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青春校园 > 靠我近一点 > 60-70
    第61章 二零二零年春


    在等到开学消息之前, 美术生们等来了另一个重磅消息——部分单考院校选择用联考成绩作为初考的筛选标准。


    这对周值他们几个影响不大,他们的联考成绩都在245分以上,245分在联考学生中已经属于上层, 美院的初考筛选线再高也不会比这个分数高,除非他们不想招新了。


    这个消息出来后最高兴的是张陌尔,因为她想考的北服更是直接用联考成绩作为最终报考成绩,不需要再参加额外的单考, 这意味着张陌尔只要高考文化没有失心疯考砸,她就已经跟保送差不多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 张陌尔当即高兴得奖励了自己峡谷一日游,别人在题海中苦战她就在峡谷苦战。不过已经报名的单考还是要去参加的,重在参与, 或者说是陪朋友参与也行。


    在这个消息之后, 江桦终于发出正式通告, 通知本校学生于4月27日返校开学。


    张陌尔电话里说的很快, 还是等了将近两个月。


    开学在万物复苏的明媚春天,阳光很好, 微风徐徐, 许久不见人影的街道和校园有一股崭新的味道, 仿佛一些都可以在这一刻重来,一切都可以从现在出发。


    学校给他们补办了百日誓师, 虽然规模好热闹程度都跟上一届相差很多, 但校方已经做了做大的努力,只为高三的学生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百日誓师结束的下午,周值和张陌希在天台吹风,只有在这种人少或者说没人的地方,他们才能摘下口罩呼吸新鲜的口气。


    上一次他俩站在这里, 还是为了看万圣节的烟花,一眨眼,那都是一八年的事情了,而现在已经二零年了。


    时间匆匆不可追,遥想周值刚跟张陌希说上话的时候,才高一,现在却已经要高考,老师总说高中的三年会是人生中最短暂的三年,年轻的同学们不懂,时间都是一样长的,这会儿的三年,和以前的三年以后得三年并无区别,都是1095天,都是26280个小时,都是分钟。


    可现在,在这三年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时间为什么短暂,短到很多问题都没想明白,就要面临分别。


    转念一想,或许他们比其他人都要更幸运,因为他们的三年比其他人要多了一个月,多了一个月可以回忆的时光。


    回到学校后,张陌希依旧回抽空来帮周值补习,级长十分贴心地给美术生们准备了一个空教室,让他们可以自由挑选时间去空教室里画画保持手感。


    空教室在四楼,就位于张陌希的理科实验班对面,没做画室之前它是用来暂时存放全级月考周考的答题卡,各班的课代表会在老师阅卷结束后来这里取回自己班同学的答题卡,做了画室后张陌希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教室里有没有人。


    来这里画画的美术生并不多,经过这么多事,班里还在坚持要冲单考的同学骤减,大部分都是觉得报了名交了钱了不去白不去,但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所以还在坚持画画保持手感的同学就更不多了,这间教室几乎都是林彦唐崖和周值他们几个去过北京的在用。


    林彦和唐崖他们去得也不勤,全勤的只有周值,还有张陌希——他每天最后一节晚修会在这里给周值补习。


    周值回到前海后还有在跟北京画室的老师保持联系,那是个对学生非常上心的老师,哪怕班里的学生已经回到各省各市,他依旧每天私聊微信督促他们画画,周值每天都会画一张画,有时是速写有时是色彩有时是素描,画完拍照发给老师点评,再根据老师给出的修改意见修改。


    因为又要画画又要补习,周值自开学后就没在五楼教室里上过晚修,傍晚吃完饭就来这间空教室待着。


    这一天老师给他发了一张静物照片,让周值写生,周值花了两天时间才画完,他一直不擅长画台灯,不擅长一个又一个几何形堆砌的物品,他属于半道出家,天分确实高学东西确实高,可几何形考验的是基本功,他缺了就是缺了,那些需要日复一日不间断的练习带来的技能他没有,现在也来不及补。


    老师的意思是:你的塑造能力确实很强,但是,塑造再强也只能在塑造拿高分,打形和构图有自己的分数,建议周值在最后的时间多练习物体的形体结构。


    周值默默地用橡皮擦着自己画里的台灯,擦一点,改一点,再擦一点,再改一点,直到素描纸起毛再也擦不掉上面的炭笔痕迹,他依旧魔怔了似地拼命擦着画纸。


    擦不掉,为什么擦不掉,快擦掉啊,快擦掉啊!


    这里怎么画的这么丑?


    台灯是这样的吗?


    透视是这样的吗?


    周值你画的什么东西能拿分吗?


    这样的画面能考大学吗?教授看一眼都要丢掉了。


    要练基本功啊周值。


    要注意构图啊周值。


    要看时间啊周值。


    还想不想考大学了周值!


    斯啦!


    再也经不住他用力摩擦的画纸被橡皮擦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的画板——画被擦烂了。


    操!


    周值狠狠地将画从画板上撕下来,用力攥成一团朝远处一扔。


    操操操!


    他将炭笔狠狠甩在地上,笔杆却砸到了笔盒里,塑料的盒子被砸得一震,所有的炭笔都被反作用力弹了起来,再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削好的笔尖瞬间碎成无数节。


    周值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再也忍受不了,快速地深吸几口气后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张陌希今天要去给周值讲函数题,他看见空教室的灯亮了,知道周值肯定在里面画画,便用两节晚修的时间整理几道比较经典的题目,打算一会儿最后一节晚修去给周值讲讲。


    他拿着草稿本和试卷,还提了两杯奶茶——这玩意现在是稀缺品,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高高兴兴地朝空教室走去。


    刚走到后门,一声周值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周值忽然撕了画板上画了两天的画,笔也摔了,片刻后,他看见周值的背影开始颤抖,肩膀缓缓缩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抵在画板上不再抬起。


    张陌希想走进去,却被一声压抑的抽泣钉在原地。


    偌大的教室,杂乱的桌椅中有几个更加杂乱的画架,周值一个人坐在里面,背对着他,瘦削的身影还没一张椅背宽。他就这样紧紧抱着自己,头顶磕在画板上,接着,咬紧牙关也藏不住的抽噎声传来。


    张陌希从来没见过周值的眼泪,他想象不出来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哭起来的样子,因为周值总是很坚强,从来不哭,也很少笑,笑也不明显,顶多就是敷衍地抬一下嘴角。


    张陌希仿佛被百米高的海啸迎面砸中,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有胸口的闷痛无比清晰。


    在恢复呼吸的一瞬间,他想冲进去抱住周值,一遍一遍地向他保证他一定会考到很好的大学,保证他们都会有很好的未来,他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会帮他会拉着他不会放弃他,想告诉他如果自己做不到就天打雷劈惩罚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老天,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他的爱人停止哭泣。


    第62章 二零二零年春


    张陌希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进去时故意发出了很重的脚步声,让教室里的人有反应的时间。


    周值听到了,很慌张地抬起头, 胡乱地擦了擦脸,梗着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将两杯奶茶放到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沉默地帮周值收拾起地上的残局。


    断掉的笔都收回到笔盒里,飞出去的橡皮纸擦都捡回来, 张陌希蹲在地上,拉过来一个垃圾斗, 拿起笔盒里的刻刀开始给周值削笔。


    这两个月来他经常做这事,此时削笔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毕业就能直接去街边的甘蔗小摊上岗。


    周值没说话, 张陌希也没开口, 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刻刀划过炭笔再撞到垃圾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张陌希削好第四只笔, 才轻声开了口:“要继续画吗?我先帮你贴纸?”


    贴纸这门技术张陌希也已经学会了,用美纹胶将素描纸贴在画板上, 每条边留8毫米左右的出血线, 尽量将四条边都贴得一样宽。


    周值坐着没动, 眼睫垂下看着地板,上下睫毛都是湿的, 眼眶泛红, 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他常年挂着一张白得不健康的脸,随便一点颜色粘上都十分显眼,脸上情绪藏不住,干脆就把情绪戒了, 对什么都装成一副淡淡的模样,眼泪憋不住,干脆就不流,每回遇上难过的要死的事都硬生生转为愤怒,气得额角冒汗,眼泪就变成汗流出来,没人会发现他其实在难过。


    今天算怎么回事,眼泪多到转不完,于是汗也流,泪也流,活脱脱一副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好生可怜地坐在张陌希面前,让他揪着心脏,平时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满脑子只剩下心疼。


    周值不说要画,也不说不要画,张陌希没法替他做主,只能沉默地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削了笔,又起身去张陌尔的画包里翻出两包湿纸巾,拆开,给周值抹干净脸擦干净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说:“今天不画了,哥哥带你吃宵夜去。”


    张陌希当哥当惯了,所有人都喊他哥,周值没喊过,他从来都喊全名,有时候全名都不用喊,光是眼神看过来,张陌希就能感应到,360度无死角,准能找到人在哪,无需周值张口,他自个儿就已经到面前了,今天是他趁机占一回便宜,周值看着不像是能开口喊这肉麻称呼的,周值不喊,那他就自己说。


    “最近学校体恤高三,宵夜新增了一些早茶糕点,我请你吃。”


    说完,他捏着周值的下巴让他点了点头,就当他同意了,抓着人的肩膀就把人提了起来,大喊一声:“出发!”


    周值浑浑噩噩,开口说话都觉得困难,手脚无力没骨头似的被张陌希半搂半抱地带到了饭堂,里面有零星几个跟他俩一样逃了最后一节晚修来饭堂吃宵夜的学生,在这最后几个月里,学校念在他们这届高三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对他们宽容得很,即便逃晚修被抓了,也不会扣德育分,但一顿批评免不了。


    张陌希才不在乎这个,级部的老师他熟啊,被抓了也没事。


    让周值坐椅子上,张陌希自己去窗口打了两份虾饺和一份红米肠回来,他不太饿,但周值饭量一向很大,他把虾饺和红米肠都摆到周值面前,自己又去端了一碗粥回来,“食堂阿姨刚学会做这个,皮做得厚了,口感不如外面的,但味道都特别好,你吃点。”


    周值还是不开口说话,低着头,开学刚修过的刘海这会儿又快盖到鼻尖了。


    张陌希微微蹙眉,虽然周值的头发一向长得快,从刚认识那会儿他就注意到,周值的头发两周就得修一次,否则就会被纪检部扣分,集训回来后,这头发长得比以前更快了,一星期能长普通人一个月的长度。


    头发长得快可不是什么好事,按理说高三正值用脑暴风期,营养都给脑子了头发应该长得比往常要慢才对,周值每餐要吃三个人的分量,人却骨瘦如柴,难不成营养都长头发去了?


    周值并没有拒绝张陌希给的食物,他拿着筷子,吃得很安静。


    吃完宵夜,晚修还没结束,宿舍大门还没开,张陌希和周值进不去,只能绕着操场散步。


    高中压力大,趁着晚上来操场吹风的学生不少,大部分是高三的,也有少量高一高二的来这摸黑谈恋爱,并肩在操场上绕圈,时不时拉拉小手,悠然自得惬意无比,与旁边那些或面如死灰或面露崩溃的高三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桂花了,学校操场那一圈绿化带里的桂花早在他们开学前就已经开过,他们没来得及赏最后一场,但学校摘了那些花,做成了书签,在前些日子补办的百日誓师大会赠给了他们,周值拿到的书签里就是一簇桂花。


    拆那份学校准备的礼物时,主持人说这是独属于江桦的回忆,希望大家离开后也依然会记得在江桦度过的每个日子。那会儿还播着歌,周值清晰地听到,歌词里在唱:青春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剩一片感动在心窝。


    是的啊,他的青春就要结束了,他来到这座城市将近六年,前三年都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搜跟随海浪漂泊的小船,没人能摸得清他靠岸的规律,但很幸运,每次靠岸他都能见到在岸上等他的人,于是后面的三年,他留在了岸上,船放在了港口。


    如今,他又要登船远去了,能带走的东西是这一片夹着桂花的书签。


    江桦有很多桂花,王念家里也有很多桂花,桂花那内敛温柔的香味充斥着他这六年的记忆,往后余生,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会想起这里的一切。


    青春即将带走什么他很清楚,留下什么他也知道,剩下一片感动,养出了一片潮湿的云,浇灌了他干涸数年的心窝。


    张陌希走在他旁边,往常他总会说很多话,扯东扯西,一会儿聊月亮绕着地球转,一会儿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再过一会儿就聊下周市场的牛肉会涨价,周值不跟他聊,但都会听,颔首表示认同,至于认同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是瞎话。


    但张陌希也不全聊这些没用的,他大部分时候都是非常有用的,他给周值制定学习计划,比老师制定的还要科学,他给周值补习语数英,甚至帮周值抽背文综知识点,一个考试不需要考政史地的理科生,政治提纲背得比文科班的人还滚瓜烂熟。


    王念从前说过,爱的定义其实有很多标准,但无一例外的,一个人把他最珍贵的东西给你,那他就是爱你。


    高三最珍贵的是什么呢,大概就是时间吧。


    周值数了一辈子的钱,他悲惨人生的开端无非是因为一个钱字,可到头来他却不得不承认,时间是最珍贵的。


    所以在这微风徐徐的一个晚上,他想,他其实不满足于跟张陌希走在一起,并肩也不行,并肩也离得太远了,他还想跟张陌希再靠近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最好是抱在一起,不,抱在一起也不够,得接吻才行。


    他想跟张陌希接吻,想放肆地做很多事情。


    再然后,就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他想。


    如果寒霜覆盖的屋檐重获温度,留守山野的孩子与亲人重逢,老人佝偻的背脊不必在烈日里丈量半亩田地,沉默的病灶也不再受困止痛药的空壳。


    如果,如果破旧的布鞋翻过那道困住山外春天的围墙,蜿蜒的山路走到尽头,迎接的孩子的是一朵甜蜜柔软的棉花糖,和一个温暖的拥抱。


    又或者,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永不向前。


    周值忽然想起去集训时,他在车里与张陌尔的那番谈话,他问张陌尔希望时间流逝还是希望时间停止,张陌尔却回答希望时间漫长。


    他当时认为,像张陌尔这样处于幸福中的人当然希望时间漫长,漫长才好享受。此刻却忽然明白,不是处于幸福的人就会希望时间漫长,是幸福总是唾手可得的人才会希望时间漫长,而幸福总是如履薄冰的人遇到幸福的那一刻只会希望时间静止。


    其实,最适用于薛定谔盒子的是人的希望。只要高中不结束,他就可以永远带着对未来的幻想活下去,他可以永远骗自己相信未来是美好光明的,而到了结束的那一天,就会像打开薛定谔的盒子一样,他必须得面对确定的结局,无论希望是否存在,他都得面对。


    而结局往往又是坏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猫是没办法在没有水没有食物还缺乏氧气的盒子里生存的,打开就会面对猫的尸体,不打开,就可以永远幻想猫还活着。


    两人绕着操场走了3圈,第三次走到沙池时,张陌希忽然开口:“周值,如果你有事却不跟我说,我会很生气。”


    周值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他。


    张陌希盯着他的眼睛,满脸严肃:“我认真的,朋友不能说谎。”


    周值经常听到这句话,又是电影里的台词,不,这次是美剧里的台词,张陌希他们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是电影主角,随时随地要开始拯救世界,整天学电视里人的说话,仿佛不是活在这个次元。


    周值不觉得他们中二,只觉得羡慕,这样的热血才叫高中生嘛,十几岁的人不就是这样的。


    Friends don’t lie!他知道的。


    “我不会对你撒谎。”周值说。


    张陌希凶巴巴地说:“你保证。”


    “我保证。”周值十分配合,“我最近就是……谢谢你帮我补习。”


    张陌希狐疑地打量着他,“说这个干嘛?”


