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乾清殿回荡着悲伤的哭声, 姜玉筱跪在地上,她哭不出来,好在脸上未干的雪水代替了眼泪, 叫人瞧着也是伤心的。
她最担心的人, 是萧韫珩。
隔门一点点被打开,姜玉筱从跪地的人群里微微抬起头。
萧韫珩缓缓走出, 他一身玄色的衣袍拖曳在地, 月白的蛟龙纹灯火映照如银鳞。
双袖无力地垂下,背依旧挺如松,身姿如玉, 眉眼却略显疲惫, 脸颊毫无血色, 连嘴唇也是苍白的。
他看着不太好。
像一具架子强撑着。
她很心疼。
皇后走进寝殿,嫔妃公主们低伏着身子紧跟其后, 围在龙榻旁哭。
姜玉筱依旧跪在外殿,他沧桑的眼眸与她对上, 朝她走过去。
姜玉筱缓缓起身, 腿太僵太酸了,颤抖地倾了倾, 一只冰冷的手掌握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 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眼睛。
他道:“你可以不用来的。”
姜玉筱反握住他的手臂, 她觉得他也站不稳,也需要有人扶着。
“那哪行, 我是你的妻子, 是太子妃,理应来,不然不合规矩。”
并且, 她很担忧他,没办法做到不管他,不去关心他。
萧韫珩抬手,擦去她脸颊旁的雪水,“来怎么不多穿些,你的脸好冷。”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的手也好冷。”
萧韫珩收回手,捞起司刃手上的大氅,披在姜玉筱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
她的脸颊陷在毛绒里,格外暖和,她抬起头,蹙眉问:“你怎么办?”
他道:“无妨。”
姜玉筱立马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真的好冷,像死掉的人。
重复喃喃:“你的手明明也很冷。”
他依旧道:“无妨。”
姜玉筱拗不过他。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姜玉筱,我们回家吧,我好困。”
“好。”姜玉筱点头。
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搀着他的手臂,司刃打开伞,雪簌簌落在伞沿发出哒哒的清响,踏入茫茫夜色。
夜色漆黑,犹见几盏朱红的宫灯,丧钟声回荡在巍峨的皇宫,叩得人心惶惶,满天白雪颇衬国丧。
萧韫珩褪下外袍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他太累了,折腾这么久,终于在今夜倒下。
炉子里的炭烧得猩红,姜玉筱一早就吩咐过,等萧韫珩回来屋里也暖和,原先是等他回来吃梅花糕的。
不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刚从冰天冻地里回来,屋内格外暖和。
她屏退了下人,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寝殿烛灯寥寥,幽静地亮着,四周昏暗寂静,姜玉筱轻手轻脚地走,不想惊扰他难得的酣眠。
窗纸映着灯火,化着一团淡黄色的光晕,可以看见外面的雪纷纷落下。
她拧干帕子,热水冒着热气腾空,她把帕子摊开,折得方方正正,轻轻地走到萧韫珩身边。
小心擦拭他的额头,她忽然觉得不对劲,握着帕子一顿,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很烫。
她惊讶时,他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惺忪的黑眸。
姜玉筱道:“抱歉,不小心把你弄醒了,你现在在发热,烫得厉害,我得给你去叫个大夫。”
她收回帕子,转过身急匆匆地正要去给萧韫珩寻太医。
倏地,手腕上一紧,他滚烫的手指握上她的手腕。
身子一倾,天地一旋。
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萧韫珩搂进怀里。
她背靠着他,他的脸庞贴在她的后脑勺,两只手交叉搂住她的双臂。
他的身体十分滚烫,呼出的气也十分烫,扫过她的耳畔,又热又痒。
像一只炭炉子。
姜玉筱手中沾着热水的湿帕子啪的一声沉重地掉在地上,她被声音惊醒,缓过神来,认真道。
“萧韫珩,你病了,我该叫个太医来给你看病。”
他把她搂得更紧,嗓音沙哑,“我只想抱你一会儿,好吗?”
姜玉筱妥协地点了点头,“嗯。”
她觉得萧韫珩现在像极了嘉慧。
只不过嘉慧可以肆无忌惮地当一个小孩,抱着她哭一场。
萧韫珩则沉稳,冷静,是个大人。
他作为太子,肩上扛了许多担子,作为嘉慧的兄长,许多事情,他不能让嘉慧知道,自己一个人则默默承受。
他累了,也只能强撑着回到东宫,像只受伤的小兽寻个安静的地方蜷缩起来,默默地舔舐伤口。
屋檐上的积雪终是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地,姜玉筱望着明黄的窗纸上一刹那坠落的雪影。
她在萧韫珩滚烫的怀抱里转了个身,伸手也搂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背上,像在偏殿里,安慰嘉慧公主那样。
温柔地抚摸他的背脊。
她希望萧韫珩能在她面前放下担子,能不用那么累。
“萧韫珩,我是你的妻子,也会是你的避风港。”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下巴,她甚至希望他能像个小孩一样,把脑袋贴在她的怀里哭一场。
她不想他那般压抑。
“萧韫珩,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没有那么做,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玉筱,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姜玉筱一头雾水,她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
萧韫珩抱了她一会儿,嗓音沙哑道:“姜玉筱,我好饿,我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你有吃的吗?”
姜玉筱从床上爬起来,“有,我这就给你去拿。”
她急匆匆下床,一溜烟的工夫跑没人影,过了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萧韫珩坐在床上,姜玉筱蹲下身,喘着气扬起唇角,“眼熟不?”
他盯着盘子上绯色的糕点,“梅花糕?”
“真棒,答对了。”
她拿萧韫珩当小孩哄,“作为奖励,这些都给你了。”
她抬高盘子,凑到萧韫珩眼前。
他问:“你做的?”
姜玉筱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道:“你的头发上还沾了面粉,起初,我以为是雪。”
“这样呀。”姜玉筱不在意头上的面粉,她急于让他吃东西。
“你快尝尝。”
他伸出手,捏住糕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紧接着又捏了一块往嘴里送,吃得很快,一块又一块,全然没有平日里斯文的样子。
姜玉筱道:“你慢些吃。”
果不其然,他被呛到,清瘦苍白的手指覆住口鼻,猛烈地咳嗽,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背。
“叫你慢些,没有人跟你抢。”
这话十分熟悉,是他从前总跟她讲的。
狼吞虎咽的也从来是她,他一向细嚼慢咽,吃得斯文。
姜玉筱问:“为什么要吃这么快。”
萧韫珩平缓下来,他扬唇一笑,“因为,你做得十分好吃,忍不住想多吃些。”
“就这样?”
萧韫珩道:“以及,你总说大口吃东西才快乐,想试试你吃东西的样子,看会不会快乐。”
他捏起最后一块梅花糕,送进嘴里,没有方才那般快,细嚼慢咽,恋恋不舍地吃。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萧韫珩,你不快乐吗?”
他坦白道:“嗯,不快乐。”
他反握住她的手,“不过,有你在身边,会好很多。”
他垂眸,盯着她指甲上小巧的月牙,指腹温柔地摩挲。
“其实有时候,真的很想自私地让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有你在,日子至少是快乐的,温暖的。”
姜玉筱睁着一双杏眸,静静地听他讲话,听完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
萧韫珩身子一顿,半晌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贪恋她身上的温度。
“不自私呀。”姜玉筱道。
她笑了笑,“今天嘉慧公主还抱着我说,叫我跟你永远也不要离开她。”
她问萧韫珩,“你会抛弃嘉慧吗?”
萧韫珩毫不犹豫道:“自然不会。”
“那你会觉得嘉慧自私吗?”
“自然也不会。”
姜玉筱道:“所以我不会觉得你自私,也不会抛弃你,我甚至想让你像嘉慧那样,抱着我大哭一场,哭累了就睡过去,放肆一场,不要那么强撑着,想让你像嘉慧那样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萧韫珩解释,“嘉慧还是孩子,与我不同。”
“嘉慧都十七了,不是孩子了,况且,你也就比嘉慧大几岁而已。”
姜玉筱拧了拧萧韫珩的耳朵,轻轻地惩罚。
“王行的时候你也才十六七岁,你就那样少年老成,萧韫珩的时候,更加沉稳,像个久经风霜的老人,我知道你身上有许多担子,知道你是太子,知道你日后要当皇帝,职位越高,责任越大,要变得成熟稳重,再稳重一些,也更封闭一些。”
姜玉筱叹气,“你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不愿意告诉别人,连伤心都不轻易表达。”
不像嘉慧公主那般纯真无邪,明媚像个小太阳,勇敢不畏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你把嘉慧养得很好,但你自己却养得很差。”
姜玉筱往后倾了倾,手搭在他的脖子后,定定地望着他疲惫的眼睛,阑珊的烛火照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他又瘦了一些。
姜玉筱蹙了蹙眉。
“萧韫珩,到底怎么样才可以把你养得胖一些。”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很忙,很累,所以她总是想尽各种法子投食,每日催着他吃饭,从十全大补汤到各色糕点,喝的茶她也刻意加了几片人参。
但无论怎么喂,才多起来的几两肉,过几天又莫名消失不见了。
她松开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捧住他的脸颊,把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他的脑袋依旧十分滚烫。
他还总是这样固执,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姜玉筱叹气,“萧韫珩,我好心疼你。”
她第一次,如此心疼一个人。
第82章
“当年恭王势大, 拥兵自重,苦不能铲除,朝堂同党异伐, 官官相护, 一池死鱼死虾腐烂掉,搅得池水恶臭, 父皇以身诱恭王谋反, 奸臣纷纷倒戈恭王,父皇坐收渔利,将死鱼死虾一网打尽, 肃正朝堂, 清除反贼, 功德无量。”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黑沉沉地浸在夜里,他冷静地叙述, 袖中的拳头却微微捏紧。
姜玉筱捕捉到他的异样,伸手握住他的手。
在她的掌心下, 他的手又一点点松开。
他苦涩一笑, 双眸渐渐变得猩红,“而母后便是死在父皇的算计里, 她死得很惨,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 夜色漆黑,雷雨交加, 刀鲜血淋漓地卡在她的脖子上, 卷着火焰的木梁掉下来,把她吞噬,她死得连全尸都没有, 有人说她是被火烧成了灰烬,有人说她在水底长眠,又会是被鱼虾吃了。”
姜玉筱叫他放松,自己反倒捏紧了手指,她知道萧韫珩每逢打雷都会产生幻觉,如癔症。
她从前当他是怕打雷,后来才知是因为在雷雨夜,亲眼看见了母亲死去的惨状,应激反应。
每次打雷,那些画面都会残忍地在他眼前再回放一遍。
她不知道萧韫珩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遍又一遍自我走出梦魇。
他察觉到她的担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她的手背,轻声道。
“没事。”
“不,有事。”
姜玉筱道。
又有一块积雪沉重地砸下来,似乎是砸到了窗前的梅花枝,倏地一折,残红白琼四溅。
屋内寂静,她仰头,望着萧韫珩的眼睛,问出心中的疑惑。
“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重逢之初的一个雷夜,她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那时答,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怕了。
姜玉筱忽然存疑,她知道萧韫珩一直是个封闭自我的人,执拗,喜欢强撑着。
说的话,与心里想的全然不同。
她握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他薄唇微抿,似是犹豫着开口。
姜玉筱道:“我想听实话。”
他低下头,“你离开的第一个春天,惊蛰春雷,我独自一人躲在屋子里,那夜的雷声格外吓人,我钻进了床底,蜷缩起来,叛军低下头,笑着说找到我了,我看见母亲鲜血淋漓的头颅滚到我的脚下,我知道那是幻觉,闭上眼睛,又是血雨腥风的夜晚,雷一直响,我一直重复幻觉,不休不止,我想用针扎破我的耳膜,这样是不是就听不到雷声,就此一干二净。”
姜玉筱心脏揪疼,她知道萧韫珩没有这般做,却还是下意识道:“不可以这样。”
他扬唇一笑,安慰她,“我没有那样做。”
他道:“我用针扎自己的手,企图让自己清醒些,这个办法很管用,但是很疼,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坚强,其实我也怕疼,后来我的身上常备着缓解疼痛的药物。”
他平静道,像是在叙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姜玉筱想起先前在鹫州受伤,她疼得厉害,他给她用了一种药,说能缓解疼痛。
他说他在军营里待了一年,行军打仗不免用到,她那时信了,她是个十分怕疼的人,朝他讨要这种神药。
他不肯给她,说药会上瘾。
她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他,他伸手,手指抚平她眉间沟壑,冰凉的白玉划过她的脸颊。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抓住他的手,摘掉他的玉扳指。
果不其然,他的大拇指上平常被玉扳指遮盖的地方,有一块狰狞的疤,针扎得次数多了,积少成多,皮肉像是被剁烂了,血肉模糊,久而久之,那块地方溃烂,在岁月的长河里,变成一块狰狞的伤疤。
她的指尖摸上他的手指,止不住颤抖,那块地方坑坑洼洼,格外粗糙,像一块贫瘠的土地。
倏地,一滴泪落在上面,姜玉筱咬住唇,唇咬得苍白。
她不敢想象每一个雷雨,他不停地往自己的手上扎针,经年后,那些针仿佛都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哭,心脏好疼好疼。
萧韫珩抹去她的眼泪,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捧起她的头。
对上她泪水婆娑的眸。
反倒笑了笑,安慰她,“你瞧,伤早已成疤,我没有骗你,这些年我也在自己一个人一点点地走出来。”
姜玉筱抽泣问:“你后面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犹豫了会儿,迎着她询问的眼睛,“想象你五音不全的歌声,在脑海里回荡,事实证明,这很管用,比针要管用多了。”
姜玉筱气笑,微红的眸弯起,眼角的泪被挤出来,掉下来浸湿了萧韫珩的手指。
“但那些都真实存在过。”她摩挲他上面的疤,“你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也不用吃那么多的苦头。”
他苦涩一笑,“我也很想,很想,很想找到你呀。”
姜玉筱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包住他的手。
“萧韫珩,你爱我一辈子吧。”
她笑了笑,“这样,我就可以许诺爱你一辈子了。”
光影纷飞愈来愈缓,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萧韫珩把手搭在她的手上,“我会爱你生生世世。”
他渴望这样,她就能爱他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都不会离开他。
姜玉筱点头,“好。”
她睁着一双杏眸定定地望着他,在黑夜里格外明亮,如迷失在森林里疯狂追寻的北极星。
她弯起眼睛,低头俯下腰在他的手背蜻蜓点水地落下一吻。
萧韫珩鸦睫低垂,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波涛汹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扬唇一笑。
“那我们就此说定了。”
静了片刻,他把她抱起来,仰视着她。
她低头,捧住他的脸颊,“你为了保护嘉慧,她不知道这些事吧。”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会跟她讲这些。”
姜玉筱道:“那你以后可以跟我讲这些。”
