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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抵达县城的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这对于一个远离城市的小地方来说算得上是深夜,街上的行人都没几个了,他找了家宾馆过夜, 翌日搭了最早的一班大巴车回镇上。


    大巴上大部分都是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廉价皮革味,还有一些老大爷带上来的烟酒味,车上的座椅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大部分都发黑掉皮,车窗配套的窗帘也不剩几块, 车玻璃还是老式的可以随意推开的款式,每上一个人车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这辆车就是小时候他跟爷爷一起坐过的那辆, 飞彩流年, 车老了旧了, 爷爷走了, 而他长大了。


    周值尘封的记忆被激起,他胸口发闷, 惆怅地坐在一个提着一箱烟的大叔旁边, 行李箱非常局促地立在旁边, 售票的大妈见了,操着一口乡音让他把行李箱放到驾驶座后面的小平台上。


    “你放这里挡着别个, 放前面去。”


    所幸周值听乡音地水平并没有下降, 他低着头把箱子提到前面放倒,又低着头回到座位,生怕周围有人将他认出来。


    不过他这个担心实属多虑,他离开这个小镇已过去六年,还是人生中样貌变化最大的六年, 现在哪怕是邻居家姨婆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将他认出来。


    大巴抵达小镇的总站时,车门卡顿了两下才打开,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车,周值不紧不慢地走在了最后,提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场景,竟然一点没有陌生感。


    河水还是稀稀拉拉的土黄色,唯一的桥还在河上,没有扩建也没有修缮,三岔路口的中国邮政还在,牌匾都没换,想上去寄拿快递的楼梯还是那么刁钻,稍微不留神都能摔死人,左边的粮米店还叫徐记,右边的早餐店依旧没有店名,再往后看,熟悉的杂货铺多了个收快递的功能,门口贴了张大大的顺丰快递标,但那只是很小的一块地方,不影响这座小镇的熟悉感。


    周值莫名想到地理,想到政治,想到前海的日新月异,那座超一线城市建一个几千平的商场只需要几个月,修一条路只需要一周,一个地方两个月不去就会变得完全不认识,你在一个地方留下记忆,不等你故地重游,记忆的锚点就会被迅速抹去,城市的更新换代比人还快。


    而在这个小镇,时间的流逝却慢了很多很多,周值猜,小时候他爬过的那颗棠梨树是不是也还在,仿佛是为了等他的,他许愿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能为他停留,于是世界上就有了这个小镇,可偏偏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等他了,人却没停下来。


    周值拖着行李回了家,经过难走的田埂时行李箱差点掉田里了,他及时扯了回来,但箱身还是粘上了不少泥,他顾不上擦,一路拖到了家门口。


    老家的房子还是跟他离开时一样,院子门口有一座小小的信号塔,原本是比旁边的树高的,但现在树长大了,几乎与信号塔持平,再过几年,树梢说不定会比信号塔还要高。


    经过院门,走上一段小路,就来到了爷爷自己建的小平房,一共一层,楼顶要用外面的木梯爬上去,周值走到门口,发现锁已经不是曾经的门锁了,他没有新锁的钥匙,只能绕到屋后,撬开客厅的小窗户,钻了进去。


    他熟练地做着这件事,小时候他觉得窗户很大,钻进钻出特别方便,如今一看,这窗户明明小得可怜,连他的行李箱都进不来。


    房子的门锁是从外面扣住的门栓老式锁头,周值进了屋内也打不开,他干脆就将行李箱留在了外面,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人来偷东西,离得近的几屋人全都搬走了,老人都被孩子接到城里去了,只剩个破房子和荒废的菜地。


    客厅的摆设还跟以前一样,周值在屋子里巡视了五分钟就把一厅两室看完了,客厅里多了一个周值没见过的电饭煲,应该是之前那个坏了,爷爷去买了个新的,房间里多了两盏台灯,爷爷床上一盏,他原先的房间一盏,周值试了一下,都能开,但屋里的灯和其他电器都用不了——这间房子的供电已经被断了。


    周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又从窗户钻了出去,走回到镇上,去粮米店买了两瓶白酒,又称了点水果,接着去了派出所。


    周值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得从派出所的警员那里问自己爷爷葬在哪,派出所的小民警看着应该是刚从警校毕业来基层实习的,他了解情况后很体贴地将周值带到了目的地,又担心他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准大学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什么麻烦,给周值留出空间后便远远地站着等他。


    周值没介意,在爷爷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才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上去。


    他不敢看墓碑的照片,不敢看墓碑的名字,蹲下来后也只敢磕磕绊绊地说:“不知道香要去哪里买,没买到,也不知道要买怎么样的,就买了三根蜡烛。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没买什么。”


    他说的是普通话,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会说这里的方言了,周值不确定爷爷听不听得懂普通话,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他和爷爷一个说普通话一个说方言,两人鸡同鸭讲说不到两分钟爷爷就说忙要挂电话,周值都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有。


    “本来应该出了成绩带上成绩单再回来看你的,但是发生了很多事,我就提前回来了。”周值慢吞吞地说,“发生了好多事。”


    话音刚落,点着的三根蜡烛突然灭了一根,周值愣了一下,拿起打火机重新点着,一边点一边说:“这蜡烛是老板翻出来的压箱货,可能有点霉了。”


    点好蜡烛,周值继续说:“房子的电断了,台灯还能用,我上网搜了一下,家里老人死后如果没有人继承,宅基地要回收,不过都一个月过去了,房子还没被铲掉,应该还能再住一会儿,我今晚住一晚再走。”


    他说完,那根点了两次的蜡烛又灭了,周值不厌其烦地将它重新点着,继续说:“房子里没什么能带走的,连张照片都没有,有我也不带走,我不想记得你长什么样。”


    蜡烛应该烧过了霉掉的那段,没有再灭。


    周值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以后生活只是我一个人的,我觉得挺好,开心不开心都是我一个人的,这样我就不用整天怨恨这个怨恨那个,也不用整天怪天怪地,也不会再嫉妒别人,其实我觉得那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住。以后不会了。”


    墓碑不会说话,周围静得连风声都没有,蜡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回应周值。


    “有时候希望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跟孙悟空一样,天为父地为母,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遇到什么事都不当事,反正生来是一阵风,死了也是一阵风。”周值轻轻叹气,“人的动机都太复杂了,我想不明白,明明不想要为什么要生下我,明明可以直接扔水里淹死为什么要放马路,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为什么要带我回家,明明知道他对我的态度为什么又要把我给回他,你们都不回答,没关系,无所谓了,真的,这次是我不需要回答。”


    说完,周值站了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没关系,无所谓。”


    小民警看到周值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惊讶,说:“你不用顾忌我的,想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不用。”周值客气地说,“大热天的麻烦您了,我请您喝饮料吧。”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谢谢您。”周值十分礼貌。


    民警将他从山里带回到镇上,周值去杂货铺买了两瓶汽水,给了他一瓶,礼貌道别后就回了那个已经被断电的小平房,好在水都是天井打上来的水,不会断,现在天气炎热,洗一晚冷水澡也没事,周值整理了一下床铺,安心的睡下了。


    第二天他睡到了自然醒,起床后去镇上吃了个早餐,又坐大巴去了火车站。


    就跟离开王念家一样,离开这里,周值依旧没有给自己缓冲的时间。他本就从未真正出生过,如今他只想追求平静,为了得到那份真正的平静,他可以舍弃任何东西任何人。


    在另一边,周值离开后的王念家比他在时还要热闹。


    张陌尔徐离等人三天两头就要来她家开会,一为周值,二为叶景。叶景和江倦谈恋爱的事被他爸妈发现了,单考结束当天就开车把人带走,之后就失去了联系,紧接着江倦忽然放弃了国内的大学要去美国找他姐,一口气失去一个亲哥和三个好朋友的张陌尔气得火冒三丈,一巴掌险些把王念家地水晶桌拍裂。


    “我他妈早就说过别吃窝边草别吃窝边草!别特么的对身边人下手,有一个人听我的吗!现在满意了吧!走的走散的散!我不管了,我就当他们没谈过,以前怎样以后就怎样,我管他们尴不尴尬!”


    徐离弱弱地说:“你管不了,叶景和周值都退群了……”


    “我特么……”张陌尔气得咬牙,“天南海北,我找到他俩就抽死他们!”


    王念:“你先抽张陌希和江倦。”


    “抽不了。”徐离说“江倦去美国了,希哥也出门了。”


    余兮摊手:“没有任何办法。”


    张陌尔无能狂怒:“我真的要找人弄他们了!!”


    “希哥去哪了?出分的时候电视台想采访都没找到人。”王念疑惑,“他不会……自己跑到湖北去了吧?”


    王念心想她没告诉张陌希地址啊,他不会自己偷摸查出来了吧?


    “不会吧。”张陌尔思索片刻说,“以他好面子的程度,估计早就跟周值互删了,或者拉黑了,然后一边后悔一边又拉不下脸,现在估计是在山里徒步呢,他心情不好就喜欢去徒步,野外生存,没信号的那种,躲山里当野人逃避现实。”


    “就你俩小学初中每年都去的那种夏令营冬令营?”


    “比那危险多了,夏令营一大帮子人跟逛公园似的,他应该去重装穿越了。”张陌尔说,


    徐离惊讶,“失恋了就玩极限啊?”


    张陌尔生气:“我懒得管他!”


    “我有个问题。”徐离弱弱地说,“所以周周到底去了哪个大学?念念知道吗?我都不敢问他,好尴尬,都怪吃窝边草!”


    “嗯……”王念有些犹豫,她看向张陌尔,“别告诉你哥啊,我答应了周周不让太多人知道的,他没明说别告诉你哥,但我觉得他指的应该就是他……”


    “我才不告诉他呢!他孤独终老去吧!”张陌尔生气地说。


    王念这才小声地说:“在深大。”


    “卧槽?”众人惊呼。


    张陌尔捂住嘴巴,满眼惊喜:“那不就是在我奶奶家旁……边……”


    徐离动作更加迅速,拿出手机一边打开搜索引擎一边问:“什么专业?”


    “他只说了设计,我不知道是什么设计。”


    “设计,那就是艺术学部,艺术学部都在沧海校区,那就是在深圳湾附近。”徐离快速定位,最后看向张陌尔,“是的没错,就在离你奶家两公里处。”


    张陌尔做了三个深呼吸,说:“这四年我一定不会让我哥踏入我奶家方圆两公里半步,请组织放心。”


    “别!那也太明显了!你当你哥是弱智啊,你们逢年过节不得回去看看老人?而且南山区那么多人那么多,住同一栋楼都不一定能见两回。”王念说,“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没记住,OK?”


    张陌尔略有些勉为其难地答应,“那下一个问题,我可以偷偷去找他玩吗?”


    王念想起周值跟她分别时说的话,眉头轻蹙,“最好……也不要,万一被你哥发现咋办?再说,周周见我们也尴尬,就别老是去打扰人家,过几年再说。”


    “这是,把一切,交给时间?”


    “是的。”王念郑重点头,“把一切,交给时间!”


    “靠北啦!都怪吃窝边草!”张陌尔靠在徐离肩上嗷嗷哭:“要不是张陌希不做人干狗事,我怎么会失去我的缪斯,我的天选,我的模特,我大学的设计怎么办?我给谁穿?景哥走了,周周也走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徐离安慰她:“你找唐崖穿。”


    “我要的是漂亮boy!唐崖那钢铁硬汉我hold不住啊——”


    徐离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句话,张陌尔听后就不嗷了,坐起来表情怪异地看着她。


    徐离挑了挑眉,“看你咯。”


    张陌尔犹豫:“不好吧?”


    徐离沉默,过了一会儿张陌尔又说:“太便宜张陌希了。”


    第72章 二零二一年秋


    周值的大学生活开始在一个热闹炎热的夏日。


    他大汗淋漓地把行李搬进新宿舍, 跟三个新舍友问好,当晚四个男生就一起去了饭堂吃饭。


    他对崭新的一切都感到轻松,在新的环境,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打听他的曾经,大家只会礼貌地询问你来自哪个城市或省份, 这是周值想要的第二人生。


    大一的课程出来后,周值利用课余时间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家教兼职——辅导一个高二男生的政治。


    周值的数学和英语虽然从不及格, 语文也三斤八两,但文综三科是非常厉害的,可以说能考上大学全靠文综。他们这一届毕业后, 高考的选科方式发生变化, 从选文理变成了三加一加二, 周值的雇主就选了物理加政治生物。


    男生叫陈俊熙, 是个非常外向活泼的小孩,虽然比周值要小两岁, 但说起人生道理来总是想给周值当长辈, 周值给他补习时就发现了——这人格外容易走神, 稍不注意就能将话题


    扯个十万八千里那么远,一抓到机会就要跟周值畅聊人生哲学, 能完成作业全靠周值不厌其烦地将他的脑子迁回正轨。


    在补习的过程中, 周值发现陈俊熙地政治其实不差,生物中规中矩,反而是主科的物理最差,按理说他应该选历史当主科的,陈俊熙明显更擅长文科, 加上他这么喜欢畅聊人生,就应该去学个哲学,那是有无限的人生等着他去研究。


    但陈俊熙偏要选物理,他说他想去深大附近的一家科技公司实习,想去研究人工智能。


    那确实是个不错的理想,有前景的专业,有目标的公司,将来一定能大有作为,就在周值以为这小孩虽然看着人不正经喜欢瞎聊,但其实骨子里还是有远大前程的时候,陈俊熙又给他来了一句:“我喜欢的人在那个公司上班。”


    周值:……


    接着陈俊熙就自顾自且羞涩地给他讲述了自己跟喜欢的人怎么在游戏认识又怎么第一次见面的过程,然后周值就得知了一个劲爆的消息——那位姐姐足足年长陈俊熙九岁。


    周值震惊:“九岁?!你为了她,选了个自己不擅长的科目高考?还要去学人工智能?你们在一起了?等等,你还没满十八吧?”


    “我们还没在一起呢。”陈俊熙害羞地说,“我们游戏里都绑的是姐弟标,姐姐说等我考上大学了才会考虑跟我谈恋爱的事。”


    “那万一……”周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万一你们没在一起呢?你物理不是白学了?人工智能不是白选了?可他又觉得这么说风凉话不好,他自己悲观就算了,陈俊熙可是个非常典型的乐天派选手,他还是不要打击小孩的兴致了,于是他说:“行,所以这段你背出来了吗?我检查一下。”


    陈俊熙哀嚎一声,捧起政治书大喊:“再给我两分钟,为了姐姐!为了人工智能!我背!”