    “以及很高兴认识你。”周值说,“就像从水里捞出月亮一样高兴。”


    张陌希愈加奇怪,小声嘀咕:“你们搞艺术的说话都这么难懂,水里怎么捞得出月亮。”


    周值抬头,夜空月朗星稀,此时轻风拂面,他想——


    谢明月高悬。


    作者有话说:Friends don’t lie!——出自2016年播出的《怪奇物语第一季》


    第63章 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最近很不对劲, 自从2月末的那次生病,周值的状态就变得很奇怪,时好时差, 有时候跟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笑着笑着就突然默不作声地变得低落,谁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没事,但凡是徐离林彦他们几个, 张陌希都可以直接问,再不济就派余兮或是王念去问, 可周值太特殊了,特殊到他无从下手。


    张陌希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推演都毫无进展, 愁得头发都掉了好些。


    孟白芍不知道他最近发愁的是周值的事, 还当他这样不是省状元就是市状元的人也会为高考发愁, 这天晚修见张陌希一个人趴在实验班走廊发呆, 她上前拍了拍张陌希的肩膀,“举头思明月呢, 学神?”


    她走路刻意掩去了脚步声, 张陌希没察觉有人靠近, 被她吓了一跳,回头骂道:“我特……我差点跳下去了, 你这算故意杀人。”


    “想什么这么入神?真像级里传的你也为高考发愁?市联考的时候你不是拉了第二名30分吗?”


    “是28分。”张陌希纠正她, 顺便说:“别仗着自己拿了保送就在年级瞎逛扰乱军心,级长现在最烦的就是你们竞赛班的人。”


    “整个竞赛班就属我最听级长话,而且今天级长不在,谁能管我?”孟白芍站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栏杆上,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他的目光所致是征用给美术生的那个空教室。


    孟白芍挑了挑眉:“哟,原来搁这儿举头思美人呢,话说我有点好奇,你和周值……”


    “没。”张陌希预判了她的问题,直接了当地回答了她。


    “啊?”孟白芍有点不理解了,“为什么,这都快毕业了,你真打算毕业再说啊。”


    “你觉得为什么?”张陌希反问她。


    “什么问什么?”孟白芍没明白。


    张陌希说:“如果是你,你不谈是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换做是我,我为什么会跟一个男生拉扯暧昧但就是不确认关系?”


    张陌希点头。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不过你可能没法切身体会,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说。”


    孟白芍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很大方地替他解答了:“因为我压根不认为这世上以爱情为基础的关系是可靠的,我不认为存在这种关系,但我又想要这样的关系,我知道要真心换真心,可万一我拿了真心出来被对方拿去喂狗呢,那我岂不是完蛋了,所以——暧昧是最好的办法。”


    张陌希转过头看她,欲言又止。


    孟白芍猜他想问那你不还是谈了,她很坦然地笑了声:“那些都是随便玩玩而已,又不是真的喜欢他们。”


    张陌希没做评价,但也不禁好奇:“为什么?不是真的喜欢,谈又有什么意思?”


    孟白芍安静了一会儿,回答:“因为不敢。”


    气氛尴尬了两秒,孟白芍自己开口道:“我不太敢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所以我很佩服你妹,敢爱敢恨,谈的时候轰轰烈烈,分了就大哭一场该放下就放下,每一场都很尽兴。我做不到,就像攀岩,明明第一步的时候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竭尽全力看看自己的极限,可攀到差不多了,累了,就不想再挑战极限,觉得下次再来也行,下次下次永远都是下次,一点都不尽兴,但是又没法狠下心。”


    “张陌尔很烦。”张陌希接话说。


    孟白芍笑了一下,“她很有魅力,有些朋友说我俩性格像,但我心里清楚,不一样,她是真女王,我是纸老虎,她什么都不怕,我什么都怕。”


    孟白芍说完,张陌希大概能懂一些。


    孟白芍的家庭背景跟张陌希家里差不多——有个搞实业的集团,有点钱但还没上市,不能算豪门,但长辈们没精力再搞IPO,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不同的是,张陌希他俩爸妈半退休是去过二人世界了,孟白芍爸妈退休是过“多人世界”。


    她爸三天两头找小三,她妈也找,大有比谁找得多的架势,孟白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实看到的全是小三小四小五小六,糟心都来不及,还相信爱情才是见了鬼了。


    不过,孟白芍本人对这种男人女人抢着当她后爸后妈的情况实际接受良好,把他们当仆人使得十分顺手。


    想到这里,张陌希对她仅有的一点怜悯也烟消云散,斜瞟了她一眼,“你不也玩得挺开心。”


    “是啊。”孟白芍大方承认,“我觉得我这样也挺好的,男人都是狗,对狗要什么真心?小狗狡诈,老狗奸诈,还爱叫唤,都得好好调教。”


    “……”张陌希无言片刻,“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男的。”


    “你现在是gay了,虽然还没成,但你已经处于中间地带,不算纯狗。”


    张陌希转头看着她,孟白芍淡定地吐出后半句:“属于杂狗。”


    张陌希:?


    张陌希无语得直翻白眼,“没什么事你回竞赛班去吧,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从四楼扔下去。”


    “嘿,你这人,我好心来给你意见,你要谋杀我。”


    “我只听到你骂人,没听到有意见。”


    “因为意见我还没说。”


    张陌希忍到头了:“滚。”


    “行行行,说最后一句。”


    “滚。”


    孟白芍没滚,笑嘻嘻地说了最后一句:“如果你发现周值是不敢是害怕,那你就等他敢,等他不怕,因为他不会因为你向他证明你真的爱就不怕,爱是没法被证明的,爱只能被相信,你只能等他相信爱情的那天,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少年。”


    孟白芍说完就溜了,留下张陌希继续举头思明月,不,是思美人。


    张陌希不是全无情商的木头,他大概能感觉到,周值确实如孟白芍所说——他不敢。


    周值不敢跟他在一起,意思就是周值不相信他真的喜欢他,意思就是周值不相信他。


    等等,周值不相信他?周值不信任他?!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如此可靠!周值怎么能不信任他!


    不对不对,周值是不相信爱情,那周值也应该相信他啊!别的爱情能跟他张陌希的爱情相提并论吗!


    不对不对,现在要解决的不是周值状态不好无法应对高考的事吗?难道谈恋爱他状态就会变好,也不一定,高考都火烧眉毛了他怎么还在想谈恋爱啊!真是畜生。


    张陌希烦躁地跺了跺脚,转身回了教室,第二天他去给唐崖的3D建模打印收尾,从信息技术楼出来又遇到了江倦,江倦手里拿着张饭卡,看样子是新的,应该是这人临毕业还弄丢了饭卡来补办。


    正巧遇上,江倦便跟他俩一块走,三人走着走着,张陌希忽然开口问:“你怎么哄得林彦每天高高兴兴复习的?”


    唐崖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有种怀疑他被鬼俯身的意思,“哄?你怎么不问江倦?”


    这种事显然是江倦更有经验啊。


    张陌希也觉得是,林彦和唐崖明显是林彦哄人的次数要多一些,他扭头看向江倦,但他跟江倦一向不太对付,此时也不是很想向他虚心求教。


    江倦猜到他最近在为什么事烦恼,大义凛然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喊声老师,我就为你解答。”


    简直是做梦!


    张陌希才不乐意跟江倦求教,冷下脸拔腿就走。


    江倦的声音从身后优哉游哉晃到耳边:“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咯。”


    张陌希转过身:“说。”


    江倦见他对周值是真上心的,没再吊儿郎当,板正一张脸道:“算了,看在兄弟一场,我跟你说实话把,这种事你帮不了他。”


    “什么意思?”


    江倦说:“你觉得林彦状态好是因为唐崖,叶景状态好是因为我,其实都不是,你难道不了解林彦?他本身自己就是个主意很正的人,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自己心里门清儿,用不着别人拉着他拖着他去走,叶景也是,就算叶景真的得有个人立在心里做支柱,那个人也不是我,是他姐,但他就是他姐,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张陌希听明白了。江倦认为,临近高考状态不好多半是因为内心迷茫,看不见未来导致道心不稳,这确实是大多是高三生的弊病,而周值恰好属于其中,张陌希想帮他,想知道怎么帮,于是来请教唐崖和江倦,但林彦跟叶景完全不是这种情况,林彦和叶景可一点都不迷茫,唐崖和江倦的经验完全没有参考作用。


    张陌希没法给周值捏造一个支柱,总不能跟周值说:为了我继续努力吧!


    这跟孟白芍说的大相径庭,他得等周值相信爱情,也得等周值找到支柱。


    可现在他妈的哪还有时间等,再过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时间根本不等人。


    张陌希烦躁:“可他之前不是这样的啊,去年,他去集训的时候,状态特别好的,唐崖你知道的吧?”


    唐崖知道周值在集训时的成绩,点了点头,“确实。”


    “那现在怎么会这样呢?”张陌希急得抓头发,“就因为高考延期?他病了几天,好了就变成这样了。”


    江倦和唐崖在正经事上不插科打诨,他俩也面色严峻了起来,江倦问:“王念也不清楚?”


    “她要是知道什么早跟我说了。”


    唐崖分析:“第一,摊上事儿了,很难解决的那种;第二,发现想考的大学根本考不上。”


    “他这一年多都在集训,能摊上什么事啊,还有王念家都解决不了的大麻烦了?他想考的大学,央美?他怎么会考不上?张陌尔跟我说他的只要发挥正常肯定能上的。”张陌希皱眉道。


    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江倦只好说:“第三,身边有什么重要的人离世了?”


    “这个更不可能,他身边不就我们几个,还能有谁……”张陌希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唰地就变了。


    江倦见他脸色变了,心想该死的不会是让自己说中了吧?立马道:“卧槽我撤回,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没有诅咒的意思。”


    “没。”张陌希按下心中的不安,拿出手机想找个人问问。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才看到静音状态下的手机有无数条未读消息,徐离的王念的林彦的就连叶景都发了,张陌尔还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统统没看到。


    张陌希心脏跳得飞快,不安的预感冲上天灵盖,那种被百米海啸迎面砸中的感觉卷土重来,甚至比上一次还要令人窒息。


    他来不及将信息一条条点开看,面前的江倦突然接起电话。


    “喂。”江倦声音温柔,对面应该是叶景,接着,他听到什么后怪异的看了张陌希一眼,说:“他跟我在一块呢,刚才信息楼出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飞快地说了什么,江倦脸色一变,挂了电话对张陌希说:“马上回教学楼,周值出事了,张陌尔在找你。”


    第64章 二零二零年夏


    三人赶到美术班的时候, 教室里闹哄哄地乱成一团,班主任徐亚东挤在桌椅的夹缝里,听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汇报班里发生的事情, 嘴唇都急成了猪肝色,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叶景和张陌尔他们四个站在教室后面,远远望见张陌希跑回来了,忙从后门挤出来, 绕走廊跑了过来。


    没等不明情况的三人开口询问,张陌尔就语速飞快地讲了起来:“周值在宿舍划伤了手, 被级部老师带去医院了。”


    张陌希心一揪:“多严重?”


    林彦没直接回答他,只是叙述起事情经过:“半小时前,我们在宿舍洗澡, 我刚洗完, 胖虎拿了衣服准备进去, 站在外面的周值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好像是打不通还是怎么的,他非常生气, 突然就一拳打到了阳台门上, 那两扇门用的都是劣质玻璃, 被周值打了一拳立刻就碎了,玻璃从胖虎后背飞过去, 吓得他脚滑一头撞厕所抽水箱上了, 还好他头硬,没什么事。”


    江倦闻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张陌希的肩膀,宽慰道:“玻璃碎了会直接碎成渣渣,没什么杀伤力, 应该不严重。”


    “没碎成渣!”张陌尔气道:“没碎成渣!那阳台门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劣质玻璃,碎成了一块一块,比刀还利!”


    张陌希面色发青,盯着林彦,重复了一遍:“多严重?”


    “就……”林彦不忍心说,声音越来越小:“半个手掌都被割开了。”


    半个手掌?!江倦和唐崖震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张陌希。


    张陌希面色很差,张陌尔觉得他好像要哭了,她还没见过她哥哭。


    张陌希又问:“哪只手?”


    这是个关键问题,比他早知道十五分钟的张陌尔都没来得及问,只顾着操心别的了,此时全都看向林彦,等他回答。


    林彦回想了两秒,脸一白,颤声道:“……好像是右手。”


    众人心里一凉,脑子里就两个字:完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周值的右手却受到重创,别说握笔写字画画,就是普通的抓物都不一定做得到,那高考怎么办?单考怎么办?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也是刚才张陌尔一直在操心的事:江桦规定,每个学生在校有200分德育分,违反校规会扣除相应的分数,扣完则开除学籍,他们这届三年加起来被开除的人都能凑一个班了,这都要归功于级部有一个十分不讲情面的主任,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红枣哥,红枣哥的老婆在网上卖红枣,大家希望从她手里买红枣后老板娘能给红枣哥吹吹耳边风不要开除他们,所以江桦一直传红枣哥老婆的红枣是加分枣。


    至于校规,其中有一则——故意破坏学校公物扣150分,记处分,留校观察。最要命的是:周值一拳打爆阳台门后,带他去医院的就是红枣哥。


    经过高一高二的洗礼,数次点外卖被抓以及上课迟到等,他们几个都被扣了不少分,周值更是只剩20分了,150分一扣岂不是直接开除?!红枣哥向来看人出殡不嫌事大,况且周值又不是状元预备役,谁知道他愿不愿意网开一面?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红枣哥认为周值是不小心摔倒把玻璃撞碎的什么都不问,亦或者他问周值时周值回答是自己不小心撞碎的,那扣分的事就好解决,可周值最近情绪都不太对,张陌尔和徐离都担心他会破罐子破摔直接对着红枣哥说:是我一拳打爆的。


    张陌尔早就发现了周值脾气其实不好,又或者说情绪比较单一,无论是难过还是郁闷,他表现出来的都是生气,好像对这个世界一直都很愤怒,做什么都不满意。


    万一他一时气急上头跟红枣哥说了真话……


    那真是彻底完了。


    “他不会的。”张陌希皱着眉说,“他没那么傻。”


    张陌尔和徐离不敢说话,张陌希又问:“哪个医院?”


