱碰了碰嘉慧公主的手臂,她前半生过得粗俗野蛮,不在意这些,但这六皇子本性纯良,还是个少年郎,实在不忍打趣。


    少年脸颊浮现一抹红,人面桃花,依旧呆呆愣愣的,“那……那这位姑娘是?”


    “她的确不是姑娘,你该称她为姜侧妃。”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桃花林,姜玉筱一愣,嘉慧公主笑也戛然而止。


    姜玉筱转身,见簇簇桃花中一道颀长的白影走来。


    他怎么在这?


    嘉慧公主问出她的疑惑,招手道:“皇兄,你怎么在这呀?”


    他道:“听闻玉华园深处的桃花开得艳丽,孤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停下,扫了眼怔住的姜玉筱,又看向抱着桃花瓣的皇弟。


    萧韫佑连忙作揖,“参……参见皇兄。”


    “不必多礼。”他抬手,平易近人问:“皇弟怎独自一人在外,也没侍从跟着,若被母后知晓,可是要担心的。”


    少年答:“是……是我不想叫他们跟着……我想……想独自走走。”


    姜玉筱在旁边小声道:“人六皇子就想一个人静静,你也别太掺和。”


    他偏头低眉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心思玲珑,爱替人解围。”


    姜玉筱点头,笑了笑,“那当然啦。”


    他望着她自豪的模样,冷笑了声,“当今皇后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他本就体弱又因腿疾多有不便,若出了闪失,你担得起?”


    “是哦。”姜玉筱收了笑,垮下肩膀,无奈道:“可是,他会不高兴。”


    他又道:“你倒是心地善良,替人考虑。”


    她这次叹气接话,“那当然了,嗐。”


    萧韫珩吩咐侍从陪在六皇子身侧,他抱着怀里的花瓣,朝姜玉筱道:“今……今日多谢姜侧妃。”


    姜玉筱难为情地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们也算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萧韫珩轻咳了声,“孤公务繁忙,不能再多停留,也该回去了。”


    她也真替他累,公务繁忙还要抽出工夫出来见未来太子妃。


    他忽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姜玉筱瞥了眼天色,天色尚早,但她今日身子莫名乏,不想去宴席里了,嘉慧公主也觉得无聊,斟酌了会儿,两个人告别。


    姜玉筱跟在萧韫珩身后。


    他低头瞥了眼她蔫了的模样,“怎么不在席间吃东西了,跑这儿来。”


    “哦,今天闷得慌,想出来走走。”


    他星眸一转,薄唇微勾问:“露天的宴席,怎么就闷了。”


    “就是闷,不知道为什么。”姜玉筱手从胸口摸到肚子,“可能是吃多了吧。”


    她环视四周的桃花,觉得不对劲,于是问,“你不是不能闻太多的花吗?跑这来也不怕打喷嚏打死。”


    他不以为意道:“孤随身戴的香囊能缓解,你不必担心。”


    姜玉筱低头,掐着袖口,弱弱道:“我也没有担心你。”


    走了几步,忽得眼前的人停下,双眸微眯盯着她,一只白皙清冷的手伸过来。


    姜玉筱一愣,下意识歪了歪头,“你干什么?”


    他手长,轻而易举伸了过去,摘下她发髻上的桃花瓣,经过额头时顿住,轻叩了下她的额头,一声闷响。


    “你头上有一片桃花瓣,帮你摘掉,想什么呢?”


    姜玉筱揉了揉额头,拧起眉头,“别敲额头,我四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敲额头会变傻的。”


    他收回手,背过身,“还能有多傻?”


    疑问的话满是羞辱。


    姜玉筱偷偷瞪了他一眼,转而扬起唇角,“不过好在,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多诗词要背,再傻也无所谓。”


    “是吗?”


    萧韫珩忍俊不禁翘起唇角,四周桃花朵朵,他忽然问:“孤从前送你的那支桃花簪子呢?”


    姜玉筱一怔,整个人都紧绷住,她当初以为王行死了,他也没有给她留下遗物,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根桃花簪,供奉在玉泉寺,也算是衣冠冢,常去祭拜。


    若他知晓,她把他当成死人祭拜了四年,难免生气,但仔细想来那桃花簪子平平无奇,廉价不及他下马车踩脚的紫檀木马凳。


    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于是她随便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哎呀,不小心丢了。”


    却见背影倏地停下,折过身,脸色黑沉地盯着她。


    “嗯?”


