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二零一九年夏
第二天美术生们在市体育馆门口集合上车, 张陌希送张陌尔以及她的三个行李箱一个画报两个杂物箱和一个桶两个脸盆到集合点,张陌尔的行李多到让他觉得十分丢脸,搬东西的时候恨不得带上口罩假装是司机, 在看到徐离她爸妈也这么命苦地帮自己的女儿搬多得夸张的行李后稍微释怀了一点。
徐离甚至带了一个拼装鞋柜,还是已经拼好的!
张陌希感叹:“你俩真的要庆幸同宿舍的都是原来的老熟人,不然没人可以忍受你们。”
周值是王念送过来的,王念也很夸张, 她像个老母亲一样给周值准备了一个电煮锅,给出的理由是:艺术园区的宿舍不像江桦那样不通电, 它是可以插洗衣机和烧水壶的,那也就能插电煮锅。她给周值买了很多可以煮的速食品,让周值在宿舍饿了就煮宵夜吃。
张陌尔见后十分悔恨:“我靠!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完, 她打了张陌希的手臂一巴掌, 怒道:“你看看人家!你就不知道给我准备这些!”
张陌希无语:“你知道你已经有多少行李了吗大小姐?你还想带个锅?你不能到宿舍自己网购一个啊?”
张陌尔不满:“要的是心意!心意你懂吗!”
张陌希一点也不内耗:“要心没有要钱自己转。”
徐离在一旁评价:“资本家的腐臭味。”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 司机终于把大家的行李都塞进了大巴车底部, 剩下的几个纸箱几个桶没办法再塞了,只能等大家都上车后放车厢过道。
司机启动了车子即将出发, 张陌希和王念还没走, 站在绿化带旁边跟张陌尔说最后几句话, 直到带队老师催促,张陌尔才转身上了车, 张陌希和王念就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了才打车回家。
张陌尔上车后找到周值, 坐到了他旁边——他们上车前约好的,徐离去跟舍友夏天坐,张陌尔跟周值坐。
周值见她来了,问:“你要坐窗边吗?”
“不用。”张陌尔说,“你晕车?”
周值摇了摇头, 他不晕车,但大巴车的皮革味确实有点臭。
张陌尔从书包里拿了一包糖出来,随便抓了两颗给周值,随后又给了他一个口罩,“我还买了辣条,你想吃辣条也可以,辣一下会没那么想吐。”
“谢谢。”周值接过糖吃了一颗,戴上口罩后鼻腔里都是糖果的酸甜味,瞬间好多了。
张陌尔自己也戴上了口罩,拿出手机来给徐离发信息。
—你知道刚才张陌希要求我干什么吗?
徐离:什么?
张陌尔:他要我拍周值的照片发给他。
徐离:?
张陌尔:神经病,我又不是变态。
徐离:那你答应没?
张陌尔:肯定没答应啊,我怎么拍?明着拍拿什么当借口?偷拍被抓了我又怎么解释?
徐离:那你让他自己想了就打视频呗,周周又不会挂。
张陌尔:就是呗,整天拿我当play的一环有意思?我跟他说下课了就告诉他,让他自己打视频。
张陌尔无语地吐槽完,拿出耳机戴上听歌,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周值,心想拍周值她当然乐意,但她凭什么给张陌希拍。周值也在看手机,她视线往下一瞥,见周值拿着手机的手上绕了几圈绳子。
张陌尔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结绳?”
周值转过头:“什么?”
张陌尔指着他手上的绳子说:“你也玩结绳?我看看!”
周值松开手将绳子拉出来给张陌尔看,一边解释说:“这个是……手机绳。”
“是回纹的呢,好漂亮啊。”张陌尔显然是个行家,“我第一次见拿这个当手机绳的,你在哪买的?”
“嗯……”周值犹豫了两秒,还是对她实话实说:“你哥给的。”
“我,我哥?”张陌尔惊讶。
周值有些局促:“这个怎么了吗?”
“这个属于小众非遗了,戴这个的人不多。”张陌尔来回端详这根结绳,说:“大家一般用来做手绳,或者项链发绳之类的,手机绳我第一次见,还挺新颖。”
周值问:“非遗挺贵的吧。”
“嗯……有价无市吧。”张陌尔将绳子绕好还给他,“有的低价卖不出去,有的高价都收不来,这种手工品都这样,价格其实说不准,两块钱也能买,两千块两万块也行。你这根真的很漂亮,橙紫渐变竟然这么好看。”
周值接过,连同手机一起装进了口袋里,并没有将它戴出来。
张陌尔忽然又开口:“你之前不知道这个吗?”
周值摇摇头,“不知道。”
“这个结绳在前几年我们上初二初三的时候特别火,学校里很多人上课都在编这个,路边的小卖部两元店都有材料包,就是几根绳子加一块有刻度的圆形泡沫板,那个泡沫板就是编这个的工具。”
张陌尔这么一说周值似乎有一点印象了,王念似乎也有一段时间痴迷编手绳,只是过去太久,已经好几年了,他早就淡忘了。
张陌尔说:“那一阵都流行编手绳送人,也流行用绳子绑头发,应该是因为那部电影,《你的名字》,你还记得吧,去年我们还一起重温了。”
这个电影周值记得,但电影里有关编绳子的部分他还真没印象了,只记得那部电影是讲男女穿越时空交换身体的。
“我们几个都很喜欢那部电影,一起看过很多遍。”张陌尔说:“里面有一段台词说,连接绳子的是结,连接人与人的是结,时间的流动也是结,结是时间流动的体现,聚在一起,成型,扭曲,缠绕,还原,断裂,再次连接,这就是结,这就是时间。”
周值并不能听懂这句话,或许这也是他并不能看懂那部电影的原因,但他忽然发现张陌尔和张陌希不愧是亲兄妹,是比普通亲兄妹还要亲的双胞胎兄妹,喜欢的东西都很相似。
张陌希喜欢《星际穿越》是因为时间,张陌尔喜欢《你的名字》也是因为时间。
于是他忽然问张陌尔:“你希望时间流动还是希望时间静止?”
这对高中生来说是个挺深奥的问题,张陌尔思考一会儿,说:“我希望时间漫长,不需要静止,慢慢地流动就好了。”
周值明白,处于幸福的人都会希望时间漫长,希望多享受这幸福一秒,而他并不是。
两小时的车程后,大巴车抵达了集训画室所在的艺术园区,大家先去宿舍整理内务,稍作修整吃个午饭,下午两点到画室三楼开集体大会。会议一结束,争分夺秒的集训就开始了,一丝喘气的机会都不再给,开完会立刻就开始模考。
集训第一天的模考是为了按照专业水平给大家分组,就算是特长生也逃不开阶梯班级的命运,幸运的是,周值考得很不错,跟张陌尔他们几个一起留在了一组,郁闷的林彦被分去了四组。
分组后一起上课的不再只有原先的同班同学,还有来自其他市区其他学校的学生以及复读生。
周值他们原先的班里并没有复读生,但其它学校有不少,除了今年刚高考完的那一批,还有少量复读了好几年了,比如画架摆在第一排跟老师特别熟的那个男生,就已经复读了五年,只为考清华,他年年都能通过清华的单考,偏偏年年文化分都不够,听说他今年已经只差一点了,明年肯定能上。
周值非常震惊,他无法理解花六年时间只为做一件事究竟需要怎样的执着,和怎样的毅力,这简直是一份惊天地泣鬼神的坚持,被打击了这么多次也不放弃,是一份无法想象的坚强。
复读生在画室里是非常恐怖的存在,你的头像画的还像个山顶洞人的时候人家就已经可以用擦笔打出精准的型了,你的色彩还在用铅笔打草稿的时候人家已经直接上大刷子铺颜色了,你的速写还在画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时候人家已经能默写足球比赛了,没有哪个美术生没在集训刚开始的时候被复读生打击到怀疑人生,周值也不例外。
他以为在一组已经很牛了,毕竟是画室几千个学生的前几十名,放到江桦那就是实验班学生,可一组里面还有一组的一组,就这么牛逼的一群人,一年里通过清华央美单考资格的人竟然不超过十个,竞争究竟有多残酷?
周值原本就迷茫的心态更加陷入了迷茫,有时候晚上在画室画到深夜十二点也不走,张陌尔和徐离就强行拉着他去吃宵夜,三个人一起吃很快就把王念给他地那一箱素食吃完了,吃完的那个周末,张陌希又送来了一箱。
艺术园区是封闭管理,进了里面的学生就算是周末出去玩也需要家长打电话给教务老师才能批通行条,所以张陌希送东西来的时候就跟探监一样,隔着铁闸门把泡面火鸡面凉皮宽粉一包一包塞进来,他们三个再一包包塞进书包了。
张陌希十分无语:“在江桦点外卖都没这么憋屈过,这个自热火锅怎么办?太大了塞不过去,我扔进去?”
张陌尔阻止他:“别扔烂了,你等会儿,我找个垫脚爬上去接应你。”
张陌尔去借了个椅子回来,站在上面接张陌希递的自热火锅,得亏张陌希长得高,不然还得先抛一张椅子出去给他递完了再抛回来。
周值和徐离就站在旁边接张陌尔拿下来的东西,张陌希和周值就隔着那道铁栅栏,他看见他送周值的手机绳此时就挂在他脖子上,心里暗爽,连带着看张陌尔也顺眼不少。
自热火锅递完了,张陌希再递上五杯奶茶,有两杯是给林彦和唐崖的,他是真无语了:“不是我说,奶茶也要我去买,你不能自己点外卖啊?这也不让点外卖啊?”
“让点也得有得点啊。”张陌尔大喊,“方圆五里压根就没有店铺好吗!我们这是被流放了!”
这张陌希属实是没想到,怪不得张陌尔要求他来送干粮呢。
递完东西,张陌希的任务完成了,他看看了周值,想跟他说话,张陌尔和徐离也非常懂事,走到一边佯装要收拾一下书包里的粮食。
见她俩都走开了,张陌希才问:“集训感觉怎么样?”