    “这谁知道啊?红枣哥又不会跟我们说这个。”张陌尔也烦得很,“怎么就偏偏遇上红枣哥巡逻啊,真是倒霉,到底哪个傻逼不接周值电话惹他生气!我宰了他!”


    张陌希:“他手机呢?带了吗?”


    “要带了我们就不用在这操这个心了。”林彦拿出一个手机递给张陌希,“当时太乱了,红枣哥刚好在门外,听到声音立刻就冲了进来,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帮他拿。”


    其实是都被周值血流如注的手吓到了,回过神来红枣哥已经站面前了。


    张陌希接过周值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张陌尔看她哥脸色不对,眼睛都不对焦了,难得地安慰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哥是班主任肯定要去的,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他,红枣哥我们都不熟也问不了……”


    张陌希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


    学校校医室功能有限,学生但凡出现点什么情况基本都是联系家长接人,家长实在赶不过来的就由老师送,高二那年,校队有个同学扣篮拉上手臂,当时老师送他去的是最近的市三院。对了!还有高一那年,校篮友谊赛,比赛结束后唐崖跟人发生冲突,几人受伤后去的也是市三院。


    红枣哥肯定把周值带去了市三院!


    这时晚修上课铃响起,徐亚东火急火燎地从教室冲出来,下楼去。级部的纪委开始站在三楼督促走廊的同学进教室,江倦和张陌希不便在美术班门口逗留,江倦拍拍张陌希的肩膀示意他下楼回班去,张陌希跟着他下楼,但只在班里坐了一小会儿,他就从教室里出来,明目张胆地也下了楼。


    没有假条走不了学校正门,张陌希绕到学校小门的单车棚,随便挑了一辆自行车,踩着它登上了围墙,动作熟练地翻到单车棚的屋顶,往前走了一段,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往下一跳,就从学校翻出来了。


    市三院不大,医疗设备也不如其他医院全面,但它胜在离大学城近,来这儿看病的几乎都是附近的学生。


    打车要等,张陌希在校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骑得飞快,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门口,又一个十分钟,他找到了在病床上躺着输液的周值,进门的一霎险些腿软跪在地上。


    幸好今天急诊值班的只有两个医生,周值的伤又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张陌希一问就问到他在哪。


    周值还穿着江桦校服,衣领胸口纽扣上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不知道手被划伤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弄成这样,他就这样躺在那里,医院急诊的床比宿舍的还窄,可周值躺在上面也没占多少位置,感觉还能放下一个他。


    因为失血过多,周值的脸白得泛青,几乎快比得上死人,眼下的乌青更显严重,仿佛被人揍过两拳,头发凌乱,嘴唇干得起皮,再好看的脸这幅模样也变丑了。


    红血丝开始蔓延上张陌希的眼球,身体仿佛被捅了个窟窿,一个劲儿地漏风,又痛又冷。


    级部老师呢?


    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他?


    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为什么他父母没有来?


    他会很疼吗?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是他一个人,为什么他妈的他会一个人躺在这里啊。


    张陌希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一步一步地朝周值走去,又气又疼。


    周值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他什么都不愿意同他讲,有苦有泪自己咽,然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察觉到有人靠近,根本没有睡着的周值睁开眼睛,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张陌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陌希,好似要确认他是否真实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眉头一皱,嘴唇颤抖着说:“张陌希,我的手要疼死了。”


    他左手扎着针,顶上挂着三瓶药水,现在才挂完了半瓶,右手包着白纱,没有包很厚,露出四根没洗干净还藏着血迹的手指,又脏又恐怖。


    他看着张陌希,问他:“缝了好多针,我还能写字吗?我要多久才能写字啊?我还要画画的。我还能高考吗?我要高考的。”


    周值的声音沙哑又含糊,张陌希却听得清楚。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小死了一回了,他也要疼死了。


    后槽牙几乎要被张陌希咬碎,他走到周值病床前,低头看着他,手伤他刚才问过医生了,医生听说他是患者同学,脸色着急身上也穿着一样的校服,好心告诉了他——伤口从食指根部开始,几乎是沿着虎口往掌心弯了一道月牙,缝了7针,一个月能养好皮肉不一定能养好神经。


    张陌希此时脑子也一团浆糊,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周值,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月后那些重要考试周值都无法参加的情况。


    现在简直是一团乱麻。


    张陌希强打起精神,轻轻握住周值冰凉的左手,轻声道:“会好的,伤筋动骨才一百天,你肯定不用两星期就能好。”


    周值今天情绪很不对,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这样对张陌希示弱,可今天他整个人都摊开在了张陌希面前,脑子也没在听张陌希安慰他的话,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只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做了一件错误的事,非常非常错,什么都来不及了,都怪我……”


    说完,他便再也无法承受这份痛苦,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漫出来,落到了枕头上。


    张陌希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周值心里绷着支撑他的那根弦,犹如这些碎开的眼泪,彻底崩溃了。


    第65章 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整个人生记忆的起点, 是一个老头粗犷浑浊的声音,老头在骂他,但那时的周值听不懂, 只记得从那道声音出现开始,一个老头的身影就遍布他的生活。从记忆的起点,到12岁的夏天,每一年每一天。


    老头自己耳背, 听隔壁姨婆说是吃辣椒被辣坏的,他自己听不清别人说话, 就以为谁都听不清,说话得喊着说,声音越喊越粗, 字音混搅一块, 周值听他讲话的时候全靠连蒙带猜才能听明白。


    四岁那年, 邻里街坊同龄的小孩都去上学前班, 周值没得去,被同龄小孩瞧不起, 那群小孩心眼坏, 捉蚂蚁爬虫扔他身上戏弄他, 咬得周值一身的包,周值受不了痒, 又气又委屈, 在家哭闹,老头从外面干活回来烦得很,见他闹就更是烦,把他臭骂一顿,将他提到河里冲水, 拖了他的衣服让他光着走回家。周值因此记恨了老头一晚上,但第二天,老头提着他让他也去上学前班,周值气又消了。


    周值跟老头没有隔夜仇,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要给隔壁姨婆。每回周值跟老头闹别扭不肯回家,就会到姨婆家蹭饭吃,他一边吃,姨婆就苦口婆心地劝,说老头苦啊,年纪轻轻死了老婆,儿子也不孝顺,老头就剩他一个乖孙了,老头怎么会不疼他。


    周值心软的毛病就是让她给劝出来的,她一劝,周值就回家了。


    至于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因为周值知道老头确实疼他。


    他还是个婴儿时没奶喝,老头出去问别人买,有时候是别人家刚生了小孩的妈妈给他匀两口,有时是牛奶,有时是那些五毛钱一瓶的添加剂奶精,他一路喝到大,竟也没喝出什么毛病。他闹着要上学前班,老头就去村委会那求了半天给他送进去,后来上小学,老头还给他买了个新书包买了双新鞋,打扮得端端正正给他送进校门,没叫他变成个文盲。


    小学念完,镇子里没有初中,老头没办法了,其他小孩都是上完小学就被爸妈接了出去,周值从小没见过自己爸妈,他没人接,只能留在镇子里给别人当学徒,去山上砍木头回来做扫把到集市上卖钱。


    周值觉得挺好的,老头手艺就很不错,他跟着老头学,以后赚钱养他,家里有他俩就足够了。


    可老头不是这么想的,有一天周值从集市回来,把兜里的62块钱给老头,老头没接,而是对他说: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你到外面上学去。


    周值一听上学也高兴,问老头是不是要一块去,老头说不是,他一把年纪了走不动,周值想了想,觉得也没事,反正上学会放假,他坐车回来就是了,等他在外面读了书赚了钱,还能把老头接到外面去。


    起初周值并不知道是周预来接他,也不知道周预就是他爸,老头压根没跟他说过。可谁也没料到姨婆会说,还把所有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姨婆以为这是件好事——周值他爸要回来接他去外面上学,上学就可以出人头地,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姨婆高高兴兴地叮嘱周值,爸爸以前不喜欢你,那是爸爸年轻不懂事,现在爸爸想起你了,愿意回来接你,是好事,到了外面要听爸爸的话,就算爸爸娶了老婆,也要叫妈,要乖,要听大人话。


    姨婆说的时候,可把周值给迷住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周值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模样,周值也满心满眼都是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模样。他在这三言两语间就原谅了刚出生就被爸妈抛弃的过去,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满怀期待。


    可真的走出小镇的那天,事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周预并不想当他的父亲,回来接他也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试图补偿,他是被老头胁迫的。


    周值不知道老头用什么逼得周预回来接他,但他人已经从镇子里出来了,周预有的是办法摆脱他,或许他就是想好了办法才同意回去接他的。


    一定是这样,或许对周预来说,能为他找到王念家这样好的“接盘侠”已经是他此生做过最好的事了。


    那时候的周值白天小心翼翼地讨好王念家所有人,晚上缩在被子,恨恨地将所有人都诅咒一遍。


    太恨了,实在是太恨了,恨死他们了。


    可即便那么恨,远在故乡的老头还是他的牵挂,他会定时给老头打电话,会想方设法给他寄钱,他想念家里两层的土房,想念他种瓜子的小院,想念姨婆,想念姨婆家的腊肉。


    他想来想去,他就是想要一个也可以令人艳羡的普通家庭,他也想在跟人聊天时不经意地说一句“我爸怎样怎样”“我妈怎样怎样”“我爷爷怎样怎样”。


    他从来都没法说这样的话,他连写作文时编造一个妈妈背着发烧的他去医院的雨夜都做不到。


    他为了得到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的底线一退再退,没有爸妈没关系,有爷爷就行了,没有妻子孩子没关系,有自己就行了。


    他刚到王念家的时候当然也有怨过老头这么狠心把他送出来,老头根本不确定周预会不会接受他就把他扔了,他在这里没人爱,都怪老头狠心。


    可王念说一个人最缺什么又给你什么时,这个人肯定爱你。


    所以老头肯定爱他,毕竟老头什么都缺,那会儿的周值却什么都不缺,他们是相依为命过的那十二年,谁都无法替代的十二年。


    可是老头死了。


    他彻底没人爱了。


    而见不到老头最后一面是他活该,他早在二月底就知道老头病了,可他没有选择回去看一眼——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没有时间呀。因为到处都封控起来了,我出不去呀。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的借口,每一个都那么冠冕堂皇,直到老头去世的消息传来,他也很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怪在了周预的头上——都怪周预不是吗?这个不孝子,自己亲爸病得快死了也不知道回去看一眼,说不定老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有镇子的老头将他抬到后山随便挖个坑埋了,埋了又怎样?没人给他立碑,没人知道这里埋了谁,等周值也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他。


    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他。


    周值手上的麻药药效还没过,可他依旧觉得很疼,哪哪都疼,手疼头疼,胸口最疼。


    他控制不住眼泪如串珠般落下,顺着眼角积在耳廓里。


    周值以前很爱哭,手上擦破点小皮都要跑到老头面前哭,老头虽然会骂他,骂得很凶,但也会心疼他,心疼他从小没爹媚没娘只能跟他这个糟老头过,心疼他手上擦破的那点小皮。


    离开老头那天,他也大哭了一场,抱着老头舍不得走,老头掐着他的手想将他从身上扯下来,周值就拼命拉住老头的脖子,指甲都给老头的脖子掐出了血,最后还是被塞进车里送走了。


    离开老头后,周值没再哭过了。他知道在这里哭是没有用的,他在这里只能靠自己,那点自尊心吊着他往前爬,生活一寸一寸打碎他的骨头,他就一寸一寸将他们粘回去,眼泪只能当胶水用。


    可现在,他闭着眼都藏不住眼泪,仿佛要将这6年的委屈都哭回来。


    张陌希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也有点哽咽:“做错了什么事?”


    周值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断地自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还是不能告诉我吗?”张陌希问。


    周值闭口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


    张陌希也要流眼泪了,他紧皱着眉头,心里也很多委屈,“周值,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为什么你的事情还要我从王念那里知道?”


    周值还是没开口。


    “就算只是朋友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张陌希的手也开始抖,他替周值擦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再开口只剩下叹息:“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三院的病人不多,周值住的这间有3张床,却只住了他一个,张陌希坐在他病床旁,坐了一夜,一夜未眠。


    周值也没怎么睡,起先是发起了烧,烧得他浑身难受睡不着,后来是麻药的药效过了,手疼得发抖,更睡不着了。但他一声没吭,没再跟张陌希说过话。


    第二天是周五,张陌尔给张陌希请了假,自己也在周五下课后跟王念徐离一块来了医院。


    林彦他们几个原本也想跟过来,但被余兮拦了,说周值不一定想要这么多人去探病,王念觉得有道理,便只带了张陌尔和徐离。


    周值虽然伤得重还缝了针,但其实并不需要住院,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后续只需要来医院换药看伤口愈合情况。


    关于红枣哥和级部那边,张陌尔已经跟班主任一块儿摆平了,现在大家都默认周值是不小心摔倒撞到玻璃门伤了手,学校还要负担周值的医药费。


    反正江桦有钱。——班主任是这样说的。


    三个女生到的时候,张陌希正和周值坐在药房门口等叫号取药,两人没有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张陌尔三人一到就察觉他俩之间有些不对劲。


    “这是又咋了?”徐离担忧道,“我给他俩操的心都够拉十条红线了。”


    “拉倒吧你,你拉的红线没一条成的,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赶紧金盆洗手。”张陌尔不客气地说。


    王念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停在周值旁边,面色凝重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轻声问:“周周,你感觉怎么样?”


    周值小幅度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没事。”


    张陌尔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在张陌希和周值中间地空位上坐了下来,徐离立马坐到周值的另一边,两人跟平时一样闹闹哄哄地跟周值说着有关伤口愈合的知识,左一句“很快就好的”右一句“多吃点蛋白质”地安慰周值,顺带插播了学校那边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后续。


    张陌希坐在一旁没吭声,耷拉着眼皮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听到周值的名字后,他起身去窗口取药,提着袋子回来时顺便对王念说:“之后我住你家。”


    王念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哦,行啊,那你睡……”


    张陌希瞥了周值一眼,王念懂了,两手一摊:“反正我没意见。”


    取到了药,徐离和张陌尔都说一并送王念和周值回家再走,还能在王念家蹭个晚饭。


    王念家派了车来接人,徐离和张陌尔一左一右护着周值去停车场,张陌希和王念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王念问:“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也没睡?”