萧韫珩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他虽然发热,但身体还是感到异常的寒冷,贪恋着她身上的温度,却克制着,没有抱得太紧。
“不告诉嘉慧,是因为我是她的兄长,她在我眼里始终是个孩子,其实我也不想说与你听,因为我不想把痛苦与麻烦带给你。”
他冷静道。
姜玉筱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
“除了心疼,我并不觉得痛苦和麻烦。”她认真道:“萧韫珩,夫妇一体,我是你的妻子,请让我分担点你的事吧。”
萧韫珩无声,似是在犹豫。
姜玉筱就当他是默许。
她的手移到他的背脊,轻轻地,缓慢地,温柔地拍。
她开口,“倘若是嘉慧,她也一定想替你承担一份。”
萧韫珩道:“我也存有私心,我希望嘉慧能替我保留那份对父皇的敬爱,希望父皇在嘉慧眼底,还是那个伟岸慈爱的父亲。”
“就像从前的我,至少能让我看到从前的我。”萧韫珩苦涩一笑,“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恨着他,他从前是我最崇拜,最敬爱的人,但从知道真相起,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姜玉筱静静地听他讲。
“他是一个好君王,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救朝堂,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振兴大启,扩大疆域,他的丰功伟绩,样样我都记在心中,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对我说,长大后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
萧韫珩掀开眼皮,抬了抬头,在她的肩膀上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凝望着黑夜。
父皇在临死前,也是说,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萧韫珩摇了摇头,“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是个好君王,但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背,“你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他静了下来,良久,开口道:“后来他死了,我还是恨着他,但这些日子来,我夜里总会梦到小时候,他教我习字,教我兵法,教我帝王之道。”
他几乎从小在他的影子下成长,后来他脱离了出来,却也总是回忆起严厉之中的父爱。
“他死了,我还是非常不舍,心很痛,很想像嘉慧那样大哭,可我始终都哭不出来。”
他摇头,“我真的哭不出来,我曾敬爱着他,也恨着他,那些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
堵在他的心里,堵住了他的泪孔。
姜玉筱把脸颊贴在他的头,她并不想劝萧韫珩放下那些恩怨,哭出来。
也不想让萧韫珩陷在憎恨里,出不来。
她道:“那便顺其自然吧,哭不出来就算了,等哪一天哭出来了就狠狠哭一场,我都会陪着你,要是一辈子都哭不出来,那就哭不出来吧。”
他的压力已然很大了,她不想给他过多压力。
“当然,你要是以后找别人哭,我可不乐意了。”
萧韫珩搂得她更紧,摇头道:“不会。”
姜玉筱道:“我信你。”
身上的人阖了阖眼皮,“姜玉筱,我累了,我想睡觉。”
“好。”
外面小雪纷纷,屋子里火炉时而发出滋滋声,两个人抱在一起,格外暖和。
萧韫珩低着头,搂住姜玉筱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她的手一直贴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拍,温柔得像哄着孩子入睡。
他很快睡了过去,他实在太累了。
听着萧韫珩的呼吸声,她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梦做得支离破碎,雪下了很久,她迷迷糊糊掀开眼皮,被褥严实盖在身上。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见萧韫珩坐在床边。
外面的雪似乎停了,东方欲晓,上京城皑皑的白雪上浮了一层初日金光。
萧韫珩白色的里衣如雪,白皙的脸庞和衣裳也染了几片金光,察觉到她醒来,他转过头,视线从刺眼的阳光移到她明亮的眸。
“姜玉筱,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收尾阶段,后面是一些帝后日常,旅游前存的稿用完了,可能要请假个三四天。
小偏题(呜呜呜,喀纳斯停电了,手机也要没电了,大雪天深山老林没暖气,餐厅到处关门,做不了吃的,黑灯瞎火的,发出最后一章存稿[爆哭][爆哭])
第83章
萧韫珩这些日子忙于白丧, 晚上还要处理国事,姜玉筱知道他不得不累,夜里总会吩咐厨房炖了鸡汤又或是其余的补物。
姜玉筱这阵子又得受玳瑁嬷嬷的教诲, 国不可一日无君, 十日后是登基大典,她的封后大典本该在登基大典后头, 但萧韫珩说, 想跟她一起走上去,就凑在了一起。
她笑着问萧韫珩,是不是高处不胜寒, 想牵个人暖和。
他扬唇一笑, 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 “嗯,是, 两个人在一起暖和。”
姜玉筱毫不犹豫答应,奉天殿的阶梯很长, 皇帝在上面远远地等她, 她一个人走得太累,不如跟萧韫珩手牵着手, 搀扶在一起, 走上去也不至于太吃力。
只可惜, 她把这事说与玳瑁嬷嬷听,玳瑁嬷嬷给了当头一棒, 说不合规矩, 帝后走上去有彼此的规矩礼数,需端庄得体,儒雅矜贵, 不是两个人搀扶着爬山般,如同儿戏。
姜玉筱又见了玳瑁嬷嬷手里的檀木戒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哦了一声。
于是她跟萧韫珩白日里守孝,晚上他处理国事,她学习礼仪,以及玳瑁嬷嬷额外给她补的皇后必修课。
她累得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感慨她跟萧韫珩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忙忙碌碌十日,大典那日上京城的雪化了,万里晴空,承乾殿屋檐下的铜铃发出轻灵的声响,穗子随风拂动。
凤冠戴在头上沉甸甸的,金累丝二龙戏珠九凤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金芒,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点翠优雅,步摇流苏轻曳,她身子端挺,脚步沉稳,看不出多大的幅度。
鎏金凤长袍拖地,裙尾是展开的凤凰尾羽刺绣,从屋檐下的阴影划至晨光,金光闪闪一片。
百鸟朝凤春正好,万羽齐鸣动九霄。
金色大袖下,依照玳瑁嬷嬷教的礼,手规矩地置在腹前。
今日的阳光十分刺眼,她闭了闭眸,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瞳眸,眼尾两道绯红微勾,与胭脂晕开,柳眉翠细,朱唇微抿,白皙的额头点了凤鸣的花钿,雍容华贵,又隐隐透着女子的青涩。
前者是属于皇后的,后者是姜玉筱的。
她微微侧目,瞥了眼承乾殿,就像当初离开长秋殿,忽生了恋恋不舍,内心空荡荡地酸涩。
待了这么久,总有些感情,此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被人搀扶着坐上凤辇,两只金色硕大的仪仗扇斜架在身后,华旌飘曳,翠凤金华盖边沿的一圈穗子晃动,跳跃。
仪仗浩浩荡荡,她端坐在辇,远远听见太和殿广场编钟排箫,筑竽悠扬,声声叩着心房。
她心震荡,离得愈近,就越紧张。
声音逐渐清晰,直到身处广场。
她落地,四周大理石铺地,如同白茫茫的大雪,一个个人身着肃穆的官服,密密麻麻,文武百官,王公贵族聚集,还有邻国使者祝贺朝拜,比那日她册封太子妃来的人还要多。
她看向通往太和殿的阶梯,长长的一道,白色的大理石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忘了有多长,也不敢看,只知道很长很高,她下意识地想寻萧韫珩在哪,但又想起玳瑁嬷嬷的嘱咐不敢东张西望。
只知踩着脚下长长的红毯,她细数上面的金丝团花,直到眼花缭乱,数不清,大脑也昏昏胀胀的。
身后的侍女小声提醒,她走过头了,快要贴到陛下身上了。
陛下?
姜玉筱注意到地毯上明黄的龙袍。
缓缓抬头,刺眼的光芒下,冕旒冠綖板前六串细小的黑玉珠子晃动,折闪着光芒,透过那些珠子,她眯了眯眼,看清了萧韫珩的脸。
他垂眸,微微勾起唇角,静静地望着她,似是对她方才的莽撞感到可爱,忍俊不禁。
然后微不可见地退后了一步。
群臣都低着头,没有看见。
姜玉筱努力顶着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挤了挤眼睛,再睁大,试图叫自己清醒些。
钦天监喊吉时已到,声乐变了,比方才更宏伟隆重。
姜玉筱的心更紧张了,她迈开僵硬的腿,与萧韫珩肩并着肩,踏上阶梯。
每一步都十分沉重,恍若走了很久,皇后的衣袍和凤冠比太子妃的鸾冠鸾衣更沉重,走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吃力。
她不知道已经走到哪里,只知内心的紧张和身体的劳累交融,叫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高处果然不适合,走得越高,脸颊两侧的风更寒冷,纵然脂粉涂得很厚,衣裳也里三层外三层,但还是挡不住寒风,丝丝缕缕往鼻子和布料里面钻。
刺骨,如刀割着鼻腔。
让人更喘不过气来。
倏地,裸露出的手指覆上几截温暖的手指,然后把她的手指都包裹住。
姜玉筱茫然地侧目,萧韫珩正牵着她的手。
他很早,在下面的时候就想牵着她的手走了。
姜玉筱惊惶失措道:“玳瑁嬷嬷说了,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数。”
“无妨。”他轻轻道,眼睫漫不经心一扫,扬唇一笑,“你瞧,他们都低着头,看不见我们的,你就算累了,在上面坐一会儿歇息,也不打紧。”
姜玉筱不敢看。
从前萧韫珩总是训她没规矩担子还十分大,她现在觉得萧韫珩更胜一筹。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小声道:“萧韫珩,你这是昏君所为,你要做个明君。”
她十分认真地警示。
他也十分认真地说,“我从小立志做一个明君,但在于美人一事,我倒是向往那些史册记载的昏君,为博美人一笑,愿点无数烽火。”
姜玉筱蹙眉,“萧韫珩,你昏过头了吧,向往什么不好,向往这些。”
“所以只是向往,压抑久了,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念久了,人有时候总会生出一丝荒唐又叛逆的念想,与往日的理想背道而驰。”
萧韫珩抬头,阳光移到眉骨,他深邃的双眸微敛,望向露出的太和殿宝顶。
薄唇轻启,“但姜玉筱,我还得要做一个明君,明君比昏君长久,更能护你一世。”
姜玉筱点头,“这就对嘛。”
她勾起唇角,脸颊露出两个梨涡,笑得灿烂。
她爱萧韫珩,所以不希望影响到他,不想让他跟他的理想背道而驰。
不知不觉,两个人搀扶着,已走到顶,她看见宏伟的太和殿,大启的旗帜在风中凌乱地飘曳。
但高处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冷,因为旁边有萧韫珩。
她俯视下去,天地如此辽阔,可以看见整座皇宫,朱墙金顶,玉楼华殿幢幢,琉璃瓦片上还残留着几道白雪,若隐若现在呼出的白雾里。
群臣浩浩荡荡跪下,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嘹亮,在广场回荡,如钟声悠扬,恍惚中,她听见萧韫珩在耳边低语。
“祝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旅游回来了,要开始认真写作啦,大家久等了
第84章
许多年前, 岭州的孩童私下里流行一个大逆不道的游戏。
扮演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乞丐窝里的孩子王打人最厉害,仗着拳头成功登基上位。
隔壁王大娘家的女儿长得格外水灵, 孩子王跪在小姑娘家脚边狗似的给人家舔鞋, 才求得人家当皇后。
盖阿晓连宫女都当不成,因为生得又黑又瘦, 于是就当踩背的太监。
凭什么!她提出抗议, 却被孩子王的拳头被迫屈服。
乖乖跪在地上,让小皇帝陛下和小皇后娘娘踩着她的背上“轿”。
那轿实则是个破板凳,用两根竹竿绑着, 绑得不太牢固, 让陛下和娘娘摔了个人仰马翻。
盖阿晓顿时双手拜地磕头, 哭着大喊,“陛下和娘娘驾崩了!”
声情并茂, 慷慨激昂。
后来不幸,被孩子王用拳头狠狠揍了一顿。
阿晓慢慢长大, 从又黑又瘦变得更黑了点, 更瘦了点,但也好在高了一点。
不用当最低等的太监。
游戏依旧在孩童之间流行, 有一次孩童们邀请她当大太监, 阿晓兴高采烈地邀请王行一起当太监, 仗着“职权”之便,也让他做上等太监。
王行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说无聊。
还说他们这样做是藐视皇威, 足以拉去砍头。
天高皇帝远的,怕什么?姜玉筱觉得真扫兴,也白了他一眼。
不玩就不玩, 还要小题大做恐吓她。
真不知好歹,给他当个举芭蕉扇的太监做已是抬举他,她当年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只能跪在地上做踩脚凳。
她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理王行,一直到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实在无聊,跟王行聊天。
王行要睡觉,不想跟她聊天。
她自言自语地唉声叹气,“王行,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从下等太监当上大太监,可还是太监,我什么时候能当宫女呀。”
他翻了个身,敷衍道:“快了快了。”
阿晓笑了笑,异想天开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当皇后呀。”
她的异想天开,也只是扮演假皇后。
“快了。”
他依旧敷衍,困意沙哑的嗓音带着不耐烦。
再后来,阿晓更大了一些,二十岁生辰的前几个月,她当上了皇后。
真的皇后。
坤宁宫金碧辉煌,那棵她心爱的摇钱树也被搬了过来,放在寝殿,百盏金莲灯火照映,浮光跃金。
她褪去沉甸甸的华袍和装饰,躺在凤床上,这里的床和承乾殿的床一样软,但她还是有些想念承乾殿的床。
她两只手托着腮,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眸,迷茫不可思议。
她勾起两只脚摇晃。
萧韫珩由宫女太监伺候着褪下外袍,又吩咐他们退下,自行解下里衣的腰带。
他望着铜镜里姜玉筱的脸蛋,微微翘起唇角,“想什么呢?”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过来一下。”
他眉梢轻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过来做什么?”
姜玉筱回答:“过来让我掐掐你,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萧韫珩嘴角的笑意收敛。
“做什么梦?”
“皇后的春秋大梦。”姜玉筱道:“你说我会不会早在岭州饥荒那年就饿死了,又或者是冬天的时候冻死了,后面都是我死后的梦。”
萧韫珩很想捧着姜玉筱的脑袋,打开来,仔细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他扔下腰带,走过去捧住姜玉筱的脑袋,“人死了,哪会做什么梦。”
“那就是天堂喽。”
萧韫珩道:“如果这里是天堂,那天堂未免太凄惨了些。”
他抬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所有的一切都真真实实发生,我也是真实的。”
姜玉筱蹙了蹙眉,有点痛,是真的。
她爬起身跪坐在床上,她才注意到萧韫珩脱了外袍,笑着问:“陛下不是该待在养心殿吗?来坤宁宫做什么?”
萧韫珩道:“自然是来睡觉。”
姜玉筱歪了下脑袋,“哦——可皇帝和皇后大多是分开睡的,各自有各自的寝殿,你的养心殿,我的坤宁宫。”
当今的太后,也就是从前的皇后和先帝听景宁公主说,除了节日,每个月的十五陛下会去皇后那里,平常甚至连面都不见。
她半分逗,半分顾虑地问萧韫珩。
嘴角还洋溢着真假参半的笑意,倏地,她的脸皮被扯了扯。
萧韫珩掐着她的脸蛋,眯起双眸仔细打量她。
她拧着眉头,拍他的手,“喂,你干什么?”
他盯着她,蹙起眉头,“姜玉筱,你这是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
“你方才说的。”
姜玉筱掰下他的手,揉了揉脸颊,“我方才说说的。”
萧韫珩收回手,定定地望着她,“从小到大,我换了很多地方住,如果说房子是家,那我有很多家,从前,我把母亲在的地方定义为家,后来母亲死了,我没有了家,只有居住的地方,直到你来了,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姜玉筱,如果可以,我想天天回家。”
姜玉筱莞尔一笑,“好呀,欢迎天天光临。”
萧韫珩勾唇,“你当卖东西呢。”
“卖坤宁宫的床位,本来我可以独自一人享用整张床,你来了得分半张床给你。”
她睁着一双圆眼,像一只精明算计的黄鼠狼,仿佛回到了阿晓的样子。
愈说愈有劲,比了一根手指头凑到他面前,“你每次来,起码给我一两。”
起码给她一两白银。
“一两黄金?”萧韫珩盯着她的手指问,“会不会太少?”