周值回答:“还行。”
“感觉你黑眼圈重了很多。”张陌希说。
“比在学校熬得晚一点,这里宿舍不熄灯。”周值解释。
“注意休息。”
“嗯。”
说完就没什么要说的了,周值和张陌希相顾无言,片刻后,周值先开口说:“你今天还要回江桦上晚修吧?”
张陌希点了点头,周值说:“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迟到了。”
张陌希不想那么快走,但也没办法,隔着个栏杆他连周值的脸都看不全,“好吧,下次我再来。”
其实这段时间张陌希跟周值有通过视频,周值一般不挂他的电话,但能给到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他自己吃饭洗澡都是争分夺秒的,而且周值只有一台手机,也没有平板,有时候他的手机得开着看画面参考或者写生素材,这下就连手机都没空分给张陌希了。
画室的分组制度跟江桦的分班制度一样,一月一考,一考一换,周值一开始就在一组,所以他对考试非常紧张,生怕自己集训一个月还退步了掉了下去,张陌尔一直安慰他不会的,张陌尔说画画就是五分天赋五分努力的事,周值半道出家能到一组说明天赋分早就拉满了,他本身又有五分努力,绝对不会退步,但周值还是很焦虑。
因为太过焦虑月考的事情,在临近考试的那一周周值让张陌希不要再打电话过来,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这让见不到人的张陌希有些抓狂。
万幸,月考成绩并没有辜负周值的努力,周值考得还算可以,留在了一组没有被调走,集训的第一个月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成绩放榜的那天,周值在教室画画并没有去园区门口见张陌希,张陌尔和徐离回来后给他带了一大盒口服液,说是补充营养提高免疫力的。
周值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送的,张陌尔立刻解释:“我们五个都有,真的,虽然这是我哥送来的,但这是我妈买的,没骗你,就张陌希那五大三粗的脑子哪里想得到买这些。”
“好吧。”周值收下了口服液,“替我谢谢阿姨。”
接着张陌尔又掏出来一个鞋盒。
周值:?
这鞋子不是今天张陌希送来地,是张陌尔前几天收到的快递,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哪个前男友或是前前男友送她的七夕礼物,因为马上就要七夕,可打开一看,发现这是一双42码的男鞋,还是最近网上炒得特别火热高达八千RMB一双的七夕限定。就在她思考是不是谁寄错快递,张陌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张陌希告诉她,这是给周值的。
张陌希说他担心周值不收,希望张陌尔不要告诉周值这是他买的。
张陌尔最近画画也是画的头昏脑涨,但也知道她送周值鞋子这件事会更令人觉得奇怪,她无语地问张陌希那她该怎么说,张陌希给出了一个无敌降智的回答——
“你说是你们筹钱买的。”
张陌尔,徐离,林彦唐崖,还有远在北京的叶景,筹钱,给周值买了一双七夕限定,并在七夕送给了他。
多么荒谬多么诡异。
张陌尔觉得张陌希的脑子可能真的坏掉了,从他要求自己给他画美0妆的时候就坏掉了。
但为了亲哥的幸福,张陌尔还是将鞋子带到了周值面前,周值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张陌尔避重就轻地说:“鞋子,嗯……送你的……第一次月考礼物。”
周值察觉不对:“谁买的?”
张陌尔强颜欢笑道:“我花钱买的,我们筹钱买的,抽奖送的,你比较喜欢哪个理由?”
其实无论她说什么周值都会猜到这是张陌希送的,鞋子已经摆在他面前了,来跑腿的还是张陌尔,这让周值有点难办。
徐离见状劝他:“没事的周周,上回我还从希哥那骗了一大盒史密斯颜料呢,高达五位数,朋友之间送礼物不就跟下雨天一样常见,他送你鞋子你送他袜子呗,淘宝有那种9块9五双的,你买五双,那接下来一年的生日圣诞元旦春节,反正什么可以送礼物的节日都有着落了。”
徐离是在故意开玩笑逗他,周值听得出来,他当然想要张陌希的礼物,没人会不想要喜欢的人送自己礼物,只是收下后该怎么办,令人迷茫。
见他沉默,张陌尔就当他愿意收,快速地将盒子放到他笔箱上,“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打开看了,蓝紫配色,鞋带是另外配的,橙色,特别好看,但我没动,你拿回宿舍再试吧。”
周值看着那个刻意伪装过的鞋盒,陷入了沉思。
于是七夕这一晚,是集训开始后周值第一次主动给张陌希打电话。
他有注意到今天是周三,张陌希在江桦还要上晚自习,于是他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给张陌希发信息,问他现在有没有空。
张陌希秒回当然有,接着周值就给他拨了电话。
周值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买鞋子?”
张陌希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想再找借口以免发生争执,他说:“觉得好看,就想买。”
“那你可以买给自己。”
“我确实给自己买了一双。”
周值叹了口气,夜晚会令人产生很多不该有的情绪,比如此时他听见张陌希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想他,他不想跟张陌希发生争吵,他只想听张陌希说话。
“你不用总是买东西给我。”周值轻声说。
张陌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就像我看到好吃的会给张陌尔买一样,给你买也是因为看到就想到你。”
“张陌尔是你妹妹,是你重要的人。”
“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周值嗡地响了一声,他这一刻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高强度的集训,想到那些学校的单考,想到统考,想到高考,想到即将面对的未来,他焦虑得喘不过气来。
他羡慕那些可以轻松面对这些的人,羡慕那些还有余力去帮助别人的人,张陌尔和徐离考完试后还能给予他安慰和鼓励,为他能留在一组而高兴,而他自己却连松一口气都做不到,张陌希远在江桦,还能再高三繁重的学业中每周日来给他们送东西,来回需要浪费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还能抽空给他准备礼物,而他面对这里的环境和学业完全自顾不暇,接张陌希的电话都要掐分掐秒。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控制不住地说:“我听不懂,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烦,不是因为鞋子的事,因为很多事,我还是去画画吧。”
“比如说,什么事?”张陌希问。
周值抱住膝盖蹲下来,低声道:“很多事。”
周值不知道该对张陌希说什么,张陌希没有义务要在晚自习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去承受他的负能量听他抱怨。
可集训的高强度快把他压垮了,有好几个同学都崩溃回家修整了,大部分还在硬撑,他还在硬撑。这里的学生每天天亮就进画室,除了吃饭一直在里面待到凌晨才出来,没有新鲜空气只有颜料的甲醛,没有阳光只有刺眼的灯光,手上身上不是碳粉就是颜料,头上脸上也有,老师嘴里永远喊着倒计时,统考倒计时,单考倒计时,速写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墙上贴着每节课的优秀作业,每一张都跟教科书一样完美,周值的作业从来没上榜过。
他开始幻想如果他高考失败了怎么办,他考砸了怎么办,如果他没考上大学怎么办,每年有那么多人上不了大学,万一其中就有他怎么办。
他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大刀,倒计时结束就会砸下来,令他身首异处,他非常害怕,非常迷茫。
张陌希听到他声音里的情绪,心揪了起来,说:“那你就跟我说,一件一件地说。”
周围安静到能听见电话那头张陌希的呼吸声,周值说:“有时候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对别人给予些什么,送礼物,或者提供情绪价值,但是我什么都给不了,我总是在接受。”
张陌希大着胆子问他:“所以你想给我什么呢?”
周值开始顺着他的问题思考,但他想不到自己能给张陌希什么,他对张陌希的心意心知肚明,他们之间不需要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也知道张陌希想要什么,他早该知道的,张陌希就是这种人——有底气做任何事,所有事只有他想不想去做,没有他做不做得到,或许他也有对关系和情感迷茫的时刻,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很快就能想明白,想明白后他就能不顾一切大胆向前。
不顾一切真是个伟大的词啊,仿佛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可张陌希本来也没什么需要顾忌,他根本不需要顾忌任何事不是吗?
可我不行的,周值想,我做不到的。
我连对着张陌希说两句真心话都做不到。
从前,王念也想找他谈心,王念想知道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在痛苦什么,又到底在怨恨在不甘什么。
周值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痛苦是没有形状的,它不像一把利刃捅进身体,能看到破开的皮肉和鲜红的血,它是一团融化的冰淇淋,黏腻、恶心、不成型。它明明不成型,却能让人每一次开口都像在吐玻璃渣,伤己伤人。
周值是一块吸饱了眼泪却长不出任何植物的土,他无法指着自己身上的某个位置跟王念讲:“是这,是这里最疼。”他也无法在过去的17年中挑出一件最难忘的事跟王念说:“因为这个,因为这件事我才变成这样。”
他有舒适的住所,有可口的食物,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生活也算不上艰苦,他正在迈向美好光明的人生,可他却完全不幸福。他害怕有人问他:你还想怎样呢周值?
为什么还不满足?周值想不出缘由,可能他就是贱吧,可能恶毒和狠心都是会遗传的吧。他16岁的母亲能狠心将他扔在门口,他16岁的父亲能狠心地将他扔在马路中间,他们都恶毒地希望他去死,那17岁的他恶毒地希望他们痛苦一生不得善终也正常不是吗?