    她一愣,没料到他真的气,又扯了个谎,“我从岭州坐到兖州的船翻了,簪子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她忽然后悔撒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圆。


    姜玉筱小心翼翼地盯着他,查看他的脸色。


    他眉头松开,拂袖转身,平静道:“罢了,掉了就掉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姜玉筱松了口气,她就说嘛,他才不会在意这么廉价的东西。


    *


    萧韫珩很忙,日理万机地忙,自上次桃花宴后,她又鲜少见到他,更别提说几句话。


    她近日又从嘉慧公主那听说太子小时候的事。


    萧韫珩三岁便册封为太子,由陛下和文太师以及上官宰相亲自教导,崇文殿还有二师三少,十二位门客,自小灌以治国理政,儒学君子之道,太子也不负厚望,四岁颖悟,过目成诵学而不忘,虚心请教又勤奋刻苦,每日卯时三刻起读书,无论春夏秋冬,一直延续至今励精图治。


    姜玉筱觉得,这太子就该萧韫珩当,他往后一定是个明君。


    直到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秋桂姑姑匆匆来报,道是姜府夫人求见,看似愁容满面。


    姜玉筱连忙招呼着人让阿娘进来,甫一见了女儿,许夫人就号啕,握住姜玉筱的手就一个劲哭。


    秋桂姑姑见状,连忙把寝殿门关上。


    姜玉筱猝不及防,连连拍抚阿娘的手,紧张又不知所况,“阿娘莫急坏了身子,与女儿说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女儿一定帮你解决。”


    她觉得自己如今身为太子侧妃,虽然皇宫里的事她摆不平,但皇宫外上京城内是人总要卖她几分薄面。


    许夫人哽咽,含着泪拽住姜玉筱的手:“晓晓,你可得好好求求太子殿下。”


    姜玉筱蹙眉,“什么?”


    “太子殿下不知怎的,突然把你弟弟送去了军营,后日就要去打仗了,北狄遥遥,你弟弟这辈子就没离过远门,还是那刀剑无眼的战场,这不是叫你弟弟去送死吗?我的这颗心啊,跟陶瓷瓶摔在地上似的。”


    说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姜玉筱一愣,萧韫珩他究竟搞什么名堂。


    忽得,许夫人拽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问:“晓晓啊,你从来是报喜不报忧,你跟阿娘说说,你是不是惹怒了太子殿下,又或是不得太子殿下的喜,才把你弟弟送去打仗,你在东宫的日子是不是也很委屈,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欺负你了?让阿娘看看他有没有打你。”


    说着阿娘就要撩她袖子看,姜玉筱连忙道,“没有,女儿这些日子在东宫好着,阿娘不必担忧,你瞧女儿的手臂还长了肉,比离家时粗了些。”


    见她又白又嫩还丰腴了些,姜母才松了口气,但想到家中小郎,心又提了起来,一股郁气不散。


    “晓晓,你弟弟的事就拜托你了,你可得好好求求太子殿下。”


    姜玉筱安抚道:“阿娘放心,女儿这就去求太子殿下。”


    待送许夫人上回去的马车后,姜玉筱匆匆往崇文殿走去,下午萧韫珩一般会在崇文殿办公。


    其实这事她也没十足的把握。


    她有些怀疑,萧韫珩是不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拿她家人找茬。


    她气势汹汹走到崇文殿门口,秋桂姑姑和彩环在身后追,劝她莫要冲动。


    司刃伸手又拦住了她,恭敬,声却如主人冰冷,“侧妃无令不得入。”


    姜玉筱站在外面,傍晚天际晚霞似火,天色有些黯淡,她朝里面的烛火喊。


    “萧韫珩,你让我进去!”


    秋桂姑姑立马吓得脸色苍白,着急忙慌要捂侧妃的嘴,连连道,“不可直呼太子名讳。”


    饶是冰块脸的司刃都神色一变,面露诧异,这姜侧妃未免也太大胆了。


    殿门烛火闪烁,里面幽幽传来一道声,“让她进来。”


    “是。”司刃颔首,打开门,“侧妃请。”


    姜玉筱迈开利落的步伐进去,身后的门紧跟着关上。


    萧韫珩一身墨袍坐在书桌前,还未入夜殿内百盏铜灯灯火辉煌,火光映在他低垂的脸庞,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漫不经心道:“你在发什么疯?”


    她径直朝书桌走去,发髻上步摇晃荡,气势不减,“你为何把我弟弟送去军营,你要是还记当年我使唤你,你看不惯我你就直说,别找我家人麻烦。”


    他眉心微蹙,目光从书简扫到眼前握着桌沿,气喘吁吁盯着他的人。


    平静道:“孤可没有找你家麻烦。”


    姜玉筱一顿,紧接着不明所以质问,“那你为什么把我弟弟送去军营?”