姜玉筱把未吐出口的白银吞到肚子里,笑着道:“不少不少。”
“要不要再添一些。”
“你要想添也成呀。”姜玉筱也不怕钱多。
萧韫珩垂眸,黑色的瞳眸倒映她的笑靥,他俯下身,贴近她,愈来愈近。
清冷的双眸弯起,含着清洌的笑意,“那买了床位,送不送人呀。”
他的声音仿佛也贴在了她的耳边,送着暖风,撩拨着她的肌肤,渗进到跳跃的心脏。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简直是买椟送珠。
这样的亏本买卖姜玉筱是向来不做的。
但是——
“看在卖家长得如此俊俏的份上,这买卖就做吧。”
她扬起唇角,抬头亲了亲萧韫珩的额头。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不就是共度余生嘛,不是早就说过了。
可萧韫珩所想,好像跟她所想不大一样。
他头低得更近,双眸盯着她吻过他额头的唇瓣,眼底带着侵略的气息,克制着,也温柔着。
这样的眼神,她在他嗑了春.药的时候见过。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颊腾得一红,脸上的胭脂才擦去,又添上两抹红晕,比原先更红,像天边的晚霞。
他抬指,微凉薄荷似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阿晓,你的脸好红,好烫。”
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害羞的心思,又循序渐进地一点点移开手指,把她的发丝别在耳后。
手指划过耳廓时,她忍不住一颤。
立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该来的迟早会来。
她跟萧韫珩早八百年就该圆房了,不过是迟迟拖着。
她爱萧韫珩,萧韫珩也爱她,有情人做点情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事她在太后娘娘送来的避火图上也领教过,七七八八还记着一些。
跟村里的狗□□似的。
正常,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忽然脑海里闪现那夜朦胧烛光里的南天一柱。
吼!
她吃得进吗?
她倏地掀开眼皮,萧韫珩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眼尾带着笑意,如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湖面,荡起涟漪,一圈圈撩拨着湖面的小舟。
在萧韫珩的眼睛里,她就是那只小舟。
他眼底波涛汹涌,似是要打翻那只小舟,湖水包裹住小舟,吃进湖底。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他身上的气息愈浓,额头贴上来,抵住她的额头,紧接着唇也凑了上来。
姜玉筱下意识退后,他的掌心握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吻。
湿热的吻迷离酥麻,眼皮半耷拉着,撑不住,仿佛有千斤之重,慢慢地阖上。
萧韫珩把她抱起在胯上,她的力全抵在他的胸膛,她感觉到覆在她后脑勺的手指划过的背脊,有些痒,她颤了颤。
后来,指尖划到裙摆。
有一条冰凉的小蛇钻了进来。
姜玉筱蹙眉,咬住唇瓣闷哼了一声,那感觉太奇怪了,她掀开眼皮,氤氲的雾气里,对上萧韫珩眼睛。
他循序渐进地诱导她,叫她松开嘴巴,张得更大了些。
冰凉的触感更加清晰,一点点放大。
他仔细地吻她的唇瓣,时而蜻蜓点水,时而吻得很重。
姜玉筱又放下眼皮,手指抓着他的肩膀,抓得很紧。
直到外面传来一道急迫的声音,隔着金丝楠木的雕花内门,求见陛下。
姜玉筱把萧韫珩推开,低着头轻轻喘气。
萧韫珩掀开眼皮,带着一丝不悦,望向隔门,“何事?”
外面的人道:“回陛下,上官丞相在外求见,关于辞官一事。”
萧韫珩敛目,“行,朕知道了。”
那人屏退后,姜玉筱抬眸看向萧韫珩,笑了笑,“你过去吧,毕竟也是件重要的事。”
他眼底意犹未尽,犹豫片刻点头,“行,等我回来。”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慢慢地抽出手指,仰起身走下床,步履徐徐到洗漱架前,慢条斯理地清洗手指。
温润的水荡漾在指尖,他的眼底逐渐晦暗,水面里浮现方才的吻。
他抬起头望向淡黄的铜镜里,姜玉筱抵着脑袋,两只手捧住绯红的脸蛋,似是十分不好意思,一直在摇头。
萧韫珩忍俊不禁翘起唇角。
真可爱。
以至于,让人舍不得离开-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do啦
第85章
月已深, 明月皎皎,巍峨的皇宫静谧肃穆,三千华灯碎金点缀, 四周弥漫着一层夜雾, 催人疲惫。
朱漆的长廊,两排暖黄的宫灯高悬, 在风中轻轻地摇晃, 地上的光影也随之晃动。
玄色鎏金龙袍拖曳在地,划过月霜,萧韫珩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 十分疲惫。
司刃身着银纹黑色锦衣跟在后头, 他望着陛下挺拔的背影, 头却微微低伏,华衣矜贵威严, 惨白的月光照下,在夜色中显得凄凉孤独。
他知道陛下很累, 上官丞相是陛下的亲舅舅, 权衡利弊取舍下也有一丝于亲人于老师的不舍得。
“参见陛下。”
坤宁宫的侍女跪拜,萧韫珩稍稍划了下手指, “平身。”
殿内秋桂姑姑和彩环看见萧韫珩, 欠身行礼, 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下。
纱灯剔墨生辉,散发着浓郁的光晕, 她心爱的那只紫金鸿雁熏炉白烟袅袅, 燃着安神香。
他轻轻地走过去,穿过屏风和帷幔,偌大的凤床上心心念念的身影若隐若现, 似乎是屈着腿,像小狗一样睡得香甜。
他伸手挑起鹅黄绣金的烟罗,女子躺在床上,屈起膝盖,快要跟胳膊贴在一起,又没有好好盖被子。
萧韫珩叹了口气,拉起盖在脚踝的被子拉到她的肩上,小心翼翼地掖得严实,却还是弄醒了她。
姜玉筱睡眼蒙眬地掀开一点眼皮,她打了个哈欠。
“嗯,怎么等你等睡着了。”
身影很软,如雾。
萧韫珩盖好被子,手指往上移,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困了就睡吧。”
她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下扯,萧韫珩顺势而为,乖乖地躺下,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她把腿也搭在他的腰上,他身上的衣袍刚浸过寒风,有些冷,她把被子也盖在他的身上。
闭着眼道:“我们一起睡。”
他搭在她后脑勺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乖,我先换身衣裳。”
“那你让我抱一会。”姜玉筱紧紧地缠着他。
萧韫珩微微勾起唇角,“好。”
他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也抱住她。
姜玉筱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知到他暖和了些,问他:“我抱着你,你心里开心吗?”
萧韫珩颔首,静静搂住她,“有你在,总是十分开心。”
姜玉筱心里也开心,她困得厉害,白日一顿忙活,身心俱疲,实在撑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萧韫珩,我好困。”
他轻轻地拍她的背,“困了便睡吧。”
她最后还是没撑住,醉入梦乡。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第二日姜玉筱起了个大早,但还是没有萧韫珩早,起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从床上爬起,急急忙忙叫侍女们给她梳妆打扮,秉着皇后的职责,她得每日卯时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请安。
这实在是个苦差,想到以后每日都要早起,她问一旁的秋桂姑姑。
“我能不当皇后了吗?”
就像当初问能不能不当太子妃一样。
这当皇后简直比当太子妃还要苦。
秋桂姑姑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低着身子小声道:“娘娘不可胡言。”
姜玉筱盯着铜镜里乌黑的云髻,插入一根根金簪,漂亮华贵,也越来越沉重。
她唉声叹了口气。
秋桂姑姑安慰道:“娘娘放心,太皇太后一早就叫人过来传话了,太皇太后喜静,道娘娘只需跟做太子妃时一样闲暇过来看望就成了,不必日日过去请安。”
姜玉筱眼皮骤掀,瞳眸亮了亮,望向秋桂姑姑,期待地询问:“那太后娘娘可曾叫人过来传话?”
秋桂姑姑一顿,摇了摇头,“不曾。”
“好吧。”姜玉筱自我安慰,“那请了太后娘娘的安,就可以回来小憩一会儿了。”
秋桂姑姑一笑,“是呀,娘娘,您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秋桂姑姑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她抬起一根翘嘴衔珠的累丝金凤簪轻轻地点缀她的云髻。
望着镜子里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妙人,她满意地点头。
就像当初,姜侧妃初来东宫时,她也是这般细心地打扮,送姜侧妃去见当今太后。
起初她以为姜侧妃是个幸运之人,阴差阳错嫁入东宫,也是不幸之人,一生困于后院,忍受夫君冷落之苦。
但既然跟了姜侧妃,做奴婢的,要对主子忠心,为主子着想。
姜侧妃浑然没有主子的架子,平易近人得像个小姑娘,十分可爱,灿烂温暖得像天上的太阳。
她见过许多打骂奴才的主子,她以前随太子入东宫前,曾侍奉过宫里的娘娘,也曾被打骂过,从未见过姜侧妃这样的人。
仿佛在姜侧妃眼底,人与人,都是平等的,低贱的杂草与华贵的牡丹花,也都是生命。
同时,她不免担心,姜侧妃以后该怎么办呀,她知道后宫的残酷,东宫也不过是个缩小版的皇宫,皇帝又或是太子,未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若无宠爱又或是孩子傍身,是万万不行的。
好在,太子一直未纳妃,她跟着姜侧妃,一直到姜皇后。
皇后似乎高高在上,但在她眼底还是从前的姜侧妃,像个小姑娘。
她又不免操心,未来该怎么办呀。
陛下爱娘娘,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那些娘娘不在的日子里,她看着陛下崩溃,疯魔,生生要将这条命随娘娘去了。
但要立身在后宫,孩子才是最好的傍身之物。
秋桂姑姑又捏起一根鎏金立凤的簪子,话半挑到了明面。
“娘娘,想当初安贤皇后娘娘,在东宫的时候就有了咱陛下,各位皇子公主们要么出宫搬进了自己的府邸,要么各自去了自己的封地,皇宫又变得冷冷凄凄的,娘娘也该想想让这皇宫变得热闹些了。”
姜玉筱打着瞌睡,迷迷糊糊道:“姑姑是想叫我开办选秀?添些姐妹?这我到时候得跟陛下商量商量。”
她记得前几天玳瑁嬷嬷给她补习的皇后必修课里就有纳妃选秀一事。
“当然不是。”秋桂姑姑直接开门见山,“奴婢的意思是,娘娘也得想想跟陛下生个孩子的事了。”
孩子?
姜玉筱掀了眼皮,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又闭上。
“再说,还早着呢。”
“这不早了。”秋桂姑姑在旁苦口婆心道。
姜玉筱已然睡了过去。
等一切梳妆打扮好,她打了十二分精神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一向不大喜欢她,眼下因为上官丞相辞官一事,心烦意乱,想必不会给她好脸色瞧,能不使绊子已是万幸。
太皇太后依旧住在慈宁宫,太后娘娘暂时居住在长信宫。
甫一她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地请完安。
太后娘娘便问:“哀家的坤宁宫住得可安适。”
两侧血墨色的珠帘挽起,女人修长的护甲抚摸着猫,抬起一双丹凤眸幽幽地望向姜玉筱,神容与萧韫珩有几分相似。
姜玉筱扬唇一笑,“回母后,坤宁宫十分舒适,尤其是那张床,十分得软,儿臣十分喜欢,只是里面香料儿臣心火旺盛,闻得十分烦躁,命人将凡沾染上味道的东西,纱罗乃至毯子都换了,还望母后不要介意,现全闲置在库房,若是母后念旧,儿臣命人都送来长信宫。”
她话里有话,太后摸着猫一顿,强抬着快要蹙起的眉头,扯了个嘴角,冷笑了一声,“不必,哀家不缺这些东西,就不劳烦皇后了。”
姜玉筱颔首一笑,“怎会劳烦。”
倏地,太后绯色的眼尾弯起,炸了两道弯,笑着道:“对了,今日还有件事,告于皇后。”
是告于,不是商量。
“哀家有位远房外甥女,今年十八,长得是沉鱼落雁,比得上姝儿的三分。”
她本有意让上官姝入宫,毕竟姝儿也是她看大宠大,无奈那丫头近日不知怎么了,说什么都不肯入宫,说什么缘分不可强求,已经放下了。
馨儿近日也总是说这些,不愧是对好姐妹。
她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哀家找太医给她瞧过,身体好,脉象好,是个好孕之人,可以为皇家延绵子嗣。”
姜玉筱神色从容,维持着笑意,语气还算恭敬,“此事,儿臣还得回去与陛下好生商量一下。”
太后靠在椅背,慢悠悠道:“哀家知道,陛下爱你宠你,你只要说声不愿,他定然顺你的心。”
姜玉筱莞尔一笑,“不,不是我说不愿,是他不愿。”
太后一顿,掐住椅握,她犹新记得当初萧韫珩也是这般所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两个人简直就是在胡闹。
皇家怎能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帝没有许她,也没许她的姐姐,
她缓缓松开手指,冷声道:“可是皇家需要延绵子嗣,你嫁入东宫这么久,腹中迟迟没有动静,怕是无法生育吧,你身为皇后,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大启的未来考虑,哀家说得是不是?”
浅青色的错金博山炉一缕白烟幽幽,姜玉筱其实不大喜欢太后娘娘熏的香,太浓了,有些刺鼻。
她微微勾起唇角,阳光愈浓,她琥珀色的眸子眯起。
“不劳太后娘娘操心,儿臣从前身体是有些虚弱,如今已调理得差不多。”她蹙眉,捂住鼻子,“对了,不知为何,闻了太后娘娘宫中的香料,身体又十分难受,或许是太后娘娘的香料,与儿臣相冲吧,哎呀,这般儿臣是万不能再与太后娘娘唠嗑了,怕影响身体,儿臣好不容易才调养过来的,儿臣身为皇后,还要为皇家延绵子嗣呢。”
她欠了欠身,“儿臣便先告退了,赶紧去散散这味。”
弄得太后哑口无言,反应过来,这小兔崽子,分明是在戏耍她。
指着姜玉筱的背影,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姜玉筱走出长信宫,急匆匆往坤宁宫赶。
秋桂姑姑在后面追,气喘吁吁道:“娘娘,您急着睡觉也不用这般急吧。”
姜玉筱迈着大步,边解释:“我不是急着睡觉。”
秋桂姑姑一愣,“那娘娘急着去做什么?”
姜玉筱答:“翻避火图。”
她急着去翻出压箱底的避火图,恶补一番。
然后急着去生一个孩子。
第86章
姜玉筱命人翻出避火图和司寝嬷嬷送来的欢喜佛雕像。
萧韫珩当初说这些不堪入目, 叫人收进仓库里,她私自留了两本压箱底,好奇地拿出来瞧了一眼又红着脸塞到箱底, 里面的招也只是三脚猫的功夫。
她犹新记得那幅七尺长, 六尺宽的画,里面的人鸾凤颠倒, 肉.体白花花一片, 不知天地为何物,实在触目惊心。
还有那座欢喜佛,这事竟还能做得如此神圣。
她望着画中, 男子若隐若现的半截手指。
想起昨夜的清凉, 贴着肌肤, 一点点渗进心腹,她的五脏六腑, 四肢百骸。
姜玉筱抿了抿唇,捧着通红的脸颊。
后来呢, 她想了想, 后来她睡过去了。
她怎么这么爱睡的,什么时候睡不好, 偏偏这个时候想睡觉。
姜玉筱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原本早上的时候她困得不行, 赶着回来睡觉, 但她现在半点睡意也没有。
一半是太后激起的斗志,一半是羞的。
夜幕落下, 乌云如纱半遮皎月, 廊下大理石地月光浮动,一排宫女提着纱灯踩着小步扫过。
等见前方华服,宫女屈腰欠身, “参见陛下。”
萧韫珩大步流星走过,到坤宁宫寝殿门口时脚步逐渐慢下来,屋内灯火明亮,光透过镂空雕窗,花影斑驳落在地上。
影子动了动,划过男人清冷的脸庞和鎏金华服,他望着门,问旁边的侍女。
“皇后可在里面。”
侍女神色张皇,“回……回陛下,娘娘在里面。”
萧韫珩一直望着里面,并未注意侍女的神色,他进去寝殿,秋桂姑姑和彩环见陛下过来,慌慌张张行礼退下。
萧韫珩这才觉得古怪,他绕过硕大的金丝楠木百鸟朝凤绣图屏风,掀开珠帘,脚步骤然一顿。
两幅触目惊心的避火图垂挂而下,烛火闪烁,映了一圆鹅黄的光晕,中心是交叠的男女,十分清晰。
萧韫珩双眸微微眯起,鸦睫一扫,姜玉筱正趴在罗汉榻上,案几上摆着一座欢喜佛,她曲起两截白皙如玉的小腿摇晃,捧着脸颊似乎是在看避火图小册,脸快要埋在图里。
总觉得画面似曾相识,比起熟悉,他更惊讶。
姜玉筱忽然看见册子上的影子,转头一看,是萧韫珩。
她扬唇,笑得灿烂爬起,“你回来了!”