    那天背完书后,陈俊熙跟周值一起吃宵夜,小声地对他说:“我觉得姐姐就是我的理想,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真的,一辈子遇到一个理想的人多不容易啊。”


    “你想跟她结婚吗?”周值问。


    “想啊!”陈俊熙说,“我娶她或者她娶我都行。”


    “你爸妈知道吗?”


    “我爸妈会支持我的,因为我这是在获得幸福。”陈俊熙理直气壮地说。


    周值沉默了片刻,说:“挺好的,那你加油。”


    周值跟陈俊熙相处得十分不错,上课期间两人会一起吃饭一起吃宵夜,有时候陈俊熙的朋友到他家做客,几个年纪相差不了多少的人还能再休息时间打一把王者,放寒假暑假陈俊熙要到处旅游,周值也会跟着学校的支教项目去一些贫困山区支教,一住就是好几周,回来时会给陈俊熙带些当地的土特产,陈俊熙也会给他带旅游的伴手礼。两人年龄上算不上忘年交,但也是交情匪浅的朋友。


    第二年,陈俊熙升上高三,已经不再需要补习了,但他觉得有周值监督自己学习的效率会更高,于是他还是继续聘用周值做自己的家教,周值不仅要看他的政治作业,有时候还要监督他其它科目的背诵情况。


    一整个大一大二,周值都过得十分充实,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平和生活,他在学校里有能一起做小组作业的同学,舍友之间没有矛盾,有时还能一起出去吃海底捞;学业进展得不错,比赛也参加了一些虽然没获过奖,但大学生的比赛本就重在参与,他也不是很在意;学校门口就有地铁站去哪都方便,他和组员有时需要去校外调研或是看展,他渐渐摸清了这个城市的布局;班里和同级同学也有注意到他类似混血的长相,有些别班的女生来要他的微信,他还上了两次表白墙,照片都是去饭堂时被人偷拍的。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周值回答不出来,大概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平静的每一天。


    陈俊熙作为一个高三生,对大学生活充满向往,他不止一次问周值:大学好玩吗?


    周值的回答永远都是:还行。


    不需要好玩,平淡就很好,这就是他的人生。


    但陈俊熙不喜欢平淡,他喜欢当主角。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四维降维到地球体验生活的人,他把人生当成一个模拟人生的游戏,亦或是小说的世界,这本小说是他在四维世界给自己编造好的——主角登场的那一刻才是故事的开始,至于世界观背景,长辈的前尘往事,后辈的爱恨情仇,那都是为主角成长线服务所编造出来的剧情,主角就是一切的中心,没有主角这本小说根本就不会诞生,而他——陈俊熙本人,就是人生唯一的主角。


    周值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心态极好,这样一来无论他遇到了什么困难,他都会想:这是四维的自己安排的考验,一定会有解决的线索就藏着周围,只是需要耐心寻找,不管多大的困难都能安全度过。


    周值好奇地问他:“如果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困难,令你身心疲惫,只剩下逃避的念头了,你难道不会怀疑四维的自己为什么要安排这个剧情吗?”


    “不会啊。”陈俊熙说,“你想啊,如果你是个皇帝,滔天权势泼天富贵,不会好奇自己没权没钱的时候会怎么生活吗?如果你是个有超能力的人,不会好奇自己没超能力的时候会怎么样吗?再比如,我现在17岁,身体非常年轻,可我也会好奇我70岁的时候,用年迈的身体会怎么生活。人就是会好奇相反的世界的,就像我选了物理,但我也会好奇如果我选历史会怎么样。”


    周值的思绪渐渐被他带偏,也跟着飘向了远方。


    陈俊熙平时看着神经大条,其实感情十分细腻,他能看出来周值身上有故事,笑着对周值说:“周哥,我每次有预感我会搞砸一件事的时候就一定会搞砸,渐渐地我就悟出一个道理,事呢,是一定会搞砸的,但烂摊子也是一定会被收拾的,人生就是这样的。”


    周值回过神来,挑眉道:“你在开导我?”


    “我这是分享人生经验,分享懂不懂。”陈俊熙开玩笑说:“怎么?有很多人跟你这样说过?”


    “没。”周值说,“只是我觉得人是没办法被开导的,只能自己慢慢想通,像你一样,搞砸的事多了,道理就自己悟出来了,别人说多少都没用。”


    “这话我认同!”陈俊熙激动地说,“说真的,我跟我朋友谈哲学他们都听不懂,就只有姐姐会理我,还有就是你,周哥,我爱死你了。”


    陈俊熙特别喜欢说爱,周值教会他一道题他说爱惨了,背书时给多他两分钟他又说爱炸了,给他带杯奶茶他也爱疯了,一天说八百回,说得周值快对这个字免疫了。


    周值突然就很好奇:“你的那位姐姐,你觉得是四维世界的你安排的吗?”


    陈俊熙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我想这应该不需要安排,哥你看过那部电影吗?《星际穿越》,爱可以跨越时空,很多东西哪怕我在四维世界安排好了,具体运行起来也会因为一些暗物质和量子而发生变化,但爱不会,四维我们是相爱的,那么三维肯定也相爱,二维一维必须都爱。”


    “这么一想,其实这个世界只有我和她,因为这个世上有了爱,才有了联系,有了量子的纠缠,才有了一切,那么其实世界上实际存在的只有相爱的两个人。”陈俊熙现在正是对爱情有无限幻想的年纪,一谈起来就跟诗人一样。


    周值听完他的吟唱,对他十分佩服:“坦白讲,你真的应该去学哲学,你会有希望成为个著名哲学家的。”


    “人工智能怎么就不需要哲学了?现在人工智能都要做情感训练了,你out了哥,平时还是上网上少了。”陈俊熙调侃道。


    周值几乎不上网,他对繁华的网络世界不感兴趣,他只在意眼前的真实的一切,生活平淡得有些过头,但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终于能在陈俊熙面前用一次年长者的语气,说一次人生道理:“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懂的,平静多难得,平静就好。”


    “我知道的呀,姐姐跟我说过。”陈俊熙说,“她说人生有两种平静,一种是什么都有,一种是什么都没有,选前者会圆满,选后者就自由,圆满就热闹,自由就孤单。”


    周值一愣。


    孤单吗?我一直是孤单的。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所以这就是他的人生吗?这就是他的人生吗?这就是,他的人生吗?


    他又一次败给了陈俊熙,有时候他也会猜,遇到陈俊熙是否也是命运的安排,命运在提醒他。


    周值以为自己慢慢的总会忘记张陌希。


    可一切都是他以为。


    你以为你忘记了一个人,你以为你释怀了,直到有一天,你只是听别人提起你们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你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他来,你就不可能避免地会思考起爱。


    第73章 二零二三年夏


    陈俊熙考入大学后, 周值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每周的家教时间变成了小组作业时间,陈俊熙在另一个校区, 平时也会来找周值玩,让周值带他去探索学校的饭堂,结果周值入学两年了竟然只吃过南区食堂的一楼和三楼。


    “三楼的螺蛳粉挺不错的,可以免费续粉。”周值说。


    “那也不用连续吃两年吧!”陈俊熙一边吃一边说, “虽然味道不错,但学校十几个食堂你就不好奇其它几个吃什么吗?!”


    “一般, 我没什么好奇心。”周值如实说。


    除了三楼的螺蛳粉,周值还喜欢一楼的刀削面,但自从陈俊熙拉着他去了一次师院对面的食堂后, 他几乎一有时间就要去那里吃饭, 再也没有光顾过南区食堂。


    从沧海校区到师院的距离不短, 他要先过天桥, 然后坐小巴,为了吃一顿饭路上来回就得一小时。


    但周值总是要去, 因为师院的食堂有红枣糕, 纯红枣没有加椰汁的那种。


    陈俊熙总是见他吃, 有一次好奇,也买了一块尝尝, 却觉得寡淡无味, “怎么不加椰汁啊,加椰汁肯定更香,会有股脂香。”


    周值不以为然,说:“这样才最好吃。”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周值照常准备去山村支教, 陈俊熙没有去旅游,刚上完大一课程的他又不符合实习标准,于是他在跟姐姐——现如今是他的女朋友讨论后,决定跟着周值一起去山村支教。


    支教的山村在贵州,比周值的老家还要偏僻,几乎跟小说里描写的与世隔绝的吊脚楼苗寨差不多,通往该村落的路只有一条石子路,还没铺水泥,天气好的时候可供一辆小汽车通过,天气不好走路都难,就连电缆都是前几年才通上的,在此之前村民要打电话都得走几十公里到镇上去借电话。


    周值已经去过两回了,每回进入这个村子都觉得宛如来到世外桃源,环境好得没话说,只是对于城里来的人,生活条件确实艰苦。


    这次来支教的一共有四名教师和一个带队的组长,组长只会在这里停留一天,安排完事情就走。学校的小宿舍刚好有两间房,每间有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两人一间。


    陈俊熙大概是第一次来这么贫困的地方,到了那座被用作学校功能的房子立在门口久久不可置信,腿都迈不开了。


    周值见他这样,不解道:“不是看过照片吗?”


    “照片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好吗。”陈俊熙还是不敢相信,“我们要住在这房子里?不会塌吧?我怎么看着这么像危房呢?这有定期检查吗?”


    “不会的。”周值拖着行李大步往房子走,“我住过,你放心。”


    房子是有些类似于围楼的泥砖房,不过这房子是个方形,盖了两层,房顶是黑色的瓦片。门口正中央有个天井,楼梯在房外,只有一半在屋檐里,又窄又高,还没有围栏扶手,要是下雨估计能打滑摔死人。二楼的阳台也只是房子结构延伸出来的木板组成,没有护栏,想要不摔下去一定得贴着墙走。


    老师的宿舍就在二楼,周值领着陈俊熙上楼的时候看他提着包的手都在抖——害怕是应该的,毕竟二楼的木地板一踩就有嘎吱声,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断掉。


    进了房间,里面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黄泥砖,什么墙漆都没有,朝门的那面墙有一个小窗户,装了木框窗和花玻璃,房间里没有桌子,只有两张木板凳,和一张生锈的铁架床。


    陈俊熙看着那张铁架床,又看看地板,不可置信地说:“我好像从地板缝隙看到下面的教室了,不是我的幻觉吧?”


    “不是,所以上课的时候尽量不要上二楼,否则楼下天花板会掉灰。”周值一脸平静地说。


    陈俊熙惊呆了,“这木板真的不会断掉吗?我们真的不会睡着睡着掉下去吗?”


    “你多少斤?”


    “一……一百三……”


    “那不会。”周值说,“你要是三百一的话就有可能。”


    陈俊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包放下,跟着周值一起铺床,出发前周值叮嘱他千万别带行李箱,也不用带电脑,尽量轻装上阵,但是要带个宿舍用的床垫,当时他还不明白其用意,现在是全明白了,这都是救命的经验啊,带了行李箱他都不知道怎么提上来,一定会在外面那个楼梯摔死的。


    收拾好个人物品后,周值翻出锁将门锁了,带陈俊熙去看厕所和洗澡的地方,这两个地方又给了陈俊熙一记重击。


    “这跟在野外生存也没差了。”陈俊熙说。


    “有一点吧。”周值说,“野外没电,这个教室至少可以给手机充电,而且有信号。”


    陈俊熙没话说了。


    观看完学校的布局,周值打断带陈俊熙和另外两个老师先去打扫一下教室,顺便想想他们几个的晚饭要怎么吃,学校里可没有厨房,要吃东西只能现场搭一个露台的炉灶,或是去附近的村民家借厨房用。


    周值在群里发了通知,跟陈俊熙一起往教室走,陈俊熙此时已经心如死灰,“老天爷,厨房还得借,那我们吃啥?我只带了六包泡面,早知道带多几包了。”


    “可以跟村民买的。”周值安慰他,“赶集日也可以去镇上买东西,而且村子里有小卖部,也没你想的那么荒僻,这是村子,不是野外。”


    “去镇上?怎么去?不会是徒步吧?”


    “借三轮车去。”


    “……”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三个村民站在那,一名村民眼尖看见了他俩,嘴里嚷嚷着几声听不懂的当地话就跑了过来。


    周值跟这些村民认识,去年来的时候几乎都借过他们家的锅碗瓢盆做饭。


    见人表情着急,周值率先问:“怎么了?”


    穿藏青色汗衫的一个大叔激动地说:“


    陈俊熙震惊,他完全没听懂,周值在这待的时间比他久,听懂了一些,但不会说,只能一边继续用普通话问一边打手势:“鸭子死了?被砸死的?”


    村民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值半知半解:“我们的人?不不不,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们另外三个老师还在楼上没下来呢,是不是搞错了?”


    村民也跟着摆手,“()&*@……!…………#&!”


    周值这回没听懂,一个村民要上手拉他,陈俊熙立即警铃大作,挡在周值面前,大喊:“喂喂喂,你们干嘛!都说了不是我们把你鸭子砸死的!你们想拉人顶罪啊!”


    村民激动:“9(&#^%*@%!(#……()@!!()……”


    陈俊熙嘴角抽了抽:“额滴娘咧……说的啥呀……怎么跟印度话一样。”


    周值站出来,“先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先去看看好吗?”


    他尽力做着手势,“我们,去你家,看看,鸭子。”


    村民懂了,放开了他,在前面带路。


    陈俊熙不爽但没阻止,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跟周值说:“怎么回事啊?刚到第一天就遇到麻烦,他们鸭子死了要我们赔钱?哥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有。”周值也有些奇怪,“这里的村民人挺好的,经常送腊肉给我们吃,种的菜也会送给我们,不会随便污蔑人的。”


    “那真是怪了,不会是有外人进来了偷他们鸭子吧?哪群神经病跑着荒郊野岭来偷鸭子,野人?”陈俊熙小声嘀咕,“这地方有野人也不奇怪,你说有妖精我都信。”


    村子不大,不一会儿就从学校走到了该村民的家,他们穿过村民的房子,径直来到了养着鸡鸭的后院,周值这才发现这里人还不少,跟鸡鸭加一块都快把院子挤爆了。


    而所谓的“偷鸭子把鸭子砸死的神经病”,原来是一群驴友,怪不得村民称他们为周值的人,意思应该是像周值这样从外面来的人。


    眼看周值来了,围观的村民围了过来,一个穿着速干衣的驴友也走了过来,问他:“你就是他们的翻译对吧?”