    他放下折子,轻描淡写道:“孤的几个臣下在酒楼听姜家四公子醉酒说一身功夫不得施展,一心报国想热血战场却屡次受阻郁郁不得志,见他有如此抱负,孤便伸手帮了一把,也算成人之美,听闻姜家四公子当时听后兴高采烈,一路上都喊自己要精忠报国,好像非常愿意。”


    姜玉筱又是一愣,气势立马蔫了,轻咳了声,“咳,他就是酒后胡言,你莫要听他的。”


    他抬头凝视她,“究竟是酒后胡言还是真言,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姜玉筱心虚地低下头,姜怀菊自小偷摸着习武,一心想从军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她一直都知道,只可惜爹娘屡次阻拦,想让他随父兄从文入朝为官,若实在没那才能,一辈子当个少爷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好。


    但绝不是舞刀弄枪,在战场上提心吊胆。


    “可是刀剑无眼,战场上终究危险。”


    萧韫珩道:“你那弟弟有些底子,对战略也颇有见解,是块好料子,自然不是只当小卒,孤把他指给了威扬将军亲自带,他曾是孤的老师,有他教导护着,你不必太过担心。”


    她回忆起父亲送姜怀菊去私塾里念书,夫子在上面讲儒学,他在底下偷偷看兵书,姜怀菊的床底下叠了一箱子的兵书,有一遭她见到,调侃他关在屋里真是屈才了。


    威扬将军的名讳她听过,那是屡战屡胜,号称大启战神,姜怀菊那小子十分崇拜他,屋里还挂着他的画像。


    算是遂了那小子的心愿,姜玉筱左右一想也开看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自己走下去,旁人不可随意斩断,就算是家人也不能因为了他好的名义,埋没他的梦想和能力。


    她鹌鹑似的弱弱抬头看向萧韫珩,“那个……谢谢你呀。”


    她又诧异,“不过你怎么这么好心?”


    他拧眉:“孤平时不好心吗?”


    她连忙答:“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淡漠道:“孤只是不想埋没这样的国之栋梁。”


    “嗷。”姜玉筱点头,也是,他身为储君,自得为大启的江山考虑。


    她又讪讪一笑道:“方才错怪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眉梢轻挑,望着她薄唇微勾,“姜侧妃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毛病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冲动,礼数也都忘了。”


    她方才确实冲动了,一时把阿晓放了出来。


    “哎呀,臣妾这是因弟心切,往后一定改。”她讪笑,怕他问罪,连忙道:“殿下日理万机,想必不想被打扰,臣妾这就告退,不打扰殿下了。”


    她转身提着裙摆匆匆走到门口,打开殿门,跨过门槛时招手向秋桂姑姑和彩环。


    口型道:快跑。


    后来,姜玉筱修书一封给母亲,叫她放心,也叫她看开些,没过几日母亲又来寻她,她以为又是因为弟弟的事,正想劝。


    许夫人道:“前阵子鹫州发了洪水,因你爹爹从前被贬鹫州在那当过三年知州,有过三年经验,就被太子殿下派去治理洪水,那地方远,下了一个月的暴雨,天又冷,听闻因洪水时有暴乱,洪水又危险,这简直是个苦差,你父亲一把年纪了,实在遭不住,阿娘也不求他再有造化,只求在工部有个养家糊口的差足矣,晓晓,太子殿下真的对我们家没有怨吗?”


    姜玉筱也摸不着头脑,一会她弟弟,一会她父亲的,一次巧合,两次则像故意为之。


    这萧韫珩怎么近日尽挑着她家的人折腾,是不是下一个就到她了。


    赈洪的旨最后是圣上下的,特封父亲工部侍郎一职,即刻前往鹫州,她也不好阻止,宽慰了母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叫她多准备些用得着的东西,让父亲好上路。


    鹫州物产丰富,是启国重要之地,这洪水来势汹汹,很快殃及附近几个州,损失惨重,民生涂炭,匪贼趁机作祟,短短十日发起三次暴乱,若不解决源头,恐怕损失更重,圣上忧心忡忡,太子请命前往灾地,以示皇恩抚民心,镇压暴乱。


    此去遥遥,上官姝倍感忧虑,第二日启程,前一日傍晚的时候送了一堆东西过来填行李,从衣食到解闷的琴棋书画,连恭桶都准备了。


    听彩环说还是金子镶嵌的。


    彩环十分不喜道:“还未进东宫呢,就跟东宫的女主人似的。”