    张陌希摇了摇头,“他一直发烧。”


    “啊……”王念瞥了眼张陌希眼下的乌青,她们几个昨晚其实也睡得很晚,一直在微信上跟张陌希询问情况,但关键信息没问出来,“他跟你说原因了吗?跟谁打电话或者最近发生了什么之类的。”


    张陌希摇了摇头。


    “你俩吵架了?”


    张陌希无语:“他都不跟我说话我跟谁吵?”


    王念露出为难的表情:“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吧,你知道的,他就是这种性格,很难开口去说点什么,要不要我去找周叔问问?或者我联系一下他爷爷?”


    张陌希沉思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片刻后说:“你先给兰姨打个电话让她熬粥吧,白粥,别加东西。”


    “不加东西?”王念立刻拿出手机,“那我让她再熬一份,刚才来医院的路上我已经让她熬了,这会儿应该料都加完了。”


    张陌希解释道:“他应该不想吃肉,今天喝粥一直吐。”


    王念眉头一皱,“一天没吃东西了?”


    “都吐了。”


    王念一惊,立刻让兰姨把医生也叫到家里来。


    两人走到保姆车旁,走在前面的三人已经上车了,周值坐在中排左座,徐离和张陌尔很懂事地坐去了后排,王念走到车门一看,立马掉头去了副驾,张陌希弯腰上车,只能坐到中排右座,周值扭头看向窗外,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市三院离王念家很远,现在还是下班高峰期,马路跟铺了红毯似的,车尾灯一眼都望不到头。


    徐离和张陌尔在后排睡得七仰八歪,突然感觉车停了,还以为到了,抹抹脸要下车,却发现身处市中心,道路两旁都是商铺饭店,人行道塞满了人和自行车,离王念家还有半个市那么远。


    徐离半梦半醒地问:“怎么了?”


    前排的张陌希拉开车门跳下车又立刻把门关上,王念从副驾转过身来解释:“希哥说他去买个东西,我们在车里等他就行。”


    “买啥啊非得绕路来市区。”张陌尔小声嘀咕。


    徐离趴窗户看了一眼,“有鲍师傅,你想吃海苔小贝吗?”


    “不想。”张陌尔说,“现在我更想吃一块冰冰凉凉的马蹄糕,椰汁味更浓的那种。”


    “那你想吧。”


    没过多久,张陌希提了个打包袋上车,张陌尔瞥了一眼,见到是一家川菜店的名字,问:“买了什么?”


    “菜。”张陌希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懒得解释,一兜子都是四川泡菜,给周值配白粥的。


    坐好关上车门,张陌希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块切成方形的糕点,红色的。他递给周值,手就悬在半空等他接,语气冷冰冰地:“吃吗?”


    周值虽然闭着眼但压根没睡,现在不得不睁开眼,看了眼张陌希手里的东西,犹豫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


    张陌尔和徐离从后排探头探脑地偷瞄,将那袋糕点看得明明白白——红枣糕,8块!


    前海境内普通的这糕那糕几乎都是一层糕一层椰汁的做法,芒果椰汁糕,马蹄椰汁糕,红枣当然也要是红枣椰汁糕。


    周值喜欢这些糕点,但不喜欢那一层椰汁,他吃红枣椰汁糕的时候甚至会撕开一层一层地吃,将椰汁那层挑出来只吃红枣。挑了两回,张陌希就给他找到了一家店,不放椰汁,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红枣。


    张陌尔和徐离看着晶莹软弹的红枣糕从眼前过,双双在后排流口水,但是不敢开口要。


    跟病人抢食什么的,还是太不道德。


    张陌希倒是开口了:“给我一块。”


    周值窸窸窣窣地扯开塑料袋,捏起一块递给他,张陌希没用手拿,低头直接叼走,一边嚼一边又拿出来两瓶豆奶,玻璃瓶金属盖,他直接用牙咬开一瓶,插上吸管再次递给周值。


    周值现在只有一只手能拿东西,喝豆奶的时候红枣糕就放腿上,吃东西的时候瓶子就由张陌希接着,张陌希伺候得那叫一个顺手。


    张陌尔没兴趣再看亲哥冷脸当舔狗,闭上眼睛强装入睡。


    吃晚饭的时候,张陌希和周值依旧没有对话,两人脸色都淡淡的,也没挨在一块坐,中间硬是隔了个张陌尔,周值的左手不是常用手,但用个勺子没什么问题,兰姨在一旁给他夹腌萝卜泡咸菜,他就跟机械似的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吃得倒是挺多的。


    他俩不说话,张陌尔和徐离今天也没怎么说,一顿饭吃得很是安静,饭后王念让司机送她俩回家,周值回房间休息,外面就剩下王念和张陌希。


    两人在院子里吹风,走到院子里新修的那个秋千时,王念忽然开口道:“他爷爷去世了。”


    张陌希不用一秒就意识到这个“他”是谁,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的?”


    王念一抚掌:“就刚才陈医生看诊的时候,兰姨见周周隔三差五生病,操心得不行,免不了要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他爷爷看到他这样肯定也要心疼,刚说完,周周就接了句‘已经死了’。”


    王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谁不知道周值的爷爷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是没有手机也要每周回来用座机打电话回去问候的牵绊,那是周值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现在最重要的人突然没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说是世界末日都不为过。


    王念接着说:“我一听吓一跳,立刻去问了周叔,他说他知道这事,周值的爷爷二月就开始病了,熬了好几个月,老爷子一把岁数了,坚持这几个月不容易,但还是没熬到高考结束,上周走的,今天是头七。”


    张陌希问:“周预,不回去?”


    “没回。”王念说,“他说老家那边有人照料这些事,他迁走了户口,已经不算那边的人,不用回去……上香?我不懂那边的习俗啊,但我觉得怪怪的,那不是他亲爹吗?亲爹去世都不回去看一眼,这是正常的吗?”


    张陌希没心思琢磨湖北的风土民俗,随口道:“可能他也是捡来的吧,然后呢?周值说完这句之后呢?”


    ——陈医生来的时候张陌希刚好去接老妈的电话,老妈说得久了些,说完回来周值都已经回房间去了,这最关键的事情他一点都没听到!


    “之后就没了啊!这种堪比原子弹的消息放出来谁还敢吭声啊,兰姨都没吭声了。”王念激动地说,说着说着也反应过来:“对了……周周也没说要回去,难不成他们那边真有未成年不允许参加葬礼之类的习俗?或者说不是亲生的就不给参加?周周是捡来的所以不让他去。”


    王念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一定是这样!他们老家肯定有人不让周周回去见他爷爷最后一面,所以他才这么伤心这么生气!这么说,周叔说不定也不是亲生的,他俩都是捡来的,爷爷是个大好人啊!”


    张陌希皱起眉头,并不认同王念的分析。


    如果照王念分析的那样,那周值为什么要说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为什么要说知道错了,还说来不及。


    ——他和周预不是不被允许回去,而是自己没有选择回去!


    什么错事,不就是他跟周预一样,都没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吗?他知道爷爷二月就病了,可他从来没提过要回去看他,只是在拼命地学习,备考。


    他在自责,在后悔,可是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人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没了,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错过的时间再也无法弥补,这就是死亡。


    死亡是一件大事。


    可周值没有跟他说,整整一天一夜,周值没对他吐露只言片语,这么难开口的事,却又那么轻易地在别人面前说了出来。


    “我不明白。”张陌希费解地说,“他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呢?”


    “这……这怎么说。”王念艰难地找借口:“说了又没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也不帮人出殡。”


    “可他又跟你们说。”


    “这……”


    “他很复杂,我看不懂他。”张陌希一路顺遂的人生从来没遇到过这等难题,“说实话我现在对他的了解全靠猜,从你告诉我的,和他平时说的一两句话里猜,以前……也没多久以前,就高一高二那会儿,我觉得猜一猜没什么,可自从高三,经历集训那件事后,他去了北京后,他就越来越难猜了。我以前觉得有趣,现在更多觉得奇怪,朋友之间也不能老让对方猜来猜去吧?”


    张陌希现在是真觉得挺难受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有在顾及周值的感受了,周值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周值做什么他从来都支持,周值想自己解决的事情他从不插手。


    可周值不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他不能,至少不应该。


    张陌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抓心挠肝的不解,只能烦躁骂道:“算了我描述不出来。”


    王念作为他们当中的情感首席导师,闻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想跟周周玩知根知底伉俪情深,但他不愿意跟你玩,你没被他信任,所以你不高兴。”


    张陌希倒吸一口气,他抓耳挠腮说不出来的长篇大论,就这样被王念一句话总结了,他震惊地看了王念好一会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一句:“我是不是应该去提高一下语言组织能力?”


    “我也挺奇怪的,你这么聪明一个人,竟然连这个简单的事情都说不出来。”


    “这比奥数压轴还复杂OK?”张陌希确实十分苦恼,“我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念轻笑一声:“没想到你跟尔尔在感情方面竟然完全相反,她喜欢未知的神秘感,你却喜欢知根知底。”


    “我没说我不喜欢神秘感,只是现在遇到问题了。”张陌希发现王念也误解了自己,“现在马上要高考了,神秘感能帮周值解决问题?能帮他高考?能帮他找回状态吗?难道我就这样一直神秘感神秘感看着他搞砸考试?”


    “我懂你的意思,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呢?”王念一点都没有恼火,耐着性子跟他说:“你知道了他的爷爷去世了,你苦恼他为什么不跟你说,可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要怎么跟你说?跟你大倒苦水大哭一场?求着你带他去湖北见爷爷最后一面?周值知道很多事情你做不到,也不应该由你来做,他自己都知道现在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他连自己的时间都不舍得浪费又怎么会允许自己浪费你的时间?”


    “我不觉得是浪费时间,而且我失去这一两天或者一周的时间对我没有影响。”


    王念见他钻入了牛角尖,微微皱起眉头,叹气道:“你还没懂,希哥你还不明白吗?周周一直游离在我们所有人之外,是因为他是一个被命运控制的人,他自己也发现了,他困在自己的命运里出不来,而你苦恼的原因是因为你想要干涉他的命运,你想要,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其实他比你还要迷茫,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其实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像往常一样在他身边,你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可我还是没帮他解决事情啊。”


    “你不需要干涉他的事情!”王念也说急了,气得跺脚:“你想帮他度过命运的难关,可他凭什么要相信你呢?你应该放手让他自己去度过,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现在,你为什么不相信他这次也可以呢?”


    “你……可是……”张陌希欲言又止,还是问道:“你和俞知时就这样?你遇到问题他不帮忙?他遇到问题你也不帮忙?”


    “对啊。”王念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我们不干涉彼此的重大决定,你看他去当兵进封闭军区,以后半年联系不上一次,我不也没阻止他吗。”


    张陌希听完,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行。”


    “什么不行?”


    “周值不行。你和俞知时都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再不济还有其他朋友,有爸妈有长辈,可周值没有。”张陌希面色沉沉地说,“用你的话说,我们几个认识这么多年,都从不干涉彼此的命运,因为我们清楚各自都有退路有后盾,遇到天大的麻烦都无所谓,可周值没有。”


    周值没有退路也没有后盾,周值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一定要干涉周值的命运并不是因为不信任周值,不是不相信周值有处理好事情的能力。


    他只是,心疼,很纯粹的心疼。


    他希望周值一点苦都不要再吃,一点麻烦都不要再遇到。


    喜欢一个人就要把他吃进肚子里好好保护起来,反正他现在就是这样想的,周值的事,他一定会管到底。


    第66章 二零二零年夏


    因为担心周值这几天都会因为伤口感染而低烧, 加上现在的医院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最好少去,所以王念想让陈医生接手了周值的病历,让周值在家就可以换药复诊, 除此之外,还让陈医生想办法给周值补气血。


    可陈医生是个中医,除了会扎针就只会给人熬苦的要命的药汤,周值一喝就犯困, 两眼一闭能睡十二个小时,他现在没那么多时间用来睡觉, 就用医院开的西药婉拒了陈医生,让这位老中医照顾手上的伤口就行了。王念没强求,顺了他的意。


    周值能感觉到自己右手一定是伤到神经了, 拇指食指稍微动一下都会疼, 这种疼还并非伤口皮肉的疼, 而是肉里的神经刺着疼, 刚才陈医生捏着他的中指关节弯曲伸直时他甚至没感觉,现在其他手指也动得很艰难。


    看来右手的伤势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一个月内不一定能恢复到可以握笔写字的程度。


    周值坐在书桌前, 看着自己贴在桌上的“人有所为有不为”, 心里只剩下一阵疲惫和麻木。


    好累啊。


    我活是为什么呢?


    真他妈累啊。


    桌面的书很整齐地在桌角堆成一叠,由上到下分别是记满提纲的政史地笔记本和三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现在他写不了字, 只能背背书记记单词, 数学更是刷不了题。


    原本,明天就该是高考了,现在却还有一个月。


    如果明天就是高考,他考完就可以……


    周值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 现在想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书桌的桌角还放着一个黑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朵花,是两朵已经风干的芍药。白色的瓶口系了一条麻绳做装饰,打结的地方还拴着一张牛皮纸小卡片,上面印了一行英文做设计装饰。


    这两朵花已经干成了尸体,不再美观,但它们是高一开学那年王念送的,还是她自己种的,周值就没舍得扔,任由它们在花瓶里插着一直没动。


    许是因为这个房间看起来太像酒店,这个花瓶这两朵花也太像酒店装饰,张陌希住他房间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个角落,否则以他的性格肯定会问……


    等等。


    周值眼尖地撇到系在瓶口的那张牛皮纸小卡片似乎被人加了字。


    ——那张卡片并不是一角穿孔系在麻绳上,而是对折后,麻绳系在了对折的地方,原先的英文就印在外面,里面是空白的。


    可现在里面也多了一行英文。


    周值将花瓶拿过来,捏着卡片在台灯下看。


    印在外面的英文是:May God be behind us.(愿上帝在我们身后。)


    写在里面的英文是:I’m here.(我在。)


    我会在你身后。


    周值捏着卡面,不用想都知道这五个字母是谁写的,只有一个人有机会进入他的房间并在这么隐秘的角落发现这个花瓶并写下留言。


    周值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感觉马上要爆炸。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张陌希裹着外面的热风走了进来。


    他脸色也不太好,毕竟已经超过40个小时没睡,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要上下眼皮打架了。


    当然,也有生气的原因。


    张陌希在生他的气,因为周值没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愿意告诉他任何事。但就算是生气,张陌希还是没走,还给买了红枣糕,给买了泡菜。


    房间里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周值看着他,先开口问道:“你今晚,住这里?”