她手里还抱着避火图,赤.裸的画面正对向他。
偏她神情好似无事发生,只有因他回来而感到十分高兴。
萧韫珩宽大的广袖中,指腹不自觉地磕着玉扳指,他轻咳了一声,抬袖挥了一下四周。
“你这是做什么?”
姜玉筱看了太久,早已没有那般害羞,以至于对四周的东西不甚在意,此刻才注意到。
“哦,你说这些,生孩子用的,学学。”
他眉心微动,“嗯?”
姜玉筱把今日给太后请安的经过全说与萧韫珩听。
“我本来是想说你身体有问题,但这不行呀,你要身体有问题,可不就威胁皇位了,我只好大义地说我身体有问题了,我够义气吧。”
萧韫珩扬唇,轻轻颔首,“嗯,义气。”
他正襟危坐,抬手倒了一盏茶,视线不经意瞥见那尊神圣又淫.色欢喜佛,晦暗的眸光移开,落在微波荡漾的茶面。
姜玉筱在一旁喋喋不休,“不过我已经跟太后说了,我的身体已经调养好了,所以,我得赶紧生孩子出来给太后瞧。”
萧韫珩抿了一口茶,“你就算不证明给她,我也有的是办法不纳妃,放心,后面的交给我。”
姜玉筱解释,“这不单单是纳妃的事,也事关我皇后的威严,我总不能一直说我身体不好吧,再说了,有个孩子也好,秋桂姑姑说得对,在这皇宫,帝王的宠爱不够,有孩子傍身才是重中之重。”
萧韫珩蹙眉,“朕突然好奇,有了孩子你是更爱朕还是更爱孩子。”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姜玉筱急不可耐,她抱住萧韫珩的手臂,八眉噘嘴地恳求,“萧韫珩,求你了,你就跟我生个孩子好不好,求你了,生一个嘛。”
萧韫珩揉了揉眉心,“行,你别摇了。”
姜玉筱兴高采烈地俯下身,从一堆避火图里搜罗出一张,举起来凑到萧韫珩面前。
“我之前听司寝嬷嬷说了,这样的姿势最易怀孕了。”
萧韫珩移开手指,缓缓掀开眼皮,清冷的双眸映着跳跃的烛火,随着她动来动去时袖间风,拂得烛火跳跃,时暗时明。
“嗯。”
他应了她一声,嗓音厚重沙哑。
他望着避火图上的画,“需要我这么做?”
姜玉筱点头,“是。”
她笑了笑,“还有好多这种呢,也不一定要这样,我再去翻翻。”
她转过身,朱色的纱袖拂过他的下颚,像一根柳条带着春风的暖意,轻轻撩拨过湖面,漾起一片涟漪。
萧韫珩眼皮轻轻一颤,袖中的手指蜷紧,太阳穴有根弦随着心尖上的一圈圈涟漪,而一下又一下拨动,脑袋里回闪过她方才的笑。
他很想把她的笑吃进肚子里。
他一直在隐忍,克制着想吃掉她的冲动。
姜玉筱又抱了一张图过来,朝萧韫珩展示,企图教会他,他一直静静地盯着她的展示。
展示完,她又折回身去捞新的。
倏地,手腕一紧,她一愣神人被拽到一个滚烫的怀抱里,萧韫珩贴着她的额头,滚烫的鼻息落在她的脸颊,带着帝王的龙涎香,以及一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如山涧清泉的气息。
细扫在她的脸上,萧韫珩低垂着眼眸,太近了,人挡住了烛光,他深邃的眼睛昏黑一片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听见他富有磁性的嗓音,“那我们,开始吧。”
姜玉筱弱弱地点头,“嗯。”
倘若烛火没有被挡住,倘若萧韫珩看得清,想必会看见她羞红的脸颊。
她原本已经没那么害羞了,可临到关头,她像只鹌鹑,被萧韫珩抱在怀里,什么也不敢动,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沸腾,跟磕了春.药似的。
她如临大敌,却又带着姑娘家的羞涩与对情欲的好奇。
萧韫珩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如淅淅沥沥的春雨,那雨是暖的,绵软的,后来,雨淌过她的脖颈。
她感受到雨水滴落在肩膀,酥酥麻麻,她的身体不自觉颤了颤。
迷离间,她掀开眼皮,发现衣衫半褪至手肘,萧韫珩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低头轻轻地吻她的胳膊,一点点往下。
如若珍宝,姜玉筱觉得好痒,好难受。
她咬了咬唇,艰难地喘着气,“萧韫珩,你……你别这样。”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天地一旋,把她放在榻上,拔掉她发髻上的白玉凤簪,青丝泻下如瀑铺散开,她娇艳欲滴的脸蛋映着暖黄的烛火,朱唇微张,轻轻地喘气,引诱着情.欲往里钻。
萧韫珩吻上她的唇,温热的舌头轻而易举撬开她松开的牙关,专注地吻她,唇齿交缠,吻得迷离时,他撤开。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要是疼,你就说。”
姜玉筱被撩拨得意识模糊,仿佛陷在一片春水里,波澜撩拨着肌肤,酥酥麻麻。
姜玉筱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打湿了薄衫,人的意识仿佛与春水掺和着,黏连着,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青丝粘在上面。
她咬住唇瓣,“嗯”了一声。
感受到身上的人呼吸一滞,良久后,萧韫珩轻轻喘气,问她:“你还好吗?”
姜玉筱又“嗯”了一声。
萧韫珩望着她紧闭的眼皮,克制着,温柔着,直到呼出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凌乱,情欲掩埋了克制。
姜玉筱昂头,她紧紧抓着萧韫珩的手指,十指因情欲的汗水黏腻地紧叩在一起。
感受着他口鼻凌乱又滚烫的气息,随着吻喷在她的脖颈。
她的唇齿不自觉一点点松开,他的唇又覆了上来,激烈地吻她,唇瓣不停地摩挲,辗转。
吻到最后缠绵悱恻,停歇了片刻,姜玉筱缓缓掀开眼皮,半睁着,水雾氤氲的眸迷离柔情。
烛火照在萧韫珩的脸颊,她终于看清了萧韫珩的神色。
他也掀开了眼皮,眼底的情欲还未褪去,涟漪的水面映着她的脸,满是缱绻。
他拨开她脸上凌乱的青丝,轻轻地落下一吻。
“姜玉筱,我爱你。”
姜玉筱扬唇,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萧韫珩,我也爱你。”
萧韫珩又把她抱起,坐在他的身上,肌肉线条清晰的手臂搂着她的腰,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额头相抵。
姜玉筱的脑子一片混乱,终于在混乱里想到避火图。
她蹙了蹙眉,“萧韫珩,我好像忘了生孩子的姿势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鼻梁,微微勾起唇角一笑,“无妨,我记得。”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甚至是过目不忘,不曾想有一日,功夫用到了避火图上。
他又吻上她的唇,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青丝。
罗汉榻和团花地毯上散落着一册册避火图。
欢喜佛不知何时从檀案滚落到软榻,金身在烛火下金波摇影,旁边是两幅硕大的画卷静静地垂在烛光中。
画上的人,与现实的人交相辉映。
两个人在“乱糟糟”的环境里接吻,缠绵。
夜色旖旎,蜡泪褪了一层又一层凝结在紫金莲灯底座。
初尝禁果的两个人,寻到了甜滋味,把避火图上生孩子的方法全尝试了遍。
烛火燃尽时,夜幕遮盖,姜玉筱觉得周遭更乱了,分不清方向-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求让我过吧[爆哭][爆哭]
第87章
姜玉筱到后头精疲力竭, 迷迷糊糊陷入一片茫雾,分不清方向,跌跌撞撞得她胳膊和腿好酸疼。
后来, 伤口仿佛结痂了, 脱落的时候燥痒酥麻,雨天的时候, 雨水沾在上面, 又带了一丝隐隐的疼,却也缓解了伤口上的难忍。
再后来,她好像被人抱了起来, 放进一片热汤里, 荡漾的水面拂过她的肌肤。
除却波浪, 还夹着另一道触感,不像是水, 又像水一样温柔,小心翼翼。
姜玉筱缓缓掀开眼皮, 眼睛迷离, 因雾气微微发红。
四周还是白茫茫的雾,她眯起眼睛, 缭绕的雾里若隐若现一座嶙峋的假山, 伸着一枝珊瑚石做的红梅。
这是坤宁宫的汤池。
她感受到自己躺在一个更炽热的怀抱里, 低了低头看。
萧韫珩把她抱在怀里,正细细地清洗她的身体。
姜玉筱咬住唇, 面颊倏地泛上一层欲滴的红晕。
下意识伸手抓住萧韫珩的手臂。
察觉到她醒来, 他低头亲昵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把你吵醒了?抱歉。”
她的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没……没事。”
他瞥了眼手臂,眉眼温和, 哄人似的道:“乖,把手松开,得要清洗一下,不然睡觉难受。”
姜玉筱点头,听话地松开手,他背靠着汤岸,温柔地把她转了个身,她尖尖的下巴埋在他宽厚的肩上,手臂撑在他的胸膛,坐在他的身上,由他清洗着身子。
水面烟波浩渺,四周灯火氤氲,微微抬起头,可以看见头顶镂空式凤雕天窗挂着一弯皎洁的玉帘钩。
湿热的手指擦过身子,她听见水滴落在池面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几滴水溅到身上。
相贴的身体又生出一股燥热,随着耳畔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变得愈加清晰。
姜玉筱咬住唇瓣,紧闭着眼睛,直到两瓣滚烫又柔润的东西抵上她的唇。
她睁开眼,望着萧韫珩在吻她。
她撑在他胸膛的手臂一点点垂下来,眼皮子慢慢阖上,接受了他。
清洗变了味,吻逐渐激烈,汤池的水面掀起一阵阵浪花。
一直到天蒙蒙亮,萧韫珩才把她清洗完,抱她回寝屋。
姜玉筱这下是真睡过去了,再经不起折腾,一沾上床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比安神香还管用。
她睡得酣畅淋漓起来,已是日上三竿。
姜玉筱一问秋桂姑姑时辰,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
“姑姑你怎么也不叫我,我还要赶着去给太后请安呢,这下好了,让她捉到辫子了,一会儿借着迟到的理由准得给我使什么绊子。”
秋桂姑姑不紧不慢解释,“是陛下吩咐,不要叫娘娘您起床。”
她笑着道:“娘娘您就放宽了心,不知陛下跟太后说了什么,太后下令叫娘娘再也不用过去请安了。”
不用过去请安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姜玉筱把手里热腾腾的帕子还给秋桂姑姑。
“那太好了,我再去睡会儿。”
她提着裙子噔噔跑回床上,裹上被褥继续睡。
秋桂姑姑望着凤床,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玉筱昨夜可谓是一点也没有睡,生孩子干的都是体力活,实在是累得紧。
她忽然很敬佩萧韫珩,竟还能起的这般早,果真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很快她又陷入酣眠,白天她断断续续地睡觉,其间吃了一顿午饭,到夜里,她神清气爽,趴在床上边吃秋桂姑姑切好了的牛肉干,边看话本子。
话本子看得起劲,全然未注意走近的萧韫珩。
秋桂姑姑和彩环正准备行礼,男人抬指,比了噤声的手势。
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示意她们下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他嘴角微勾,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眼睛微微眯起,望着床上惬意的人。
和昨夜旖旎的画面叠影。
姜玉筱的影子照了一整本册子,她的视线都在书上,没注意逼近的影子。
直到耳垂碰上一点凉意。
萧韫珩捏了捏她的耳垂,俯身在她的耳畔,笑着问:“在看什么呢?”
他知道她定又是在看什么话本子,漫不经心一扫。
姜玉筱连忙把书阖上,压在手臂下,但还是被萧韫珩瞧见。
他笑意阑珊,一点点收敛,眉心蹙起,定定地望着她,喃喃着上面的字。
“温柔少爷俏丫鬟。”他眉心一蹙,“原来你还是喜欢这种。”
语气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姜玉筱讪讪一笑解释:“嘉慧也看,正常正常,真没别的什么意思。”
说着心虚地低头,不敢瞧萧韫珩。
她昨儿翻出压箱底的避火图,顺道也把压箱底的话本子给翻出,昨儿无暇顾此,急着看避火图,今儿躺在床上无聊,瞥见角落里的话本子,打开来看了几眼,前面的忘得差不多,再回顾看又入了迷。
她听见萧韫珩开口,“朕先前问过嘉慧,她可说了不曾看过这样的书。”
姜玉筱抬头,又立马躲闪地偏过脑袋,“也许是她忘了。”
萧韫珩垂眸,凝望着她,一字一句喊她,“姜玉筱。”
姜玉筱觉得他很烦躁,抬眸直视他,“你好烦,喜欢又怎么了,你管我。”
萧韫珩不说话,明黄的烛光倾斜在他清隽的面庞,勾勒着他深邃的五官。
他半张脸淹没在阴影下,鸦睫低垂着,投下一片阴影,漆黑的瞳眸看不清神色。
姜玉筱怕话说重了,又讪讪一笑,“对了,我让人煮了鲍鱼乌鸡人参汤,可以补补体力,我去给你端过来。”
她转身急忙撤离冰冷的硝烟,倏地手腕一紧,接着四周转了转,她看见重影的烛火光晕,连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握住她的后颈,抵上她的唇,凶猛地打开阀门,醋意与埋怨喷涌而出,皆掺进了吻里。
姜玉筱茫然,缓过神使劲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的唇压得很深,磕着她的牙关,舔舐着她的唇瓣和舌头,索取着她的气息。
她的唇被吻得麻木,舌头完全混乱地按着他的节奏,不听自己使唤。
渐渐地,身体被吻得发软,人往后仰,他挽住她的腰,紧紧地搂着她。
殿内,唇齿交缠时的津液声格外清晰。
姜玉筱的眼睛被吻得染上一层雾气,粘着眼皮,慢慢地耷拉下来,任由着他吻她。
快要喘不过气时,他撤开吻,模糊中她听见萧韫珩问。
“姜玉筱,喜欢我们一起生孩子吗?”
姜玉筱嘴巴又肿又麻,她不知道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说。
萧韫珩把她抱到了床上,继续吻她。
吻从额头到脖颈,他在她的肩膀恶劣地咬了一口,又恶劣地一路蜿蜒游走。
姜玉筱倏地咬住唇,她想起避火图上的一幕,随着吻声,避火图上的画面逐渐清晰,她伸手去捞萧韫珩的手臂,却无济于事,只能羞红着脸,无助地闭上眼睛。
后来吻变得疯狂,她蹬着小腿受不住,叫着抓住一旁的话本子,急于寻找一块浮木。
萧韫珩似乎非常不满意她抓着那本话本子。
把她手中的话本子改成了他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继续吻她。
鹅黄色的烟罗扑腾如浪,金丝楠木珠帘剧烈地跳跃,颗颗撞击时发出脆声,几条珠串缠绕在一起,打成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姜玉筱汗涔涔的手指从珠串落在软榻上,被萧韫珩握住。
他不休不止地吻她,把她举起,又放下。
姜玉筱的额头青丝凌乱,黏腻地贴在上面,她一直在咬萧韫珩的肩膀,却怎么也咬不住。
她双眸泛着桃红,刚娇滴滴地哭过一场,边哭边骂着萧韫珩是混蛋。
又因为情.欲欢.愉而失神片刻。
她欢.愉时,萧韫珩总会贴在她的耳边问她。
“阿晓,你喜欢吗?”