    “额……”周值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我是这里的支教老师,他们的话我只能听懂个大概,也不会说,当不了翻译。”


    “啊?这还有学校呢?”这位驴哥似乎也没想到等来的人也不会说本地话,但他的队友应该是伤得不轻,所以他很着急,便快速地将事情经过给周值讲了一遍。


    原来这村民的后院是依山而建的,院子就在山脚,今天这位大哥的徒步队正巧从这座山过,一个队员十分倒霉遇到了滑落,两个队员去救他,也跟着滚了下来。幸运的是山不高,三人都掉进了当地村民的后院,不幸的是砸到了院子里的鸡鸭,还砸死了一只,其他队员艰难地从山上爬下来,这院子的主人也回来,双方语言不通说不明白,就发生了一点争吵。


    这位大哥请求周值:“能不能请你帮我们跟那个村民沟通一下,损失多少我们都愿意赔偿,现金,要多少都行,我有三个队友受伤了,能不能借用一下他们家的水壶,我们需要一点纯净水,或者有什么……平坦干净一点的地方。”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我尽量,你先给你的队友应急处理一下伤口。”


    “好,谢谢你啊小同学。”驴哥拍了拍他的肩,“我外号叫可乐,你叫我乐哥就行了,一会儿你沟通好了喊我。”


    “好的。”周值说。


    周值又找到这家的村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他们说好赔钱的事,但村民不想让这么多人都留在自己家,周值和陈俊熙一商量,干脆让他们这支徒步队到学校去,学校天井又平坦又干净,学校教室里也还有电,他们办公室可以烧点干净的水源,就是不清楚受伤的那三个人能不能移动,这荒僻山村想叫个救援还真不方便,情况不好的话得等个两天才能有大车进来运人。


    周值谈好赔钱的价格就立刻往可乐的方向走去,那三名受伤的队员躺在同一个地方,七八个队友围在他们身边,加上他们那些大得能塞下一个人的背包,将周值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等他走到可乐脑袋后面喊人了,他才看清地上那三个受伤的人,倒在泥里,周围还有鸡鸭吃剩的菜叶,说不定还有鸡屎鸭屎,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伤得最重的的是个花臂男,伤到了脚,表情痛苦,他的队友围着他的腿,正在小心固定;另一个寸头还染了金色的男生身上衣服都沾了不少血,看样子是手臂身上都被划伤了,正缺干净水源清洗;而最后一个,伤得最轻的,周值都没看出来他伤到了哪,手没事脚也没事,这人还一直低着头,带着鸭舌帽,周值看不见他的脸。


    可乐听见周值的声音回过头,问他:“沟通好了?”


    周值点点头,“嗯,对,沟通好了。”


    “多少钱?”可乐问,“我去找现金。”


    “村民说,五百。”周值有些尴尬,他不太清楚鸡鸭生禽的价格,只是隐约觉得五百有些贵,一只鸭子好像不用五百吧?但这群徒步的肯定不缺钱,先报五百试试。


    可乐果然不缺钱,一听五百立即爽快地答应了,直接从腰包里拿出了五张一百递给跟在周值后面的农户主人,抱歉地说:“真的非常抱歉,这种意外我们也不想发生,非常非常抱歉,对了,死掉的鸭子我们能带走吗?反正都死了,干脆晚上烫了吃掉。”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做着手势,村民大概听懂了,挥挥手表示可以。


    鸭子的事解决了,可乐松了一大口气,扭头问周值:“干净点的地方有吗?不用房子,有块平地就行,我们可以自己扎营。”


    周值回答:“这儿不行,你们人太多了,去学校那边吧。”


    “远吗?”


    “不远,但需要走一段。”周值说,“我带你们去,你的队友……能移动吗?”


    周值打量了一下他那三个受伤的队员,犹豫着要不要帮忙,说实话他不是很想,这些玩徒步的身材一个比一个结实,他和陈俊熙说不定只能帮他们扛个包,周值又看了看他们的包,心想可能扛个包都够呛。


    “粥仔伤到腿了,还真不好移动,但也没办法了。”可乐说着弯腰背起了一个巨大的包,并朝地上的人伸出手,“来,陌希,你还站得起来不?”


    “我没事,能站。”


    说着,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借力站了起来。


    这人长得很高,周值离他俩又太近了,原本可乐站在跟前就像一座山,这人再一站,周值只觉得两座山挡在了自己面前。


    周值还没来得及将“moxi”这两个读音在脑海里匹配上汉字,就已经猝不及防地看清了这座山的脸。


    原来是张陌希的陌希……


    第74章 二零二三年夏


    周值如遭雷劈地愣在原地, 连转身都忘了。


    可乐看出他的表情变化,以为周值认出了张陌希,立刻说:“嘿, 没想到这儿还有我们张队粉丝啊?小同学你也是探险爱好者?”


    周值一头雾水,什么粉丝?什么探险爱好者?


    一旁的陈俊熙问:“什么粉丝?他是明星?”


    “算是。”可乐笑着说,“一会儿路上再给你们介绍,我们先出去吧。”


    “诶对, 这地儿一股鸡屎味。”陈俊熙耸了耸鼻子,“一会儿你们到我们学校都洗洗澡吧, 虽然条件很差,但好歹是个浴室,就是用电热棒烧水得等些时间。”


    “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不用烧水, 这大热天的我们冲个冷水澡就行。”


    他们四人打头阵出去了, 后面跟着的几个队友刚好两人扛一个把受伤的另外两个也带了出来, 周值和张陌希之间隔着可乐和陈俊熙,两两中间还隔了一道距离, 可周值还是因为靠张陌希太近而有些心悸, 一直没从刚才缓过劲儿来。


    因为张陌希确实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伤势不清,所以他的包由可乐扛着, 看着这位大哥一个人扛着两个大包, 陈俊熙连问好几次要不要帮忙,好在可乐都说不用,否则周值就要跟他一起提张陌希的包了。


    还是一个沾了鸡屎的包,太他妈脏了,提了肯定得洗手洗澡, 那先让他们洗还是自己先洗?烧水来得及吗?学校的天井够住这么多人吗?还是让他们……


    周值一拍脑袋,打住!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张陌希,张陌希就走在他旁边的旁边的旁边,是张陌希,是张陌希,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张陌希?他都跑到这么山卡拉的地方了还能遇到张陌希,到底是有多巧合。


    周值和张陌希一路都没出声,反倒是陈俊熙跟可乐畅聊了起来,瞬间就把自己跟周值的底细交代了出去。


    “我们都是深大的学生,他大三我大一,我们不同专业的。”


    “喔,你俩申请了支教项目认识的?”


    “不是,我俩认识两三年了。”陈俊熙说,“我高二的时候周哥是我家教,后面就熟了,经常一起吃饭出去玩。”


    “原来是这样,你们学校这种支教项目多吗?”


    “挺多的,本来我是想去西藏的,但周哥来过这,每次支教结束还给我带这里村民自己晒的腊肉,香到爆炸,我立刻改了申请跟他来这了,诶乐哥,你也是大学生?”


    “你看我像吗?我都毕业好几年了,不过我们张队是。”可乐一拍张陌希的肩,“还没给你们介绍呢,张陌希,清华大学大三学生,资深户外玩家,是我们这个小队的队长。”


    “清华大学!!”陈俊熙立即看向张陌希,“真的假的?别是出门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吧?”


    “货真价实!我们张队是名人,上过报纸拍过纪录片的,百度百科都有介绍呢,你不信自己搜。”可乐忽然调转话头转向周值,“小周不是知道吗?”


    陈俊熙也看向周值,“真的吗哥,你看纪录片?我怎么不知道。”


    周值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听到他俩的声音。


    “哥,哥?周哥!”陈俊熙连喊了好几声,还拍了一下周值的肩膀,这才将走神的他拉回来。


    周值被他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俊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刚才乐哥说你看纪录片,还知道这位名人,真的假的?”


    周值瞳孔猛地一缩,瞥了一眼可乐和张陌希的方向,又立刻瞥开了,含糊地说:“没看过,我不看纪录片。”


    “诶?”可乐奇怪了,“我刚看你,还以为你认识……”


    “我……看错了。”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率高得有些耳鸣,都快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张陌希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还有多久到?”


    陈俊熙立刻回答:“快了,前面拐个弯,门口有升旗台的那栋两层楼就是。”


    可乐有些奇怪地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见两人都不说话,也没再继续问。


    到了学校,徒步的那一大帮人在天井观察了一会儿,放下身上的大包就开始安营扎寨,可乐和另外一个队友去想办法找车来运受伤的队员去镇上,张陌希则表示自己要洗个澡。


    “浴室在房子背后,就是一个……”陈俊熙词穷描述不出来,“算了我带你去吧。”


    张陌希点了点头,“谢谢。”


    一边往浴室走陈俊熙一边有些担心,“哥你有点太高了,不知道你会不会顶到浴室天花板,那小隔间特别小。”


    张陌希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忽然问:“另一个周老师去干嘛了?”


    “周哥去跟我们组长说明情况了,这次来支教的还有另外两个老师呢,你们这么多人突然过来,得跟他们都说一下。”


    张陌希点了点头,陈俊熙把他带到浴室,给他介绍了这间简陋小木屋的开门关门方式,顺便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那个塑料袋说:“这是周哥带的沐浴露洗头水,你想用就直接用,我哥不会介意的。”


    张陌希扫了一眼,墙上就只挂了这个袋子,他问陈俊熙,“你的呢?”


    “我?”陈俊熙有些奇怪,“我没带,周哥说沐浴露洗衣液什么的有一个人带就行了,我们是轻装出行。”


    “你也用他的?”


    陈俊熙不明所以:“对啊,怎么了?”


    “没事,你走吧,我知道路回去。”说完,张陌希嘭地一声把门关了。


    陈俊熙一脸懵逼,奇奇怪怪地回到学校一楼的办公室,见周值坐在椅子上发呆,连忙关了门走过去,小声地跟他吐槽:“哥,那个叫张陌希真是名人吗?”


    周值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知道。”


    “我8g冲浪都不认识的名人,那也没多出名啊,不就是清华大学吗,拽什么拽,成绩好了不起啊。”陈俊熙满脸嫌弃,“你知道吗?他刚才说要洗澡,我好心带他去浴室,还让他用你的沐浴露洗发水,结果他问我带没带,我说没有,我也用你的,他不知道干嘛就甩门了,靠!关门轻点不知道吗!浴室塌了我们怎么洗澡!还挑起沐浴露来了,爱用不用,我要不是怕他一身鸡屎味熏着别人,我还不乐意让他用呢,嚣张个屁,他家很有钱吗?”


    周值在心里默默地说:确实挺有钱的。


    “都在山村了还摆少爷谱,摆给谁看啊。”陈俊熙越说越不满,“不就高了点帅了点成绩好了点吗?肯定是个渣男!这种爱装逼的高冷男最不缺女朋友了!”


    周值没话反驳,毕竟张陌希今天就是一副我谁也瞧不起的冷酷表情,跟热情的可乐形成鲜明对比,也怪不得陈俊熙不爽。


    两人正说着,出去找车的可乐回来了,敲开了办公室的门,问周值:“周老师,你们知道谁家有小汽车吗?我刚去看了你说的那辆三轮车,时速只有25,现在出发路还没走一半都该天黑了,那车灯比手电筒还暗,路上又没路灯,我怕不安全。”


    周值一听也有些着急,他巴不得可乐赶紧找到车把张陌希运走,站起来说:“小汽车我真不知道谁有,可能没人有,我们从镇上进村都是坐的三轮车,要不我再去帮你问问。”


    “算了算了,我也觉得是没车了,看来今晚只能在这打扰你们一晚了。”可乐说,“我们队友在外面做饭了,你们晚饭也还没准备吧?一起来吃啊,孟姐炖肉菜可以有一套了,刚好一起吃那只鸭子。”


    周值并不想跟他们一起吃饭,奈何陈俊熙答应得飞快,他又想不到合适的借口婉拒,只得跟着一起去。


    天色渐暗,周值将学校二楼顶上的大灯打开,勉强照亮底下的天井,现在里面有十来个人,转头搭的灶台只有一口,支了个铁锅在炖鸭肉,闻着确实挺香。


    而正在那忙活的孟姐,也是周值认识的人——孟白芍。他俩在学校虽然没说过话,但周值知道她,她跟张陌希很熟,经常一起出去打球攀岩,现在一起来徒步也是意料之中。


    孟白芍穿着间黑色背心,腰间绑了间防晒衣,迷彩裤扎进鞋子里,把高中时留的长发剪掉了,现在一头干练的短发,看着像刚从部队出来的。她很熟练地往锅里加着东西,洗完澡的张陌希就站在她旁边跟她说话。


    陈俊熙明显对张陌希的印象很不好,见到了就想吐槽:“装逼男洗完澡了也不知道过来说一声,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呢。”


    “其实,我们也不是这的主人。”


    “怎么不是!我们现在是这里唯一的老师,学校现在就是我们的底盘。”


    “那你去质问一下他。”


    “……我不敢,我感觉他一拳就能打飞我。”陈俊熙唯唯诺诺地说,“我们离他远点,不跟他玩。”


    周值正有此意,可乐却没放过他,见他和陈俊熙拿着饭碗来了,直接就拉着人走到了铁锅旁边,还要拍拍手大声吆喝让所有人都看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这所学校的支教老师,来自深大的大学生,这位是周老师,这位是陈老师,今天我们能在这里休息全靠两位的帮忙!”


    可乐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感谢的声音,周值尴尬得想立刻逃走,陈俊熙却适应良好,挥挥手颇有领导风范地让大家不用这么客气。


    周值被推搡得离掌勺的孟白芍很近,孟白芍不知道是不是也认出他了,借着要拿东西的机会很自然地跟张陌希换了个站位,这么一换,周值就站到了张陌希旁边。


    周值觉得自己当场就要心悸发作昏过去了,他还不知道张陌希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当初说狠话的是他,说互删的却是张陌希,周值没有验证过张陌希是不是真的把他删了,但他没舍得删,只是将张陌希拉进了黑名单。而现在,他不确定张陌希对他是讨厌还是无感,也不知道应该装不认识还是打招呼。


    坚持了十秒,周值往后退了几步,离锅和张陌希都远了些,多此一举地跟陈俊熙解释说:“离锅太近好热。”


    “热吗?”陈俊熙没能领会他的意思,还搓了搓手臂说:“山里晚上挺冷的。”


    “热。”孟白芍突然接话,“厨子都快热死了,弟弟你这个年纪就怕冷,身体缺少锻炼啊。”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都好面子,最听不得身体不行一类的话,陈俊熙立刻反驳:“我有锻炼的,每周都去健身房,而且今天是我第一天到山里,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嘛。”


    孟白芍朝他笑了笑,“长得挺帅啊,有对象没有?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呀?”