他有时候会希望自己再惨一点,这样他就可以怨恨得更理所当然一点,他的行为也更情有可原一点。
他其实很擅长逃避,无法说出口的事那就不说,无法原谅的人那就不原谅,无法理清的感情那就不理。
他想,他和张陌希会一直做朋友,他大概永远都会选择做朋友的那个选项,他不想失去张陌希,不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去承受名为爱情的风险。
他绝不会步那两个人的后尘。
周值收拾好情绪,对电话那头说:“等下个月你开学我也送你一双鞋子吧,但我现在送不起这么贵的,我会挑一双好看的,到时候直接寄学校的驿站给你。”
张陌希沉默了片刻,应声:“好。”
周值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他轻轻地说:“再见,我去画画了。”
“嗯,早点睡。”
周值挂了电话,张陌希看着手机跳回微信聊天页面,他知道,在靠近周值的这条路上,他有很多要学的东西,他要学会表达,学会理解,要学会正视情绪,还要学会冷静,学会留有余地,这些都很难,但他觉得没关系,反正他聪明,学得又快又好,无论需要做什么,都由他来做好了。
第52章 二零一九年秋
周值在江桦高三开学的时候给张陌希买了双新鞋, 这事他没瞒着张陌尔和徐离,当着她们的面选的,还问了她们意见。
张陌尔和徐离当然很热心地提供了自己的建议, 还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漏嘴破坏这份惊喜。
周值淡淡地说没关系,张陌希早就知道了,这是回礼。
经过一个月的锤炼,还坚持留在画室的同学都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环境, 无论多难熬多艰苦,他们都要撑下去, 直到考试结束。
周值虽然还是焦虑,但也心态渐稳,成绩有在慢慢提高, 最近几次测试综合来看, 他的成绩都稳定在了画室的前20, 手感最好的时候上过第9名, 最差也是第17名。
他和张陌希还是会时不时打电话,聊些有的没的, 但从去年圣诞开始就笼罩在他俩周围的暧昧尴尬氛围好像消失了, 他俩现在更像个普通朋友, 又比普通朋友不普通那么一点。
国庆的时候画室放了两天假,张陌尔软磨硬泡才说服周值休息一天, 他们约好了十月一日那天谁都不许进画室, 要一起去广州塔玩,玩的时候允许带速写本。
从画室所在的园区到广州塔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几乎要跨越两个区,但广州交通方便,只要找到地铁口一钻, 去哪都行。
一号这天他们按照生物钟早上七点起来,收拾打扮一番出了园区大门打车直奔最近的地铁口,在地铁站的麦当劳小车买了早餐吃过后才安检进地铁。
这是周值第一次坐广州地铁,除了老家和前海,广州是他踏足的第三个城市。
这里的地铁与前海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中英粤三语播报,一样的拥挤,连交通卡都可以用同一张。
他们换了三条线坐了将近20站地铁,终于抵达了广州市中心。
市中心本就人多,加上正值国庆假期,人流量大得可怕,徐离被旁边一个女生的茶叶蛋烫得叫了好几回,周值的脑袋也被别人的肩膀夹了好几次,到站的时候他们几乎是被人群架着抬出地铁的。
地铁口的人流密度比地铁里的要好一些,虽然还是挤,但至少没有茶叶蛋烫屁股了。
周值从闸口刷卡出来,在人来人往中一眼看到了站在关口的张陌希。
他并不知道张陌希会来跟他们一起过国庆,有些惊讶。
张陌希也一眼看到了他,走上前,先打量了一番周值,再忍不住吐槽:“人多得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你们怎么不打车来?”
徐离拆了被挤歪的高马尾,重新扎了一个,一边说:“打车来这会儿还在高架停着呢。”
张陌希看向周值,感觉他更瘦了,打视频的时候看不太出来,现实一看感觉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他问了一句:“吃早餐没?”
“我们吃了麦当劳。”张陌尔回答,“你今晚住一晚明天再回前海吧?”
张陌希点头:“不是要看夜景吗?”
徐离站在边上,就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被人撞三回了,她拖着张陌尔往前走:“别堵在这儿了,出去再说。”
张陌希见她俩在前面开道,立刻揽住周值的肩膀护着人往前走。
好不容易从人挤人的地铁口出来进了商场,见周围没那么多人了,周值轻轻挣开张陌希的束缚,离他一拳的距离肩并肩走着,徐离和张陌尔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今天的安排——上午他们先去一家快闪店打卡,中午吃粤菜,下午直接去广州塔,上二楼观景,晚饭可以在广州塔上吃,还能坐摩天轮。
“或者不上广州塔也行,我估计那底下也很多人排队呢,我们就去一家能看夜景的店吃日料,我知道有一家,在38楼,超大落地窗可以看全景,也特别不错,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约到位置。”张陌尔一边走一边说。
张陌希侧头打量了一下周值的神情,问他:“你想上广州塔看看不?”
周值不是张陌尔和徐离那种高能量人群,他每天就两格电,爬两层楼就能耗光,尤其遇上这种户外活动,他听着都累,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致,只好说:“我都行。”
张陌希看出他兴致不高,说:“那不去了吧,人太多了,挤着真烦,你现在打电话约一下日料。”
“行。”张陌尔拿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后回头问他们:“只有吧台位了,吃吗?”
张陌希点了点头,周值不知道什么是日料店的吧台位,并没有发表意见。
几人很快走到了张陌尔和徐离要去的快闪店,不知道是因为快闪主题是烫门还是因为今天是国庆,总之快闪店里人满为患,进去都难更别说拍照了。
张陌希如临大敌,皱眉看着店里的人头,“这什么店啊?进都进不去,门口店铺招牌拍拍算了。”
张陌尔不愿意:“来都来了,我先进去瞄两眼。”
说完,她和徐离将包扔给张陌希,抓着手机就从那扇快被人挤爆的玻璃门挤了进去。
这家快闪店的主题应该是某个动漫IP,玻璃门上贴着动漫人物的图片,门口还有两个纸质立牌,从里面出来的人手里都提了印着一样人物图案的纸袋子。
张陌希背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两个包,周值两手空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伸手道:“我帮她俩提吧。”
“没事。”张陌希没给他,把两个挎包往肩上一甩,垂眸看着周值的黑眼圈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周值思考了一下:“一点多吧。”
“眼窝都青了,跟被人打了一样,挂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困了吗。”张陌希不太高兴,昨晚他十一点半给周值打的电话,打了没一会儿周值就说困了,说是明天要陪张陌尔她们出去今晚得早点睡,结果这人挂了电话又去画画,还画了两个小时!
“躺下了没睡着,就起来画了一会儿。”周值随口解释,“你怎么没告诉我今天会来广州。”
“告诉你不就没惊喜了吗。”张陌希说,“如果我没来,现在你就要一个人在这等那俩大小姐了,还是你也想进去挤?”
周值看到店铺里跟蜂群一样涌动的人都要犯密恐了,他缩了一下脖子,“进去就算了。”
张陌希一直看着他,也就没注意到旁边有两个女生越走越近。
那俩女生见张陌希肩上背着两个女生的包,误以为他有女朋友,便直接略过他,直奔周值,其中一个走到周值面前,亮晶晶一双眼睛看着他,问:“你好,打扰了,冒昧地问一下你有女朋友吗?”
WHAT?!
张陌希回头瞪向那个女生,立马就想开口,但不知为何竟然忍住了,扭头看向周值,并没有出声。
周值听完女生的话后下意识地抬头瞄了张陌希一眼,自从去了美术班后这种事情他遇到过几次,第一次是隔壁班的女生,跟张陌尔认识却没有找张陌尔要他的微信而是直接找他当面要,看在张陌尔的面子上周值给了。他以为给一下也没什么,没想到人家是个非常热情的人,每天都会在微信上找他聊天,周值实在没什么好跟她聊的,越想越尴尬,解释清楚后就互删了,再之后,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拒绝,拒绝了几次就没人再找过他了,最近的一次都是高二上学期那会儿的事了。
所幸周值还记得以前自己是怎么婉拒的,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不好意思我不交女朋友。”
此话一出,两个女生的表情巨变,一旁的张陌希也是神情微动,几秒安静后,周值也回过味来。
啧,现在说这句话有歧义了……
刚上高二那会儿他和张陌希还是好兄弟,顶多就比普通的好兄弟要更好一点,还没发展成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这句话别说是周值自己说了,就是张陌希帮他说,也没人会多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这话一说出来张陌希绝对会有所联想。
上前搭讪的女生扶起惊讶的下巴,对着两人连声道歉,又是对不起又是鞠躬,最后红着脸跑了。
周值看着她俩跌跌撞撞没入人群,轻轻皱起眉,没敢看张陌希的表情。
安静了片刻的张陌希开口道:“不交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周值表情自然道:“就是反对早恋的意思。”
情感的变化都是相对的,两人会同时察觉,只是醒悟的时间有所不同,原本周值打算一直装睡,可他俩的共友都是一群长了火眼金睛的猴精,三言两语就点醒了张陌希,张陌希又那样聪明,他醒了,就一定看得出周值也醒着,他那点蹩脚的装睡伎俩根本骗不过张陌希。
但周值还是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不反对早恋了?”
“我?”张陌希的表情也十分淡定,“我现在觉得早恋也是人生的一场修行,必经之路躲不掉。”
周值的手指颤了一下,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镇定下来,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一个理科生也开始跟江倦学哲学了?”
“命运怎么能说都是哲学呢,是代码也说不定啊,《神秘代码》那部电影看过没?”张陌希顺着他的台阶下。
周值松了口气:“没空,高考结束再说吧。”
两个人开着天窗说暗话,谁也没戳穿谁。
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张陌尔和徐离终于提着两个大大的纸袋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两人挤得衣服头发都乱了,张陌尔和徐离把纸袋子放在脚边,原地开始整理着装重新扎头发。
徐离一边喘气一边说:“太可怕了,比台风天抢自热火锅还可怕,我耳夹都被人挤掉了!”
张陌希和周值同时看向她的耳垂,耳坠子果然只剩下一个,另一个耳垂只剩下被耳夹夹出来红印子。
“本来还想去逛街的,现在不想去。”张陌尔像别人吸了精气,“要不我们直接去吃午饭吧,说实话早餐吃的那点东西,现在早没了。”
“我都没吃早餐,已经快饿死了。”张陌希控诉道,把她俩的包扔回给她们,“走走走,吃饭去。”
张陌尔定的粤菜是一家私房菜,位于商场四楼,他们乘电梯上去后绕了好一会儿路都没找到店在哪,张陌希想起上次张陌尔带路去饭店发生的事,提醒道:“你能别绕近路吗?该往哪走就往哪走,别又像上次那样绕进死胡同了。”
“不可能!”张陌尔扬起手机,“这次我看着定位走的好吗!你自己看!地图上说的要穿过这个书店。”
“你俩小声点!这是书店。”徐离管住张陌尔,顺便接管了导航,带着三人穿过书店找到了那家私房菜,报上名字和手机号后前台领着他们进了包间。
包间不算大,里面一张圆桌可做8个人,后面还有一张茶桌,配了八仙椅,摆了不少富贵竹和发财树,非常典型的广式装修。
不会儿,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人走了进来,十分自来熟地用粤语说:“来得这么早啊,还没到点喔。”
张陌尔两兄妹明显跟这个厨师认识,张陌尔立即指责道:“新店开在这什么犄角旮旯!害我找半天!”