她喘气,不说话,萧韫珩以为她在闹脾气,温柔地吻了吻她的耳朵。
“不喜欢吗?我想让你试着喜欢的,好不好。”
接下来却一点也不温柔。
不是,她没有说不喜欢呀,她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她急急忙忙想解释,只能张着口咿咿呀呀地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一夜萧韫珩格外凶猛,又变着法恶劣地折腾她。
姜玉筱更深刻地明白了衣冠禽兽这个词。
萧韫珩平日里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一尘不染,高冷的似乎不屑于情一事。
实则就是个禽兽,到了春天,跟村里发情的公狗也没什么区别。
她在心里不休不止地骂萧韫珩,到最后连在心里骂也骂不动。
困意中,她迷迷糊糊感受到一股清凉。
她似乎闻到了薄荷的清香,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情欲,朦胧中,他看见萧韫珩不知道在抹什么东西。
她脖子酸疼得抬不起来,沙哑着嗓音问:“你……干什么?”
他指尖打转,“在给你涂药,抱歉,有些肿了。”
姜玉筱别过头去,抿了抿唇。
骂了一声,“混蛋。”
他低头,“抱歉。”
姜玉筱捏紧手指,罢了罢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我要睡觉,困死啦。”
萧韫珩解释,语气平静,“床垫得换一下,湿得不能再睡了。”
姜玉筱想起方才的旖旎,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这样……
她倏地闭上眼,脸颊蹭得飞上两抹红晕,一点点化开到整张脸。
她结巴道:“闭……闭嘴。”
萧韫珩细细地抹药。
“阿晓,你的身体好红,好烫。”
“闭……闭嘴。”
姜玉筱艰难地抬手,放在脸上,她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萧韫珩微微翘起唇角,他俯下身吻了吻她通红的身体。
他像是能窥见她的心,温柔一笑,安慰道:“阿晓不用把自己埋起来,我觉得阿晓那样很美。”
简直是……混蛋。
衣冠禽兽-
作者有话说:啊,求求审核,不要锁我[爆哭][爆哭]
第88章
外边的天又蒙蒙亮, 黑黢的山线浮现一点耀眼的赤红。
蜡烛燃尽,屋子里夜色朦胧,交织着淡淡的光线, 从纱窗投进。
天上日月同辉, 整座皇宫静谧肃穆。
姜玉筱靠在萧韫珩的怀里,他刚把被褥和床垫都收拾好, 柔软的布料贴在脸颊, 散发着安宁的熏香。
姜玉筱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她的手臂搭在萧韫珩的胸膛,嗓音掺着半分哭久了的沙哑和半分浓浓的困意。
她闭着眼睛道:“萧韫珩, 我们不要再生孩子了。”
萧韫珩眉心微动, 他勾着她青丝的手指一顿, “为什么?”
姜玉筱道:“每天昼夜颠倒的,我倒好, 白天还可以睡觉,你还要早早起床处理政务, 都说了叫你喝了那碗补汤, 你偏不喝,生怕你猝死。”
萧韫珩牵起她的手, 握在掌心里包裹住, 他宽大修长的手, 衬得她的手很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 “那我们明夜好好睡觉。”
姜玉筱指正, “现在已经快天亮了,所以是今夜。”
萧韫珩把她往怀里揣了揣,搂得更紧, 薄唇微勾,笑眸潋滟。
“朕说的就是明夜,朕觉得朕的身体没有丝毫不适,还撑得住。”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萧韫珩,你是染上瘾了吗?”
他嘴角的弧度漾得更深,手覆在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抬头看向镂空雕花的窗棂,白色如雾的窗纸间一点影影绰绰的红日。
“行,我们歇息歇息。”
他轻轻一笑,唇贴了贴她的额头,揽在她腰上的手指抚上她的肚子。
“你猜,现在会不会有孩子。”
“才两天,哪会有。”姜玉筱道:“再说了,怀孩子哪有这么简单,我看人家都是成婚有一阵子才会怀上孩子,甚至一年,两年,三年,十年都不可知。”
姜玉筱忽然心生好奇,她抬头对上萧韫珩的眼睛,问他,“那假如我三十年都生不出孩子呢?假如我身体有问题呢,你会纳妃吗?”
她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很傻,像陷在恋爱里的无数女人,问一些傻傻的问题,或许别人能得到承诺,但这是在皇宫。
她忽然后悔问这个问题,摆手说算了,转了个身准备睡觉。
萧韫珩侧身,揽住她的腰,他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
他呼出的气息扫过她的颅顶,她不自觉颤了颤。
萧韫珩两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环在她的腹部。
他说:“不会,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也不会再接受任何人。”
他希望她能欣慰,她反倒恨铁不成钢,“糊涂呀你,你不纳妃,你没有子嗣,那你皇帝还做不做了。”
萧韫珩扬唇,低低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做了,我对外说,我身体有问题,然后带着你隐居,从此世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彼此不分离,再没有人能拆开他们,然后一起慢慢变老。
“我才不要。”
姜玉筱骂骂咧咧,训他糊涂,训他儿戏,训他太不负责任。
训他不做皇帝了,那她这么多钱怎么办,人一旦拥有了就舍不得放下,所以她希望萧韫珩一直当皇帝,也不要因她而舍下。
萧韫珩的脸颊蹭了蹭她的后脑勺,把她搂得更紧,听着她不停地训他。
他笑了笑,“好了,快睡吧,方才不还喊困吗。”
姜玉筱嘟囔着唇,“都怪你。”
她闭上眼睛,临近睡梦前,又道:“还有,你以后不能像夜里那样了。”
他或许也困了,缓缓低头,张开嘴不痛不痒地磕了下她的肩头。
嗓音很闷,沙哑,“那你以后不准再看那话本子。”
“凭什么?”
姜玉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正对向他。
他闭着眼,手臂环上她的肩,手指搭在她的耳朵,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许多年前有一夜,你说你跟宋清鹤是温柔少爷俏丫鬟。”
姜玉筱扑哧一笑,她抿着嘴止住笑,没有放肆地嘲笑他。
她抬头,咬了咬他的鼻子,报复他咬她的肩膀。
“你这人,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我都忘了。”
他解释,“我记忆力好。”
姜玉筱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小肚鸡肠,爱斤斤计较。”
他无奈道:“这可不是个小事。”
姜玉筱一笑,“那你就是醋坛子里面泡大的,爱吃醋。”
他唇角勾了勾,“这我认。”
萧韫珩长叹了口气,“总之,你以后不要再看那本书了,好不好。”
“行啊。”姜玉筱一口答应,她道:“反正我还有好多种这样的书,像什么高冷少爷俏丫鬟,风流少爷俏丫鬟,还有霸道少爷俏丫鬟。”
萧韫珩蹙了蹙眉头,“你很喜欢这种少爷跟丫鬟的类型?”
“也还好啦,你放心,真的无关宋清鹤,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姜玉筱张嘴,打了个哈欠,“好了,这次我真要睡了。”
屋内交织的光线又亮了些,陈设渐渐在昏暗中露出影子。
萧韫珩勾了勾唇角苦笑,他很无奈,一会儿又得去上朝了。
看来今夜确实得歇息一下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祝好梦。”
连着几天,两个人搂在一起正经地睡觉,直到某夜摩擦生火,欲.火灼身。
萧韫珩蓄了几天的体力,如一头如饥似渴的狼,连着几天不停歇。
有一日他公务少,她陪他在养心殿,一不小心起火,断断续续折腾了一整日,可谓是白日宣淫,从龙床到书桌,他还恶劣地喜欢她在欢.愉时喊他少爷。
她怀疑萧韫珩真的是上瘾了。
这样下去不行,她与萧韫珩约法三章,一个月只能行五次房事。
他犹豫了会,妥协了。
萧韫珩最近不知道在筹谋着什么,夜里开始回来得晚,她以为是公务繁忙,吩咐婢女去给他送些补物,却听陛下人不在。
匪夷所思,她怀疑,萧韫珩是有别的女人了!
她不跟他睡,他就跟别人睡?
这事她不想多加探究,君王终究不能守得一双人,纳妃选秀贪恋旁的红颜也稀松平常,她或许也得随历代皇后那样,像玳瑁嬷嬷教导的那样,大度贤惠,维持皇后的体面,忍忍忍。
她忍无可忍!她这辈子都不要理萧韫珩了。
萧韫珩今日回来的格外早,下午,临近傍晚的那段时分,阳光格外灿烂,琉璃瓦顶浮光跃金,光越过雕窗拽着花影落满地。
姜玉筱躺在摇椅上,一只硕果拈春团扇半遮在眼眸,阳光暖洋洋的,慵懒惬意,照在人身上催人欲睡。
萧韫珩一身淡青色直裾深衣,手端在胯前,迎着浮金的阳光,缓缓靠近躺椅。
他抬了抬手指,身边侍奉的侍女噤声退下。
椅子上的人全然未注意有人靠近。
萧韫珩俯下身,抬起手里的香包,底部鹅黄色的穗子垂下,挑逗地扫过她细长的睫毛。
姜玉筱的睫毛颤了颤,她掀开眼皮,对上一双漾着暖春笑意的眸,阳光的折射下,折着潋滟光泽,十分好看。
姜玉筱蹙了蹙眉,她现在很讨厌萧韫珩,发誓再不理他。
又闭上眼,偏回头去,不想理他。
萧韫珩眉心微动,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又笑着用穗子扫了扫她的额头。
“怎么了,又闹哪门子脾气?”
似是誓不罢休。
姜玉筱被弄得烦,掀开眼皮,抬起团扇准备去打他,却被他一只手拽住,拽得牢牢的。
“火气那么大,谁惹你生气了。”
姜玉筱盯着他,“你。”
萧韫珩一愣,“什么?”
姜玉筱撤回手,眉头微微一撇,她自动代入了委屈巴巴的小妻子的角色,哭丧着脸,低下脑袋抿了抿嘴唇。
“萧韫珩,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想纳妃了,你就告诉我,不必藏着掖着,瞒着我,玳瑁嬷嬷教过我,皇后应当大度贤惠,陛下纳妃,我应该帮衬着,以皇家延绵子嗣为先……”
她说了一堆皇后该怎么做,恨不得背出一整篇《皇后规》来。
萧韫珩静静地望着她,唇角勾了勾轻笑了声,“是吗?”
姜玉筱抽噎了一下,“好吧,我承认我没有那么大度。”
她撅了撅嘴,抬起头,拿起团扇指着萧韫珩,愤愤不平道:“我向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所以,萧韫珩,你这个背信弃义,道貌岸然,毁我年华的伪君子,臭小人,快赔我大笔钱,不然我就把后宫搅得不得安宁,三更半夜去你床边鬼哭狼嚎,叫你跟你的红颜度不了良宵。”
她喋喋不休地骂,萧韫珩抬指,捏住她快要怼到他脸上的团扇,移了移。
他眯起眼睛笑,“我还是喜欢你嫉妒的模样,不喜欢你大度,有些东西可以学,有些东西可千万别学。”
姜玉筱又怼了怼团扇,“你别转移话题。”
萧韫珩轻轻地叹了口气,“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有证据吗?”
姜玉筱一愣,她轻咳了声,收回团扇,“证据?暂且没有。”
她从躺椅上面爬起,离得他更近了些,昂着头问:“那你说,你为什么最近总是比平常要晚些回来,去找你人,你人也不在,你是不是在外面偷人了。”
“我今日提早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萧韫珩把手上的鹅黄色的鸳鸯香包系在她的腰间,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系得牢牢的,他扯了扯绳子,确保不会掉。
姜玉筱记得这个香包,就是方才弄得她很痒的东西,她疑惑问:“你给我香包干什么。”
他不语,抿了抿唇,解开她腰上另一只香包,挂在自己身上。
莫名其妙,姜玉筱蹙眉,“你抢我香包干什么?”
她觉得萧韫珩指定是在戏谑她,玩弄她,又或是在为自己的罪责拖延时间。
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正要发火时,他忽然揽住她的腰,把她抱下来。
姜玉筱慌忙握住他的手臂,“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笑了笑,“带你去找证据。”
他抱着她往外走,迈向金灿灿的大道。
城西郊外,初春竹林郁青,尖长的竹叶猗猗交叠,压得小径幽幽,几缕金光从交错的缝隙里投射而下,地上光影斑驳,微风吹过时,剪影轻轻地摇曳。
车轮子滚过去年秋天留下的枯叶,才被雪水浸泡过的叶子绵软,车轮子压过时发出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马车很简朴,姜玉筱趴在窗口,望着几根竹子间的三三两两冒出的竹笋。
“怎么越来越偏了?萧韫珩你不会是把人藏在郊外吧。”她啧了一声,“当你的姘头也蛮不容易的。”
倏地,额头轻轻一击,萧韫珩收回曲起的手指,眉心微蹙。
“少想那些没有的事。”
姜玉筱揉了揉额头,偷偷地白了他一眼。
马车驶了许久出了竹林才停下来,她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
心生好奇地拉开帘子,郊外的清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草木清香。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愣了愣。
黄昏,波光粼粼的小河边,依水而建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歪脖子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风扫过时,叶子沙沙作响,枝丫叶子间的金光闪烁。
树下绑着一个木头做的秋千,随风摇摆,仿佛方才有个人坐上去过,仿佛他们现在就生活在这里。
树枝伸到了屋檐,檐角挂一只残破的风铃,发出空灵悠扬的声音。
叩着人心,眼前的小院子与记忆里的院子重影交叠。
都破破烂烂的,连屋顶上到处的补丁都一样。
姜玉筱跳下马车,她环望四周,实在太不可思议,激动地搂住萧韫珩的手臂,“你这些日子就是为了弄这些?”
萧韫珩点了点头。
姜玉筱睁大了杏眼问:“你怎么做到的?跟在岭州的小院一模一样,哦对了,想起来了,你记性好。”
她踩着脚下的石头小径,倍感亲切,蹦了两下。
萧韫珩牵着她的手,夕阳下,半侧脸颊染上一层浓郁的金光,他嘴角微微扬起,与她十指相扣。
“进去看看。”
姜玉筱点头,走到屋子前,下意识地重重一动,这门很难推,需要使力气,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某个稀松平常的一日。
门吱呀一开,连那年久失修呕哑嘲哳的开门声都一模一样。
但屋内,绝没有那样多,那样耀眼的烛火。
照得整座屋子亮堂通明,红绸缠绕在梁正中结一朵硕大的喜花,红绸在两侧垂挂而下,轻轻摇曳。
正对面,大红的喜字边角折着耀眼的金芒,灯笼和窗户上也都贴了喜字。
桌子盖了一层鸳鸯印花的红布,上面摆放着贡果和喜糖,高高垒起,两支画着龙游凤舞的红色喜烛点着烛火。
光影一点点在晕开,姜玉筱的眼眸泪水晕染开。
萧韫珩扬唇一笑,“在大启,小娘子和小郎君交换了鸳鸯香包,是要结为夫妻的。”
她弯起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她忽然想起曾有一日,她望着景宁公主的婚礼,也想要像民间那般,红绸围梁,烛火灼灼,到处贴着喜字,新娘子面画红妆,身着喜服,头戴红盖头,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萧韫珩抬指,抹去她眼角的眼泪,“新娘子哭了可就不好看了。”
姜玉筱抽泣了一下,歪头捶了下他的胸膛,“你说丑!老娘明明哭了也是梨花带雨。”
萧韫珩点头一笑,“行行行,是,我们阿晓怎么样都美。”
姜玉筱抬起头,疑惑问:“对了,什么新娘子?”