    周值和陈俊熙都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么直接的问题,陈俊熙愣了好几秒才回答,十分激动:“我有女朋友的!我跟我女朋友感情很好!”


    “别紧张,姐姐我就是随便问问。”孟白芍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言毕还看了周值两眼。


    周值确定她认出了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跟张陌希一样在装失忆,或许是张陌希授意的,看来张陌希现在对他挺排斥。


    饭做好后,他们去搬了教室的椅子出来坐着吃,因为刚才陈俊熙自爆了有女朋友,所以饭局聊天的重点几乎都在陈俊熙和他女朋友上,陈俊熙不是个内向的人,也十分乐意分享自己的爱情故事,有他在,整顿饭都吃得很和谐,就在周值以为快要吃完就要解放的时候,可乐忽然问了一嘴周值:“说了这么久陈老师,周老师呢?应该也有对象吧?”


    他这么一问,原本闹哄哄的氛围忽然安静了几秒,一双双眼睛全都朝周值看了过来。


    周值十分不适应这样的注视,一时没有回答,孟白芍不知怎地开口替他解围道:“这问题不是白问吗?看看我们周老师这张脸,这身材,还有,这份来支教的爱心,会缺人追吗?肯定是不好意思说啦。”


    陈俊熙加入:“对啊对啊,我们学校有超多人追我哥,表白墙常客!但我们周哥是非常专一的,跟女朋友感情稳定,是他们系出名的金童玉女组合。”


    说完,陈俊熙撞了撞周值的肩膀,小声说:“哥,这次帮你挽回了面子,腊肉要多分我一份。”


    周值想说这种面子丢了也无所谓,没对象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碍于张陌希在,他没反驳,把陈俊熙的话默认了下来。


    况且陈俊熙也没说错,周值还真有个固定搭档,两人一起被成为“金童玉女组合”。不过不是姻缘上的金童玉女,而是学业事业上的。


    谢楚希——他大一的同班同学,大一时两人都是设计班,大二他选了产设谢楚希选了服设,但两人依然经常一起做跨学科项目参加比赛,谢楚希是个惜字如金的高冷女神,找周值合作的理由是她就喜欢周值这种不说只干的老实人,虽然陈俊熙总希望他俩在一起,但周值跟人家是真正的纯友谊,谢楚希对三次元男没有任何兴趣,只在二次元养了后宫三千。


    吃过了晚饭,徒步队的人在帐篷里聊天,周值先去冲澡,他提着烧开的热水进了浴室,刚脱了衣服,装沐浴露的袋子突然有东西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镇定下来后,他往袋子里掏了掏,拿出来一个手表,刚才的响声是这个手表的主人开了寻物模式,手表就会发出声音报告方位。


    今天下午来这里洗过澡的人少说有五六个,周值不知道这个手表是谁的,只能等洗完澡去找他们认领。


    他正洗着,木板缝隙忽然闪过一道手电筒的光——有个打着手电的人在外面。


    周值想应该是来找手表,他快速地冲完,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是来找手表的吗?稍等。”


    外面没有回应,周值穿好衣服,从袋子拿出手表开门,一道手电筒光在开门的一瞬间打在他脸上,周值不适地闭了闭眼,伸手挡住光线,不爽地皱起眉,啧了一声。


    “手电筒放一下。”周值压着火说。


    话音落下,手电筒也降了下去,周值这才看清来者——又是张陌希。


    张陌希朝他伸出手,“手表。”


    周值将手表给他,脸上的不爽还没淡去,张陌希接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这么惊讶干嘛?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没礼貌。”


    说完,他打着手电大步流星地走了,没等后面的周值。


    第75章 二零二三年夏


    见张陌希一脸阴沉地回到营地, 孟白芍贱兮兮地凑上前挖苦他:“人家都有对象了,你还上去找存在感干嘛?哟哟哟,还留手表当信物, 你怎么不留个鞋子啊,灰姑娘?”


    “滚。”张陌希没好气地说,“他有个屁对象。”


    “你又知道了?”孟白芍不客气地嘲笑,“你连人家微信都没有, 朋友圈都看不了,你怎么确定?”


    “一边玩去。”心情不好的张陌希再次下了逐客令。


    “八卦一下都不给啊。”孟白芍不吃他那套, “为了给你试探敌情,我差点把那个阳光小帅哥得罪了,你不得感谢我。”


    “人家才是真有女朋友, 没得罪也轮不上你。”张陌希不客气地说。


    “不管怎么说, 都是因为你我才去问的, 话说……”孟白芍狐疑地打量着张陌希, “你不会……知道他在这才来的吧?”


    “不知道。”张陌希没好气地说,说完就把帐篷拉上了。


    张陌希没说谎, 他的确不知道周值在这儿, 当年张陌尔告诉他周值去了深大后, 他除了每天逛一逛深大的贴吧超话,看到有周值照片地表白墙就点举报之外, 压根就没关注过周值的动向。


    天地良心, 这次碰面真是意外,他这么面子大过天的人再想见周值,也不至于让周值看到自己一身鸡屎的模样吧!


    同样的,周值也认为这次碰见是不可抗力的意外,他不愿意见到张陌希, 很明显张陌希现在也不待见他,最好的情况就是明早天一亮徒步队的人已经全部拔营走人了,从此以后他跟张陌希依旧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周值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入睡,睡得并不好,一会儿梦见自己穿越回了高中,一会儿又梦见自己有超能力在天上飞,清晨被村子里各种鸟鸣鸡叫吵醒时头昏沉沉的仿佛一夜未眠,睁眼看天花板都有重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今天已经要开始上课了,周值叫醒陈俊熙,拿起手机打算下楼洗漱,他在房间里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打开门往楼下一看,徒步队的人都在拆帐篷打包行李,周值快速地扫了一眼,没看到可乐也没看到张陌希,心想他们应该是天一亮就带着伤员去镇里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谁知他刚一下楼,就看见孟白芍笑眯眯地靠在办公室门口,像是在特意等他,见到他就给他递了两个烤红薯,“昨晚扔火堆里烤的,没想到今早挖出来还没凉,温温的,很香,能吃。”


    周值愣了两秒,没接:“不用了,谢谢,我们带了面包做早餐。”


    “那能跟你换不?或者我们出钱买点,张陌希少爷病发作说不想吃番薯。”


    “他还没走?”


    “没呢。”孟白芍解释说,“老乡的三轮车只能坐四个人,可乐肯定得跟着,粥仔腿伤得重,肯定也得第一时间去,金哥伤口深,也得去,再加一个手脚健康的帮忙,位置就坐满啦,我们其他没受伤的队员决定继续按原定路线走完,但张陌希受伤了,所以他得留下等可乐从镇上带进来的救援,我被分配给他当护工,今天我俩继续留在这。”


    你俩继续留在这?!


    周值心都揪起来了。


    他心想张陌希看着没伤多严重啊,就不能自己再去借辆摩托车开着走吗?他又看了看孟白芍手里的番薯,想到张陌希昨晚故意用他说过的话呛自己,脸也就冷了下来:“爱吃不吃吧,实在不愿意吃男的饿一顿也不会死的。”


    孟白芍挑了挑眉,忍不住笑:“行,那让他饿着吧。”


    这一幕碰巧被下楼的陈俊熙看见了,但没听他俩的对话,好奇地问:“怎么了?孟姐找你有事?”


    周值敷衍地说:“她说有烤番薯,可以当早餐,你要吃吗?”


    “要啊!”陈俊熙对烤番薯挺感兴趣,“在哪?”


    “她带走了。”


    陈俊熙拔腿就去追,周值此时烦得要命,其他队员都走了,就张陌希和孟白芍不走,一想到他俩在外面,周值上课都心神不宁。


    心不在焉地捱过了上午,刚下课回到办公室,就见陈俊熙、孟白芍和张陌希三个人都在办公室里,原本不大的办公室瞬间就狭窄起来。


    周值定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俊熙招呼他:“哥快来,孟姐做了午饭,我们一起吃。”


    孟白芍笑眯眯地说:“不是我做的,今天这顿是张队做的。”


    陈俊熙狐疑:“他还会做饭?”


    “做饭是徒步必备技能。”孟白芍招招手,“周老师快来,今天的腊肉是跟村民买的,野菜是去山上摘的,又香又新鲜,主食是张陌希包里的自热饭,昨天没吃主食都没吃饱,今天终于能吃到了。”


    周值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吃上张陌希做的饭,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张陌希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这让周值有些费解了,不是已经讨厌他了吗?怎么还给他做饭,还邀请他一起吃饭?


    为了不让陈俊熙起疑,周值只能走进办公室。


    除去老师临时办公的两张书桌,办公室里还有一张茶几,现在被用作他们的饭桌,总算不用捧着碗从地上夹菜吃了,桌上还摆了四个一次性塑料杯,立着一瓶百事可乐,应该是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的,那里只有百事可乐和雪碧。


    孟白芍和张陌希坐在一张板凳上,陈俊熙已经坐到孟白芍对面了,周值就只能坐到张陌希对面。等他坐下,孟白芍开始给大家倒饮料,倒完陈俊熙的杯子正要往周值杯子里倒时,张陌希忽然出手拦住了她,“他不喝可乐。”


    孟白芍:?


    陈俊熙:?


    周值:……


    空气安静了两秒,孟白芍哦了一声,将可乐放了下来,张陌希拿起办公室的烧水壶,往周值被子里倒了杯凉白开,若无其事地说其他两人:“吃啊,等什么?”


    陈俊熙傻眼了,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他就是再蠢也不可能会认为张陌希现在是在欺负周值而不让他喝可乐,明摆着这两人是他妈认识的!!


    周值完全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张陌希,逃避人格占领大脑,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只吃饭


    孟白芍见陈俊熙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怜,一直给他夹菜,笑眯眯地说:“弟弟多吃点,我们这就你年纪最小,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还要可乐吗?姐姐再给你添点?”


    陈俊熙想问又不敢问,觉得孟白芍越笑越不怀好意,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菜里下了药。


    吃饭期间周值跟张陌希完全零交流,只有孟白芍跟张陌希会聊点他们听不懂的话题,诸如下一条徒步路线,登山季开放要去哪,下学期的比赛论文等,他俩没把陈俊熙当外人,但陈俊熙听了半天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捕获到。


    好不容易吃完饭,陈俊熙以为可以解放了,张陌希忽然拿出手机说:“腊肉40,一人10块,再加20块钱人工费。”


    陈俊熙愣住。


    什么情况?要付钱?大学生在外面吃饭AA也正常,但这位怎么还要收人工费啊?人工费比菜钱还贵!哪来的黑心商家!打劫啊。


    他看看周值,见后者无动于衷,他只能犹犹豫豫地从兜里摸出两张现金:“刚好,我有两张……”


    “不要现金,微信转我。”张陌希打断他。


    我靠这人还真挑啊!知不知道拒收现金是违法的!


    陈俊熙拼命地看周值,但周值还是毫无反应,他只能又唯唯诺诺地拿出手机,扫了张陌希亮出来的二维码。


    这顿饭奇怪的事太多了,陈俊熙都没空思考为什么张陌希亮出来的是微信二维码而不是收款码,他乖乖地扫了添加好友,眼看着张陌希压根没处理他的好友消息,直接把手机放到了周值面前,屏幕上还亮着那个二维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孟白芍十分懂事地收拾起碗筷,笑眯眯地对陈俊熙眨眨眼,“我拿不了这么多,弟弟帮我拿一下吧?”


    潜台词就是咱俩快走吧,别在这碍事了。这暗示陈俊熙还是听得懂的,但他不明情况又不想把周值扔在这,但周值和张陌希都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纠结了片刻,他还是把周值扔在这自己跟孟白芍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周值跟张陌希两个人,张陌希站着周值坐着,两人中间就放着张陌希的手机。


    僵持了片刻,周值还是在张陌希的注视下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屏幕跳出张陌希的资料卡,下面有一行小字显示该用户已被您拉黑。


    周值只能解除黑名单,刚一操作,张陌希的资料卡页面就恢复了正常,朋友圈入口跳了出来,发信息和打电话的按钮也还在。


    周值这会儿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他发起转账了,才猛地意识到——张陌希压根没删他,被删好友的页面不是这样的。


    当年的互删不过是说说而已,只有他真的把张陌希拉进黑名单了。


    周值搞不懂张陌希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抬起头,撞上张陌希的视线。


    这几年张陌希的变化很大,因为时常参加户外的缘故,他的肤色比高中要黑了一些,头发不再是高中那会儿男生都爱剪的碎盖,而是修剪得很短,两侧鬓角往上都能看见青皮,脸型棱角也更分明,浑身的气质都变得更成熟,让人能明显感觉到他从一个男生长成了一个男人。


    周值却没什么变化,他还留着高中的发型,脸也还是高中的模样,就连身高都没变,在他身上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他是个被遗忘的人,这样的遗忘不知是款待还是残忍。


    看见这样的脸,张陌希就怎么都狠心不下,甚至有些后悔昨天没第一时间跟他说话,也后悔昨天拿手表的时候故意说那句话挖苦他。


    张陌希拿回自己的手机,一边点确认收款一边转身离去,剩下周值心情复杂地坐在原地。


    午休时间,周值躺在宿舍床上,陈俊熙过了好久才回来,回来后一直在房间里兜圈子,踩得底板嘎吱嘎吱响,周值受不了了,坐起身,破罐子破摔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把房子走塌了。”


    陈俊熙停住脚步,走到周值面前,仔细得端详了一遍他的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说:“孟姐都告诉我了。”


    这回轮到周值震惊了:“她……告诉你什么了?”


    “都告诉我了。”陈俊熙神情严肃地说,“你们是高中同学,但你和那个姓张的关系不好,因为你抢了他的校草头衔,他很不爽,就一直挑衅你,但你觉得他幼稚,都懒得搭理他。”


    “额……”周值眨眨眼,“她……这样跟你说的?”