    张陌希点了点头,“我得看着你,谁知道你半夜会不会突然发烧。”


    周值沉默了好一会儿,为了保护眼睛,房间里安装的灯光很亮,将他照得无处遁形,他仰起头问张陌希:“你想当我的上帝吗?”


    张陌希眨眨眼,好一会儿才说:“什么……上帝?”


    怎么突然开始玩cosplay了?


    周值指着那张写了字的卡片,重复道:“你想当我的上帝吗?”


    张陌希这才注意到周值指的是他在卡片上的那句留言。


    那是他什么时候写的自己都忘了,当时可能就是碰巧看见了想玩儿想装逼,总之就是随手一写,并没有什么含义。


    但今非昔比,现在一切都有了意义。


    上帝吗?呵,何止上帝啊。如果只是上帝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看着周值说:“你想让我当什么都行。”


    十分钟前。


    王念听完张陌希的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冷静地看着张陌希,问:“你是已经有什么打算吗?”


    张陌希沉思了片刻,说:“如果他因为手伤无法参加高考,我会带他一起出国。”


    王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开口道:“你认真的吗?”


    “当然。”


    “……希哥。”王念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你应该知道这……不现实,你们什么准备都没做。”


    “该准备的东西现在准备还来得及,你觉得我太冲动?”


    “好吧。”王念耸耸肩,“那我直说了,我还是保持一开始的看法,你不应该干涉周值的人生,他一定也不想干涉你的人生,就是……我觉得这很……这有点过界。”


    “你觉得这样不对?”张陌希看出王念的不认同,“我有认真思考过,距离高考就剩一个月了,如果他的手伤影响高考,出国是最好的办法。”


    “你忘了你为什么要留在国内上大学吗?”王念摊手,“你说你让周周出国你自己留在国内我觉得可行度更高。”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出去,他也不会愿意。”张陌希说。


    王念还是不认可。


    张陌希留在国内读书是有原因的。他家就等着他上大学后IPO呢,准备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着在国内上市,多少事需要他跟着一块出场,这个时候他这个接班人跑国外读书算怎么回事?所有给他准备的东西都会因为空间时间因素受到影响,张陌希他爸就是再宠溺他们兄妹俩也不会同意的。


    就连张陌尔这个学服装设计的都因为这事没想过要出国去,张陌希怎么可能临阵反水跟周值双宿双飞?


    可张陌希又说:“而且我就是不想分开才想要出国,让他一个人出去算怎么回事?”


    王念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想错了。


    她始终认为,对的人、有缘分的人、命中注定的人,会顺其自然地在一起,爱不爱的哪有这么深刻,两个人在一起无非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幸运,喜欢怎么能靠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不脱手而成全呢?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中,最重要的不是爱与不爱,而是尊重理解,爸爸尊重妈妈,妈妈理解爸爸,哥哥尊重嫂嫂,嫂嫂理解哥哥,俞知时尊重她,她理解俞知时,他们都不会做出有失分寸而冒犯对方的事。


    可什么样的程度是冒犯什么样又是不冒犯呢?张陌希似乎有一套跟她不一样的标准。假设今天受伤的是俞知时,王念试问自己会不会为了俞知时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计划,答案是不会,这几乎不用犹豫。


    她绝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计划,在所有人生大事的决定上,她和俞知时,都一定是将自己放在首位的。她可以在发生意外的时候奋不顾身保护俞知时,但绝不会为了俞知时改变自己。


    王念沉思了片刻,委婉地说:“我觉得,你可以先问问周周的意见,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还是要问问他的意见对吧?”


    张陌希轻轻坐到床沿,扶着周值的椅背说:“刚好,我有件……挺重要的事想问你。”


    周值转过身看着他。


    张陌希问:“你想出国吗?”


    周值一愣,“出国?”


    “嗯。”张陌希满脸认真,“去国外读大学。”


    周值没有回答,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周值甚至只能听见耳鸣,脑子嗡嗡作响,飞快运转。


    他只花了几秒钟便想明白了张陌希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那一瞬间,疲惫和不甘涌上心头,许久不曾出现的嫉妒也重新蔓延。


    嫉妒,讨厌,这些词都不足以表达,最贴切的应该是恨。


    不是恨张陌希,是恨这个世界。


    是每天两眼一睁就想撕碎这个操蛋的世界,为什么好像只有自己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当中,周围的人却永远欢声笑语。为什么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一直在被这个世界为难羞辱。为什么足以将他毁灭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却那么的轻而易举。


    本不该这样的啊。


    所以到底是死了更难受还是活着更累呢。


    不能死掉吧,这世上就只剩下周值没有抛弃周值了,不能再被抛弃了吧。


    父母当年没有承担生命的能力,所以用“生离”抛弃了他;爷爷重病缠身,无法承受生命的折磨,自愿停药,用“死别”抛弃了他。


    他们都离开得好干脆,别擅自决定离开啊。不能再等等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起承担的,虽然会有争吵和怨恨,但也会有安慰和爱意的不是吗?再怎么样也别抛下他一个人啊。


    张陌希问他要不要出国,是了,出国可以解决很多事情,可以抛下一切开始新的生活。那么,他是要将张陌希当做活下去的支撑吗?


    就像把一棵即将枯死的树嫁接到另一棵已经长成的树上,从此他将作为另一棵树的一部分而活。


    那原本的他怎么办呢?他从一颗小小的种子长成树芽,又从树芽长成树苗,难道就是为了被砍下来嫁接到别的地方?他的那些时光又算什么呢?


    如果他活着就是为了等待张陌希的拯救,如果他人生的意义就是要靠张陌希的出现去赋予去补全,那他这十几年的时间是为了什么呢?张陌希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是在特定地点等他刷新的NPC,他的出生不被期待,他的成长不被期待,他的未来需要别人拯救。那他为什么还要出生?为什么还要成长?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张陌希可以支撑他多久?张陌希的抛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原因到来?


    如果张陌希真的是上帝就好了,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回答这个叫周值的人,所付出的真心与期待为什么总是被无情的丢弃,给他取名的人到底为什么要用一个值得的值。


    与其每天提心吊胆,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希望,反正,他的真心总是如草般轻贱。


    胃部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剧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口,周值猛地站起身,推开张陌希,冲进了洗手间。


    “!”张陌希紧跟着走了进去,只见周值双膝跪在马桶边,左手手掌和右手手肘撑在瓷砖上,将刚才吃的那点粥米全吐了出来。


    又是这样,在医院的时候也是吃多少就吐多少,每一次吐到最后都只剩下黄水了还在反胃,喉咙的撕扯声仿佛要把内脏也搅碎全部吐出来才罢休。


    周值吐得两眼发黑,耳鸣不断,手臂失去力气在瓷砖上打滑,险些一头撞过去,好在张陌希及时接住了他。


    周值瘦得可怕,手臂肩膀抱起来没有一丝肉感,让张陌希怀疑自己是不是抱着一捆干柴,他一边按下冲水键,一边搂着周值到洗手池边,装了一杯冷水给他漱口,周值刚含了半口水,鼻子嗅到胃液的味道,一股灭顶的呕吐欲再度袭来,他一头扎在洗手池,胃里仅剩的一点汤水涌上喉口,急速收缩的内脏险些让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周值两眼一黑昏过去。


    张陌希看得心里难受,自己能做的却只有在一旁支撑着周值的身体不让他倒下去,他轻轻拍着周值的背,顾不上再跟周值说出国的事了,低声道:“这样不行,要不我们还是回医院吧?”


    周值在耳鸣中听清了他的声音,漱完口后恢复了一点力气,摇了摇头,“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你超过24小时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我待会——”


    “我想洗澡。”


    “什么?”张陌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洗个澡。”周值扶着洗手池推了推张陌希的肩膀示意他离开。


    “你现在要洗澡?!”张陌希震惊地看着他,一股火冲上天灵盖,呵斥道:“你现在洗什么澡?!一只手不能碰水,又一天没吃饭,站的力气都没有,擦一擦换件衣服算了洗什么澡!你想在浴室晕倒撞死自己吗?!”


    周值坚持:“我就冲一下。”


    “不行。”张陌希态度强硬,拎起人就要往外走。


    周值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张陌希的脸型比较柔和,五官却很凌厉,侧脸比正脸看起来更凶,不过,是真好看啊,怪不得学校里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对于张陌希来说,谁爱他恨他都不稀奇,他见得多了,周值想不明白自己有哪里是特殊的。


    张陌希拖着周值马上要走到门口,周值忽然反手抱住他,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头枕在张陌希的肩膀,声音跟平时一样冷,呼吸却很烫,“那你跟我一起洗,冲一下吧。”


    “什……么?”张陌希眨巴眨巴眼睛,身体却很老实,手已经把人搂稳了。


    “你在这不就好了。”周值说。


    他眼神清明,语气冷静,体温也正常,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让张陌希怀疑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呕吐会刺激人的迷走神经,人在吐完后血管松绑扩张,会有一段意识清醒的时间,虽然很短,但脑子绝对是清楚的。


    张陌希确定周值此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但一时半会儿也没能理解他出乎意料的主动。


    “我?”张陌希指了指自己,“我吗?”


    “嗯。”周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举起双手,吩咐道:“帮我脱一下上衣吧,我现在扯不到。”


    “……”张陌希咽下口水,手欲伸又止,花了三秒就接受了这个委托,说:“等一下,我先调一下水温。”


    他打开热水器开关,等待花洒喷出来的水是热的后,才转向周值,“来吧,帮你脱。”


    周值的上衣是校服,领口还有两颗纽扣,张陌希解它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这两颗纽扣小,确实不好解。脱倒是方便,抓住下摆往上一掀开就脱掉了。


    周值的身材裸露在他面前,肩膀两端有两块明显的肩峰,张陌尔一直想让它显形但减肥一直失败。张陌希觉得不好,这两块骨头显形不好,瘦得跟吃不饱饭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虐到她。


    张陌希的脸被水汽蒸湿了,他看着周值说:“好瘦。”


    “嗯。”周值开始单手扯裤子,说:“我不好看。”


    是不好看,太瘦真的不好看,看得都让人不忍心碰。


    但张陌希哼笑一声说:“你不好看这世上就没好看的人了。”


    “是么。”周值轻飘飘地应了声,继续脱。


    张陌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蹲下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一边接过周值的裤子,一边说:“抬脚。”


    热水弄湿了张陌希的衣服,但他没脱,周值的衣服已经被扔进了一旁的脏衣篓,两人站在狭窄的浴室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耳边只有花洒淅沥沥的水声。


    这时周值忽然说:“是不好看。”


    花洒不停地喷出热水,使得这间处于盛夏的浴室更加闷热,张陌希觉得自己有些缺氧。


    周值的声音像一剂毒药,冰冷地打入他的大动脉:“我这个人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吧。”


    缺氧的感觉更甚,张陌希拉着脸,想起来他跟周值在影院的那次争吵。所以这么久以来,周值都觉得他是头脑发热想跟他玩一场高考就结束的校园邂逅?


    现在这是在干什么?诱惑他?还是逼他看清其实他对男人的身体没有兴趣。


    张陌希现在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张陌尔的花心形象给周值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觉得双胞胎哪哪都像,那恋爱观也一样,所以周值觉得自己也只是跟他玩玩新鲜度不超过三个月。


    妈的这个数学永远不及格的傻子连数数都不会吗?他们明明认识都快30个月了!


    再者,他妈的就算喜欢你喜欢得快疯了也不可能现在把你办了吧?对一个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病人下手,把我当畜生了吗?


    苍天,真是快被这人逼疯了。


    张陌希牙都快咬碎了,反问:“你质疑我眼光差?在这么多人里看来看去就看上你了?”


    周值一愣。


    张陌希继续说:“摆这副表情干什么?你不就是想逼我说实话吗?现在我说了,我是很喜欢你,你身上哪哪我都喜欢,喜欢的不得了,你呢?周值,你有跟我说过实话吗?”


    周值震惊地看着他,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张陌希往前追了一步,压迫感十足地说:“我昨天,今天,都非常生气,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坦白讲,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生气,以前张陌尔打碎我的积木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生气,那件积木我拼了两年半,差一点就可以完工了。”


    拼了两年半的积木啊,那是很值得生气了。周值想,比这还生气的话,张陌希一定气得想掐死他。


    第67章 二零二零年夏


    王念与张陌希因“到底应不应该干涉周值的人生”而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讨论到最后,争执来到了“周值会不会接受”的问题上。


    王念的意思是他不会,张陌希却说, 他喜欢我,他不接受别人的也会接受我的。


    王念笑了起来,说:“希哥,如果尔尔在这肯定会认同你, 但如果余兮在这,她肯定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是喜欢你没错,但这不代表他会接受你,他都还没有接受这个世界没有接受自己, 又怎么会接受别人接受你呢?”


    张陌希并不想认可这句话, 可王念说的好像是事实。


    浴室并不是个好的谈话地点, 张陌希打开花洒给周值冲洗了一遍, 撤下墙上的浴巾将人草率地裹了起来,抱出去扔到床上, 随后自己也进浴室飞快地冲洗, 换掉脏兮兮的衣服, 穿着裤衩就走了出来。


    两人躺在床上,各种层面的坦诚相见, 张陌希一副“你今天必须如实招来”的表情, 右手撑头靠在枕头上,说:“今天你不把事情讲清楚就别想出门。”


    周值裹着被子,里面完全真空,柔软的被子贴着皮肤,是这个紧张环境中唯一的舒适, 他看着张陌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爷爷去世了。”


    “这我知道了,连陈医生都比我早知道,继续说,昨天在跟谁打电话。”


    “跟……我……我……”周值说的很艰难,仿佛这个人的名字难以启齿,“跟我爸。”


    张陌希脸色一变,“你爸?”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万个问题,张陌希挑了个比较紧急的来问:“你们吵架了?他不接你电话?”


    周值垂下脑袋:“他从来都不接我电话,直接过一次,在不知道那个号码是我的时候,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后来我换过两次号码打给他,他就干脆连陌生电话都不接了。”


    “你打电话给他干什么?”


    “我想让他回去看看爷爷。”


    “你怎么知道他没回去?”张陌希快速地说,“你们什么时候获得联系的?你一直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对不对?你也一直有他的联系方式。”


    周值没出声,默认。


    “你为什么要让你爸去看你爷爷,你不是……”张陌希灵光一现,恍然大悟,“你不是你爷爷捡来的,你是他亲孙子!那你爸,你爸是……”


    是周预。


    是周预!