只见萧韫珩轻轻地拍了拍手掌,四个侍女捧着匣子走进,以及一件朱红的嫁衣,静静地沐浴在夕阳中。
良缘凤缔,佳偶天成。
铜镜背贴喜字,闪着明黄的光芒,新娘子面若桃花,红妆娇艳,峨眉细扫朱唇微抿,白皙的脸蛋晕开红色的胭脂,画的,羞的。
额前垂下几道流苏,影影绰绰,鎏金的凤冠间簪了几朵娇艳的绒制桃花和牡丹,华贵又明媚。
项间璎珞流光溢彩,两侧霞帔绣凤镶珠,大红的喜服金丝精绣,红盖头落下,穗子轻轻摇晃,她腰间还系着萧韫珩给她的香包。
椒馨兰馥,罗绮光华,玉女貌美,郎君俊秀,红烛浇花,金果高垒。
连绵的山峦间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残阳,划开天与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那一年春天,她跟萧韫珩又成婚了。
她跟萧韫珩这一生成了四次婚。
一次是冥婚,阴气森森的灵堂里,她跟一只公鸡拜了天地。
第二次是太子妃的册封礼,其实那算不上成婚,只是昭告天下,给了她一个太子妃的名头。
第三次是封后大典,和他的登基大典一道,在万众瞩目下,陪他走上高台。
第四次,他们按照民间的习俗,结为夫妻。
萧韫珩一直以为,她只喜欢第四次的婚礼,她没告诉他,其实每一次,她都很喜欢。
当然,第一次,还是不大喜欢的,太瘆人了。
姜玉筱觉得,婚礼是一场浩大的承诺,担着对未来的责任与期许。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搀扶着彼此,陪伴着彼此,就这样走下去,每一个一起走的瞬间都是在履行对彼此的承诺,每一个迈出的步伐都是在向天承诺。
他们已经承诺很多很多次了。
夜幕降临,烛光勾勒着灯笼上贴的喜字,屋内明灯氤氲,朱色的帷幔轻轻飘曳,陶瓷瓶子里插着几枝桃花,春色溢出。
萧韫珩身着锦绣喜袍,手持如意杆,挑起新娘子的红盖头,缓缓露出他心中的春色。
她眨着一双杏眸,抬起头笑着望向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合卺酒被彩色的丝线连着,一杯握在她的手中,一杯握在萧韫珩的手中。
他们手挽着手,喝下合卺酒。
喝了合卺酒,礼就真正成了。
萧韫珩薄唇微微漾起一抹弧度,他弯着眼尾,指腹抹去她嘴角的酒水。
“礼还没有真正成。”
姜玉筱啊了一声,疑惑问:“还有什么?”
他俯下身,尝了尝她嘴角的酒味,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
“还有洞房花烛夜。”
窗外的春蝉时而发出轻微的鸣叫,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朦胧的月光落在静谧的院子里,和潺潺的河流,若一条浮光锦,躺在碧翠玉。
微风徐徐,贴着喜字的窗户透着明黄的烛光,窗纸上摇曳着香樟树枝影。
一直到东方欲晓,烛光暗了下去。
远处的青山缭绕着一层白雾,一行白鹭徐徐飞过,山脚下小院悠然,到正午,阳光划开稀薄的雾,金灿灿地落在院子里。
香樟树下,沉闷的响声中,身着白衣,气质清隽的男子手持斧头砍柴,木屑满地,他白皙的脸庞一尘不染。
微风卷起他的衣袂,勾勒金光。
一个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女子从屋子里走出,她又睡到日上三竿起身,朝着煦阳伸了个懒腰。
嘴里道:“嗯,又是美好的一天。”
山涧的风沁人心脾,她闭了闭眼,享受阳光和清风。
再次睁眼时,对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眸。
“醒了?”
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慵懒地恍恍荡荡走过去。
他无奈道:“身上有木屑。”
“这有什么,我以前还一年不洗澡呢。”
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叹气,“盖阿晓,以后这事跟我说说就行了。”
他说着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然后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王行,你的眼睛真好看。”
然后又蹭了蹭他的衣裳,“王行,你身上好香。”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阿晓的眼睛也很好看。”
他鸦睫低垂,清冷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意味不明地在她身上一扫。
“身上也很想香。”
她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羞红地捶了下他的肩膀。
“王行,你好不正经!”
他握住她的手,“好了,是真的香,没别的意思。”
姜玉筱别过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柴,他做事很强迫,砍的柴也总是规规矩矩地分成四瓣。
她摸了摸肚子,“说到香,我肚子都饿了,我们中午吃什么?”
萧韫珩问:“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清蒸鲈鱼。”
“又是清蒸鲈鱼,昨儿不是吃过了?”
“那我还想吃嘛。”
“行,做。”他点头,“还有呢?”
姜玉筱笑道:“还有红烧鲈鱼。”
他眉心微动,“怎么又是鲈鱼。”
“我想吃鲈鱼嘛,怎么,你不想做?”
“没有,做。”
“还有油煎鲈鱼。”
“行,做。”
“还有豆腐鲈鱼汤,等等,还是豆腐鲤鱼汤好。”
“好,做。”
萧韫珩叹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卖不完鱼,顿顿吃鱼的日子。
他握住姜玉筱的手,弯起眼眸。
不过好在,时过境迁,故人依旧陪在身边。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又是一年春。
脸颊上春阳和煦,暖洋洋的,如她所说,又是美好的一日,有她在身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2026年平安喜乐,万事如意,快快乐乐呀[垂耳兔头]
阿晓和王行的故事也还在快快乐乐地继续。
番外将不定时地更新,一些后记、帝后日常、养娃日常、多年前的岭州日常、里面也会交代一些配角的结局,还有if线,大家想看的也可以评论出来[彩虹屁][彩虹屁]
第89章 怀孕
嘉慧公主和杨家长子成婚前夕, 嘉慧公主在西郊景园设宴,只宴请了三人。
景宁公主萧乐馨,上官家大小姐上官姝, 当今皇后姜玉筱。
姜玉筱乘坐一辆简朴低调的马车,车轱辘悠悠, 驶到景园。
其余三人早早等待在景园,甫一马车上的人掀开帘角, 门口的三人纷纷行礼。
一声“参见娘娘”后,一道轻灵的脆声响起。
“好了好了, 今日我是隐藏身份偷偷出宫的,没有外人, 也没有什么皇后娘娘, 不必行礼,不然怪见外的。”
她着从前在东宫私下里常穿的翠绿色坦领襦裙, 鹅黄的带子系着, 在微风里轻轻飘扬,像个明媚可爱的小姑娘。
尤其是嘴角扬起时,两侧露出的梨涡陷在胭脂粉糯的脸颊。
她身后只跟了彩环,驾马的车夫, 恍若还是太子妃的时候, 人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没心没肺。
嘉慧公主率先起身, 咧开嘴角朝姜玉筱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像从前一样姐妹间亲昵。
随后是景宁公主,嘴上抱怨她才来,嘴角是笑着扬起来的。
上官姝礼数行完静静地站在门口,她一贯守礼数, 优雅美丽,也一如既往地爱穿娇嫩鲜艳的衣裳,尤其是粉色,人站在春风里荡漾的碧丝绦下,像朵娇艳的桃花。
不愧是上京城第一美人。
姜玉筱花痴地朝上官姝走过去,上官姝爱美,出门衣裳不带重样,每件都是近日京城流行的样式,又在此基础上别出心裁不重于流行,往往都是请锦绣阁最好的绣娘专门定制,叫看者眼前一亮,惊叹一句——“上官姑娘真美。”
上官姝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姜玉筱握住她的手:“叫什么皇后,上官姑娘见外了。”
上官姝低头一笑。
嘉慧公主招呼着人进去,“站在门口寒暄做什么,都进去说,酒席都已经备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酒菜。”
景宁公主道:“是呀,都等得快饿死了。”
景园下人寥寥无几,各自只带了贴身的侍女伺候,席间吩咐各自的侍女下去歇息,亭内只有四个人。
竹亭傍水,小池几只红鲤卷着荡漾的红尾嬉戏,碧绿的浮萍沉沉浮浮,啄入张开的鱼嘴。
春日郁郁芊芊,亭中姹紫嫣红,是山间开得最灿烂的女儿花,芬芳馥郁,花瓣依着花瓣,言笑晏晏。
聊得无非是些今年上京城新出的衣服款式,时兴的妆容,以及旁的女儿家的心事。
嘉慧公主为明日的婚事发愁。
她两只手捧着腮,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呀。”
景宁公主平静地吃东西,大言不惭道:“大不了,你也逃婚算了。”
嘉慧公主抬头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呀?”
景宁公主道:“那又怎么了,不就一抬腿的事,我看你就是不敢,胆小如鼠。”
她冷嘲热讽道。
嘉慧公主又白了她一眼,“我才不是胆小。”
她解释:“我们两个不一样,你要死要活找个没什么家势,无足轻重的男人当驸马,逃婚就逃婚了,无非是被训一顿不懂礼数,鲁莽冲动,又不是没被训过,我这嫁的可是杨家,手握兵权的杨家,我要是逃婚了,可太难交代。”
她还是那句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景宁公主气不打一处来,“喂,什么叫无足轻重!你话说好听点,本公主也没比你差哪。”
嘉慧公主一笑,“你不是当众逃婚,不喜欢他了吗?怎么还帮他说话?”
景宁公主切了一声,“本公主那是不允许你侮辱我的眼光。”
她双臂环在胸前,反应过来道:“怎么又扯我身上去了?继续聊你的婚事。”
嘉慧公主的脸又耷拉下来。
景宁公主安慰,“虽然本公主的眼光是一定要比你好的,但是不得不承认,那杨家公子的确要比宋清鹤好一点点,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人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品行也是端正,听闻前阵子还救了一个摔跤的老奶奶,虽然被讹了一笔钱。”
“讹了一笔钱?”嘉慧公主抬头,“那听着有些傻。”
“但可见品行还是不错的。”姜玉筱一笑安慰,“其实这也正常,说来你皇兄也被讹过呢。”
她想起在岭州的时候,萧韫珩初出皇宫,对比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的她,显得有些不谙世事,常秉着一些什么文绉绉,让人头脑涨痛的君子之道,好心扶起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
嘉慧公主转头,“我皇兄也这么傻过呀。”
萧韫珩傻的地方多了去,她那时候觉得他就是个傻子,什么也不会,教他乞讨怎么也不肯,还有许多听不懂的大道理,她吃完糖葫芦转身,看见他被讹上,本想着就此走掉,甩掉这个大麻烦。
若不是转念一想,他还能卖卖字画赚钱,以及她刚投资了一两银子在他身上。
姜玉筱给了点萧韫珩面子,打圆道:“你皇兄也是好心嘛。”
“是呀,列举这种种也是个良配,不丢你脸。”景宁公主继续安慰她,歪了下头笑着道:“再说了,听说这习武之人,那方面都格外强,不会亏了你。”
嘉慧公主羞红着脸撞了下景宁公主的肩膀,“谁在意这些了?”
众人笑出声调侃嘉慧公主,嘉慧公主的脸更红了,活像个关公。
“好了,不许再说了。”嘉慧公主轻咳了一声,娇嗔道。
上官姝掐住帕子掩嘴,“好了好了,不说了。”
姜玉筱和景宁公主憋着笑。
嘉慧公主问:“这素不相识的人,新婚之夜不尴尬吗?”
姜玉筱摇头,“不知道,我新婚之夜面对的是你皇兄的纸人,还怪瘆人的。”
景宁公主也摇头,“不知道,我逃婚了,没这场景。”
上官姝是更不知道。
景宁公主道:“随遇而安吧,怎么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就怕他吃我,那多尴尬呀。”
景宁公主坏笑,“说说怎么吃呀?”
嘉慧公主又撞了一下她的肩,弄得桌子都抖动。
景宁公主捂着肩膀,“你那么害羞做什么?一害羞劲就更大了,我肩膀都疼死了,不就房事吗?多大的事,正常。”
“你这话说的,难道你经历过?”
“我……听嬷嬷讲过,今晚就会有专门的嬷嬷过来教你,不过你贵为公主,也不用多认真听,也会有专门的人过去教驸马,到时候驸马教你就成了。”
“你不许再说话了。”
嘉慧公主捂住脸,又撞了一下景宁公主,羞得连手都是红的,景宁公主骂她撞疼了自己,离得远远的,隔了两个坐垫的距离。
姜玉筱和上官姝在一旁啼笑。
朱色陶瓷炉子里汤水沸腾,肉香混着菌香缭绕。
上官姝注意到姜玉筱碗里的肉没吃两口,这不该是她的作风。
疑惑问:“晓晓,你怎么不吃肉呀。”
景宁公主也注意到,她捂着被嘉慧撞疼的肩膀,发现盘里的猪肘子才啃了两口,其中一口吐在了旁边。
震惊道:“是呀,这一点也不是你的作风,平日里就属你跟个饭桶一样,席间的东西都让你吃了,今儿怎么吃这么少。”
嘉慧抬起羞红的脸,白了景宁一眼,“喂,怎么跟皇后娘娘说话的。”
景宁一直在调侃嘉慧公主,菜还没吃上几口,她道:“我还没说一定是你景园的东西太难吃,没招待好皇后娘娘,不过,这得多难吃呀,连姜玉筱都吃不下。”
“喂,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可是专门请了黄金楼的厨子和宫里的御厨,做了大家爱吃的东西,不可能不好吃。”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姜玉筱赶忙解释,“没有不好吃,只是不知怎的,吃了一口就想吐。”
景宁公主道:“那可不就是不好吃,难吃到想吐。”
姜玉筱又连忙摆手说不是。
嘉慧公主道:“没关系的晓晓,要是不好吃你就说,我再让厨子做,不要委屈了自己。”
“没有不好吃,你们不也都吃了,不难吃的。”姜玉筱叹气,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今日怪怪的,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明明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再三尝试怎么也吞咽不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想吐。
或许是昨日吃坏了东西,她以前吃坏东西也有这样的状况,不是什么大事。
景宁公主切了块蜜汁猪蹄进嘴里,尝了尝,“也不难吃,这真是个怪事。”
嘉慧公主担忧问:“晓晓,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给你请个大夫看看。”
上官姝在旁则显得冷静稳重,她微微拧起眉头,若有所思。
询问:“晓晓,你有多久没来月事了?”
姜玉筱想了想,“有两个月了吧。”
她这阵子贪恋冰物,尤其酸酸甜甜的话梅冰沙,人都是夏天贪恋冰物,她春天便开始馋这些东西。
这冰物吃多了,月事也跟着后延,为此萧韫珩没少训她,昨儿冷战了一晚上。
两人背对着背睡觉,谁也不理谁,只是后半夜里,或许是做梦,迷迷糊糊被人搂抱在怀里,困得厉害,眼皮子黏稠在一起睁不开,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现实里,翌日醒来,床边空空,萧韫珩又上朝去了。
说来她出去和小姐妹们聚会,她都不曾告诉萧韫珩。
罢了,她不想告诉他,谁叫他下令把话梅味的冰沙全收起来了,命厨子不准再给她做,她讨厌死萧韫珩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姜玉筱望着上官姝若有所思隐隐含着喜悦的神情。
景宁公主和嘉慧公主也凑过头来,不明所以地好奇盯着姜玉筱。
只听上官姝一字一句道:“晓晓,你可能……是怀有身孕了。”
姜玉筱愣了一下,脑袋胀胀的神游在外,仿佛上官姝口中说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倒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原因,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吃坏了肚子。
嘉慧公主激动得又撞了下景宁公主的肩膀,“什么!晓晓你怀孕了,我是不是要当姑姑了!”
景宁公主疼得哎哟一声,“萧乐柔,你要把我的肩膀撞坏了!”