    “对啊。”陈俊熙点点头,“你们高中的学生有眼光,你当校草比他实至名归多了。”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孟白芍竟然就这样把他跟张陌希的关系解释清楚了?陈俊熙竟然也信了,他俩以为演青春偶像电视剧呢。


    “不过……”陈俊熙忽然话锋一转,“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孟姐说你俩争校草,我就问是不是因为张陌希喜欢的女生喜欢你所以他才不爽你,结果她说不是,孟姐说张陌希压根不喜欢女生。”陈俊熙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孟姐一上来就问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他该不会……Oh my god!”


    周值的表情凝固了,淡淡地开口道:“你想多了。”


    “那他该不会喜欢你吧!”陈俊熙忽然大喊。


    周值被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重复道:“你,想多了。”


    “不是啊,哥你听我分析,你俩在高中的时候不对付,他老是挑衅你,说明他必须得关注你,关注过度很容易变质的,你看!他都知道你不喝可乐!我都不知道!!”陈俊熙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合理,“而且他说要收我的钱,结果到现在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他其实就是想让你加他!”


    周值没招了:“你这些都哪学来的?小说看多了吧你。”


    “艺术来源于生活!”陈俊熙压低声音:“哥,我不歧视同性恋,但色狼不行,他明显就是看中你长得好看,而且是个玩户外的莽夫,根本没办法跟你聊诗词歌赋跟人生哲学,你还是跟楚希师姐在一起更好。”


    周值听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无力道:“人家是清华的,成绩比我们好。”


    “那说明他只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陈俊熙说。


    周值:“……我困了,睡觉吧。”


    陈俊熙不放心地叮嘱:“信我,哥,爱情需要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书呆子不行的。”


    周值:“睡觉。”


    下午,载着伤员去镇上的可乐还没有回来,剩下的徒步队员也都已经离去,只剩下孟白芍和张陌希,他俩也不无聊,把这个小村落逛了一遍,晚饭时间又提着肉菜回学校做饭。


    孟白芍去敲了办公室的门,但周值和陈俊熙都不在,问了才知道下午是另外两位老师上课,周值和陈俊熙应该还在楼上宿舍休息。


    孟白芍想都没想就上楼去了,敲响了周值和陈俊熙的宿舍大门,陈俊熙开的门,见门外是孟白芍,立马将她请进了屋:“我哥起床说太热去洗澡了,来来来孟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孟白芍一边打量着他们的宿舍一边走进去,“什么事啊?”


    陈俊熙谨慎地看了看楼下,确保周值还没洗完澡回来,这才偷偷地问:“我想问你,张陌希是不是看上我哥了?”


    孟白芍内心巨震,心想着小子孙悟空转世吧,哪来的火眼金睛这都能看出来?表面波澜不惊地说:“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你就说是不是吧,我对同性恋没意见。”陈俊熙没给她绕弯子的余地,直击要害。


    但孟白芍最擅长的就是打马虎眼,她若有所思地说:“这我还真不清楚,他俩高中从来没在一个班过,教室都不在一个楼层,也就去饭堂吃饭的时候能碰上几面,我今天跟你说的都是学校里传的,真实情况只有他俩自己清楚,你怎么不去问你亲爱的周哥?”


    “我一问他就说要睡觉。”陈俊熙说,“他不想跟我说。”


    “那我也只能给你推测。”孟白芍故意放出烟雾弹,“我记得高一上学期的时候还没见他俩说过话,高二稍微见过几次,不过我记得也有吵架的,在饭堂,超级明显的谁也不愿意见到谁,拼桌吃饭都不愿意,后来周值高三就出去集训了,更碰不上面了,其实交集不多。”


    “那他怎么知道我哥不喝可乐?”


    “噢!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听说,我就是听说哈,高三的时候他俩打架,然后不知怎么的周值就进医院了。”


    “什么!”陈俊熙大惊,“怪不得我哥右手有一道超级明显的疤,原来是因为跟他打架!他简直不是东西!”


    孟白芍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想了一遍才忍住笑,“这样吗?这我不知道哦~我就只知道进了医院。”


    “肯定是因为他!不怀好意的东西!”


    晚饭是孟白芍做的,周值洗完澡后去办公室处理了一点公务,陈俊熙就帮着孟白芍把饭菜端进来了。


    依旧是中午的那张桌子,依旧是中午的座位,不同中午的一脸懵,晚上吃饭的时候陈俊熙有意无意地瞪着张陌希,明显对他敌意非常大,但张陌希视若无睹,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吃过晚饭,周值一起帮着洗盘子,顺便关心地问起了他俩的行程:“你们的车找得怎么样了?”


    “联系到救援的车了,不过要明天早上才能进村,这地方路况太差,全是泥路,车也不好开。”


    “确实,幸好没下雨。”周值点了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张陌希和孟白芍明天就要走了,再多待几天他真的承受不住,吃饭都要吃得消化不良了,觉也没办法睡踏实。


    毕业那天他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到现在连王念都不好意思多联系,依靠时间来忘记的人是经不起见面的,远远的看一眼都有可能前功尽弃,这些年周值连朋友圈都不敢刷,就怕在谁的朋友圈里看见张陌希的照片,不曾想,他俩却在这个信号不好随时可能断网的山沟里撞上了,真是命运弄人。


    晚上不用上课,屋外蚊子太多,周值和陈俊熙都回了宿舍点上蚊香,钻进蚊帐里玩手机——这几乎是在这山村里唯一的消遣。


    周值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桌面,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他点进去一看,竟然是张陌希的。


    大学三年他换过一次手机,曾经跟张陌希的聊天记录都没了,这是第一条。


    【X:下楼。】


    周值不明所以。


    【Z:什么事?】


    【X:下楼。】


    周值看着手机页面,心情复杂。


    他还是跟之前一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想逃避,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的张陌希又发来一条。


    【X:下楼,帮我个忙。】


    第76章 二零二三年夏


    不是有孟白芍在吗?还找他干嘛, 他什么都不会。


    周值又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以前一样没能拒绝张陌希,他坐起身, 一边穿鞋一边跟陈俊熙说:“我下楼一趟。”


    陈俊熙以为他去上厕所,没多问。


    周值心情忐忑地走下楼梯,见张陌希就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阶梯上,一楼的灯都没开, 乌漆嘛黑,就他孤零零一个人坐着, 旁边鬼都没一只。山里的晚上很冷,但张陌希只穿了个背心,外套脱了扔在一边。


    听见脚步声, 张陌希回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一下。”


    周值依言走过去, 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说出口, 张陌希忽然脱下了身上的背心,背对着他说:“我后背有点疼, 帮我看看是不是有淤青。”


    周值愣了两秒才笨拙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朝张陌希的背照去。


    这不看还好, 一看不得了,何止有淤青啊, 应该问哪里没有淤青吧?


    怪不得张陌希从山上摔下来手没伤腿也没伤, 敢情这是都伤在背上了?!


    “你……”周值都不敢看了,“你……”


    “很严重?青了还是紫了。”张陌希问。


    “我先去把灯打开。”


    说着,周值打开了一楼走廊的照明灯,周围瞬间明亮起来。


    他看着张陌希紧皱眉头:“你队友都没帮你看吗?不是青了还是紫了那么简单,我看着像黑了。”


    张陌希没忍住笑了一声:“黑?没那么严重吧。”


    周值不敢相信他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没有痛觉吗?”


    “哪里最严重,你碰一下我感受感受。”


    周值抬起手,又放下,“我不敢碰。”


    “你不敢碰怎么帮我擦药酒。”张陌希往他脚边放下一瓶红花油,“你看着帮我擦点,否则太疼了我晚上睡不着。”


    “这怎么擦!”周值有点急了,“你怎么不干脆用红花油洗澡?你今天应该想办法去镇上医院的。”


    “这不是没有车吗。”张陌希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你看着帮我擦点就行。”


    靠!


    周值在心里骂街。


    张陌希绝对是故意的,百分之一万是故意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后背有钝伤?要是感觉这么迟钝也不用继续当这个队长了。


    所以他就是故意的,疼死他算了。


    周值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认命地拿起红花油,拧开盖子不要钱似的倒在张陌希青青紫紫的背上。


    他不敢第一下就用力按上去,先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张陌希感觉到了,提醒他:“你直接按,照你这小心翼翼的手法得按到什么时候,我在疼死之前都先被冷死了。”


    周值啧了一声,看着他这满背淤青实在不知从何下手,张陌希仿佛有读心术,指导他:“往你觉得最严重的地方按,真没事。”


    他都这么说了,周值不再顾虑,手掌根压着青得最严重的一块地方按下去。


    张陌希很明显是疼的,但他咬着牙没躲,也没出声,还能继续跟周值说话:“对,就是这样。”


    周值紧皱眉头,一点一点帮他按压化淤,他没帮人做过这种事,自己有点磕伤碰伤都是假装没看见等淤血自己化开,所以手法并不熟练,按一下戳一下,戳一下又锤一下。


    张陌希这几年身材练得还不错,线条硬朗,肌肉跟人体结构书上的一样完美,周值按着按着,觉得张陌希的皮肤越来越烫,自己的手也越来越烫,这是药酒的功效,他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了下来,给药酒瓶拧上盖子,说:“差不多了吧。”


    张陌希活动了一下肩膀,长叹一声:“行,药酒给我。”


    周值把药酒递给他,张陌希伸手去接,却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没放开。


    周值心里一沉,知道今天恐怕逃不掉了。


    张陌希用力攥着他的手指,“你还不困吧?在这坐一会儿。”


    周值心情复杂,他缓慢地将手抽了回来,说:“你不是冷?”


    张陌希快速地套上衣服,外套也穿上拉好拉链,厚脸皮道:“现在不冷了。”


    “因为药酒生效了,你早点休息吧。”周值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张陌希喊住了他:“周值。”


    他坚持:“坐这,就一小会儿。”


    周值皱了一下眉,心乱如麻,舌尖都跟着泛苦,他既费解又费劲地说:“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讲明白了,那时候,是你先跟我说互删的,你说不要做朋友的。”


    张陌希坐在廊下仰头看着他,灯光太暗了,周值夜视能力不佳,看不清张陌希的眼神,而且他还在往后退,退到了离张陌希三步远的地方才稍微的放松了一些,距离一拉,就更看不清了。


    但张陌希站了起来,他朝周值走了两步,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张陌希低声问:“明白什么?我明白什么了?”


    周值继续往后退,心神不宁地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我不想有不好的意外。”


    “不好的意外?”张陌希看着周值,声音平仄语气平和,像是在讨论苹果削皮好吃还是不削皮好吃这样的小事,“平静的生活就不会有不好的意外了?火山地震海啸台风,意外无处不在,说不定哪天出门还会被车撞死,说不定哪天出门就从山上滚下来摔死,就像我昨天一样。”


    “这些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周值脱口而出,说完后他也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瞬间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挽回,只能心虚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你怕我?怕跟我待在一起。”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动摇。”


    长久的沉默后,张陌希再次开口:“你不问问我大学过得怎么样吗?”


    周值不看他,闷声道:“你也没问我。”


    “你刚才不是告诉我了吗,你说你现在的生活很好。”张陌希盯着他垂下的睫毛,脸跟以前一样好看,“我可不想听你在没我的大学生活里过得有多好。”


    周值强行镇定下来,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现在已经21岁,不是当年什么都没有的小孩了,他应该像个成年人那样冷静地去解决问题,既然没法逃避,那就积极面对。


    他抬起头面对张陌希,说:“你的大学生活一定战绩辉煌吧,是我这种普通人没法想象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感兴趣,我只想平平淡淡地做好自己。”


    说完,他扯了一下嘴角,“山里晚上很冷,早点休息吧。”


    周值再次转身要走,可张陌希的声音响起,他就又一次停了下来。


    “原本,我是打算等大学毕业,再去见你,看你一眼,如果还喜欢你,就把你抓起来关家里,不喜欢你了就当做从没遇到过你这个人。”张陌希说,“没想到这么巧,还没等大学毕业,就在这遇到了,你猜,我现在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周值背对着回答他:“不喜欢了吧,毕竟你的大学有那么多优秀的人。”


    张陌希笑了一下,轻声道:“嗯,我现在特别讨厌你,我现在恨死你了,周值。”


    周值脑子轰地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回答对了还是错了?选项里没有这个。


    他慢慢转过身,嘴唇抖了好几下喉咙才挤出声音:“你,恨我?”


    张陌希的表情很坦荡:“不可以吗?你也知道,我一辈子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在你身上频频栽跟头,你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让我很烦很痛苦,不可以恨你吗?”


    周值跟他对视,眼眶泛红,嘴唇颤抖,漂亮的脸都变得狰狞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说恨的人。


    张陌希等的就是他这个表情,只有这个表情出现了,他才能确定周值也还喜欢着他,因为周值就是这样的人——你只说爱他不够,他根本不相信爱,你说永远爱他,他反驳说总有不爱的一天,你得说你恨他,你得说你做鬼都要缠着他,要抓着他恨不得生啃他的血肉捏碎他的骨头,他才会意识到,哦,原来你爱我。


    张陌希看着周值,问他:“所以你以前都是以这样的心情站在我身边的吗?嫉妒我恨我,在我身边让你觉得难受了,于是离开我?”


    周值脖子上泛起青筋,他咬牙停顿了好久才回答:“是。”


    “现在也是吗?”


    周值的胸口明显起伏:“你说呢。”


    张陌希的心跳骤停了一瞬,在这漫长的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独自攀爬的第一座雪山,想起六千海拔的那碗热汤,想起第一次支帐篷连人带帐篷被一起吹飞,想起第一次遇到暴风封山,想起亲眼看着断了呼吸的队友,想起乱石堆上那个简陋的葬礼,想起有人问他:你认为徒步是在寻找还是在流浪。


    接着,他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一节课——人为什么总会想要离开?


    而答案很简单:因为留下不值得。


    因为从一出生起,身边的人都在暗示他们,你们是多余的,世界不欢迎你们,因为你们的存在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世界对他们来说有多大呢,不是七大洲五大洋,也不是80亿人口,对于很多人来说,世界就一个家那么大,家里只有一只手就能数完的亲人,世界就这些了,而这个世界一直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


    多么可悲啊,如果这个世界不爱他,那他又该以怎样的心情留下呢?