“没钱啊,大小姐赞助一点啦。”主厨笑了笑,视线落到他没见过的周值身上,见他坐在张陌尔和张陌希中间,揶揄道:“哇,新男友啊,这个生得正喔。”
张陌尔一震,立刻道:“我丢你不要搞我啊,他是我同学!”
说完,她惊恐地扭头看向周值和张陌希。
周值一脸懵,他能感觉到自己参与了话题,但他完全听不懂粤语,不知道刚才这个年轻的主厨跟张陌尔说了什么。
张陌希自然是听懂了,并且很不高兴,他黑着脸说:“他是跟我来的,你条油乱吖么嘢(你在狗叫什么),做你的饭去。”
“得得得。”主厨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全场只有周值没听懂刚才的任何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徐离和张陌尔一脸惊讶又心虚,张陌希又一脸不高兴。
他选择了问右手边的张陌尔,“刚才说什么了?”
“额……”张陌尔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心翼翼地瞄了她哥一眼。
张陌希拉着脸,随口道:“神经病不用管。”
这意思就是不想说了,周值有些尴尬,听不懂的语言让他久违得感到局促,还有些格格不入。
周值识趣地没再多问,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气氛陷入了微妙的凝结。
张陌希沉默半响,还是给周值解释了:“刚才那个人夸你长得好看,以为你是张陌尔新男友。”
周值眼睛登时瞪大,张陌尔马上补充道:“然后我立刻解释了,你放心。”
“放什么心啊!跟你出门就能被认成是你男朋友是什么好事吗!”张陌希非常不爽:“都是因为你几天就换一个男朋友,看看你在别人眼里都是什么形象!把我的脸都丢光了!出去别说我是你哥!”
“什么几天啊,我都谈几个星期才换的好吗!”张陌尔反驳,“你别自己不爽就骂我!”
“反正都是因为你!”
这事张陌尔纯属吃哑巴亏,但她知道张陌希不高兴的原因,看在周值的份上难得没计较,揽责道:“行行行这锅算我的,不好意思啊周周,害你被人误会,这顿我请。”
“嗯……没事。”周值弱弱地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误会就误会了,解释清楚不就完了。
张陌希还是不爽:“有事!一会儿就让她买单!”
周值:“……”
“买就买,姐不差这点钱。”张陌尔叉开话题,扭头开始给周值介绍起这家店,周值这才知道刚才进来的那个主厨原先是在前海开店,最近才搬来了广州,张陌尔和张陌希跟爸妈是店里的常客,一来二往地跟主厨就成了朋友。
介绍菜式的时候主厨又进来了一次,推着今天要用到的食材给他们过目,看完推走后半小时不到,第一道菜就上来了。
吃饱喝足花了将近三个小时,但他们开饭得早,从饭店出来也才中午一点,外头的太阳正是最毒辣的时候,没人想去广场暴晒。
张陌尔和徐离提议在日落之前都不出商场,至少这里有空调可以吹,逛逛街买买东西马上就到晚上了。
周值出门一向听安排,对此并没有意见,于是,他很快就明白,昨天林彦听到他要要陪张陌尔和徐离出门逛街的时候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了。
——张陌尔和徐离逛起街来仿佛是两台上满发条的机器人,完全不需要休息,她们可以不停地走不停地说,体力精神力恐怖如斯。
虽然张陌尔和徐离没有亏待周值,奶茶雪糕钵钵糕不断,Potato corner也很好吃,包也全是张陌希在拎,但他还是无法控制地一点点进入待机——身体还在动但社交功能已经彻底罢工,被拉去拍大头贴的时候已经完全处于张陌希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状态,大脑仅剩的一点思考能力在想:今晚回去一定不会失眠。
张陌希中午的那点不爽早就不见了,见周值那呆滞的样子越看越想笑,周值原先还能帮忙提着那两个最先购入的快闪店纸袋子,后来走着走着,纸袋子也到了张陌希手里,周值就拿着自己的奶茶,一边走一边喝,张陌尔和徐离进一家店铺,他就立刻寻找店铺里的椅子坐下争取短暂的休息,如果张陌尔和徐离试衣服问他好不好看他就点头,如果有导购跟他搭话他就摇头。
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张陌希拿了一件长袖外套问他好不好看,周值目光呆滞地点头,张陌希接着问:“那我买两件咱俩一人一件?”
周值还是点头,张陌希确认周值已经累得处理不了信息了,于是他很愉快地买下两件衣服,并加入了张陌尔和徐离的逛街队伍,给自己和周值买了不少东西。
购物给张陌尔和徐离注入了不少蓝条,随着夜幕降临,她俩看起来比中午的时候还要精神,带着张陌希和周值往日料店赶去。
路上张陌希好笑地看着旁边的周值,问:“要不要我背你?”
周值瞥了他一眼,“不要。”
张陌希问:“下次还敢跟她俩出来玩吗?”
周值表情淡淡地:“挺好玩的。”
张陌希笑他:“继续嘴硬。”
周值没再接话,他今天确实不后悔出来这一趟。身体累了,脑子转不动了,很多事情就不会去想了,还挺好的。至少今天,没有集训没有高考没有素描没有色彩没有速写,只有逛不完的店铺买不完的衣服,至少今天,他是在放松中度过的。
吃完日料,碳晕劲上头,周值开始不断地打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
张陌尔见他眼皮打架,贴心地问:“周周,要不你去我哥的酒店睡一会儿?我和徐离去广场玩看会儿夜景,回画室的时候我再叫你。”
说完,她问张陌希:“你酒店定哪了?”
“就这栋楼,楼下。”张陌希说。
“这么巧。”张陌尔看向周值,有些愧疚:“今天辛苦了,你去休息一下吧,我俩结束了去酒店找你,刚好买的东西也可以先放酒店。”
周值犹豫了两秒,困倦到极点的大脑觉得张陌尔说的有道理,点头同意了。
张陌希订的酒店十分宽敞,入门左边是衣柜右边是厕所,屏风墙后面是三面半透环绕淋浴间,过了淋浴间才是房间内部,床摆在正中间,沙发桌椅靠落地窗。
周值没走到沙发,拉过一个靠枕当枕头就横着躺了下去,沙发很短,周值膝盖以下的腿都垂在外面。
刚躺下没两秒,放了东西的张陌希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抓起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去床上睡,待会儿腿麻了有你好受的。”
要周值穿着逛了一天的脏衣服睡床上去他宁愿不睡,他挣脱张陌希的手,皱眉闭着眼:“沙发就行。”
“不行,我要在这里看电视。”
“你去床上玩手机。”
“不要,我就想看电视。”
周值烦躁地睁开眼,瞪向张陌希:“我衣服很脏。”
“那你换了。”张陌希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那边有浴袍。”
“啧。”周值不高兴了。
张陌希劝他:“你去冲一下睡得更舒服,现在才六点多,张陌尔他们指不定十点才回来呢,你这样睡3个小时比不睡更累。”
被烦的不行,周值起身去了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裹上浴袍就出来了。
热水冲澡彻底将他蒸晕了,困意更甚,酒店床品非常好,睡了3个月宿舍硬床板的周值一粘上床意识就沉了下去,连张陌希没在房间里都没发现。
大约过了10分钟,周值已经沉入梦乡,张陌希从外面回来,一边走一边给张陌尔发信息——
【X:给你俩定了房间,前台报我手机号可以拿房卡,你俩的东西也在前台。】
【半杯水:???我没说要住酒店。】
【X:明早退房前别来敲门。】
【半杯水:?????】
张陌希没再回她,关了手机走进房间,见周值躺在靠沙发的那一边睡得正沉。
张陌希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关了大灯,也去冲了个澡,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房间里的灯都关了,窗帘拉着,伸手不见五指。
张陌希跟周值躺得很近,他面朝着周值的方向,适应黑暗后的眼睛隐约能看见一点周值的轮廓,张陌希扯了扯被子,恶作剧地朝他那边吹气,并用气音小声地喊:“周值。”
周值没反应。
张陌希又喊:“周值周值周值。”
周值还是没反应。
张陌希确定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正要放松地睡下,耳边忽然传来了周值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张陌希。”
张陌希立刻停下动作,呼吸都屏住了,“嗯?”
身旁的人没再出声,只有平缓的呼吸环绕耳边。
“怎么了?”张陌希轻声问。
周值并没有回答他。
张陌希又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黑暗的另一边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在说梦话吗?
张陌希松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搭在周值的枕头上,呓语般道:“其实你也喜欢我,你不说我也知道。”
第53章 二零一九年秋
自从集训后周值的生物钟一只挺准的, 每天早上七点就会醒,哪怕前一晚再累,七点一到脑子也会逐渐开始清醒运转, 就算在梦里也会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今天他的生物钟晚了半小时,七点半才开始起效,大约又过了半小时,他才夺回大脑和身体的控制权。
酒店里一片漆黑, 周值微微睁开眼,只能隐约看个轮廓, 以及感觉到旁边离他很近的地方睡着个人。
周值花了几秒钟思考现状,他不知睡了多久,张陌希也睡下了, 张陌尔和徐离却还没回来, 她俩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而且这么热的天, 不应该在外面玩这么久,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周值将手从被子里抽来去摸床头的手机, 打算看看现在几点了, 顺便给张陌尔和徐离发条信息。
他摸索了半天, 并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反倒是将放遥控器的盒子推到了地上, 皮质盒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张陌希立刻就醒了。
“怎么了?”张陌希睡意朦胧地问。
不小心把张陌希吵醒了,周值有些不好意思,干脆撑着床垫坐起来,“几点了?”