她不该又离嘉慧那么近。
嘉慧心里高兴,揉了揉景宁的肩膀,“抱歉抱歉,太激动了不是。”
上官姝一笑,“你激动得跟孩子的爹似的。”
“我是孩子的姑姑,是孩子娘的好朋友,也算半个爹半个娘了。”
她赶紧拿走姜玉筱面前的酒杯,连连道:“忘了忘了,怀孕了的人不能喝酒。”
姜玉筱一直游神在外,直到手中的酒杯撤离时才回过神来。
一伙人正商讨着,孩子该叫自己什么,孩子满月酒送什么礼物?
孩子的名字又该叫什么。
姜玉筱张了张口,想说话,才发出一个音就被别人的声音淹没下去。
嘉慧公主和景宁公主因孩子的名字分歧,又开始掐起来。
上官姝在旁劝架,“好了,这是孩子爹娘该想的事,你们两个小姑姑凑什么热闹?”
于是众人看向姜玉筱,姜玉筱这才插上话,她讪讪一笑,迎着三人的目光。
“那个,其实也不一定是怀孕。”
她解释:“其实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症状,但我那是吃坏了肚子,所以也不一定是怀孕。”
嘉慧和景宁落寞地耷拉下肩膀,嘉慧手里还握着姜玉筱的酒,她把酒一饮而尽。
“那也不能喝酒,在结果未出来前。”
姜玉筱总觉得嘉慧一本正经的样子十分熟悉,像一个人。
她摇头一笑,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妹。
她无奈道:“其余的东西我实在吃不下,这果子酒酸酸甜甜的,倒有些开胃,能喝一些,嘉慧你拿走了,我真不知道吃什么了。”
上官姝道:“你这样子更像是怀了孕的人。”
姜玉筱伸手,捂上小腹,温度透过衣衫传达到指腹,是热的。
仿佛里面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春天里发了芽,相似的血液一起流动,她的思绪仿佛交织在了里面,窥探到那点绿芽,在内心恍惚,真的是怀孕了吗?
她从未有这样的怀疑,她从前听过坊间有这样的传闻,孩子天生与母亲心有灵犀,孩子到来时,母亲也会有所感应。
她从前觉得夸大其词,现在也陷在这样的荒诞传言里,她好像感受到了腹中孩子在动,跟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她或许,真的是怀孕了。
春日多雨,方才还是明媚骄阳日,一会又下起绵绵细雨,但罕见的是个太阳雨,明媚的阳光和绵绵的细雨重叠,下着波光粼粼的金丝,影影绰绰,曼妙柔和地落在嫩绿的新芽。
池里的浮萍被打到了岸边,红鲤张着口吞没雨水。
地上的水洼映着落日余晖,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荡起圆圆圈圈的涟漪,一袭绿罗裙扫过水洼,聚会后,姜玉筱往大门走。
彩环在旁抱怨:“这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好在景园里有伞,不然我们得变成落汤鸡回去了,前面就是马车了,地上有水洼,娘娘慢些走。”
姜玉筱小心翼翼地走,景园建造崇尚自然,一颗颗青色的石头约莫一掌的间隔陷在泥地,通往大门。
她的鞋子不免沾上了泥巴,她一向不拘小节,粘上了就粘上了,如今小心翼翼地走,是想保护腹中的孩子,怕摔跤,孩子有个万一。
姜玉筱想,或许这就是母爱。
她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忽然一旁的彩环欣喜道:“娘娘,那不是陛下吗?”
姜玉筱抬头,夕阳西下,金芒交织的细雨中,一道身着水墨衣袍的身影,站在乌瓦下,撑着一把竹叶纹油纸伞。
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清润的眸,迎上她惊讶的目光,唇角勾起。
姜玉筱刚要张唇笑着问他怎么来了,忽然想起他们还在冷战,立马低下头,脚步缓慢地走过去。
直至视线里出现两只白色的蟒皮靴子,沾了一片竹叶。
她头顶的伞换了换,茫然抬头,看见头顶的腊梅花枝变成了苍翠的竹叶。
萧韫珩摘去她肩上湿答答的叶子,笑着望向她,“怎么,还生我气呢?”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
他宠溺地眯起眼睛,沾着夕阳,如潋滟晴水。
“好了,话梅还你,厨子也还你,但不准多吃,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玉筱摇头,“不,我不吃了。”
萧韫珩一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玉筱竟还有不吃东西的时候。
他犹新记得她之前吃坏肚子,吐完东西,又往嘴里塞东西吃,说是不能空着肚子。
就算是再厉害的吵,拿食物利诱一下,气也消大半了。
他疑惑地望着她。
姜玉筱抚上肚子,悄咪咪地告诉他,“萧韫珩,你要当爹了。”
“ 冰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所以,为了孩子,我就忍忍,不吃了。”
姜玉筱道,她为了孩子可是做出了很大的改变。
萧韫珩听她说完后,一直愣愣地盯着她。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往小腹放,“你摸摸,我刚刚还感觉到它在动呢。”
萧韫珩认真道:“阿晓,才两个月的孩子,还没成型,是不会动的。”
他猜想是两个月,她两个月月事迟迟不来,他才不准她吃冰物。
姜玉筱松开他的手,“嗷。”
萧韫珩眼尾弯起泛着笑意,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上她的小腹。
“但我听见孩子说,它很喜欢来到这个世界。”
姜玉筱皱眉,“萧韫珩,你更荒诞,两个月大的孩子,嘴都还没长出来怎么说话。”
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想紧紧地拥住她,诉说自己的激动与喜悦。
但又不敢太重,怕伤到她,伤到孩子,他的手指穿过青丝,轻抚着她的后脑勺,缱绻温柔。
下颚抵在她的肩膀,嗅着她身上的芳香,一点点宁静下来,压制着心中的兴奋。
“阿晓,我很开心。”
他嗓音含着笑,“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呢。”
他已然想象到,小小的孩子圈在怀里,两个人逗着它,唤着它的小名,孩子咿咿呀呀,奶声奶气地叫着。
岁月静好,构建成一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雨不停地落着,夕阳下,金黄色的细雨,温柔地滴落在苍翠的油纸伞上,雨水滴滴答答从伞檐落下,人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腹中未知的生命。
姜玉筱能听出他话里的激动,她莞尔一笑,抬手摸上他的背。
“萧韫珩,我万一没有怀孕呢?假如太医回去说没有怀孕,又是吃坏了肚子,会不会高兴得太早?让你空欢喜一场?”
这样对他会不会太残忍?
他依旧拥着她,眼眸含着笑意,他敛目抵在她的肩膀,贪恋她身上的气息,享受片刻幻想。
“没关系,我们总会有个孩子,早点来晚点来都没关系,我总会喜悦,就算是没有,也不过是提前分享我的喜悦。”
姜玉筱一笑,“那要是迟迟没有孩子呢。”
“那我很开心,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贫嘴。”
姜玉筱把头埋在他的胸膛,耳朵隔着布料,听着他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
她的小腹也紧紧贴着他,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
她忽然很想,腹中的生命是真的,一个还未成型的心脏,跟着他们一起跳动。
她忽然很想,很想满足萧韫珩的愿望。
想让他的开心不落得一场空。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生命真实存在,或许这就是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心有灵犀。
萧韫珩的愿望没有落空,姜玉筱真的怀孕了。
夜里太医把完脉,激动地跪在地上贺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萧韫珩大赏太医,吩咐他制定好养孕的方针,太医磕头谢恩退下。
坤宁宫上下获赏,他屏退宫女太监,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准确来说,现在是三个人。
姜玉筱摸着肚子抬头,朝萧韫珩扬起唇角一笑,“你看,我没有说错吧,我真的能感应到孩子的存在。”
她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十分灿烂,是最美的光辉。
萧韫珩微微俯下身,捧住她的脸颊,在她的额头蜻蜓点水地一吻。
“阿晓,谢谢你。”
他撤开吻。
姜玉筱掀开眼皮,眼睛因他炙热的吻染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她弯起眼眸,月牙儿状,波光粼粼。
忍俊不禁道:“你这话说得,仿佛我已经生出来了,人家都是生出来了,当爹地亲吻产妇的额头说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谢谢你给我带来喜悦。”
姜玉筱逗他,“都说十月怀胎,算算日子,八个月后就是你的生辰,我把它当生辰礼物,就不送你生辰礼物了好不好。”
萧韫珩点头,“好,我很喜欢这个生辰礼物。”
姜玉筱扑哧一笑,“逗你的,我还是会送你生辰礼物,再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很喜欢它,愿意生下它,所以你不用谢谢我。”
她抬起手,抚上萧韫珩的脸颊,目光描摹着他的五官,他的轮廓。
萧韫珩要是个女人,那一定是上京城第一美人。
孩子一定长得不差,男俊女美。
她问萧韫珩,“你希望孩子是长得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萧韫珩歪头,脸颊紧贴着她的手掌,“我希望像你多一点。”
她疑惑问:“为什么?我还想像你多一点呢,不能可惜了你这张俊脸。”
萧韫珩解释:“因为跟你有关的事物和人,我总会格外珍爱,我从前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像我多一点,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品性和大脑,能稳重些,聪慧些。”
姜玉筱生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稳重不聪慧?”
她捧着他脸颊的手,轻轻地掐了掐他的脸皮,怎么也不太稳重。
萧韫珩翘起唇角,把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顺着她道:“嗯,十分的稳重,十分的聪慧。”
“那还差不多。”
姜玉筱点头,其实她知道,孩子像萧韫珩会更好些,她承认,萧韫珩的确比她沉稳,聪慧个那么一点点。
她接着疑惑问:“那为什么现在变了?”
萧韫珩握紧她的手,眯起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因为我不如你好,你聪慧机灵,随机应变,遇事沉稳,平日里像个小太阳,生机勃勃的,灿烂耀眼,你身上有太多,我一生值得追寻的优点,如此珍贵,孩子像你更好。”
姜玉筱一愣,她听得心花怒放,鲜少听萧韫珩这般夸奖自己,以至于怀疑他说的人是她吗?
他从前嘴里可嚷嚷着,她粗鲁无比,只会耍小聪明,贪财狡诈,见利忘义,生下来的孩子也随它娘是个混世魔王。
现在说什么,她的品格如此珍贵。
她憋着嘴角的笑意,轻咳了一声,“咳,的确如你所说,我就是如此优秀,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让孩子更像我一点吧。”
毕竟孩子要是随了萧韫珩古板的性子,生个小古董,说些文绉绉听不懂的大道理,最重要的是,要是随了萧韫珩爱管教人,分不清大小王,管教到老娘头上。
那可真是完蛋了。
她还是喜欢当一个慈母,带着孩子胡作非为,当然,这念头她没有跟萧韫珩说,怕老古董管教。
萧韫珩嘴上说得那么好听,但实则,他才是那个严父,爱管这管那。
都说母爱使人强大,姜玉筱连着三日没再吃话梅味的冰沙,一直到第四日。
她没忍住,揣了一碗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吃。
这事不能被萧韫珩发现,她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夸夸其谈,立下海口。
被他训事小,大不了冷战,若被发现,丢人事可就大了。
被子里热气缭绕,堵住出不去,冰沙化得快,是件麻烦事,她大口地吃着冰沙,朦胧的光线里,她望向平坦的小腹,摸了摸肚子。
对着未成形的孩子小声道:“孩子,娘就吃几口,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她才说完,被褥就被掀起,天地一亮,人赃并获。
她吓得手里的碗掉下来,被一只白皙的手接住,她顺着手臂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弯起的眼睛。
她有时候觉得萧韫珩比鬼还要可怕,走路无声无息的。
让她想起,岭州的时候,她有次赌输了钱,趁着萧韫珩外出赚钱,偷偷翻他的衣裳,要偷钱。
他那时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姜玉筱尴尬一笑,“你不是去上朝了吗?”
萧韫珩无奈道:“这都日上三竿了,朝早上完了。”
“那你不公务?”
他答:“想你跟孩子了,来看看你。”
姜玉筱摆手,“还是公务重要,不用常来,我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
他抬手,轻轻地叩了下她的额头,带着冰沙的寒冷。
“不然怎么知道,你在这偷偷地吃冰沙。”
姜玉筱低下头,“行了,我知道了,你训我吧。”
他握着碗,转了转勺子,扬唇一笑,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下。
“想吃就吃,蒙着被褥吃做甚,偷偷摸摸的,像个老鼠。”
姜玉筱抬头,“不是你不让我吃吗?”
萧韫珩解释:“我不让你吃,是因为你月事迟迟不来,怕你吃冷的伤身体,我问过御医,御医说孕期吃冷的无妨,只要别太过频繁,不然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也会伤胃。”
姜玉筱皱眉,“那你怎么不早说?”
萧韫珩道:“我瞧你立下海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就没阻止。”
他笑着舀了一勺冰沙,暗红色的冰沙折着正午金灿灿的光芒,往她嘴里送。
姜玉筱有些不确信地问:“真的能吃?”
“真的。”
得到他回应,她咬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萧韫珩抬手,望着她满足的样子,抹去她嘴角的水渍。
那一个月,姜玉筱最爱吃酸酸甜甜的东西,坊间都说酸儿辣女。
她怀疑这是个小皇子,可她又格外喜欢吃御膳房做的麻辣兔头。
坊间的话不可信。
孕期的时候,她喜欢吃酸辣之物,比较开胃,至于旁的,她闻到就想吐,她可怜的猪肘子、酱鸭腿、烤羊肉……
她心里格外想吃,但拿到面前来,她胃里就忍不住犯恶心。
这简直是折磨,于是她把所有东西都做成了辣味,以至于吃了几日,嘴角长起疮来,出恭时屁股也火辣辣地疼。
萧韫珩捧着她的脸,给她的嘴角上药,浓重的薄荷味往鼻子里钻,她忽然有些想吃薄荷糖。
萧韫珩叮嘱她以后不准再吃那么多辣的东西了。
姜玉筱想抗议,才张口,嘴角的疮裂了裂,疼得她眼尾炸出花来。
她妥协了,除却嘴角疮,她还得顾虑她的屁股,在受不起辣椒的折腾。
她的小厨房开始研制各种酸甜之物,孕吐那一个月,她不仅没瘦,反倒增了几两肉。
一直到第四个月,姜玉筱孕吐消退,她的胃口大增,那些肉端到面前来,一点没有恶心,简直是人间美味。
姜玉筱开始放肆了吃,顿顿津津有味,太医和御膳房变着法给她做药膳。
夏日炎炎,坤宁宫镶嵌珠宝的金盏上盛放着冰块,消减酷暑。
几个女子聚在一起,团扇轻晃,芳香浮动。
一个个粉罗宫装的侍女端着午茶小食掀开帘子,鱼贯而入,盘子放在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玉筱招呼着大家吃。
嘉慧公主苦恼道:“你倒是胃口好了,我们几个这夏日炎炎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景宁公主笑着调侃,“你努努力,跟你夫君春天的时候怀上,到夏天的时候胃口也变好了。”
嘉慧公主脸腾得一红,“我跟全郎慢慢来,不着急。”
景宁公主咂嘴,“啧,全郎都喊上了,看来关系不错嘛,之前还愁眉苦脸地担忧婚事,现在是一点也不用愁了,我说杨小将军身强体壮的,要个孩子的事也轻而易举。”
嘉慧公主的脸更红了,叫景宁公主不许说了,把头埋在姜玉筱的肩膀,姜玉筱一只手摸了摸嘉慧公主的脑袋,一只手吃糕点。
上官姝优雅地抿了口茶,摇头一笑,“你还调侃人家,你先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许国公家的二公子和张将军家的三公子,你究竟喜欢哪个呀。”
姜玉筱八卦地听,连嘉慧公主也抬起脑袋。
景宁公主拍拍手上的渣子,“一个都不喜欢,不过是贪恋本公主的美貌与权势罢了,此等俗物,哪能入本公主的眼。”
听闻近日许小公爷和张家三郎为争景宁公主在黄金楼打得头破血流,说来当时宋清鹤也在场,他去劝架,还挨了两拳。
嘉慧公主在旁调侃,“上京城谁不知你跟宋清鹤的时候,那许小公爷和张家三郎还以为宋大人是来挑衅的,都看他不顺眼,架也不打了,皆怒气冲冲地看向宋大人,各自打了宋大人一拳,听我夫君说,宋大人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五日了都未曾消退。”
景宁公主晃着团扇叹气,“那呆子真是读书读傻了,也太没眼力见了,他一个文官,哪拉得动两个武将家的,等一会儿,我叫侍女给他送些药去。”
嘉慧公主问:“呦,你还喜欢他呢,这么关心他。”
景宁公主扇了扇风,“去去去,我们现在是好友,无关风月,收起你的调侃。”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调侃地哦了一声,低头笑着抿了口茶。
姜玉筱也不知道宋清鹤和景宁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彼此顺心如意便好。
因皇后怀孕,太后再没找过她的麻烦,也再没提起选秀一事。
太皇太后常来看望过她,赐了她一堆东西,比先前闹出的假孕乌龙事件赏的东西还要多。
其中夹杂着一些萧韫珩小时候用过的玩意。
她有时候捧着那些幼稚的小玩意在想,萧韫珩未开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萧韫珩把她圈在怀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姜玉筱点头,“也是,男娃娃女娃娃不都长一个样,还都长得像你。”
生下来就是一个小的萧韫珩。
她的腹部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里面的生命愈加明显,她清晰地感受到孩子一点点长大。
萧韫珩总是喜欢贴着她的小腹,闭上眼仿佛在听孩子的声音。
姜玉筱的手放在他的颅顶,她笑着问:“怎么样?有听见孩子的声音吗?”