    “我很擅长学习。”张陌希说,“读书很快,理解得也快,这些年我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东西,为了理解你,很幸运,这世上有足够多的东西能让我去看去学,你看,我的陈述能力进步很大,我的观察能力也有很大的进步,你敢看着我说话吗周值。”


    张陌希不相信这世上有自己探寻不到答案的问题,爱周值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可越难他就越爱。为爱情吃点苦不是正常的吗,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也要相爱,七仙女被剔去仙骨打下凡间也要爱,梁山伯祝英台双双化蝶也要爱,白娘子许仙人妖殊途还是要爱,从古到今有关爱情的悲剧多的就像年货市场的砂糖橘,可人们有退缩吗?


    没有。反而越来越多人追求这种寻死觅活的真爱,反而将之捧上了难以触及的高度。


    都说黄赌毒是人生三大害,爱的纠缠和苦涩怎么不算第四害呢,它的阴险程度甚至比前三者更恶毒,你染上了,戒不掉,甚至生不出悔意,你掏心掏肺肝肠寸断,走的弯路比银河还长吃的苦比王宝钏还多,到头来还得心甘情愿地呐喊:“来过,爱过,此生无憾!”


    见鬼,爱过就能此生无憾了?


    在这个人人都当恋爱脑是贬义词的时代,爱情就是最严重的精神病,因为人类就是会有这种侥幸心理:身体得了病,那我猜这个病不会害死我,于是就不治,然后就死了。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猜我能把握住分寸,我猜我不会陷太深,于是就陷进去了,然后就在爱里溺亡了。


    陷入爱情的人不止猜自己,还要猜对方,猜对方究竟有几分真心,猜你爱我多一点还是我爱你多一点,于是人类发明了很多自认为可以证明真爱的问题,譬如:沙漠里只有一杯水你给我喝还是自己喝?你妈跟我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一个逼着他在爱情和生存里做出选择,一个逼着他在爱情和亲情里做出选择。而这两道题都是有标准答案的,那就是你必须选爱情,你选了爱情才能证明我们是ture love,才能证明我是你的only love,有时候甚至还要询问我是不是你的puppy love,那我才能选你,否则我成bitter love了怎么办,我们得是pure love才行。


    张陌希研究了很多类似的命题,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周值的拷问。


    来问我吧,任何问题,选择题填空题主观题客观题,命题作文都行,尽情地问我。


    “你想我怎么样呢,张陌希。”周值问。


    张陌希一噎,怎么第一个问题就超纲了?不应该是周值想听他的回答吗?怎么变成他要听周值的妥协了?


    你看周值就是很擅长偷换概念,明明问题都是奔着他去的,他却可以抛到你身上。就像当初他先逃避但不是他的错,是你太亮眼了把他吓跑的;他嘴硬先说到此为止但也不是他的错,是你太着急逼他做出选择的;他把你拉黑更不是他的错,是你先说互删的。


    现在,他又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你,累得好像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他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却问你想要他怎样?


    张陌希释怀了,如果相爱这条路的距离是要走100步,站在两端的人要各走50步,那么他跟周值的情况就是周值退后了一百步,他走了两百步,既然他已经走了两百步,那么再走两百步,两千步,两万步都没关系。反正他专业玩徒步的。


    升入大学的那个暑假发生了很多事,与朋友之间的,与长辈之间的,大家一夜之间成为了大人,笨拙地学着成年人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张陌希没有,他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山荒原草野,几乎断掉了所有社交联系,不愿意将有周值的过去划为上一段人生。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状态不对,在开学前夕,余兮来找他聊天,说人们爱来爱去,都不如恰当的时机重要,缘分到了总会重新遇到重新在一起,红线牵着的人是走不散的。


    张陌希当然知道,艳火里就是这么唱的:如果你在前方回头,我亦回头,我们就错过。说白了是要相信爱情自有天意。


    可他又觉得,事在人为也是时机的一部分,真的全靠天意那才是见鬼了,丘比特之箭还得由丘比特瞄准了发射呢。


    而现在就是时机,命运让他在这里遇到周值,他得把握机会。


    张陌希想好了回答,看着周值说:“以前你说我是小说主角,我觉得不对,其实你才是主角,这个世界是因你诞生的,所以,你想怎样都行,做你觉得轻松幸福的决定。”


    其实自始至终,他俩的距离,都是周值想怎样就怎样的,靠近,还是远离,都是周值在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因为从一出生起,身边的人都在暗示他们,你们是多余的,世界不欢迎你们,因为你们的存在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世界对他们来说有多大呢,不是七大洲五大洋,也不是80亿人口,对于很多人来说,世界就一个家那么大,家里只有一只手就能数完的亲人,世界就这些了,而这个世界一直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


    (来源网络)


    第77章 二零二四年夏


    周值第二天起床下楼的时候张陌希已经离开了, 空荡荡的天井里没有了帐篷,水泥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前一天搭灶烧柴火煮饭的地方都没留下一点痕迹, 要不是手机里多出来的那个聊天框,他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昨晚他和张陌希的谈话压根没谈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把周值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平稳心态败了个干净。张陌希不知道,光是他出现就能给周值的世界带来多大的波动, 更何况他还说了这么多令人辗转难安的话,他说完就走了, 周值的睡眠质量也更差了。


    周值睡不着的时候就得把压在枕头底下的护身符拿出来看一会儿,可今晚他伸手一摸,竟然摸了个空。


    他立刻坐起来, 满背冷汗地将整张床都翻了一遍, 愣是什么也没找到, 那个包了pv套的小挂件不见了!


    陈俊熙隔着耳机也听到他找东西的动静, 起来帮他一起找,两人将整个宿舍都翻了一遍, 愣是没找到, 陈俊熙见周值脸色惨白, 担忧地问:“很重要吗?要不再去寺庙求一个?我听说这种东西丢了烂了就是挡灾了,是好事。”


    周值脸色很差, 那东西他带在身边三年, 去哪都没丢过,偏偏与张陌希重逢后就丢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难不成真是天意。


    周值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算了,不重要, 不是什么寺庙求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挂坠,我自己做的。”


    陈俊熙困得不行,没再多问就睡了,翌日见周值又将办公室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接着周值就魂不守舍的好几天才缓过来,陈俊熙能理解这种感觉,毕竟是佩戴多年的护身符,不见了总要难受几天。


    支教结束后,周值回到学校开启大学的最后一年,开学第一周,老师还没发话,谢楚希就找到他要求立刻开始毕设的调研。


    周值跟谢楚希合作惯了,大三的时候谢楚希邀请他一起做毕设,虽然她是服装系而周值是产品系,但设计作品多的是跨系创作,合作毕设并不会耽误他们各自的论文,反而可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周值就答应。


    经过长达三周的讨论后,两人终于达成一致,将毕设的主题定了下来,为了做调研,两人还一起到香港迪士尼逛了一天,陈俊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比自己谈恋爱还激动,以为周值终于开窍了,千叮咛万嘱咐地跟他交代约会注意事项,像是上赶着要给周值当妈。周值压根没理他,他们是去调研找灵感的,是为了正事!又不是去玩的。


    谢楚希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从上迪士尼的地铁开始就没再跟周值聊过其他话题,百分之一万的敬业,反而周值有时候会走神,一路上想起好几回曾经张陌希也说要跟他一起来迪士尼结果没来,到了晚上的烟花,他走了一天已经累得完全没办法再思考毕设的事情,看着城堡上空的烟花满脑子都是张陌希,满脑子都是2018年的万圣节。


    “虽然网上说迪士尼的烟花是世界上最能令人感到幸福的光,但我觉得它还有灯光和BGM的加持,并不只是烟火,所以我们的设计里要不要再加入声波变化的素材?”谢楚希还在敬业地分析,“我们的主题是有关幸福的光,可我现在完全没感觉,烟花的光再亮也不如钻石,我更喜欢鸽子蛋的光,你觉得呢?周值,周值?周值?你在听我说话吗?”


    周值回过神,愣了愣,“啊?”


    谢楚希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定住,有些新奇地说:“第一次见你这种表情,你有什么idea吗?”


    周值眨了眨眼,仰头又看了良久才说:“是挺好看的。”


    谢楚希:“……”


    周值已经完全沉浸式看烟花了,谢楚希没有打扰他,等到烟花秀结束后,聚集的人群开始散去,周值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天空中的硝烟,谢楚希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周值思考了好一会儿,答非所问:“刚才最后一首歌叫什么?”


    “最后一首?”谢楚希点开自己搜过的资料,回答:“Love the memory,爱这段记忆。”


    周值眼神闪了闪,突然就变得亮晶晶的,天空上的烟花已经云消雾散,周值心里的烟花却从一八年盛放至今,他叹了口气,好像突然释怀了什么,说道:“烟花不重要,记忆才重要。”


    谢楚希惊异地笑了一下,“怎么?你跟谁看过烟花?不会是初恋吧?看不出来啊周值,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纯事业脑呢。”


    谢楚希还是不够了解周值,与她说的恰恰相反,周值是个彻头彻尾的感性派,什么事业金钱,在他这里都没有感情重要,他做的所有决定,从来都基于内心的情感,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内心。


    换个陌生的城市也好,与过去一刀两断也好,支教也好,毕设也罢,他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他四处流浪,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有艳火的出生地。


    周值与谢楚希的合作毕设进展得很顺利,周值做灯具,谢楚希做服装,周值的灯帽可以变成谢楚希四套服装里的头饰腰饰手饰以及手提包。


    一整个大四上学期和寒假,两人都待在学校专心做设计,顺利答辩过后,两人的合作服装还分别参加了校内的毕业走秀和校外的深圳时装周走秀,五月中旬,最后一场秀结束后,周值和谢楚希都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周值可以休息一会儿,谢楚希则全力准备留学的其他项目,谁曾想系里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这四套衣服还要参加北京的大学生时装周,需要有一个人带着衣服一起去北京走秀。


    谢楚希忙留学的事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周值早就保研了现在正是清闲的时候,他总不能自己偷闲让忙成陀螺的谢楚希去。


    一想到要去北京,周值就有些心悸,只能安慰自己,北京城那么大,也不一定会遇到张陌希。


    可北京城那么大,怎么才能遇到张陌希。


    学校的通知很快发了下来,周值赶鸭子上架,报了身份证电话定机酒,陈俊熙听说这件事后,高兴得自费也要跟着一起去。


    “你的毕设走秀诶!我哪能不去,走秀结束有设计师亮相,我还得给你送花呢!”


    周值跟服装设计班的同学并不熟,好在有陈俊熙在,路上还能有个人聊聊天。


    到北京的第一天是去一个模特经纪公司Fitting,这个环节周值的作用不大,他是个男生,谢楚希设计的又是女装,他只能委托服装设计地其他同学帮他给女模穿衣服,好在谢楚希专业能力过硬,衣服完全没有问题,她的同班同学有几个就没那么幸运,有的衣服太大有的衣服太小,模特穿上后不合身还要被秀导骂,骂完还得改。


    改衣服周值可不在行,他的缝纫手艺连破洞都补不上,从这方面看,他来北京完全就是走个过场凑人头,实际一点作用都没有的。


    Fitting结束的第二天是休息日,服装系的同学给周值送了张秀场的入场票,对应的是今晚八点四十分那场北京服装学院的毕业秀。


    那不就是张陌尔的毕业秀!


    周值立刻把票塞回去,婉拒道:“我不是你们系的我就不去看了,把机会留给别人吧。”


    同学又推回来:“这张是给楚希留的,她不去就给你嘛,来都来了,去看看嘛。”


    同学对周值这张脸垂涎已久,一直想让他给自己也当两回模特,可惜周值的时间不是被谢楚希占着就是让陈俊熙占着,同学找不到空子,现在是最佳示好机会,能不能留个微信就看现在了。


    周值继续推回去,同学又推回来,外加一杯奶茶,两人推了几个来回,因为陈俊熙的闯入而中断了,陈俊熙手里也拿着张入场票,对周值说:“哥,我高中同学给我搞到的,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我听说北服的票很抢手的。”


    周值是有些相信命运一说的,这其实也是逃避的一种手段,将很多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事归结于命运的手笔,内心就会好受很多。


    比如此时,他想去,又不敢去,可他确实想去,于是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命运的安排——刚好有人给了他票,陈俊熙刚好可以陪他去,那为什么不去呢?只是去看张陌尔的毕业秀而已,又不是去看张陌希,有什么好紧张的。况且张陌尔从前对他那么好,去为她的毕业设计送上祝福和赞美不是应该的吗?


    晚上八点,周值和陈俊熙跟着服装系的几个同学从酒店出发,走路到751D·PARk——他们的酒店离中央大厅不远,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如陈俊熙所说,北服的毕业设计果然备受外界关注,门口一大帮人排队,而里面其实已经差不多满员了,周值他们来的不算晚但已经没有位置坐,只能找个不挡人视线的位置站着。


    陈俊熙小声跟他说:“不愧是北京本地的学校,人家就可以在中央大厅走,我们只能去第一车间。”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我们学校的入场票吗?上面写着地点呢。”


    周值一拿到内部赠票就给陈俊熙了,压根没仔细看上面的字,加上他作为设计师又不需要走正门,跟着同学走就行了,哪里会去记这种东西。


    “我没看。”周值说。


    “没事现在我告诉你了。”陈俊熙面朝T台,顺便给周值说起了他最近在研究的事:“姐姐的公司要推出一款机器人,听说也可以走秀,明年就可以上T台了,说不定还能上台唱跳rap呢。”


    周值没空关心机器人走秀的事,他现在只觉得大家都坐着,而他们几个站着会不会太过扎眼了,别说可能在场看亲妹毕设的张陌希会不会看到他们,一会儿设计师谢幕张陌尔从T台走过,只要稍微往观众席看一眼就能看到他们。


    周值看看四周,碰了碰陈俊熙的手臂,“我们去那边站吧。”


    “怎么了?”


    “那是T台正前方,看得正。”周值牵强地扯了一个借口,“我们站那些摄影师后面吧。”


    陈俊熙有些奇怪,但反正也没座位坐,就跟着周值往后挪了些位置,站在了一排摄像机后面,视野确实是正对着T台,但前面挡视线的人和机也有点多,看的时候得不停地晃脑袋找缝隙。


    周值对服装设计的造诣几乎为0,压根看不懂那些设计,看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件衣服是怎么穿上去的?这件又是怎么穿上去的?这种穿上还能走路吗?


    以及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能走?