张陌希眯着眼敲亮了手腕上的电子表,抬起来给周值看。
周值往屏幕扫了一眼, 松了口气。
才八点多啊,他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了,没想到才睡了一小时。
周值看了看旁边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张陌希,他戴着手表的那只手还搭载自己身上,长长地虚揽着他,周值悄悄地移开他的手,动作很轻地下了床。
张陌希其实并没有重新睡着,周值一动他就又睁开眼了,在昏暗的房间中看向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呢喃道:“你要起床了吗?现在还早呢。”
“我起来等吧,张陌尔和徐离应该不会玩太晚的。”
“玩什么?”张陌希搓了搓脸也坐了起来,“她俩肯定要睡到十二点,难得放假,你也再睡会儿。”
“什么?”周值疑惑,“她俩也在酒店补觉?”
两人鸡同鸭讲了两个来回,周值终于察觉不对,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个小角,然后就震惊地发现外面天都已经亮了。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现在是第二天的早上八点!
周值茫然地回过头,看向张陌希,张陌希见状,直接按了窗帘的开关,随着电动窗帘的缓缓收紧,天光照进房间,周值看见坐在床上的张陌希是光膀,自己身上……卧槽?昨天裹身上的浴袍呢?怎么没了!
张陌希一脸自然看着他,从善如流地撒谎:“昨晚张陌尔和徐离玩累了不想坐地铁回去,打车这么远又不安全,就在隔壁开了个房睡了,我看你睡得那么沉就没叫你,你放心,她俩还在呢,肯定睡到日照三竿才醒,你们可以吃了午饭再回画室。”
周值捡起地上的浴袍重新穿上,并系上腰带,一边说:“这样啊,那……”
“那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现在还早。”
周值并不想跟张陌希一起睡回笼觉,但出于礼貌以及这本来就是张陌希订的酒店,他还是先询问了他的意见:“你想睡吗?我都可以。”
“想。”张陌希毫不犹豫地给予了肯定的话回答,“我把窗帘关了,开着太亮了。”
周值有些犹豫,张陌希已经按下了窗帘的关闭按钮,房间渐渐重归黑暗,只剩下张陌希手腕上的手表一块亮光。
周值磨磨蹭蹭回到床边,张陌希侧躺着告诉他:“其实我调好了十一点的闹钟,不会让你睡一天耽误回画室的。”
“哦。”周值重新躺回去,一只手抓着浴袍的带子防止它再次散开。
张陌希这时候问他:“穿着这么厚的浴袍睡不会硌吗?”
“……不会。”
“脱了睡比较舒服。”
“……不用了吧。”
“又不是光着,而且你有的我都有,你别扭什么。”
啧。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张陌希这是欺负他刚睡醒脑子转不快吗。
周值解开浴袍扔下床,手臂背部贴着柔软的床单,果然舒服多了,浴袍再柔软也只是一条毛茸茸的毛巾,裹身上睡真是热得慌。
见他照办,张陌希无声地笑了笑,随口道:“昨晚是你自己脱的,不是我弄的,你自己也知道穿着睡不舒服。”
“……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张陌希的声音一点都不心虚,他转了个身,平躺下来,“好困,继续睡。”
张陌希睡眠很好,说睡就睡了,想来他也不会有失眠的烦恼。
周值却没那么容易睡着,他几乎每天都得累到极致才能入睡,睡眠之神从来没善待他,就算睡着了,神经也不敢放松,很多时候,他早上起来总感觉下巴很酸牙关很紧,是他太过焦虑的睡眠导致的。
耳边的呼吸声又轻又稳,周值睁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不明白张陌希为什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睡在一起,更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的他自己,心情竟然也是平静的,仿佛这真的是一个很平和的早上,他刚睡了个一夜无梦的好觉,这是一个他很久很久都不曾遇到的神清气爽的早晨,没有头痛没有牙酸,只有从内到外的舒适。
周值很珍惜这种平静的时刻,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愤怒和怨恨当中,他并不喜欢这个没有善待他的世界,他执拗地追求简单的幸福和平静,为此,他非常谨慎非常胆小。
比如此时,他想——跟张陌希维持现状是对的,这种平和的朋友关系不应该被打破。
他不想被迫后退,也不想冒险前进,维持现状是最安全的。
只要张陌希愿意,希望张陌希愿意。
想着想着,周值平静地重新进入了睡眠,再次醒来,是因为十一点的闹钟。
周值昨天穿过的衣服被张陌希送去洗了,电话说要十二点后才能送回来,张陌希让周值直接穿自己的,反正他带多了一套。
周值当然不乐意,张陌希少见地没再劝他,转头问:“一会儿午饭想吃什么?这个酒店有海鲜,你不挑的话我就直接点了。”
周值当然不挑,“你点吧。”
“行。”
具体怎么点单的周值不知道,他也没看见张陌希打电话,只是大约过去一节课的时间,房间门铃突然响了,张陌希去开门,周值见一个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进来,后面还跟着穿戴整齐的张陌尔和徐离。
她俩手里提着不少东西,看样子像是已经退了房。
张陌尔一边进门一边说:“好巧好巧,刚好饭也到了,我们吃完直接回……”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视线落在了穿着浴袍的张陌希和周值身上。
张陌尔脑子轰地一下就闪过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她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周值从床上起来,站到落地窗旁给餐车让位置。
徐离没客气,见状直接故意问了句:“周周,你还没换衣服啊?”
张陌希说:“他衣服送去洗了,还没回来。”
说完,他还要对周值说一句:“刚才叫你穿我的又不穿。”
“咳咳!”张陌尔提醒,眼神示意这几个人:他妈的送餐的服务员还在呢你们要说什么能不能待会儿说。
“我待会换。”周值脸色自然,他并不觉得穿浴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装扮,这个浴袍又长又厚,还是长袖,又不是比基尼,干什么非要他放着浴袍不穿去穿张陌希的衣服?所以也没看懂张陌尔和徐离的微表情。
徐离捂嘴偷笑了两声,将东西放下,“吃完饭换吗?那开吃吧。”
四人坐到茶几旁,张陌希和周值坐沙发,张陌尔和徐离坐椅子,茶几太小放不下所有吃的,剩下的就还放在餐车上。
周值吃着吃着想起来问:“你们昨晚玩到几点了?很晚吗?”
“嗯……”张陌尔偷偷瞄张陌希,张陌希并没有事先跟她对口供,此时也来不及跟她眼神交流,太明显了会被周值看到。
倒是徐离非常上道,说:“本来十点就走的,咱们还能坐上地铁,但是你不知道晚上广场上来了多少人,地铁口堵死了进都进不去,我俩累得不行,实在走不动了,就干脆住这儿了。”
徐离演技非常好,胡编乱造起来也毫不心虚,周值一点没怀疑,后怕地说:“幸好没去。”
“是啊,幸好你没去,不然我都怕你被吓得再也不跟我们出门,我鞋都快被他们踩烂了,还好穿的匡威,鞋头硬。”
几人一边聊一边吃完了午饭,周值的衣服到了,他去浴室换上,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张陌尔和徐离回画室。
张陌希把昨天买的东西给他,周值一看懵了,他记得张陌希有问他买东西的事,但怎么会这么多?不是只买了一件吗?
“什么表情?你不会想赖账吧?”张陌希说,“这些都是你昨天亲自点头我才买的。”
“我昨天肯定没点这么多。”
“你昨天自己说好看可以买的,不信你问张陌尔和徐离。”
张陌尔和徐离立刻在旁边重重点头,“周周,你确实点头了。”
周值大惊,这么多,这要一件一件再给张陌希回礼,那他不得回破产啊,这全都是在商场里买的,一件得多少钱啊。
他开始找补:“我收了不会还你的。”
“本来就没要你还。”张陌希把袋子塞给他,“你每天接我电话就行。”
张陌尔在旁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这么恶心啊张陌希,肉麻得她鸡皮疙瘩掉一地。
她有点后悔给亲哥助攻了,张陌希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周值这种最好的。
张陌希并没有送他们去地铁站,跟周值说完话在酒店门口就分手了,周值回到画室后给张陌希发了个信息,张陌希表示自己也已经回到前海了,刚下高铁。
【X:注意休息,少熬夜,下周我再去看你。】
【Z:知道了。】
【X:今天也算休息日,可以跟我打电话吧?】
【Z:要画速写。】
【X:就半小时。】
周值思考了一会儿。
【Z:那晚饭的时候吧,我打给你。】
【X:我等你。】
【X:土狗叼饭碗.jpg】
第54章 二零一九年秋
国庆假期一役后张陌尔和徐离没有过问周值跟张陌希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初三那年的520起, 他们魔仙堡众仙对“朋友姻缘”这一块立了条新规——八卦随心所欲,插手深思熟虑。
但这个标准遇上张陌希和周值这样特殊的情况——双方都是关系匪浅的朋友,关心插手的度就有些难以把控了, 偏帮哪边都难做。张陌尔因此很气愤,兔子不吃窝边草,她哥铁树开花开谁身上不好竟然直接开周值身上,老张家祖坟是不是出问题了?!