    如果周值的亲生父亲是周预,那周值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会在提起爷爷的时候话里话外嘲讽那个不孝的儿子,为什么不愿意吃周预做的东西,以及为什么他跟周预长得这么像,这一切就全都说得通了!


    周值知道张陌希聪明,现在肯定已经猜到了他和周预的关系,便如实告诉了他:“他17岁早恋,我还没出生就跟我妈分手,两个人都不要我,把我扔在马路上等着被车碾死。我爷爷把我带回家,养我到12岁,镇上穷,盖不起中学,爷爷让周预带我走。”


    然后,周值就来到了王念家,并遇到了他们。


    周值的秘密很简单,短短两句话就说完了十二年的艰辛。


    十二年,从有记忆起到青春期,涵盖了一整个童年,他竟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的。


    张陌希不知道此时该用怎样的表情去看周值,他有想过很多关于周值的事,给他安排各种凄惨的身世,例如被父母抛弃,跟爷爷相依为命,虽然一辈子都没法再见到亲生父母,但他依然有家人。


    可事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原来周值一直都知道亲生父母,他甚至就生活在亲生父亲身边,却不被允许叫一声爸爸。张陌希记得周预是有家庭的,他甚至有一个不错的家庭,前海本地的妻子,还有一个懂事的儿子和可爱的女儿。


    所以,周值就是看着自己爸爸跟别人的幸福家庭度过这六年的?周预甚至不愿意接他的电话。


    父母17岁的错误造成了他痛苦的一生,所以周值才说他反对早恋,还说早恋会害人害己,所以周值才不信任他,因为他像孟白芍一样,压根没见过什么好的爱情,反而深受其害,他不信任爱情这种关系,也不相信有人真的爱他。


    张陌希想起来小学时看的《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一篇故事叫渔夫与魔鬼,渔夫解开了黄铜胆瓶的封印拯救了魔鬼,可魔鬼却要杀他,渔夫不明白,小时候的张陌希也不明白。


    魔鬼说,第一个百年,他发誓谁就他就赐他荣华富贵;第二个百年,他发誓谁救他就为谁打开地下宝藏;第三个百年,他发誓会许诺恩人三个愿望。


    “可是整整过了400年,始终没有人来解救我。我非常生气,我说: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我,我一定要杀死他。”


    小学的张陌希当然不理解魔鬼,痛骂他忘恩负义,现在却有些理解了。


    等待却等来失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张陌尔等演唱会开票却没抢到都要哭三天,周值等了十二年却被抛弃时,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张陌希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蠢蛋,爱一个人的话,怎么舍得不说出来,如此简单的道理,他竟然弄了这么久才明白。


    现在的他只希望周值的等待还没有到第四个百年,请上天垂怜,再给他一次机会。


    张陌希摸了摸周值的脸,轻声同他讲:“很久之前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我要带小猫去医院检查,还想给它找个爱心领养,孟白芍嫌太脏太麻烦,觉得买点吃的给它就算行一次善,还说流浪猫多的是,我救不完。”


    周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愣愣地接话:“她说的没错,救不完。”


    “你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记得吗?我们去整改二手市场的那次。”张陌希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像摸猫咪一样轻轻地揉捏,“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我当然知道救不完,我本来也不是个有爱心的人,救不救的全看心情看眼缘,我那天就看那只猫特别顺眼,猫应该也看我特顺眼,乐意跟着我走,刚好我有钱,救一下怎么了?至于别的猫,我又没看到,管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真上帝。”


    “……你想说什么?”


    “现在,我看到你了,你让我救吗?”张陌希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还记得我说的出国吗?那是最坏的打算,现在说确实有点突然,你还没准备好,如果你不想出去,那就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留在国内,一起去北京,你上次去只顾着集训都没好好出去玩吧?北京很大,等上了大学,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出去玩,我们都一起去。”


    周值没说话,张陌希继续说:“从今以后,你要我做上帝做什么都行,我刚才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周值眼睛看着他,脑子很乱。


    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人,他再也无法做到这样的事,就算是张陌希也不能百分百信任。


    他怎么确定自己在张陌希心里就是特殊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有胆量迈出那一步。


    见周值往被窝里缩了缩,张陌希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强求,无所谓道:“给你时间考虑,现在先养伤高考,高考后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再说一遍,我喜欢你是真的。”


    今晚他将这句话说三遍了,周值到底还是心软,他抓着被沿,努力鼓起勇气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还有你自己吗?”张陌希说,“还有学习,还有钱,还有王念给你做的板栗味布丁,在冰箱里冻着,都是你的。”


    张陌希捏着他的脖子,像当初抓住那只哈气的小猫:“还有我,要不要将我也变成你的?我可是非常有用的,考虑一下?”


    周值被他的直白吓到,又缩回了被子里,张陌希将人揪出来,“以前的东西,好的坏的,都忘了,可以吗?”


    周值闭上眼睛:“我困了。”


    “那睡吧。”张陌希往床里面滚,“我也困了。”


    两人同被而眠,其实都没那么快睡着,即使神经已经高度紧张超过24小时,可刚才的那番谈话以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没那么容易消化,张陌希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只能骗过周值,周值装出来的平静冷漠却骗不过张陌希。


    但谁都没再说话,默默地怀着沉重的心情入梦。


    两人在王念家休息了一天,周日早上就返回了学校。


    高考只剩下最后一个月的冲刺时间,虽然老师们对周值无法写字的事情也感到揪心,但学校里的氛围紧张得好像明天就要上刑场,分身乏术的老师们没那么多心思对他特别关注,好在张陌希一向游刃有余,除去自己的复习,有的是精力照看周值,他自己也乐在其中。


    倒计时是只剩20天的时候,学校各处都开始给高三让路,宿管大叔的脸都变得慈眉善目起来,食堂给高三的学生准备免费的水煮蛋,甚至不用去饭堂排队领取,食堂的阿姨们会提着框送到教室里来。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每天都把自己的白煮蛋给周值,告诉他补充蛋白质可以好得快,兰姨也每天做鱼汤鸡汤送到学校来给周值当晚饭,王念还拜托她哥送了块军队里的创伤膏过来。


    经过一个月的细心呵护,周值的手奇迹般在高考前恢复到了可以握笔写字的程度,虽然速度和精准度远不如受伤之前,但他总算可以在考试时间写完所有题目,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高考结束当天,张陌尔他们在高三生解放的欢呼声中背着行囊苦哈哈前往单考的城市,周值收拾了东西回到王念家——他一个月没画画了,手的状态也不好,自知单考无望,干脆就不浪费时间和费用去参加。


    此时微信里所有的群都很热闹,朋友圈更是各种聚餐照片刷屏,毕竟,这大概是所有人的人生中最盛大的一次毕业。


    王念也在参加实验班的毕业聚会,周值以为她至少要过了零点才回来,毕竟聚会三要素是吃饭唱K喝酒,喝完保底都得零点。所以当他躺在床上放空忽然听到敲门声时,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不是陈叔就是兰姨,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是王念的时候十分惊讶。


    “……这么早回来了?”


    “唱K没兴趣,就回来了。”王念说。


    “嗯……”周值没看出王念的意图,便直接问了:“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王念看起来有点纠结:“是有件事……”


    应该不是简单的事,周值犹豫了一秒,侧身让道,“那进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爱一个人的话怎么舍得不说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 弄了好久才明白


    ————《碎碎念》队长


    第68章 二零二零年夏


    “嗯……不用, 我就在这说吧。”王念面露犹豫,还有些尴尬,这在周值的印象里有些少见, 毕竟王念一向口才很好,阅历也丰富,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极少出现过这个的状态。


    “什么事?”周值问, “你直接说吧。”


    “就是……”王念咬了咬嘴唇,眼神抱歉地开了口:“我今天跟文实的人吃完饭, 刚从包间出来就遇到了燕阿姨,她顺路送我回来,顺便想……想……见一下你。”


    王念说完都不敢看周值的表情, 周值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知道王念口中的“燕阿姨”是谁——刘燕, 张陌希和张陌尔的妈妈。


    周值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这位漂亮的母亲, 尤其记得她时髦的短发和大得夸张的珍珠项链。


    现在刘燕说要见他,还让王念来传话, 到底是送王念回家后的“顺便”, 还是……因为张陌希?


    周值瞬间慌了。


    刘燕女士与周值没有过直接对话, 只是见过面,也知道他是一个住在王念家受她家资助的孩子, 成绩中规中矩算不上优异, 但长得很好看,近两年总是能看见女儿在朋友圈发他的照片。


    除此之外,刘燕女士对这个叫周值的小孩并没有投入太多关注,只当他是儿子女儿的普通同学,可周值的手受伤后, 张陌希突然在家里宣布他可能会出国留学,还是跟周值一起,这不禁令刘燕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儿子按部就班地走了十几年,优秀能干,除了性格嚣张跋扈些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高中就能进公司还干得不错,在离高考仅剩一个月这样尴尬的时间点却突然说要带一个人出国,说走就走,不知道还以为儿子让人夺舍了,而夺舍者——只能是这个要一起出国的人:周值。


    她当即就想见见周值,没有冒昧地直接找上门,而是先问了王念意见,王念没让她见,以高考为重替周值婉拒了,见面这事才一直被拖到了现在,今天十分不凑巧,刘燕跟小姐妹在外下馆子,碰巧是王念吃谢师宴的饭店,又碰巧是隔壁包间,两人一出门就遇上了,王念知道这事自己不好再推拖,只好坐着刘燕女士的座驾回家。


    如果周值要跟张陌希走下去,父母总是要见的,现在不见以后也得见,就算不见,也得由周值去拒绝,她无权替周值做决定。


    王念见周值脸色巨变,连忙说:“阿姨人很好的,你知道,不用太担心,而且如果你现在不想见的话,那我去告诉她,她不会为难你,真的。”


    王念此话不假,张陌希的爸妈属于十分平易近人的那一类长辈,不仅风趣幽默,还能跟得上年轻人的潮流。张陌希爸爸张天启先生是个年轻时号称前海吴彦祖的男人,当年穷得只有一辆自行车都能凭脸赢得了刘燕女士的芳心,从此当起了老婆奴。刘燕女士是个百分百颜控,每天在网上8G冲浪看娱乐圈小帅哥,吃瓜追料比年轻人还前沿,平时最感兴趣的就是自己一双儿女的恋情瓜。


    王念还记得高一那会儿,张陌尔都已经跟她的第六任小男友分手了,张陌希却初恋都还没交出去,刘燕女士有些着急,觉得是张陌希这人没情商又高傲狗眼看人低,学校里没有女孩子喜欢他,于是拜托王念她们几个女孩子想办法调教调教张陌希,教他点讨女孩子芳心的诀窍。


    王念当时一听就说:“阿姨你放一万个心,希哥那张脸摆在那,再臭也会有人喜欢的。”


    “就是就是。”徐离附和,“您把心放肚子里。”


    刘燕女士还是不太放心,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说,他不会跟小倦一样,喜欢男孩子吧?他跟初中那个舍友就玩得挺好的,那也行啊,那男孩子也长得可爱……”


    江倦的性取向在他们几个当中不是秘密,刘燕女士跟他们玩得好,自然也知道,刚知道那会儿还挺惊讶的,但很快就接受了,接受得比张陌希还快。她说这话时还不知道张陌希刚跟他那个舍友绝交,其他人却是知道的,并且知道内幕,众人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提醒:“阿姨你可千万别在希哥面前说这种话,他不喜欢男的,他,他可烦这个了。”


    “啊?”刘燕女士困惑,“那真是奇怪了,他还没开窍?”


    ——刘燕女士就是这样一位虽然年过四十但依然保持少女心的家长。


    可周值对她完全不了解,虽然从张陌希两兄妹的性格可以看出他们的家庭氛围一定非常轻松温馨,但被同学家长请喝茶怎么听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何况这还是张陌希的家长,张陌希的!


    周值掌心开始冒汗,手止不住地抖。


    因为那是张陌希的妈妈,他不敢见,可正是因为那是张陌希的妈妈,他不敢见也得见,人家都到门口了,他不见,会给张陌希妈妈留下不好的印象。


    “要不……”王念犹豫地开口,“今晚我先让阿姨回去,有什么事等出了成绩再说,现在还没到填志愿的时候呢,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周值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说:“没事,现在见吧。”


    王念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次询问,只道:“好,阿姨在大门口的车里,我带你去。”


    从周值的房间走到大门口有些距离,但周值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事情,恍惚间就走到了,直到看见那辆黑色的埃尔法,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换件更体面的衣服,至少得是个带领子的POLO衫,而不是穿着这个有着夸张涂鸦的T恤和牛仔裤,牛仔裤还有着时髦的破洞,看起来很不像乖学生,至少不是大部分长辈认为的那种乖学生。


    王念在距离车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停了下来,轻声道:“你去吧,我跟核桃在这儿等你,你透过车窗能看到我。”


    王念说的好像他现在要去面见的是什么□□老大,上车前还要搜身的那种。


    他还真见过□□老大,这么一想,周值十分紧张的弦松了一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门走去。


    车玻璃都做了防窥处理,周值看不见车里的人,但刘燕应该是有在看着他,因为他刚转身,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刘燕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坐在左侧,朝他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哪怕周值的大脑现在已经紧张得有些麻木了,他还是能感觉到刘燕充满善意,王念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也不奇怪,毕竟她是张陌希的妈妈,能养出张陌希这样完美的儿子,母亲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周值怀揣着八分紧张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前后两排都空着,车里只有他跟刘燕两个人。


    耳边安静下来后,周值紧张地做了个问候:“阿,阿姨好,我是周值。”


    “我知道的啦,我经常听妹妹说哦,周周。”刘燕十分热情,说话的时候耳垂上的大珍珠耳钉泛着光,“漂亮的小孩总是能让人过目不忘!这么近看更好看的呀!怪不得哥哥和妹妹都喜欢你!”