    好不容易捱到秀结束,后台的设计师们上台谢幕,张陌尔打头阵走在第一个,周值一眼就看到了她,立刻低头压了压头上的渔夫帽。


    张陌尔变化很大,如果说她曾经是跋扈大小姐,现在就是犀利大当家,一头血红的大波浪长发在人群中尤为眨眼,加上她身材高挑一点也不输给旁边的专业模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学校请来镇场的某个女明星。


    大厅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周值在退场的人流中站了一会儿没动,他装作不在意地看着四周,并没有找到他熟悉的面孔,陈俊熙在人挤人中拉着周值的手臂往门口走,好不容易从大厅挤出来走到了广场,周值往旁边的矮墙瞥了一眼,脚步立刻就停住了。


    陈俊熙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见那站了好几个身材高挑的俊男靓女,其中那个红头发的赫然就是刚才设计师谢幕走领头的那个,而站在红发女生旁边的那男的也十分眼熟,陈俊熙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那不就是几个月前在贵州支教碰到的那个清华装逼男吗!他就说刚才见红发女生的时候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原来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装逼男!这两人绝对有血缘关系!


    “诶?那不是……”陈俊熙喃喃道,“哥,那边的是张陌希吧?”


    周值看着他们的方向,不止张陌尔和张陌希,徐离余兮王念,江倦叶景,林彦唐崖都在,俞知时倒是没来。


    有一瞬间,周值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一下学期开学的那天,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远处,望着他们这群亮眼的“校园风云”。你看,金子在哪都能发光是真的,哪怕到了北京这样遍地都是金子的地方,他们站在一起也足够引人注目。


    就在周值打算转身离开之际,原本侧对着他们的张陌希忽然扭过头来,目光直直地就落到了周值身上,没有一丝偏移,仿佛早就知道了周值站在这里。


    他看了过来,但没有声张,就只是好像等人谈话的间隙挑了个路人随意观赏。


    周值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跟他对视了片刻,也没有要走过去的意思,直到看见张陌尔也有扭头看过来的趋势,他立刻扶着帽檐转身走了。


    第78章 二零二四年夏


    “诶?不去打个招……诶?”


    陈俊熙小跑两步才跟上他,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了张陌希好几眼,张陌希看着他们离开,并没有追上来。


    一路无言回了酒店, 周值拿出手机点外卖,问陈俊熙要吃什么。


    陈俊熙嘴上回答都可以,心里想的也确实是都可以,吃什么真的无所谓了, 周值能不能先给他解释一下他和张陌希是个怎么回事啊?


    外卖很快送达,周值点了两份凉面, 摆上桌跟陈俊熙一人一碗面对面吃,陈俊熙一直盯着他,企图让他看懂自己的眼神, 周值装瞎, 脑子里天人交战地组织语言, 一边说不要告诉陈俊熙,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讲的,一边又说这次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难不成你还想像以前一样找王念说?


    凉面吃起来很快, 陈俊熙嘴里没东西了, 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别是跟装逼哥谈过吧?”


    周值一愣, 险些被呛到, 震惊道:“没有。”


    “那就还是他纠缠你咯?天杀的,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陈俊熙怒锤桌板。


    周值又跟抢答似的反驳:“没有,他人不错的。”


    陈俊熙半张着嘴巴,久久说不出下文。


    安静许久后,周值终于开了口, “我,高一的时候,靠卖点二手货赚钱,他来找我买ccd。那会儿他的一个朋友,就是刚才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短发穿黄色裙子的女生,她叫王念,王念跟我认识,算是比较熟吧,王念跟我说他在找ccd,我就自告奋勇说可以从我这买,于是我俩就加上了微信。”


    “你……你主动的啊?”


    周值点了点头,他谈起张陌希语言组织能力就退化,有种喝醉了酒脑子转得特别费劲的感觉,但他必须一口气讲完,否则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鼓起勇气第二次。


    “虽然我跟王念说了可以买到,但其实我根本没有ccd,他想买的那个型号难找的要死,我费了好多功夫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但我跟他说找得很容易,因为我想跟他套近乎,我想让他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想跟他做朋友。你也看到了,他们那群人,在哪都是人群焦点,学校里没有人会不想认识他们的,我当时就想着,能离他们近点就近点,于是借着买ccd的契机,我跟他有了点交集,后来他又找我买了很多游戏卡,我们就越来越熟。”


    陈俊熙怎么也想不到周值还会有跟人套近乎的一面,震惊不已。


    “他告诉我他特别反感早恋,我说我也是,我真的特别反感早恋,我觉得很不负责,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那说什么永不永远的,不觉得很荒谬吗?我俩算是在这方面达成共识,可是有一天,他去我抽屉拿东西,无意中看到了一封写给王念的情书,那不是我的,是别人想托我转交给王念的,可他以为是我的,也没问我,莫名其妙就冷落我,过了几天一来找我就是质问我,我特别讨厌他那副傲慢的样子,觉得自己是白痴才会想要跟他做朋友。”


    陈俊熙脑子七上八下的,中途好几次想插嘴问点什么,但周值没给他机会,结束了他立刻开喷:“张陌希是智障吧!看见一封信就说是你的,就这样的还能考上清华?清华眼光最差的一次。”


    周值继续说:“但我俩还是说开和好了。”


    陈俊熙:?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王念,我说我不知道,我那会儿确实不知道,我又没喜欢过谁,加上因为一些原因我住在王念家好多年,我俩关系还不错,他会怀疑我也很正常。我问他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他也说不知道。再后来,他知道了我的一点事,还帮我隐瞒,因为我连累他们进了一次警察局,虽然最后摆平了,但我还是很愧疚,他们在哪都是被人夸的好学生,却因为我进警察局,我觉得我不应该跟他们玩了,我就躲他,躲得他生气了,他说他不介意我是个怎样的人,反正又把我说服了,我们就又和好。”


    陈俊熙眉头紧锁,哑口无言,复杂,太复杂了,周值在说什么?


    “然后就到了高二的圣诞节,圣诞节之前还是好好的,圣诞夜过后,他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又开始跟我冷战,没有任何前兆的,跟上次一样,莫名其妙开始躲我,跟别人玩,我完全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我很生气,我特别讨厌别人跟我忽冷忽热,一次就算了,他还来第二次,让我去猜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导致他不想跟我玩了,于是这一次我直接就把他删了,再也没理过他。”


    陈俊熙警惕地问:“然后你们又和好了?”


    “这次一直持续到过完年,几个朋友小聚,他来找我,我当时还在生气,觉得他对我跟招猫逗狗没差,我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让他滚,他跟我吵了两句,又开始说我喜欢王念,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他或者他又捡到情书扣我头上,但王念当时已经有男朋友,我怎么可能喜欢她?他纯粹是在找茬,就是不想我跟王念玩,他就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顺风顺水的少爷,看不起我很正常,我们又吵了两句,我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陈俊熙大惊,忽然想起什么,“然后你就进医院了?!是吧?是这次吧?”


    “不是。”周值解释,“我们没打两下就被喊停了,我是在回房间的路上惊恐发作喘不过气来进医院的,他应该被吓得不轻,可能也以为是自己的错吧,也可能以为我快死了,反正到医院就跟我道歉,他说他吵架都是乱说的,他知道我没有喜欢那个女生,他不想我喜欢别人,所以气急上头口不择言了。”


    “然后……你们又和好了?”


    “算是吧。”


    陈俊熙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倒,撑住了。


    “不完全和好,肯定回不到从前了,我这个人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想逃避,于是我想着,高二也没剩几个月,他跟我说话我就应着,他想继续跟我玩就玩,反正高三我要外出集训,回来后也没剩多少相处时间,再到大学各奔东西,感情再深也会淡的,到时候就不用想这么多了。”周值说得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桌上的可乐,继续说:“可他好像不是这么想的,离开的日子越近,他就越焦虑,我以前就怀疑他有分离焦虑症,因为他总是给我打电话,在学校的时候课间十分钟也要来教室找我,我不理他就发脾气,特别麻烦的一个大少爷,他想到我高三不在,明显很焦虑,送我去北京的时候他还跑去汕头喝酒,我知道他很难受,但我也很苦恼,他对我是有些不一样,但我又不可能承认喜欢他,也不可能跟他谈恋爱,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人生本来不应该有交集的,这完全是意外。他一焦虑,我也焦虑,我一焦虑就更想离他远点了,可我离他远了他又难受,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俊熙听得头大,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用了,这十分复杂,他需要再看一百本文艺小说再看一百部苦情剧学习学习。


    “然后呢?”陈俊熙问。


    “后来是我们模考出了事,广州的画室解散了,我去了北京。”周值一直平静的表情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说话的逻辑也开始变得更加混乱:“我去北京的时候,需要五万块钱,王念说她爸爸资助我,可其实不是,那笔钱是张陌希给的,他没跟我说,还联合王念一起骗我,我也没多想,那时候真的发生了太多事,压力太大了,我没有力气去想,再后来遇到病毒,我从北京回来,那么危险,他一个人到机场接我,送我回家,还想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虽然没成功,但每天都打电话给我补习,没等高考结束,我爷爷就病倒了,然后,就去世了。”


    陈俊熙怔住,他认识周值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


    “我从小就只有爷爷,他去世,我身边就没人了,我当时觉得特别没意思,就是……活着很费劲,我当时特别想远离他,因为他真的太顺利了,他的人生太好了,我却那么倒霉,我每天看着他真的特别痛苦,他要什么有什么,我却什么都没有,跟他比起来我简直是地沟里最阴暗的老鼠,特别是当我知道爷爷是自己停药才走的时候,我就纳闷了,我是什么很让人讨厌的人吗?宁愿死也要离开我?”周值深吸了一口气,“他可能是看出来了,看出我想走,那天就跟我喜欢我,还说要可以带我出国。他要我怎么办呢?要我跟他在一起吗?他喜欢我能喜欢多久?他能陪我一辈子吗?万一有一天他也要走怎么办?他们这些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陈俊熙这会儿终于明白周值身上那种神秘感是怎么来的了,他一直游荡在人群之外,看似合群实际没人能真正跟他亲近,他跟周值认识这么多年,聊天交心次数数不胜数,可周值今天说的这些他一概不知,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无知,才能让周值将这些讲给他听,有些话对着亲近的人反而说不出口。


    “所以……你们当时在一起了?”然后分手,现在重逢,陈俊熙大胆猜测,反正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没有,我差点一冲动就要跟他在一起了,我想着要是他也要走,我就去死,反正活着也就这样了,但最后还是没有。”周值平淡地说出这番炸裂的话,陈俊熙心跳都漏了两拍。


    周值问他:“你会觉得我偏激吗?”


    陈俊熙心虚地看着他:“我说了你别生气哈。”


    “嗯。”


    “我觉得是你做得出来的事情,也不是偏激吧,反正就是……确实是你会做的事。”


    周值思考了很久,忽然问他:“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陈俊熙犹豫了一会儿回答:“固执,专一。”


    “专一?”


    陈俊熙解释:“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就只看一部电视剧,你的爱情公寓看得都能自己演一遍了吧?还有你的手机壳,永远都是同一个,换了手机就换个型号继续买。还有衣服,全是优衣库的,你但凡买一件无印的也行啊。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喜欢过一个人,你肯定会一直喜欢,改不掉,过去多少年都没用。”


    周值眨了眨眼,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给他讲以前的事:“我思考了一个月,觉得应该给张陌希一点时间,万一他上了大学遇到更好的人后悔了呢?毕竟他是要去清华的,那里遍地都是跟他一样优秀的人,他当时喜欢我不过是因为高中经常见我的缘故。所以我想跟他好好说一下,想告诉他为了谈一个短暂的校园恋爱跟我在一起不值得。可高考结束那天,他妈妈来找我,他妈妈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她跟我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我知道了当时那五万块钱是他给的,我当时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我那会儿不够成熟,没控制住,就对他说了点不好的话。”


    “什么感觉?”


    “就是……”周值看向陈俊熙,像个求学好问的学生在认真讨教问题,“感觉我真的很失败,竟然连钱都要靠他给我,你说,我活着就是为了等他这样闪闪亮亮的主角来拯救我的话,那我的努力算什么呢?我的努力就是为了遇到他?我做什么都需要他,那我算什么呢?”


    周值问陈俊熙我算什么,陈俊熙却问他:“你想他喜欢你吗?”


    周值愕然地看着他,忽然就噤声了。


    陈俊熙追问:“你想他爱你吗?”


    周值不说话了。


    陈俊熙慢悠悠地开口:“我听了这么久,觉得一直都是他更需要你,但我不太确定你希不希望他喜欢你。”


    周值下意识就要反驳:“他怎么可能需要我。”


    陈俊熙给他举例:“你说他有分离焦虑,你说你去集训他就不安,他焦虑,他状态不好,都是你想离他远一点而他想跟你靠近,不对吗?”


    周值沉默了。


    不对,当然不对,怎么会是张陌希想靠近他,一开始本来就是他想靠近张陌希才……


    对啊,应该是他想靠近张陌希才对啊。


    “退一步讲,你觉得他大学见到更好的人就会不喜欢你,可他见到了,还是喜欢你,对吧?”陈俊熙写阅读理解的时候容易跑偏,这会儿却一下抓到重点,“不然在贵州的时候他就不会是那个态度了,那死样我最懂了,我生姐姐气但是又想她的时候就这样。”


    周值:……


    “你想知道人生的意义生命意义,我大概能理解,但是。”陈俊熙若有所思地说:“我的想法跟你完全相反。”


    周值一愣:“什么?”


    陈俊熙说:“假设这真的是一个地球online,你现在面临两个副本,一个成家,一个立业,说白了就是找个人谈恋爱结婚,和赚钱,两个副本都不简单都会有很多麻烦,你想要钱,就去刷立业副本,想要爱,就去刷成家副本,赚钱要付出脑力体力,那想要获得爱,就付出勇气和信任,本质上是一样的。人生的意义这种副本总结和奖励掉落,不都是要刷了副本才会出现的吗?你想知道意义是什么就去找呀,等在原地空想怎么会想得出来?”


    见周值不回话,陈俊熙又说:“这样吧,再来一个假设,张陌希全心全意爱你并且保证爱你永远,和一张刷不完的卡,你选哪个?”