对此张陌希确实有些心虚, 毕竟林彦和江倦虽然都谈了恋爱,但叶景只是他的好兄弟, 跟张陌尔她们头一次搭上话还是高一开学,唐崖更不用说,高二美术班建成后才跟大家熟络起来的, 他们俩人的家庭也跟他们离得很远, 严格意义上讲他俩并不算窝边草。可周值不一样, 周值不仅是初一就跟她们认识, 而且也是实验中学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他住在王念家, 王念家跟周值之间甚至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和被监护关系, 如果张陌希真的要跟周值发生点什么, 王念肯定无法算作外人,王念牵扯进来就代表俞知时也一定会加入, 毕竟王念和俞知时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绑定在一起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裙带关系非常复杂,周值甚至不算窝边草,他简直是窝内草,还是长在床头的那种。
不过这吃窝边草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张陌尔和徐离看着他俩吵架打架, 心里一点都不担心也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们早就是一窝兔子了,十七岁正是相信羁绊的年纪,遇到点什么事喊着羁绊啊友谊啊就冲上去了,羁绊很深的人是不会分开的。
但不过问不插手不代表不八卦,张陌尔和徐离该吃瓜还是会吃瓜。
“他俩怎么还没公开?真没谈啊,我说实话这跟谈了也没什么区别,希哥竟然不求名分,他竟然是这种人?!”徐离好奇。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哥其实根本无所谓跟周周谈恋爱还是做朋友。”
“此话怎讲?”
“意思就是他想要的是周周这个人,至于是兄弟还是恋人,他都无所谓,周周想要什么身份,他就给他什么身份。”
“他不担心周周跟别人谈?”
“他都知道周周喜欢他了,哪会担心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张陌希有多自恋。”张陌尔说,“他安心得很。”
张陌尔不愧是张陌希一母同胞的亲妹,她确实很了解张陌希,如她说的一样——张陌希看得见周值与他的羁绊,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和愈发明显的情感令他安心。
至于名分不名分的,那都是给别人看的,在乎那些虚名干嘛,把人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短暂的国庆假期修整后,集训的美术生们投入了更加刻苦的训练,因为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就要迎来他们的第一次模拟考。
这次的模拟考是全省的联考,各市区分别开辟考场进行,广州作为省会,周值他们来的这所高中应该是最大的一个,十几个画室上万名考生聚集在此,可以说,这次考试是一次检验集训成果的机会,而本次排名也可以让学生对自己的水平有个大致的了解,是要死磕统考,还是要冲击单考,这次考试后就要做出决定了。
而对于一直稳在画室前二十名的周值他们几个来说,选统考还是单考几乎是不用思考的问题,有天赋的美术生都会选择美院的单考,统考成绩只是用作保底,所以一直练习单考画风的一组成员并不怎么关心省联考的成绩,有几个一心冲美院的复读生还向画室打了申请不去参加这次联考,但周值他们还是去了,就当体验一下真正的考场氛围。
出发去考试这天的天气特别好,就是温度炎热,一到中午,太阳暴晒,更是热得人汗如雨下,只求快点考完下午的色彩赶紧回宿舍洗澡。
考试的午休时间很短,从考场到画室来回不实际,还耽误休息,于是所有画室都在这所高中的篮球场扎营休息,一个个遮阳棚支了起来,画室的后勤老师在里面给自家孩子派发午饭。
简易的大本营条件有限,没有风扇提供,手持小风扇吹一会儿就没电了,在里面吃饭的同学就只能叠纸扇风。
林彦和唐崖吃完饭瘫在帐篷里给对方扇风,徐离在他俩后边做游戏日常任务,她把自己和张陌尔的手机放在桌上,一手点一台,忙碌得不行。
周值和张陌尔则在不远处的单车棚里买饮料,那有一台自助贩卖机,不少来考试的学生都在这买,周值和张陌尔顶着烈日排了好久的队才轮到他们,周值刚把三瓶脉动从底下的取物口拿出来,还没直起腰,就听见后面的篮球场传来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在贩卖机排队的人都回头朝篮球场看过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不知怎么的从校道开进了篮球场,周值回头的时候刚好看见车把他们画室的遮阳棚撞倒了。
遮阳棚倒在小轿车上,吓得旁边的老师同学四处逃窜,就在大家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汽车失控事故时,那小轿车竟然没有停下来,就这样转了方向顶着遮阳棚直往人群的方向碾去。
刚吃完午饭还在篮球场坐着休息的学生和老师有不少,事发突然,大家根本来不及逃跑,短短几个呼吸,就已经有数十个人被撞倒,被碾过,还有的直接被遮阳棚的铁柱子戳中飞出去,非死即伤。
霎时间,整个操场都响起了尖叫声。
那小轿车并没有因为撞到几个人而停止,跟不受控制似的再次咆哮着冲向新的人群。
眼瞅着情况不对,周值立刻转身钳住张陌尔的手臂,拉着她就往离篮球场远处的地方跑。
张陌尔一边跑一边喊:“徐离!徐离还在那等,林彦!还有林彦和唐崖。”
张陌尔的声音在颤抖,他俩来这买饮料前,徐离林彦唐崖三个人都在遮阳棚里,坐在老师铺的报纸上等他俩。
现在他们三在哪?遮阳棚倒了,他们在哪!!
周值咬咬牙没说话,抓着张陌尔的手一点没放松。
单车棚离篮球场那么近,谁知道下一秒车会不会突然冲过来,那车会倒退会拐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单纯的汽车失控,这是司机在撞人报复社会!谁被撞了谁倒霉!
周值拉着张陌尔往最近的教学楼跑,跑到屋檐下还不算,又拽着她冲上了楼梯,有不少学生跟他们一样,跑上了二楼,站在二楼的阳台心惊胆战地看着楼下的篮球场。
此时篮球场已经躺了不少人,桌椅倒塌一地,没原本蓝绿色的场地粘上了猩红的车轮印,混杂着盒饭的汤汤水水,惨不忍睹。在一片尖叫哭喊中,那辆发疯的黑色轿车停在人行道的绿化带里,似乎是被那一排桂花树卡住了轮子。
站在周值身后的张陌尔忽然一声尖叫:“林彦!!”
周值都不用回头看她指哪里,顺着那疯车的车头望过去,就看见唐崖和林彦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不带一丝停留地跌跌撞撞朝远处逃跑,他俩似乎受伤了,但还能站起来还能跑,应该不是被撞而是摔了,大概是皮肉伤。
张陌尔当机立断转过下楼:“我要去找他们。”
“等一下!”周值赶紧跟上去,在张陌尔即将冲出教学楼的时候抓住了她,大喊:“张陌尔!确认安全了再去!”
张陌尔急得掉眼泪,她是真的被吓到了,林彦和唐崖是看到人了,可徐离还没看到,徐离在哪还不知道!
周值还算冷静,他拿出了手机,找出徐离的电话拨出去,没想到电话到挂断了也没人接。
张陌尔瞬间更慌了,险些站不稳,周值赶紧安慰她:“没事,可能是手机掉了,刚才这么乱,手机丢了也很正常,或者……在那!徐离!”
张陌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远见徐离浑身湿漉漉地朝他俩走过来。
张陌尔赶紧跑上前将徐离拉到屋檐的柱子后面,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你怎么全身都湿了!你手机呢!”
“早不知道扔哪了,刚刚不知道谁把我推泳池里了,我特么游了好一会儿刚爬上来。”徐离大骂,“一上来就听见你声音,看到你在这楼上才走过来,林彦和唐崖摔了。”
“严重吗?”张陌尔问。
“太乱了没看清,但还能动。”徐离说着,仔仔细细地将他俩打量了一遍,确认他俩没受伤,说:“还好你俩去买水了,刚才那车是擦着林彦的脸过的。”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回想了一下来买水前他和张陌尔的站位,要是还站在那,这会儿孟婆汤都该喝完了。
徐离用自己刚甩干的手擦了一下张陌尔脸上的眼泪,回头看了眼以百米冲刺速度赶到现场的学校安保队。
篮球场怕是从来没经历过这么恐怖的事,到处都躺着人,有还活着但动不了的,有已经死了的,还有的甚至已经看不出原貌,周围没被波及的人有好几个也晕了过去,是生生被这血腥场面吓晕了,醒过来怕是也会留下终身心理阴影。
他们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平第一次离死亡那么那么近,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早上还跟自己在一个考场画画,刚刚还在跟自己一块吃饭,可能上一秒还在说笑,下一秒就成了一摊烂肉。
张陌尔和徐离承受能力算是拔尖的了,十级恐怖片再血腥的场面也能一笑而过,此时面对现实也有些撑不住手脚颤抖,周值没什么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那边。
学校的安保队用一层又一层的盾牌将那辆车围了起来,接着公安特警救护车全都来了,场面依旧混乱,哭喊声愈烈,篮球场的地板也更加血腥——救护人员来不及避开血迹,在篮球场上踩来踩去。
在确保安全后,周值和张陌尔徐离才离开教学楼,往刚才看见林彦和唐崖的方向奔去,找了一通却没找到人,问过才知道两人已经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了。
张陌尔本来想直接打车去医院找人,但看到这里乱成一锅粥,受伤和晕倒的人扶都扶不完,一咬牙干脆开始帮救护人员和老师去扶那些摔倒和晕倒的同学,她学过不少户外救助知识,处理这些普通的止血和扭伤绰绰有余。
在场有上万名学生和老师,大部分是逃跑的时候自己摔伤扭伤的,而那些被车直接造成伤害的有好几个都已经盖上白布了。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张陌尔他们才顺利打上一辆车去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周值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竟然是张陌希的电话。
周值接起,张陌希震耳欲聋的声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周值!你没事吧!我看到新闻了!是你们考场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周值将手机拿远了些保护自己的耳膜,轻声道:“我没事,张陌尔和徐离也没事,林彦和唐崖受伤了,在医院,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张陌希心里一揪:“他俩被撞了?”
“不是,应该是摔了。”周值说,“警察说没有生命危险。”
张陌希松了口气,接着咬牙切齿道:“我他妈的……中午发生的事,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这几个小时里你就没想到要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你手机不是没丢吗!”
周值被他骂得一愣,事件刚发生的时候,张陌尔和徐离的手机都丢了,她俩就借了他的手机给家里报平安,周值没打,他不知道该打给谁,就把这件事忘了,跟着一起给那些受伤的人处理伤口,直到张陌希这通电话打来。
张陌希被周值的沉默气到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发生时间我都快吓死了,四个小时!我都怕你已经转世想着要不要去新生儿科室找你了!你真没受伤?张陌尔呢?我要听张陌尔说。”
“没那么夸张吧……”
“把电话给张陌尔!”