    周值被她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声音震慑了,这语音语调,跟某部台湾电影里男主的妈妈一模一样。


    他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牛仔裤上那两个夸张的破洞在此时令他有些难堪。


    至少应该换条校服裤的,周值心里一万个后悔。


    见周值被自己说的不好意思了,刘燕愈发觉得这个小孩可爱,关心道:“对了,你的手好全了吗?那天哥哥给我打电话,把我吓一跳,当时就想来看你,哥哥没让。”


    “啊……”周值下意识用左手盖住右手的伤疤,“已经好了,没什么事。”


    刘燕没强行拉起他手来看,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抓紧时间仔细打量着这个让张陌希和张陌尔都非常喜欢的同学。


    早知道应该进王念家客厅的,车里的光线实在有点暗,看得都不是很真切,刘燕女士此时不禁感到后悔。不过这次是真巧合,她跟小姐妹吃完饭出来就遇到了王念,这才知道他们的谢师宴就在隔壁包间,刘燕见到王念顺嘴问了句要不要送她回家,其实她到门口了才想起来问周值在不在。


    周值是真的长得很像混血,属于放进新疆人里也完全不违和的程度,刘燕女士颜控属性完全碾压了理智,越看越觉得,不管自家儿女谁跟周值谈恋爱都行——这么好看的人,绝对不能便宜了别人家。


    她不说话,周值感到她在打量自己,更是紧张得完全想不到要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阿姨,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燕从周值的美貌中回过神,尴尬地笑了两声,“嗐,我就是……”


    她其实就是非常好奇周值真人长什么样,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么一看觉得十分货对版,没打扮也跟张陌尔朋友圈里的写真图一样好看。


    “我就是想问问你考完试有没有空来我们家玩玩呀?”刘燕直白地说,“明天哥哥还要跟他班里的同学吃饭,妹妹也还没回来,等过几天单考结束,来我们家玩几天怎么样?我们家有房间,或者你住在哥哥房间也可以,他房间很大的。”


    周值没想到她话题转移得这么快,一时跟不上她的节奏,含糊道:“嗯……”


    “噢对了!”刘燕又自顾自地跳跃了话题,“妹妹说你们要去毕业旅行!我差点忘了!你们想好要去哪没有的呀?我听念念说她那个班要组织去北京,哎哟那肯定很累,你跟妹妹在北京集训的时候应该都玩过了吧?”


    “我……没出去。”周值勉强跟上她的节奏,“我们不在一个画室。”


    “不在一个画室?”刘燕的表情愣住,“不在一个画室吗?怎么会……我听哥哥说你也在北京集训,还以为你跟妹妹在一起呢。”


    “嗯……”周值抿了抿唇,“我在另一个画室。”


    “哥哥怎么没跟我说呢!”刘燕不满,“那我说再给多一点钱他为什么说不用,五万块钱怎么够花的呀!我以为你跟妹妹一个画室,妹妹也没跟我说!”


    刘燕当时就觉得5万去北京不够,想让张陌希给多点,但张陌希说不用,她想着反正张陌尔在,让张陌尔带周值吃饭买画材,再照顾一下,钱不用就不用了吧,谁知道周值压根就没跟张陌尔一个画室!


    那张陌尔还怎么给周值买饭!怎么买画材!怎么照顾周值!这俩孩子怎么回事!


    刘燕皱起眉头,周值也皱起眉,喃喃道:“什么……钱?五万?”


    “嗯?”刘燕看向他,种植的假睫毛扇了两下,“哥哥说要给你去北京的钱,没有给吗?”


    五万?


    张陌希问他妈妈要了五万块钱?


    所以那五万块钱不是王念家资助的,是张陌希问他妈妈要的?


    这算什么?


    周值思绪翻涌,不知道此时的心情是生气还是尴尬。


    他看着自己的破洞牛仔裤,原以为穿着这个裤子见人已经够难堪了,没想到竟还有更难堪的事在等着他。他只是嘴角刚刚上扬了一个像素点,老天爷就要收拾他了?


    张陌希什么都没跟他说,还联合王念一起骗他,张陌希怎么能这样?


    此时从刘燕口中得知真相,他简直无地自容。


    “周周?”刘燕疑惑地看着他。


    “哦,五万块钱,我想起来了。”周值平定情绪,勾起嘴角扯起一个牵强的微笑,“给了。他给我了,抱歉阿姨,原来是您给的,谢谢,我会尽快还你的。”


    “这点钱还什么!没事,本来也是从哥哥自己的零花钱里扣的,他的钱给你花是应该的。”刘燕不爽,“但哥哥也太小气了,毕业旅游的时候叫他请你吃饭,吃贵的!去购物!让他买单!”


    刘燕此时在心里对张陌希恨铁不成钢,这小子也不知道遗传谁的,追人怎么能小气!包包衣服鞋子鲜花一样都不能少,请客吃饭购物买单要到位,教了他这么久怎么就一点没学会呢!


    “诶!刚好附近有个新商场开业了,明天你有空的话,要不我们去逛逛?”刘燕心想还得老娘出马,正好高中毕业不用再穿校服了,她必须得带周值去商场狠狠消费一番。


    但周值婉拒了她:“谢谢阿姨,刚考完试明天我想休息一会儿。今天也不早了,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啊,是,今天不早了,你刚考完试呢肯定很累。”刘燕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可又不想就这样让周值离开,她快速地在车里四处看了看,忽然抓起旁边的一个打包袋,“这个开口酥,咸蛋黄味的,特别好吃,你带回去吃。”


    周值当然不想收,“这是您打包了自己吃的吧,我不能收。”


    “我再去买一份就好了!”刘燕递给他,“这个念念也很喜欢吃,你待会跟她一起吃,就当吃宵夜了。”


    加上王念的份儿周值就没法直接拒绝了,心想全部给王念算了,他无力地接过,“谢谢阿姨。”


    刘燕见他眼眶都是红红的,心疼道:“考完就可以放松啦,早点睡,把以前熬的夜都补回来,这几天好好休息,在出成绩前好好玩!”


    周值点了点头,开门出了车,刘燕坐在车里跟他说下次见,周值点了点头,道了声再见。


    王念还真的一直在外面等他,核桃绕在她脚边,见刘燕的车要走,追着车尾送了一段。


    王念看到周值手里提的袋子,一眼就认出来里面是什么:“呀!开口酥,阿姨还买了这个!”


    周值把袋子递给她,“嗯,阿姨给你的。”


    “她肯定是让我们一起吃,刚好,我们去……”王念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院子昏黄的灯光影响了她的视力,此时才发现周值的脸色和表情不对,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怎么了?”


    难不成刘燕跟他说出国的事?可是现在不是不用出国了吗!就算张陌希因为家里公司要上市的事不能出国,现在也怪不到周值头上了吧!


    难道他们担心周值考不上北京的大学张陌希会跟着他不去北京?


    不对,肯定不是这件事,刘燕不会跟周值说这种事的,她不可能会将这种事怪在周值身上。


    所以她说了什么!


    周值看着王念,问她:“你和张陌希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


    “我和希哥?没有啊。”王念迷迷糊糊地回答,他俩能有什么事瞒着周值?她就算了,张陌希怎么可能瞒着……不对,有一件!


    不是吧?刘燕跟周值说钱的事?不可能啊!张陌希不是说那是他零花钱吗?!早说不是啊!早说的话她出钱也行啊!怎么能让周值从长辈口中知道这件事啊!


    奇怪,刘燕不是那种会对钱斤斤计较的人,他俩到底在车里聊了什么让周值知道了这件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靠!现在完蛋了!


    她和张陌希都知道周值对钱有多敏感,他们都知道周值的性格有多敏感,正是因为这份敏感,他们才没对他说实话,用最体面的方式给他送去了那笔资金。


    可他们到底还是年轻,做事不够周全,竟然这么快就被捅破了。


    不对,不是他们做事不够周全,是张陌希做事不够周全,她自己还是非常谨慎的。


    王念在心里将张陌希臭骂了一顿,神色心虚地看向周值:“你……你知道那五万块的事了?”


    周值淡然地看着她,王念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王念想解释:“当时……情况紧急,我爸在军区收不到信息,但是我保证他是知情,你只是暂时用了希哥的零花钱,后来我爸看到信息后还问我要不要再给你打一笔呢,真的,这次真没骗你!”


    周值闭了闭眼,“我……”


    他看起来很疲惫,因为高考熬出来的黑眼圈已经在脸颊形成了青紫色的色素沉淀,眼眶泛红,眉头不受控制地皱着。


    周值总是皱着眉,打初见那会儿他就是这副模样,王念极少看到他五官舒展的模样,心事重重表情已经快在五官固化了。


    周值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艰难开口:“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非常感谢你们,真的,真的,这句话是真的,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饿死冻死在街头了。”


    “别这么说。”王念心疼道,“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就是要互相帮助吗。”


    “是。”周值点头,“是,好朋友要互相帮助,可我能帮你们什么呢?我很没用。”


    “怎么会!”王念大声反驳,“你帮过我们很多啊,你不记得,尔尔的针织机,徐离的拍立得,还有我磨墨的砚台,还有希哥的ccd,游戏机,游戏卡带,不都靠你才找到的吗?”


    “那些东西很好找的,只要花钱,就总能找到,有没有我都能买到。”周值摇着头说。


    “可我们就是从你这里买到的。”王念毫不吝啬地对他给予肯定,并委婉地说:“周周,我觉得,你需要将自己的……配得感,提高一点,真的,就是……嗯……”


    周值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抹了抹脸,“其实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就是……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


    难道要恬不知耻地告诉王念:你们既要帮助我又要小心翼翼地保护我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周值你到底还想怎样?


    王念向他道歉:“这件事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骗你,我——”


    “不不不。”周值打断她,“你们没做错不用跟我道歉,我……我真的,我只是……”


    周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口才不如王念,脑子也不如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像现在——连表达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


    王念见他情绪不佳,缓和道:“今天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她看似淡定,其实心里也炸开了花,心想先稳住周值,她立刻跟张陌希商量对策,等过了一晚上周值的情绪也稳定下来再谈这件事。


    周值静默了片刻,答应了:“好。”


    王念松了一口气,提起开口酥:“那我们吃点……”


    “我不饿。”周值说,“你吃吧。”


    “我也不饿,留着明天再吃也行。”王念坚持。


    周值顿了两秒,“好。”


    等他的身影远去,王念立刻拿起手机给张陌希发信息。


    【想念:哥!!!出大事了!!!看到信息速回!】


    王念接连发了好几条,但张陌希没有回她,估计是再谢师宴上玩嗨了没看手机。


    张陌希确实没看到王念的信息,他刚从谢师宴回家,正在浴室洗澡,等他洗完出来,从王念家离开的刘燕女士也到家了。


    刘燕提着她的包气冲冲地走进屋,见张陌希的鞋摆在门口便知道他回来了,刘燕女士鞋都不换了,噔噔噔踩着楼梯上了复试二楼,走到张陌希的房间门口,用力敲了敲房门。


    “张陌希!开门!”


    张陌希刚拿起手机还没看就听见自己老妈在门口,疑惑地打开了房门:“什么事?”


    刘燕气道:“周周根本不是跟妹妹一个画室,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张陌希没搞清楚情况,“你问这事干嘛?他俩是没在一个画室,怎么了?”


    “怎么了?”刘燕拔高声音,“哥哥你真的很笨!”


    张陌希察觉不对:“你怎么今天突然提这个,谁告诉你的?”


    “周周告诉我的啊。”刘燕说,“今天我送念念回家,刚好跟周周聊了天。”


    “你跟周值聊了天?!”张陌希大惊失色。


    我累个亲娘咧,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刘燕在张陌希两兄妹眼里完全就是一个笨蛋美人,他爸喜欢得要命什么事都能帮她摆平什么事都不用她做,张爸的原话是:老婆只要会花钱就行了。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在家吵起架来谁也不让谁,但一旦刘燕加入,两个人就必须让着她宠着她。


    兄妹俩跟妈妈关系很好,除了现在有了点青春期小秘密,几乎没瞒过亲妈什么事。


    周值的事张陌希就没对刘燕说过,但刘燕还是知道了,这不奇怪,毕竟有张陌尔在,可刘燕突然找周值聊天他是没想到的。


    “你还跟他聊了什么?!”张陌希大叫,“你不会把钱的事情告诉他了吧?!”


    “什么钱的事情?”刘燕问,“你说北京的学费?他不是本来就知道吗?”


    张陌希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


    提起这个刘燕更生气了:“你还敢提?就五万块钱你怎么能让周周还呢,他说尽快还我,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周周一个高中生你让人家怎么还嘛,你的钱给人家花一下怎么啦?哥哥你这么小气怪不得到现在都没有对象。”


    张陌希觉得天塌了,他好不容易跟周值说开,好日子还没过俩月呢,就让亲妈给搅黄了。


    “妈,你不能这样跟他说,你根本不了解他!”


    刘燕疑惑地看着他的表情,张陌希崩溃道;“他会生气的!”


    “生气”刘燕见张陌希是真急了,声音软了下来,“他没有生我气,saybye的时候还收了我的开口酥。”


    张陌希没空跟她解释了,撂下一句在我同意前你不要再找周值就关上了房门。


    他快速打开手机,点开王念的信息,扫了一眼王念给他发的字,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给王念回了一句他处理后,张陌希立刻点开了周值的聊天框。


    两人最近的一次聊天就在两小时前,他给周值发的谢师宴菜品,周值回了句看起来不太好吃,他说:实际也不好吃,接着,他让周值一会儿陪他去吃宵夜,让周值先别洗澡换睡衣,周值说行。


    他从谢师宴脱身,火急火燎回家洗了澡打算换一身帅气酷炫的衣服再抓个发型,衣服还没换发型还没抓,穿着条裤衩站在这,都不知道待会的宵夜还能不能吃成。


    这么狗血的事也能让他遇到,是本命年提前发威了吗?


    周值没有给他发信息询问谢师宴有没有结束,也不知道此时在干什么。


    张陌希思考了十分钟,先试探地发了一句:宵夜想去哪吃?


    等了好一会儿周值都没回他,张陌希又思考了一会儿,问:语音一下?


    又等了两分钟,周值回:不了,打字吧。


    第69章 二零二零年夏


    张陌希原地抓狂, 立刻就想套上衣服直奔王念家,但以他对周值的了解,估计到了也见不到人, 他总不能冲进去把房间门拆了再把人绑出来。


    张陌希咬着牙忍了三秒,最终没有选择杀去王念家,但坚持给周值打去了语音。


    第一条被挂了,张陌希立刻打第二次, 周值挂一次他就打一次,直到第五次, 周值接了。


    电话接通,双方安静了好一会儿,张陌希率先开了口:“那件事, 我没跟你商量, 也没跟你说实话, 是我……不对。”


    周值用力拧了一下眉, 深吸一口气道:“没有,并没有, 真的, 你和王念真的不用跟我道歉。”


    张陌希哑巴了, 周值说不用道歉,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光是这句道歉都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张陌希瞬间就能体会周值面对数学题时的心情, 就如他此时一样——烦躁,无可奈何。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没有。”


    电话又坠入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张陌希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我知道你不高兴。”


    周值又说:“我没有不高兴。”


    张陌希说:“那你高兴?”