    她又嗤笑了声,“不过太子殿下道灾地百姓贫苦,不宜华贵招摇,只留了些吃食和上官姝再三送的护膝,旁的都回绝了。”


    “彩环,不可如此无礼。”秋桂姑姑拧眉呵斥,彩环耷拉下脑袋,不满地哦了一声。


    秋桂姑姑摇头叹了口气,看向趴在罗汉榻上,摇晃着小腿,聚精会神看话本子,不闻窗外事的姜玉筱。


    “不如今夜侧妃去厅堂用晚膳,殿下明日就要启程了,再见兴许都得十天半月后了。”


    她翻了书页,摇头道:“不要,这时辰了兴许太子正留上官小姐用晚膳呢,我才不去打扰。”


    秋桂姑姑又问:“不如侧妃明日早起,去送送太子殿下?”


    “不要。”她又摇头,“那么早,我起不来,就不送了。”


    “那侧妃可有什么送殿下的东西,奴婢也好送去到殿下的行李中。”


    姜玉筱皱眉,想了想:“那就送他一句话,祝他一路顺风吧。”


    秋桂姑姑无奈,也罢,主子无争宠之心,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无能为力。


    听闻上官小姐是用了晚膳走的,萧韫珩果然还是留了上官姝用膳,姜玉筱觉得,她没过去充当碍眼的烛火,简直明智,免得尴尬,惹不痛快。


    毕竟她还想阿谀奉承上官姝,给未来在东宫讨些好日子过。


    只是又听说,上官姝走时是梨花带雨走的,哭得很伤心,不知缘由,或许是舍不得萧韫珩吧。


    其实她忽然也有些舍不得萧韫珩,纵然平常他忙他的,她玩她的,东宫很大,三天都不一定能碰到面,纵然她不解他最近总是逮着她的家人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但她还是有些不舍。


    她打了个哈欠,不管了,日子照样过,萧韫珩走了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往好处想东宫只剩她一人,所谓山上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快哉。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露水正浓,姜玉筱睡得酣甜,迷迷糊糊听见萧韫珩叫她。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褥。


    一定是做梦,萧韫珩此刻应该在路上了。


    不一会,她肩膀摇了摇,这梦触感还挺清晰,她伸手打了下肩膀上烦人的东西。


    萧韫珩蹙眉,瞥了眼手背上的红印,目光不悦。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她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姜玉筱,起床了。”


    姜玉筱皱眉,脑门生疼,她捂着额头睁开惺忪的眸,见一张清隽的脸,深邃的双眸漫不经心盯着她。


    姜玉筱有起床气,生气道:“干什么呀,大早上的,你不是去鹫州了吗,怎么还在这?”


    他神色自若命令,“你的行囊孤已经派人收拾好了,现在起床随孤去鹫州。”


    “啊?”


    莫名其妙,姜玉筱眯着眼张嘴,萧韫珩果然还是把魔爪伸向了她。


    她翻了个身摆手,“不去,我要睡觉。”


    然后把被褥裹得更紧,连同脚也夹着被褥,如同一颗蝉蛹。


    闭上眼睛陷入酣眠,这大好的时光自然要用来睡觉,而不是让一条连翻身都难的咸鱼在洪水里学鲤鱼打挺。


    倏地天地一旋,她连人带被半揪半捞悬空,抱在萧韫珩怀里,她连忙睁眼,吓得叫出声,困意也吓没了,急忙抓住萧韫珩的肩膀。


    “干什么呀你,我说了我不去!”


    萧韫珩盯着怀里的人,恨铁不成钢又不耐烦道:“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她伸手去推,想跳下来,却被他牢牢架住,他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此刻温暖的被褥成了牢笼。


    她筋疲力尽,发丝凌乱,轻喘着气问他:“不对啊,你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她从小力气就大,在岭州的时候,王行就算用巧劲也按她如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稳稳当当,她好似手无缚鸡之力,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些年在姜家什么活也没干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子养软了,筋骨大不如前了。


    “这些年孤在练武场练过,也在军营里待过半年。”萧韫珩淡然三言两语,他鸦睫低垂,紧凝着她折腾后绯红的脸颊,凌乱的发丝贴在上面,唇微张气喘吁吁。


    像只长毛小狗。


    他双眸微夹,意味不明翘起唇角,浅得不易察觉。


    “再说了姜玉筱,四年过去了,孤是男人,你是女人。”


    再不是少男少女-


    作者有话说:小珩:我现在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