“嗯……”周值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张陌尔。
张陌尔顺势接过电话,“真没事,当时我俩在买饮料呢,不在篮球场。”
“你手机呢?”
“我们手机都丢了。”
张陌希沉默了一会儿,“我一会儿坐高铁过去,哪个医院?”
“第四人民医院,离技校最近的那个。”
张陌尔说完,张陌希在那头挂了电话。
周值没想到张陌希也要过来,觉得没必要:“他一个高三生,不上晚自习吗?”
“他缺一俩星期的课没事的。”张陌尔说,“不让他来他也会来,省得一会儿来了被他骂。”
张陌尔说的在理,周值不讲话了。
到医院后张陌尔和徐离进去找人,周值则先去给他们买点水和吃的,从中午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张陌尔说的话最多,此时声音仿佛吞了十斤沙,哑得听都听不清。
五人会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他们仨因为做了一下午的志愿工衣服上沾了不少别人的血和泥,脸上都是黑黢黢的汗迹,鞋子脏成什么样就更不用说了,张陌尔和徐离一向呵护得很好的头发跟个鸡窝似的顶在头上,挽头发的甚至只是一支素描炭笔,周值更是像刚从工地搬砖回来,他也记不清自己今天搬了多少个担架了,两条手臂跟做了两百个引体向上一样酸痛。
林彦受伤挺严重的,虽是没生命危险,但左手骨折缝针,躺在病床上眼瞅着整个人都虚脱了,手疼得睡着了也皱着眉,唐崖陪在他旁边,看着状态也不太好,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不清楚是谁的血,还散发着一股药酒的味道,肯定是有哪里摔出了淤伤。
见过人之后,他们仨又打车回了画室,简单洗了脸换了衣服,周值回宿舍给唐崖和林彦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交给张陌尔送去医院,自己则和徐离留在画室了解今天的情况。
在去教务办公室前他们其实也能猜到大概后续,课是一定会停的,发生这么大的事,死伤到现在都还没统计出来,新闻也一直压着,不会再有家长放心将孩子放在画室继续集训的,就算有,画室迫于压力也不会再开,即使今天的事对于画室来说是无妄之灾,论责任,最大的责任方应该是技校的安保。
周值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不少学生和家长已经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和徐离来到教务,这里已经围了不少的学生和家长,他俩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今天事故的全因。
——用作考场的高中有个复读生承受不住压力跳楼了,该学生父母无法承受,选在周末美术生模拟考的时候开车混了进来,趁着中午大家都在篮球场,实施报复,据说夫妻俩都坐在车里,丈夫开车妻子坐副驾,两人明显不想活了,车门被撬开的时候发现他俩不知道吃什么正口吐白沫,现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抢救。
现在,画室的家长聚集在教务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退钱,他们说学可以不上考试也可以不考,再怎么样也不能为了一场考试把命丢了。
周值和徐离站在人群中听了半天,画室的老师都在模糊其词,说是要明天才能下达准确通知,徐离不想再浪费时间,拉着周值打车去了医院。
他俩到的时候,坐高铁来的张陌希也到了,竟比他们所有人的家长还要快,是他们联系的人中第一个赶到的。
张陌希见到周值,第一时间冲上来摁着他的肩膀将人360度转圈检查了一边,幸好周值已经回宿舍换了衣服,不然他下午那脏兮兮的样子估计能把张陌希吓死。
“真没事。”徐离偷瞄了一眼张陌希铁青的脸色,“周周买饮料的地方离车有一百米远呢。”
“一百米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张陌希反驳道,“草了,这还是21世纪和平社会吗,怎么这种吃泡面没调料包的小概率事件也能被你们碰上,早知道就不应该来广州集训,一开始就跟叶景一块去北京多好啊?”
“咳,这谁能想到啊,不过我估计确实要去北京了。”徐离说。
张陌希疑惑:“怎么?”
“换画室啊。”徐离说,“这个待会儿再说吧,林彦醒了没?”
张陌希已经进去看过了,摇摇头,“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
“我进去看看。”
徐离闪身进了病房,周值没跟着进去。
说实话,其实他刚才并不想跟着来医院,林彦已经处理完伤口了,他们在这守着又能怎么样呢?对了,他们在担心林彦的爸妈来了之后会直接将林彦带走,轻则将他带回前海的医院的住院,重则直接让他休学。
他听说是这样的——林彦的爸妈对他十分关心,几乎到了不允许林彦受到半点伤害的程度,林彦曾经想在画室住宿都跟爸妈谈判了许久他们才同意的。
周值是无法理解这样的家庭的,这是一种怎样的亲子关系呢?父母想把孩子别在裤腰带上每天带着?周值想象无门,毕竟他压根没有亲子关系这一说。
而徐离和张陌尔她们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她们要想办法稳住林彦的爸妈,不能让林彦的爸妈将他带走,因为林彦想留下来继续集训。
周值更是不懂,这不是林彦家内事吗?怎么要张陌尔和徐离去稳住人家的爸妈?
周值不想去思考这些,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集训。
集训不继续了,那统考怎么办?全国美术生统考又不会因为他们这里的一场事故延期。还有,画室如果不开了,那学费什么时候退?退了他又要去哪里,他现在所剩的钱已经不足以他再重新去交一个画室的学费和住宿费,他必须要等退费到账,再去找一间价格与这间画室差不多或者比它更低的画室,重新缴费才能继续集训,而这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财务要清算多久才能把钱退给他?如果要很久怎么办?一周?两周?一个月?
怎么办?如果是一个月怎么办?他要一个月不上学吗?
怎么办?会耽误考试的吧?成绩会退步的吧?
为什么这种事都让他遇上呢?为什么要打破现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平静?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心朋友他却在这里思考自己的事?张陌希都能为了朋友不上一周的课,他却连抽十几二十分钟去思考一下朋友的伤势都做不到。
张陌希也没再进病房,跟周值一块站在外面,见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估计周值是被今天的事吓到了,他放缓了声音问:“在想什么?”
“画室。”
张陌希心下了然,一改刚才疾言厉色的态度,转而安慰起周值:“今天确实危险,但这也是小概率事件,不是每间画室都会遇到的。”
周值思考地根本不是这种画室问题,他没有看张陌希,低着头语气茫然地说:“画室不开了。”
张陌希:?
张陌希很快反应过来,说:“徐离刚才不是说了要换画室吗?这事儿张陌尔会处理的,你等她处理完林彦的事的,你们就一起讨论换画室的事。”
周值皱着眉没说话,张陌希捏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低头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眉眼,心口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声音放得更轻了,说:“你……今天被吓到了?”
他虽是这样问,但如果周值真的点头,张陌希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是稀奇了,他张陌希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一天。
他没亲身经历,新闻上的照片视频全被一刀切打码了,他一个吃瓜都没赶上热乎的人压根不知道周值看到了怎么样一幅可怖的画面,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难不成要抱着他说摸摸毛吓不着吗?
他又看了眼周值,还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唉,那就,抱一下?
张陌希轻咳两声,展开手臂,缓慢地将周值圈起来,压向自己胸口。
他看到新闻的时候刚好在家洗完澡准备去学校上晚修,身上衣服都是刚从衣帽间拉出来的,还沾着他衣帽间的香薰味,那瓶香薰是林彦去年圣诞节送他的圣诞礼物,名字很有意思,叫“Air(空气)”,前调有绿叶加苦艾的味道,中调是铃兰、迷迭香、水生调,尾调则是森林,闻起来有种乘着阳光步入深林落叶雨的自由感。
周值的脑袋嗡地一声宕机,什么动作也没做出来,脸颊就这样贴到了张陌希的衣领上,仿佛被拥入了一片饱含生命力的森林。
他听见张陌希有些生疏的声音在讲:“没事啊没事,拍拍脑袋一键删除。”
第55章 二零一九年秋
周值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塌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只能任由风雨从那个破洞飘进来。
是的, 是飘进来。张陌希的喜欢不是洪水猛兽。他没有暴力地一拳打碎周值的心墙,而是等他自己坍塌,塌了也没有争先恐后地挤进来,而是一阵一阵地往里面吹点风撒点雨, 要是周值不乐意了想补墙,他还会帮他递砖。
周值思考, 是不是聪明人都这么手段了得,张陌希又是聪明人里的佼佼者,才会各方各面都拿捏得这么好。
在周值推开他之前, 张陌希松开了手, 问:“害怕晚上做噩梦的话跟我睡咯。”
“你……”周值仰头看他, “不回学校?”
“当然, 难不成来看一眼就回去,我肯定要等你们把事情解决了送了你们去新的画室才走。”
周值看着他, 满脸迷茫, 前后不搭地说了句:“那我先回画室了。”
“回画室?”张陌希皱起眉, “你不是刚从画室过来吗?现在画室一团乱,宿舍都不知道有没有人, 你回去干什么?”
周值闭了闭眼, 压住心中那团快要破腔而出的乱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要自己跟画室沟通退款,我要自己找画室, 我还要自己搬东西,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来关心朋友,也没有心情在这里干等着,我不像你们。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清楚自己不能再跟张陌希待在一起了。他跟张陌希独处的时候总是会变得不像自己,明明他没那么容易失控,明明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明明他已经习惯了不去问为什么。
很多事情不能问为什么,例如为什么张陌尔和徐离可以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家人,为什么张陌尔和徐离可以在意外发生后只顾着关心朋友不用担心学业,为什么他们面对生命的逝去会流泪而他却冷血地只关心会不会影响考试,为什么他明明离他们很近却又总是他妈的这么远,为什么活着需要钱需要爱,为什么。
周值不是没朋友,只是他心里有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排在所谓朋友前面,一遇到事儿,朋友反而是他最先放弃的一个,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这样一想,周值不禁佩服血脉与基因的强大,正如在周预心中,所有事都排在他前面,周预才会将刚出生的他扔在马路中心希望有车碾死他吧,他还真不愧是周预的儿子。
可是他也不想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他自愿的,他也想为大家掏心掏肺的,他也想将心比心的,他也想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太好笑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满心怨恨的他遇到这么好的人呢,给了他那么悲惨的开局有本事就别救他啊。
张陌希见他状态不对,快速走近一步,紧张地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张陌希立刻以为他是惊恐发作,赶紧扶着周值到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一手跟他十指紧扣一手用力捏他的手心,单膝跪在他面前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周值,周值,还听得到我说话吧?跟着我呼吸,吸气,呼,吸,呼。”
这时病房里的张陌尔和徐离不知为何突然出来了,见状也吓了一跳,“周周?怎么了这是……等一下!我去买瓶饮料。”
张陌尔显然是在周值第一次惊恐发作后就专门搜索过如何应对,她快速地去医院的自助售卖机买回来一瓶冰可乐,塞到周值掌心里刺激他的触觉,小声地问:“很难受吗?”