    周值不说话。


    人类的沟通是一件很复杂的课题, 张陌希觉得上帝想要分裂人类其实完全没必要分化他们的语言,因为哪怕是同一种语言人类的沟通也会出现问题,巴别塔无法建成,也无法推倒。


    张陌希这辈子的好脾气都用在周值身上了,他语重心长地同他讲:“周值,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很多事你不跟我说我就不明白,我会想不通。”


    沟通需要两个人同时进行,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可难就难在,说的那个人要克服尴尬和羞耻,听的那个人要足够真诚和认真。要如何才能对心中重要的对方坦诚地说上一段话,要如何才能对他说自己的成长历程和心里感悟,这相当于需要一次解开安全绳徒手攀岩的勇气。


    “告诉我吧,周值。”张陌希上初中后就没再用过这个语气讲话,周值的态度让他心里止不住地感到恐慌,他几乎是在乞求周值:“告诉我该怎么做。”


    声音通过手机砸到周值耳朵里,砸得他胸口闷痛。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难受地说:“我不是不想接受你们的好意,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张陌希试探着说,“下次我会先跟你商量,我会经过你的同意。”


    “不。”周值咬牙道,“不是。”


    又不是,张陌希要抓狂了,“为什么?就因为离开的人?因为你的父母?还有爷爷?接受点什么对你来说就这么难?”


    周值答非所问:“我也不能跟你谈恋爱。”


    话题跳转的速度恕张陌希理解无能,但周值说不能跟他谈恋爱令他有些脑热,控制不住提高了音量:“为什么?”


    “因为。”周值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我可能不能接受你不喜欢我。”


    张陌希脑子烧干了也没想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些文科生到底在玩什么绕口令的文字游戏,他只能苍白地说:“可我喜欢你,我没有不喜欢你。”


    “你不会永远喜欢我。”周值说,“总会有不喜欢的那天。”


    这句话张陌希听懂了,说实话,他有些愤怒,也很失望。


    张陌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此时的失望还夹杂着一点告白被拒绝的怨恨,周值竟然拒绝他,那就不要提什么喜欢,谁还没有脾气了?


    从第一次吵架冷战就开始堆积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张陌希沉下声音:“你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你在我抽屉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吗?你误会是我写给王念的那封信。”周值轻轻地说。


    “记得,但我也记得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开了,你说你是个又自私有贪心的人,我说我接受,你说你喜欢嫉妒别人,我接受,你还想说什么?”


    “这件事只是个开端,去年过年,我们在天台吵架,也是因为那封信。”


    一提天台张陌希就有点心虚了,毕竟那回他把周值气得惊恐发作进了医院,导致周值从此与奶茶咖啡等饮料无缘,甚至连可乐都没得喝。


    张陌希并不想跟他翻旧账吵架,快速地说:“在病房里我跟你解释了,我知道你没有喜欢王念,我——”


    “不。”周值打断他,“不,你是对的,我撒谎了,我确实喜欢过王念。”


    张陌希呼吸一滞,声音都哑了:“你说什么?”


    “其实那天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在装,在演。”周值的语气格外平静,“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嚣张,傲慢,没有边界感,总是会冒犯到别人,靠近你让我非常不舒服。我一直在忍受你。”


    张陌希愣住了,许久才哑声道:“周值,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在试图解决问题,你不能这样跟我说话。”


    周值没有理会他,继续说:“王念跟你不一样,我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是王念,跟她相处的时间也最长,她长得漂亮,性格好人缘好,很有耐心,有边界感,还会做各种各样的甜品,我喜欢的人应该是她这样的女生。”


    张陌希咬牙命令:“闭嘴。”


    “你知道我从小想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我们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周值说,“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电视上的公益广告,一家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再加两个小孩和一猫一狗,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那种模范家庭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想结婚,我想要一张可以摆在客厅的全家福,所以我会喜欢王念,我应该想跟王念一起生活才对。”


    “闭嘴!”张陌希重复。


    “在电影院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周值平静地给张陌希下了最后的死刑通牒,“我还是那个意思,所以,我们现在分开是最好的。”


    周值说完了,张陌希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我们就当没打过这个电话,明天我去找你。”


    周值沉默着没再出声。


    张陌希崩溃了,忍不住对他大吼:“好啊!那你继续去!去喜欢王念!去她那里犯贱!其实你早就嫌我烦了吧,每天回我信息很累?见我很烦?”


    周值还是不说话。


    张陌希越说越快,大家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凭什么一直都是我让着你啊,他对着电话大声说:“你他妈就是借着钱的事跟我发脾气!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要么谈,要么绝交!今天这通电话结束我们朋友都没得做!你有本事就把话说死,你有本事就说你再也不想跟我联系,再也不想看到我,我俩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吼完张陌希就后悔了,他哽着声音忍了好久,觉得这样下去真要完蛋,又收回了气焰,缓和道:“其实我觉得我做的已经够好了,但我自己说了不算,所以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好,哪里不对,你就告诉我行吗?我给你钱不对,不给你钱也不对,帮你不对,不帮你也不对,其实你今天就是知道了钱的事不高兴而已,你说了我那么多缺点,还说你一直在忍受我,周值,你不可以对我这么坏。”


    过了好一会儿,张陌希低声吼道:“说话,周值。”


    周值的声音这才从电话那头轻飘飘地飘过来:“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吐字:“张陌希,我只是,只是,真的,不能再靠谁来拯救我了。你习惯了喜欢什么都要得到,可对我来说,失去永远比拥有踏实。”


    说出这句话瞬间耗光了周值积攒的所有力气,但他还是尽力给张陌希解释清楚:“我真的没办法再把谁放到重要的位置,这对你不公平,你应该去喜欢一个跟你一样完美的人,而不是我。”


    周值说完就立刻挂了电话,生怕再听到张陌希的声音会心软。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自己不算平稳的呼吸,周值低头看着抽筋的手指,像鸡爪一样丑,他不顾抽筋的刺痛将手指掰直,看着掌心的伤疤发愣。


    第70章 二零二零年夏


    从挂断电话到订好火车票到收拾好这六年的行李, 周值只用了两个小时。


    他一直都很节俭,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学习用品,王念送的, 兰姨买的,他只打算带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翌日一早,王念出人意料地起了个早床,七点不到就发信息给周值让他醒了就到饭厅。


    周值醒的比她还早, 他买的是上午9点半出发的火车票,到爷爷所在的小县城几乎要12个小时, 他给自己买了个硬卧,还能在车上睡一觉,到县城后能赶上最后一班到镇上的大巴车。


    收到信息知道王念也醒了以后, 周值就穿上衣服出门了。


    王念在等早餐, 见到周值, 心情忐忑地招呼他坐到自己旁边。


    周值没有跟她寒暄, 开门见山地说:“待会八点,我就要去火车站了。”


    王念显然是没想到他今天有出行计划, 愣了愣问:“是……回湖北?”


    周值点了点头, 王念脑子里快速思考, 一边给周值倒水一边说:“是回去看……看爷爷吧?要去几天?”


    周值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数值,只说:“很多天。”


    王念看出一些不对, 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后转移了话题:“昨晚你跟希哥聊过了吗?就是……关于钱的事。”


    “聊过了。”周值神色如常,“我知道那是张陌希的主意,谢谢你帮我。”


    “哈哈。”王念尬笑两声,“他……他也是着急,你知道的, 希哥这人脑子都用在学习上了,其他事情确实不那么擅长。”


    周值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这事,就翻篇了?”王念试探地问。


    “嗯。”周值回答。


    周值的态度有些冷漠,王念感觉他的状态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能沉默地吃完早餐,离开餐桌前王念对周值说:“一会儿我送你去火车站吧,你搭地铁的话要绕一大圈。”


    周值犹豫了片刻,点头说好。


    到了出发的时间,王念看着周值的行李愈感不对——回家几天祭拜爷爷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现在是夏天,就算带很多套衣服也用不上这么大的行李箱,一个登机箱都绰绰有余了。


    王念强压着心中的疑惑,到了火车站门口,周值没有跟随人流进站,反而是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她。


    王念敏锐地在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直觉有些问题还不问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


    “周值。”王念喊了他的大名,“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周值脸上没有被拆穿的心虚,他十分坦荡,只是有些愧疚,对王念说:“非常抱歉。”


    王念皱眉看着他,周值说:“资助金还款会照常进行,我会每个月——”


    “我不在意这个!谁在意钱不钱的。”王念生气地打断他,“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周值在心里轻轻叹气,王念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在这里遇到的好多人都是很好的人啊。


    可获得幸福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幸福哪里是你帮助我我感谢你就能大吉大利人人欢喜的事,在这里,好像每个人都不理解他不幸福的理由。


    所以,只能离开了。离开这里,离开他们,那些不切实际贪得无厌的妄想才会消失,那些患得患失担惊受怕的幸福也会消失,这样他才能获得平静,这样他才能获得幸福。


    “我想我应该回到普通人的世界里。”周值对王念说:“这六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所带给我的东西我会一辈子珍藏的。”


    说完,周值转身要走,王念再次喊住他,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你喜欢张陌希吗?”


    她知道周值是个只要有逃避选项就会选择逃避的人,所以现在她不想再让周值逃避了,她强硬地说:“你只需要回答喜欢,或不喜欢。”


    周值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看着她回答:“不喜欢。他也没有理由要喜欢我。”


    王念说:“喜欢就是没有理由的。”


    是啊,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两个人很不合适的人也可以互相喜欢,就像王念喜欢做甜品,可俞知时从来不吃甜品,王念不需要俞知时喜欢吃甜品就喜欢他,其他人就算再喜欢吃甜品王念也不喜欢他们。


    他可以承认自己喜欢张陌希,但他不会跟张陌希在一起,在一起的风险太大了,如果张陌希也会离开他,那时候的他又该怎么接受再一次的抛弃。


    张陌希说他的心是麻花做的是真没说错,弯弯绕绕拧巴拧巴,一边怕自己被人讨厌一边又故意说反话,想要爱又因为害怕爱而逃之夭夭,明明做不到狠心却可以厚颜无耻地撒谎,明明自己也是逃避第一名,却可以理所当然地指责那些抛弃他的人。


    明明就喜欢张陌希,明明就觉得张陌希是世界上最强大最优秀最完美的人,说出口的却是张陌希的缺点。撒谎,撒谎,一直在撒谎。


    他天资愚钝,胆小如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只能想到逃跑逃跑,这似乎是从周预那恶心的基因里带来的,他也逃不脱这样的命运。


    这场由于自卑引起的嫉妒,就由他的自卑结束吧,现在他要逃了。


    在初次察觉抛弃的3岁,天真善良的周值想:爸妈都是有苦衷的,他们赚到钱以后就会回来接我的。


    在初次直面抛弃的12岁,苦等十二年却被被扔到王念家的周值想:没关系我还有爷爷,这世上还是有一个爱我的人。


    在初次经历死亡的18岁,孤身六年却失去爷爷的周值想:从今以后,谁要是试图走近我心里,我一定会杀死他。


    周值当然不会杀死张陌希,周值对所有人都好只对自己不好,周值总说恨这个世界,其实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的诺亚方舟船票首先要给张陌希一张,然后给王念一张,张陌尔他们也一人一张,二手市场给过他橙子的大姨一张,早餐店送过他豆浆的大叔一张,扣过他学分但其实人不坏的红枣哥都能分到一张,最后没上船的只有周值自己。


    周值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遇到那个试图解救他的人时,想的却是不如让我一直待在黄铜胆瓶里。


    周值本不必离开得这么匆忙,他应该跟张陌希好好解释,至少维持住朋友的关系,他应该去跟吴小蝶父女好好告别,至少再去店里送点水果,他应该跟饶修吃个饭,这么多年了,也没请人家吃过一顿好的。


    他至少再见一见余兮——这个他有生之年遇到过最温柔的人,再见见张陌尔,不过张陌尔可能会骂他,连带着徐离一起,林彦肯定也会加入讨伐阵容,唐崖不会帮忙拉架,只会站在旁边默许,江倦说不定会劝架,叶景则是完全说不上话,说不定他一见到有吵起来的趋势就会走人,叶景不喜欢吵闹,于是江倦也会跟着走,然后张陌希就会……


    张陌希会做什么呢?


    如果这是一场周值的欢送会,张陌希会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呢?


    周值想不出来,张陌希大概会因为生气直接缺席吧,于是欢送会的主持人就会变成王念和俞知时,他俩总是担任司仪以及法官这种中立角色,因为他们足够理性。


    周值不禁感叹,短短六年的相处,竟叫他将这几人的性格习惯摸了个清楚。


    他不应该离开得这么快,没给所有人留一点缓冲的时间,可他又必须离开得这么快,因为再等下去他也会舍不得。


    王念轻声说:“你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喜欢你吗?不相信会有人爱你吗?”


    周值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这是我的选择,这一次,是我主动选的。”


    他知道一旦说出这样的话王念就不会再问了,哪怕她不理解,也会尊重——王念一向如此。


    王念静默了一会儿,果然妥协了,但还是提醒他:“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不会。”周值说。“不会了。”


    目送着周值进了火车站的安检口,王念转身上了车,若无其事地回了家,直面对上了到她家找周值却扑了个空的张陌希。


    王念走到周值房间,不,现在应该叫周值住过的房间,张陌希就站在书桌前,盯着桌面上的东西,听见王念进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问:“他人呢?”


    王念没回答,她注意到周值的衣柜被打开了,应该是张陌希打开的,里面的衣服并没有少很多,她买的兰姨买的都还在里面,书桌上的物品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为周值并不是一个喜欢把东西摆出来的人,按理说张陌希不该这么快发现周值的离开。


    可他就是发现了,因为他知道周值最重要的证件和现金都装在衣柜的铁盒里,就是那个他取过身份证的月饼盒,而现在月饼盒不见了。


    并且,五分钟前,周值往他的支付宝里转了五万块钱。


    张陌希看到支付宝信息的那一瞬家头发都立起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张陌希怒气冲冲地踹了一脚周值的椅子,双手重重拍在他的书桌上,桌上的花瓶被震得倒了下来,张陌希压着怒气问:“他人呢!”


    王念思考了两秒,说了实话:“回湖北了。”


    张陌希第一反应就是找周预要他们湖北老家的住址,周值肯定是坐火车,他现在立即坐飞机去,说不定到的比他还早。


    可下一秒他又很生气地想到:去又有什么用?难不成真的把周值用麻袋绑回家里锁着。


    张陌希回头看向王念,“你去火车站送他了?”


    王念顿时有些尴尬,“是……”


    空气安静了片刻,气氛一度凝固,在这炎炎夏日王念却觉得房间里凉飕飕的。


    片刻后,张陌希点了点头,“行。”随后就气冲冲地离开了。


    王念以为张陌希要去追周值,一边犹豫要不要告诉张陌希周值老家的地址,一边又犹豫要不要告诉周值张陌希可能去追他了。


    她这边还在思考,周值却已经在火车的卧铺上收到了张陌希的最后一条信息,很简单的两个字——互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