萧韫珩道:“听见你饿了肚子叫的声音。”
姜玉筱蹙眉,“没别的了吗?”
萧韫珩回:“四个月大的孩子别说声音,连动静也没有。”
姜玉筱问:“那你经常贴着我的肚子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感受它。”
“不是感受不到吗?”
他环住她的腰,平静道:“用心感受。”
一直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萧韫珩终于感受到了孩子的动静,很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拍打。
扫起内心一阵涟漪。
萧韫珩贴她肚子的次数更频繁,每次上朝前,晨光熹微,窗外的芭蕉扇,摇曳的影子落在地上,她宁静地睡着,夏日只盖了一条薄薄的小毯子在腹部。
他会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隆起的小腹,不敢打扰她,也不敢打扰孩子,太轻了,耳朵只触碰到了一点,其实根本就感受不到动静。
但他还是贴了许久,闭上眼,像从前一样,用心感受着动静。
不舍地起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一吻,嘴角带着喜悦的笑意,去上朝。
等上完朝,处理了会公务,等到日上三竿,姜玉筱大抵会起来,他会抽空回去,得到一点歇息的时光。
然后贴着她的肚子,听生命振翅的声音。
夜里,他抱着她,下颚抵在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肚子,听她叽叽喳喳讲白天发生了什么,陷入酣眠。
他梦见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岭州的小院子里,他每日卖完字画回来,姜玉筱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娃娃举着拨浪鼓,亲昵地喊他爹爹,摆动着小腿朝他跑来。
他抱起娃娃,问问娃娃今日想吃什么。
然后走到竹椅旁,在心爱的人头顶落下一吻,问她想吃什么。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梦醒时,他把这些说与姜玉筱听。
她睡着,迷迷糊糊答:“我才不要过穷日子。”
萧韫珩一笑,他低头,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她在梦里咽了口唾沫,“我想吃醉香楼的酱烤鸭。”
萧韫珩点头,“好。”
于是夜里多了一道菜,醉香楼的酱烤鸭。
姜玉筱觉得神奇,她夜里做梦还梦见酱烤鸭了呢,在梦里吃得津津有味,结果今日晚餐就吃上酱烤鸭。
她跟萧韫珩讲这神奇凑巧的事情,他笑着不语,夹起鸭腿送进她的碗里。
秋天的时候,石榴飘香,宋清鹤送了一筐岭州运来的石榴给她,寓意多子多福。
她还了一缸岭州的鱼道谢。
她请萧韫珩吃石榴,跟他讲这是从岭州运来的石榴。
从前秋天的时候,两个人看石榴眼馋,那是他们最穷的时候,两人才没认识几天。
姜玉筱捡人家掉落在地的石榴粒,运气好,捡了一手掌,好心请萧韫珩吃。
他不领情,说什么不吃地上捡来的东西,说裹着泥巴很脏。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不管他的矫情,自己吃了。
萧韫珩的脑子跟从前一样有病,说不吃嗟来之食,说这是宋清鹤送给她的,不是给他的。
大抵是吃醋了吧。
亲一口就好了。
她抬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石榴粒。
笑着问他:“好吃不。”
他扬起唇角,“很甜。”
然后萧韫珩给她剥了一盏石榴粒,她躺在檀木椅上,惬意地看话本子。
姜玉筱的肚子越来越大,阖宫上下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怠慢,仿佛要打一场胜仗,陛下特允许夫人入宫照顾皇后娘娘,一直到皇后生产,坐完月子。
姜玉筱最近在学刺绣,阿娘教她做虎头鞋,她做出个四不像出来。
她抚摸着圆滚的肚皮,叹了声气,“孩子,别怪阿娘,阿娘最不擅长的就是刺绣了。”
萧韫珩握着她做出的四不像,眯起眼睛瞧,安慰道:“其实仔细看,也蛮可爱的。”
“真的?”
“真的。”
两个人坐在梨花木罗汉榻上,青炉烹茶,茶水沸腾顶着茶盖,几滴水珠沿着炉壁流落在白炭,滋滋作响。
打开的镂空长花窗,碎琼涔涔。
整个上京城银装素裹,巍峨的皇宫琉璃瓦顶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人间朦胧,白雾缭绕。
姜玉筱躺在萧韫珩的怀里,身上盖着一层白狐狸毛大氅,上面还沾着萧韫珩身上的香味和温度。
他的下颚贴在她的额头,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听雪轻轻落下的声音。
姜玉筱手里握着两个精雕细琢的陶瓷娃娃,一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圆滚滚的脸蛋和身体,喜庆可爱。
萧韫珩道:“给孩子的礼物,不知道是女娃娃还是男娃娃,便叫人做了两个。”
姜玉筱的手指描摹着娃娃的眉眼,“你说,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好呢。”
萧韫珩无奈道:“还不知男女呢。”
姜玉筱道:“就取个小名,不分男女。”
萧韫珩蹭了蹭她的额头,“你想给孩子取什么?”
姜玉筱蹙起眉头,想了半晌,“我们已经有了乌云和白云,不是就叫云云吧。”
她眸光一亮。
这个名字有些草率,萧韫珩一愣,妥协地点了点头,他温柔地在她青丝上一吻。
“好,就叫云云。”
雪宁静地下着,茶香缭绕,乌云和白云两只小猫蜷缩在姜玉筱的裙摆安眠,岁月安好。
几片雪花吹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像是共白首。
雪化之前,萧韫珩握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然后一直握下去。
新年的前一夜,坤宁宫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东方欲晓之际,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帝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作者有话说:俺胡汉三又回来了!
第90章 养娃日常
帝后诞下一对龙凤胎, 举国同庆,姜玉筱和萧韫珩犯了难,原本想着给孩子取小名云云, 这下不知该如何分。
思来想去,最终取名云歌云妺, 小名就云哥云妹地喊着,这下好了, 一举两得,大名都不用愁。
最近云妺和云歌身上总是起疹子, 星星点点地一片,尤其是背那一块, 胖乎乎的小手去挠, 挠又挠不到,痒得直哭。
起初以为是夏天, 小孩子身上长痱子, 可太医瞧着也不太像,开了些治疗痱子的药,结果也无济于事,还愈来愈严重。
这可愁死姜玉筱了, 她抱着两个孩子, 大眼瞪小眼,两个娃娃湿漉漉的眼睛祈求娘亲帮挠挠。
姜玉筱伸了伸手, 又放下, 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为娘不肯帮你们,是太医叮嘱了,不能挠。”
两个孩子耷垂下圆眼,连肩膀也耷拉下。
姜玉筱叹了口气, 看向手里拿着青花瓷罐,准备给孩子敷药缓解痒意的萧韫珩。
疑惑问:“也真是奇怪,究竟是什么毛病,连宫中最好的太医都寻不到头脑,两个孩子都这样,不会是中邪了吧。”
“别瞎想。”
萧韫珩俯下身,指上沾了些许淡青色的药膏,先抹在妹妹身上,清凉的药物使得身上的疹子得到缓解,这才把耷拉起的眼皮往上提了提。
一旁的哥哥伸着手,去凑药膏,咿咿呀呀叫着。
萧韫珩嘴角也扬起,他慢条斯理地往哥哥身上抹药膏,“或许是吃了什么犯冲的东西。”
姜玉筱抱着孩子,盯着萧韫珩的手指,“诶,不会的,两个孩子白日里吃的东西都由专门的宫女记录在册,太医也瞧过,没什么犯冲的食物。”
姜玉筱说着忽地微微蹙起眉头,思索了会儿,“白天记载了,那晚上呢?”
萧韫珩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夜里,云歌和云妺跟他们睡在一起,床尾蜷缩着白云和乌云。
姜玉筱和萧韫珩留了心眼,偷偷观察,果不其然,瞧见哥哥妹妹偷偷爬到床底,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玉筱扒着床栏探出头,往床底瞧去,瞧见真相,神情一滞,唯有嘴角抽了抽。
萧韫珩下床,宽松的水墨色寝袍拖曳在地,俯下身把坐在地上的妹妹抱起,云妺乖巧地缩在父亲怀里,呆愣地盯着四周。
哥哥坐在地上,手里正握着一颗圆滚滚饱满的丹荔,呆滞了会儿,又张开嘴正准备把雪白的果肉吞下。
忽然啪嗒一声,随着萧韫珩轻轻一拍,丹荔掉在地上,滚进了床底深处。
云歌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父皇。
萧韫珩眉头微微一抬,“看来真相大白了。”
他把云妺抱到床上,又把云歌提起,意味不明道:“只是这床底为何有一大篮丹荔,娘子解释一下?”
萧韫珩眼中眸光流转,落在心虚低着脑袋的姜玉筱,她鹌鹑似的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两边还有两个茫然的小孩,眼巴巴望着丹荔。
这事说来话长,丹荔是四弟凯旋途经顺路带来的,放在冰盒子里,路途遥远,加之夏日炎炎,品相口感虽比新鲜的差了些,但也是极美味的。
她跟四弟说是带给萧韫珩吃的,说来这丹荔的滋味还是数年前享用过,不承想与身体犯冲,病了几天,萧韫珩便不让她吃丹荔了。
她抱着一篮子朱红圆滚滚的丹荔,清香的果味沁人心脾,没忍住,浅尝了一口,至此便上了瘾,又尝了一颗,再舍不得给萧韫珩送去。
给萧韫珩的东西,四舍五入,不就是给她的嘛。
于是私藏在床底,等萧韫珩不在的时候,偷偷尝一颗,像十八九岁时。
当然也没敢多吃,怕又跟身体冲上,怕痛其一,其二怕萧韫珩发现,他那张嘴厉害,叭叭叭唠叨个不停。
她最讨厌萧韫珩唠叨了。
全世界,还没有人这么管教过她。
这下被捉了个现行,他准又得唠叨。
姜玉筱缓缓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询问的眼眸,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扬起唇角尴尬地一笑。
“哎呀,我平常也就只吃个一两颗,也不会跟身体犯冲,哪知道会被他们找到,还吃这么多。”
说着,她试图转移话题皱起眉头朝孩子,“我说怎么数量不对劲,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偷。”
哥哥妹妹无辜地睁着眼睛,张开手想让娘亲抱。
姜玉筱顿时无可奈何。
她望着孩子手臂上的红疹子,叹了口气,“你说你们,随谁不好,随了我,跟这么好吃的丹荔犯冲,以后想吃,也绝不能吃。”
倏地,头顶搭上一只手,轻轻地把她的脑袋转了过来,迎上萧韫珩无奈的神色。
“你光说孩子,也不先自个儿立好榜样。”
说着伸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曲起在她额头温柔地一叩。
姜玉筱闭了闭眼,叩得不痛,她掀开眼皮,咧开嘴笑。
“丹荔味的糖丸怎么能比得上清香水润的丹荔呢,而且我吃得很少的,每天一颗而已啦。”
他顿了顿,双眸微微眯起,盯着她,质疑的目光探到她心里去。
“真的?”他不相信地询问,“你最近的嗓音,怎么听着有些哑。”
姜玉筱最讨厌他这样的目光,像戏文里的包青天审问犯人,于是低下头,移开目光,心虚道:“哈哈,有时候忍不住,也就多吃了一颗而已,算起来也就两颗。”
萧韫珩盯着她蹭了蹭鼻尖的手指。
他看不止一颗。
他勾起唇角,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你的本性我还是知晓的,就是个赌徒,尝到甜头,就上瘾,吃到苦头,还贪恋着那点甜头非要再试试,让你一天只吃一颗,哪能成功。”
他又在算老账。
姜玉筱蹙起眉头,抽了抽手,“喂,萧韫珩,我都已经好久没赌了,嫁给你这些年,我可就没再碰过了。”
他把她的手拽得更紧,“当然,你现在想赌也随你,有的是钱让你玩。”
姜玉筱立马盘算着明日叫乐柔她们来坤宁宫一把,平日里手痒痒了都是躲在乐馨的宅子里偷偷玩。
怕萧韫珩唠叨,怕谏官弹劾。
姜玉筱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还是得关起门来。”
她一个劲点头,“哎呀,知道知道 ,道理我都懂的。”
她都躲了多少年了,她还不知道吗。
萧韫珩无奈一笑,他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篮子。
“不过,这丹荔,以后还是少吃为好。”
“哦。”姜玉筱望了眼篮子,眼不见为净低下头。
萧韫珩望着她塌下的肩膀,一副可怜模样。
男人薄唇轻勾,漂亮的桃花眼眯起。
他低头,从她心心念念的篮子里,捏起一颗丹荔,慢条斯理剥开壳,送入嘴里尝了尝。
点头道:“好吃。”
姜玉筱闻着传来的丝丝缕缕的甜香,在一旁小声吐槽。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卑鄙小人。”
萧韫珩听着她的嘀咕,一清二楚,他斯文地用帕子擦了擦指上的汁水,平静道:“明日,朕吩咐御膳房,想法子做出味道跟丹荔相似,口感也相似的食物来。”
姜玉筱倏地抬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眸,“萧韫珩,你人真好。”
他转过头,玩味一笑,“不说我是卑鄙小人了?”
姜玉筱立马从床上跳下来,踮起脚尖在他脸庞猛地啄了一下。
两只手抱着他的脖子,露出两个梨涡,笑容灿烂,又添着惯性的谄媚。
“哪有,陛下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他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温柔道:“娘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当然了。”
这些年来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姜玉筱不害臊地笑,可笑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起什么转过头,哥哥妹妹坐在床上,两个稚嫩的娃娃咬着手指,呆呆地盯着娘亲和爹爹抱在一起。
姜玉筱连忙抽出身,害臊道:“孩子们面前呢。”
萧韫珩又把她搂回去,“孩子还小,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也不会记得。”
紧接着,他捧住她的脸颊,弯起的眼眸含笑,似温和的秋水,俯下身抵住她唇瓣,加深了吻。
窗外蝉鸣几声,月色融融,池子里的睡莲开了,风中阵阵清香,殿内灯火氤氲,烛花崩了几簇,蜡泪垂落,飘曳的床幔下,白云和乌云依偎在一起酣眠。
夜色宁静,指尖的人温热真实,这是姜玉筱和萧韫珩在一起的第五年,帝后琴瑟虽不和鸣,却也在吵吵闹闹中蜜里调油。
作者有话说:好久不见呀大家[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