    周值眉头一皱,“你怎么保证……”


    陈俊熙打断他:“我说了假设,就是百分之一万确定,永远爱你,和刷不完的卡,你选一个。”


    周值犹豫不决。


    陈俊熙拍案定决:“犹豫了就是选爱,一般人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你选不出来就证明你想选爱。”


    周值半张开嘴巴,想否认却又觉得陈俊熙说的挺对。


    “选爱很正常,我也选爱,这个世界把爱情贬得太低了,就连拍电视剧写小说都这样,好像亲情友情为国献身才是大爱,爱情就是小爱就是上不了台面。可爱情怎么就比其他感情低等了?其他感情里有真情实感有奋不顾身,爱情也样样不缺的好吧?所以,你就别纠结了,爱就爱了,爱就在一起,你觉得他跟你谈恋爱不值得,可他觉得值啊,他认为你值得就够了。”


    周值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陈俊熙说中了,从始至终,周值都只在乎那个永远,他只是害怕张陌希有一天会不爱他了离他而去,他就是要一个人爱他。世界丰富多彩,周值只想要爱。


    陈俊熙最后给他下了一剂猛药:“至于永远的问题,你现在当然不可能知道永远有多久,等几十年后张陌希变成一个干瘪的臭老头,握着你的手停止最后一声心跳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值瞪大双眼,陈俊熙一甩手:“我最懂你们这些纠结的处女座了,虽然我是直男,但我也是非常开明的,我尊重,且理解,所以,去吧去吧,去搞基吧。”


    周值:……


    第79章 二零二四年夏


    张陌尔毕业秀的庆功宴没出去吃, 一群人回了家,请了上门的厨师,在家吃了一顿酣畅淋漓的刺身料理。


    他们几个都有喝酒的习惯, 吃刺身那必须得配烧酒,一顿饭结束后,喝嗨的几人在客厅东倒西歪地坐躺着,张陌希和唐崖在阳台吹风。没过一会儿屋里的林彦喊人, 唐崖进去了,王念又拎了一瓶酒出来, 要张陌希接着喝。


    张陌希没拒绝,接过酒杯问:“明天不用跟你未婚夫出门了?”


    “要啊,明天出门关今天喝酒什么事?况且他会等我的。”王念满不在乎地说。


    王念去年就订婚了, 办了订婚宴, 男方的意思是等她一毕业就正式结婚。


    王念的未婚夫是一个北京的军人, 家里介绍相亲认识, 整整大她八岁,但人很好, 成熟稳重, 又不失幽默风趣, 张陌尔她们只见过一面就被收买了,对这个男人连声称赞, 张陌希倒没觉得这位“叔”的魅力有多大, 张陌尔被收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肯定是因为未婚夫先生答应给她也介绍一个军人当男朋友。


    王念的未婚夫不是俞知时这事,他们谁都没料到。


    王念与俞知时青梅竹马,还不会说话那会儿就躺过同一张婴儿床,两家交好,是实打实的门当户对, 般配得不得了。


    可刚上大学,王念就说她跟俞知时已经和平分手,从此男婚女嫁各不干涉,具体原因张陌希没有过问,想来也只有张陌尔她们女生之间才知道。一晃好几年,王念遇到了新的人,不仅订婚,眼看着都要结婚了,张陌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她,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终于能问出来。


    张陌希问:“你以前说不应该干涉他人命运,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北京的六月酷暑炎热,只有晚上才稍微凉快些,晚风夹着土木的味道吹过来,并没有给心情烦躁的人降温多少。


    王念没有立刻回答,张陌希猜她现在的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因为不干涉命运的下场就是这样——各奔东西,再难相见。人和人之间怎么能毫无亏欠呢?毫无亏欠不就是毫无关系?毫无关系那不就注定会走散?


    谁在爱,谁就应该与爱人分担命运,这才是哲理。


    王念猜到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过了片刻回答:“我还是我。”


    “我听说你未婚夫打算为了你调职去广东。”


    王念微微一笑,双手一摊,态度十分坦然:“对啊,这就是我,我不会为他改变计划,也不会拒绝他为了我改变计划。”


    “可你拒绝了俞知时,他说他也可以来北京,你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想,他不想上军校,他只想待在部队里,他喜欢出生入死喜欢真正的一线战场,他不喜欢搞人际关系不喜欢酒桌奉承,他也不适合这里。”


    “你答应的话他会来的。”


    “我不需要他来。”王念回答。


    张陌希后知后觉地品出些理来:“其实你没那么喜欢俞知时吧?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他确实是特殊的,但还不够,你其实更想要一个比你强却愿意迁就你的人,而不是一个跟你性格一样骄傲的,你们一起长大,对彼此太熟悉了,太熟悉就会没魅力,你又是个非常慕强的人,你不会喜欢他的。”


    对真正放在心里的人,怎么可能不想要参与对方的命运?张陌希早该猜到的。


    王念错愕:“这是你的台词吗?突然开智了?”


    “这他妈应该叫开窍吧。”张陌希嫌弃了她一眼。


    王念笑了笑:“我以为你要问我关于周周的事。”


    张陌希不满:“我干嘛问你,搞得他跟你有什么故事一样。”


    王念踹了一脚他的椅子,“你他妈比叶景捡回来的那只猫还小心眼,一点破事记这么多年!”


    张陌希把椅子挪正,不爽地低声喃喃:“本来就是。”


    王念干了一杯酒,慢悠悠地谈起往事:“你知道周值是因为什么才跟我亲近起来的吗?”


    “因为你对他好呗,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要是住我家肯定喜欢的是我。”


    王念晃晃酒杯,“nonono,你还不了解他?他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们对他的好,要不然也不会不收你那五万块钱了。”


    “那是因为什么?”张陌希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王念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跟他说了‘你值得’。”


    张陌希的酒劲儿被风吹散了:“值得?就因为这个?”


    “是啊,就这么简单。鼓励他学美术的时候是这样,劝他收钱的时候也是这样,包括二手市场的那件事,我劝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只要说一声你值得,他就会立刻缴械投降,甚至会为你口中的一句值得而活。”王念感叹,“其实周值真的是一个很傻很天真的人,全世界都告诉他,你得从自身找到成就感和认可,他不要,他的价值得从别人身上获得,他就是太在意别人了才会这么痛苦,所以他要离开我们,我没拦过他,我知道他在我们身边其实并不开心。”


    张陌希皱了皱眉,“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没让你改变主意。”王念又干下一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张陌希说:“明天。”


    “哦,那还挺……什么?!明天!”王念一瞬间酒都醒了,“你明天要飞深圳?!”


    张陌希不用飞深圳,周值就在北京。


    张陌希托人拿到了深大服装系毕业秀的票,先是在观众席看完了正常秀,后又直接从T台绕去了后台,他找到周值的时候,他正在打包衣服寄回学校,手里拿着一个胶纸在陈俊熙的帮助下贴纸箱。


    周值贴得很专注,并没有注意到张陌希的到来,倒是他旁边的服装系同学注意到了,小声地说了两句卧槽帅哥。


    周值以为她们在夸男模,没在意,弯着腰低着头继续贴纸箱,还在指挥陈俊熙:“你得抬起来,我绕下面贴。”


    “翻不来不就行了。”陈俊熙说。


    “这个不能倒放。”周值说,“你抬起来。”


    “我?”陈俊熙觉得自己抬不起来,“我只能抬三秒,哥你快点。”


    说着陈俊熙就要发力,旁边一个男生走过来说:“我来吧。”


    陈俊熙和周值同时抬起头朝声源看去,具是一愣。


    张陌希今天穿了件橙色T恤,配卡其色齐膝工装短裤,长袜配AJ,还带了顶鸭舌帽,跟昨天来看张陌尔毕业秀的一身黑形成鲜明对比,今天的颜色十分鲜艳,连鞋都是亮橙色的,人又高得离谱,放人群堆里扎眼得不行。


    陈俊熙先反应过来,很快就让出来了自己的位置:“您来。”


    张陌希接过他手里的箱子,举高,问周值:“这样行不?”


    周值沉默了片刻,抓着胶带快速从底部绕过,小声回答:“行了。”


    打包完一个还有三个,张陌希都帮了,没事干的陈俊熙就在旁边看着,以为昨天跟周值聊完后他当场就给张陌希发了信息两人当场就在一起了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幕,他不禁在心里感叹:j人办事效率就是高啊。


    殊不知,昨天周值跟他聊完后什么事都没干,连张陌希的聊天框都没点开过,所以在打包完所有快递后,周值问张陌希:“你怎么会来这里?”


    张陌希随口答碰巧有票,来随便看看,接着又随口问:“谢楚希是你的谁?”


    还随便看看呢,深大服装系的走秀名单都搞到手了吧?否则怎么会知道跟周值并列在作者名单的是谁。


    周值回答:“跟我合作的同学,毕设的组员。”


    “哦。”张陌希应了一声,又问:“吃午饭没?”


    深大的秀卡在一个尴尬的时间——11:50,早不早晚不晚,周值他们作为设计师要提前准备,十点就进后台了,等秀结束收拾好东西又快两点了,完全错过了午饭时间。


    周值当然没吃午饭,他早饭都只啃了两片面包,全靠毅力撑到现在。


    “那待会去吃个午饭。”张陌希说。


    周值抬头看了他一眼,答应了。


    陈俊熙自然没加入,他在周值填快递单的时候就识趣地走了。张陌希对这一代不是很熟,他又不想饿着周值,便在附近找了家云南菜对付,店面装修挺不错的,看起来是会被小红书列为798打卡餐厅的地方,可没想到上来的每一道菜都这么难吃,周值没说什么,张陌希的脸却越吃越黑了。


    云南菜又难吃量又少,张陌希赌周值没吃饱,从饭店出来后就问:“还有别的想吃的没?”


    周值一时也想不出来,就说没有。


    朗朗白日,烈日炎炎,两人站在798某条马路的人行道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张陌希不说话,周值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静片刻后,张陌希问:“下午有清华的秀,你想看吗?”


    “我没票。”


    “我带你进去。”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服装系的,其实看不懂。”


    张陌希点了点头,忽然说:“既然下午没事,去我家吧。”


    他轻描淡写地扔下这句话,周值却被轰得不轻,心想这话题跳得有些太快了,怎么突然就要到家里去了?这时候不应该说没事我就先走了下回见吗?


    周值欲言又止了片刻,说:“我们学校的酒店就在马路对面,我就先回去了……”


    “我有事跟你说。”张陌希不放他走。


    周值抿了抿嘴唇,并不抬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也不说话,气氛安静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窸窣一阵响后,周值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反光。


    一个pv卡套出现在他面前,卡套里装着一张牛皮纸卡片,吊住卡套的是一根结绳。


    ——这是周值在贵州弄丢的护身符。


    说护身符其实并不准确,但周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东西,陈俊熙问的时候便随口说是护身符。


    牛皮纸卡片是当初从房间里的那个花瓶上取下来的,张陌希写的那句I’m here还在,而那根结绳,正是集训出发前张陌希送的手机绳,不知道是什么质量超好的绳子,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没掉色。


    周值大吃一惊,这东西怎么会在张陌希手里?难不成就在他俩相处的那两天被张陌希捡到了?不可能啊,他又没带在身上,他一直将它压在枕头底下,按理说是不可能会丢的,更不可能会被张陌希捡到。


    ——这玩意是张陌希趁周值上课自己跑人家宿舍偷的,那天他偷偷拿走了周值藏起来的宝贝,晚上约了周值见面,跟他说了话,第二天带着这东西离开,孟白芍问他既然想周值为什么不多留几天,趁机修复修复感情也好啊。


    张陌希说不用了,他和周值又没有感情破裂,用得着哪门子的修复?从他拿到这件东西的那刻起,他就知道周值跑不掉了,总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回来。而他向来幸运,所以这一天来得很快,不用他去深圳,周值就来了北京。


    感谢深圳大学,感谢大学生时装周,感谢798,感谢谢楚希。


    周值伸手要去将东西抢回来,张陌希反应迅速地躲开了,他比周值高太多,手一扬,周值跳起来都抢不到。


    张陌希垂眸看着他,低声道:“想要回去吗?”


    周值瞪着他,张陌希又说:“为什么要留着我给的东西?为什么给毕设命名艳火?”


    周值咬住嘴唇,张陌希继续说:“想我,但是不联系我,躲着我,周值,你对自己好差。”


    周值皱起眉,鼻翼轻轻抽动,张陌希一句话就足以让他破防,破防得快哭出来了。


    张陌希看他这样,又叹了口气,缓慢小心地牵起他的一只手,将护身符郑重地交还到了他手心。


    “我一直在等你,可你始终不说话。”张陌希看着周值的眼睛,“所以还是由我来说吧。”


    今天北京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路边的绿化带种的阔叶落叶林,叶子早早就黄了,仿佛入了秋,将这条街道衬得又干又焦,石板路上有些掉落的树杈,地砖的纹路是一字交错,他们站的这一节正好被盲道穿过,纹路中断,但再拼上的接得很完美。


    这并不是一个很唯美的场景,也没有什么bgm烘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周值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只是看着张陌希听着他讲话。


    张陌希从小到大的人生理念用一个字总结那就是赢,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他也要赢。


    他不是要赢过周值,他是要赢得周值。


    人如果非要博弈的话,为什么要比谁更嘴硬谁更冷淡呢,为什么不比谁更勇敢,谁更爱谁。


    一阵风忽然吹来,从两人的肩膀轻轻拂过,张陌希顿感清爽,他觉得今天其实是个好日子,虽然天气不好,但今天是520诶,多好的日子啊。再往前走两步就能遇到在路边卖花的小孩,他都能想象到他们的推销语,一定是:哥哥,今天是520,买束花送给喜欢的人吧。现在时代开放了,推销的也变聪明了,都不明说男朋友女朋友,都说对象,说crush。


    张陌希觉得他应该给周值买束花的,早知道应该告诉张陌尔,张陌尔肯定会提醒他带一束花,她最擅长这种浪漫的仪式感了。不知道周值喜欢什么花,买玫瑰总没错,柑橘也漂亮,要是他高兴,整个小摊打包运走也不是不行。


    想到鲜花,张陌希心情美丽,唇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看着周值道:“以后,可以让我对你好吗?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身后的马路有车驰骋而过,掀起的风在周值背上敲了一下,好像是要把他往前推。


    但风是没有那么大力气的,能把他往前推的只有自己的心。


    周值依旧皱着眉,咬唇思考了很久,久到张陌希以为这次又要失败了,他才小声地应了一句:“好。”


    太小声了,张陌希差点没听到,而且周值说完后什么表示都没有,没有往前走,手也没抬起来,这时候不应该来一个拥吻吗?


    不过没关系,都没关系。张陌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周值。


    作者有话说:人如果非要博弈的话,为什么要比谁更嘴硬谁更冷淡呢,为什么不比谁更勇敢,谁更爱谁。——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