徐离轻轻地拍着周值的背,满脸担心,“被吓到了吧,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忘了,周周你饿不饿,刚才买的速食我都留给唐崖了,还有的分给了医院里的其他同学,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张陌尔打开刚才一起买回来的矿泉水,送到周值嘴边,“喝点水会好一些。”
周值并没有惊恐发作,但也正是因为他没有,他才清晰地感觉到张陌尔他们到底有多好。
周值轻轻挣开张陌希的手,接过那瓶矿泉水,浅浅地抿了一口,声音弱不可闻:“谢谢。”
“没事,喝完给我吧。”张陌尔很贴心地接过矿泉水,拧上盖子。
张陌希一直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蹲在他正前方,一只手被刚才那瓶冰可乐沾湿了,另一只手刚被挣脱,就轻轻搭在他膝盖上,满脸紧张地盯着他。
周值跟张陌希对上视线,忽然张开手俯身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轻,但因为两人高度不平行,他可以将额头抵在张陌希的肩膀上,没人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张陌尔和徐离见此情景,俱是瞳孔猛地一缩,卧槽!
两人抬头对视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越退越后,直到悄无声息地闪进了病房,没发出一点声音。
张陌希也没想到周值会主动抱他,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刻意放缓,直到手指都快被那瓶冰可乐冻僵,他才顺势用空闲的那只手搂住周值的脖子,轻轻捏了两下。
周值松开他,靠到椅子上不看他,张陌希扶着膝盖坐到他旁边,跺了跺脚缓解腿麻,双手咔地一声打开可口仰头喝了一口,问:“今天就别回画室了,跟我去对面住酒店,晚上肯定有很多事要商量,你跟我在一起,张陌尔找你也方便。”
周值没应,张陌希继续说:“林彦在医院,唐崖肯定不来要在医院陪床,你忍心就让张陌尔和徐离两个人忙吗?”
周值这才嗯了一声。
张陌希将可乐一饮而尽,他其实也快渴死了,一路从前海到这滴水未尽。将易拉罐捏变,张陌希起身,牵着周值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走吧,去酒店点外卖,该吃晚饭了。”
张陌希没走远,就在医院对面找了家酒店,环境明显没上次在广州塔附近的好,不过现在也没得挑了,他一进门就开始拿手机点外卖,周值累了一天没睡午觉,加上此时身心俱疲,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一坐到沙发上就开始眼皮打架。
张陌希点完外卖关上手机,走到周值面前伸手去拉他,“到床上睡去,嫌衣服脏就脱了睡。”
周值看着他,看着在高三这么重要的节骨眼旷课来到这陪在他身边的张陌希,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在张陌希面前,他总是会做很多不像周值的事。
周值当着张陌希的面,脱了衣服,掀开被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张陌希没说什么,只是关了灯只留一盏,坐到沙发上玩手机。
房间里陷入寂静,周值闭着眼,脑子里快速又杂乱地想着很多事,竟神奇地睡着了,甚至没听到张陌希取外卖的声音。
再次醒来是张陌希喊他,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值头昏脑涨,做了一晚上的梦,此时醒来还有些懵,不知今夕何夕。
张陌希应该是早就醒了,已经穿戴整齐,房间里飘着早餐的香味,周值哑着嗓子问:“油条?”
“还有南瓜饼。”张陌希回答,“你先洗漱,一会儿吃完早餐我们就跟张陌尔汇合,昨晚我爸妈来了,他们在看北京的画室,张陌尔说今天就选出来,明天就飞过去,她俩今天的任务是说服林彦的爸妈。”
周值听到这么紧凑的时间安排,心口一沉,张陌尔处理事情的能力和效率他是清楚的,这样紧凑的安排对于高三的他们来说也是最好的,可周值没办法跟上他们的节奏,他只觉得压力山大,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其实一直都在被桎梏,一直没法跟张陌尔他们成为真正的朋友。
周值呢喃道:“明天就去吗?”
“嗯,越早越好,你想休息两天?”
“我……”周值艰难地开口,“嗯……我想跟吴叔商量一下,就不跟大家一起了。”
张陌希蹙眉,“可……”
周值打断他,强调:“我有自己的计划。”
张陌希看了他半响,答应了:“那我去跟张陌尔说。”
这样最好不过了,他实在害怕张陌尔追问为什么。
周值点了点头,起身穿衣服,默不作声地平息自己的心跳。
周值刚才撒了个谎,他是有自己的计划没错,但他并没有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他不能回王念家,所以只能问问旧画室的老师能不能继续住在艺术园的宿舍里,他想画室大概率是会允许的,就算画室不开了也不能要求大家一天内搬走,他至少还能在那住一个星期,一星期,应该够催画室财务退款了,他先找好新的画室,退款拿到立刻就去交新画室的学费,这样一来,他还是可以继续集训,正常考试,生活会回到正轨。
如果遇上最坏的情况——画室一周内无法退款艺术园宿舍又不给续住,他就只能……
就只能去威胁周预了。
让他跟吴元青父女开口借钱他做不到,画室集训的学费动辄上万,不是一两百也不是三四千可以解决的事,他至少需要三万块钱,这还不包括路费和生活费以及画材费用,吴元青父女拿不出来这么多,他也不想叫他们担心。而如果向饶修开口,饶哥一定会直接把钱给他,不能再麻烦饶修了,饶修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向王念和张陌希开口更不可能,他们的钱都来自父母,怎么能给朋友借出这么一大笔。
对比之下,向周预开口反而是最合理的,这么多年周预从未没给过他钱,甚至没给爷爷寄过钱,这笔钱本身就是他该拿的,他不到周预现在的妻儿面前挑破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天大的良善,他给周预留了体面,周预就应该给他报酬。
周值回到画室宿舍,经过沟通后果然获批允许在宿舍继续居住5天,他没有落下功课,依旧每天画画,就这样平静地等了4天。
这四天里他一直在跟张陌希撒谎,他说自己这四天一直住在吴元青家,没去新画室是想休息几天,到了周六他就会去新画室的。他故意没说饶修,因为张陌希很可能去找饶修询问,一问他就瞒不住了,但张陌希跟吴元青没有联系,自己跟他说什么他都无法求证。
为避免张陌希怀疑,他也并不完全说假话,至少告诉张陌希的那个新画室地址是真的,他真的有在看新画室,也是北京的,只是跟张陌尔他们不是同一间,他选择了另外一家更小更便宜的。
第四天即将结束,画室的微信群里没有人传来退款到账的消息,周值焦虑得睡不着,马上就要到最后一天了,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熬掉最后的时间。
思虑再三,他找出周预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周预的声音从电话传来,问他是谁。
周值平静地开口:“周值。”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了。
周值愣愣地看着挂断的页面,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以为,周预至少会听他把话说完,那怕他拒绝给钱。
周值立刻再次拨了回去,几秒后,一道冰冷的机器女音告诉他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值再傻也不会反应不过来——这哪里是关机,这分明是周预拒绝接他的电话。
一股火从心口冲上脑门,周值魔怔了似的不停地拨周预的电话,得到的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不甘心,编辑了短信给周预发过去,可短信看不到对方是否已读,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号码是否已经被周预拉黑。
大概率是被拉黑了,周预总没闲工夫一直挂他的电话,更不可能让手机关机。
哈,竟然听到他是谁就直接拉黑了,也不怕万一是同名同姓,真是粗心。
周值迷茫地看着手机上的号码,比起周预拒绝给他钱,更令他气急的是周预直接拒绝了他,拒绝了他整个人。
周预不关心他的电话是为何打来,只要是周值,他就拒绝,他就无视。
周预从一开始就想抹掉他的存在。
周值不是一个容易被逼上绝境的人,一直以来发生的很多事他都可以平静接受,但被逼上绝境的滋味他也不陌生,只是再一次直面周预的狠心,比面临绝境还要令他崩溃。
太废物了周值,实在是太废物了!
周值没空可怜自己,他需要立刻开始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找饶修?找吴元青?还是找张陌希?
他不与人真正交心,此时遇到绝境,也只能举目无亲。
周值干等到第五天,画室宿舍最后的期限,按照周值原本的计划,他今天应该去交新画室的学费,购买去北京的机票,然后坐最便宜的红眼航班前往那个陌生的城市。
可现在,困住他的只是简单的一个字——钱。
世上最恶的就是穷,最悲的也是穷,压垮少年人的脊柱只需要一张轻飘飘的纸币,看着薄薄一片,重量却堪比五指山。
清晨六点半,周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旁是画了一晚上的速写,他手指上沾满了碳粉,小尾指黑得能反光。
微弱的阳光抚上他苍白的脸,安静一晚上的手机也在此时响了起来。
周值拿起一看,竟然是王念。
今天是周五,此时王念应该在江桦,起床铃刚响,她也应该刚起床。
但王念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一点也不像刚起:“周周,我爸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前几天在工作手机被没收了没法跟外界联系,今天才知道你们画室出事,他让我给你转5w块钱处理换画室的事,我已经转你支付宝了,你去新画室了吗?”
周值一愣,“你……叔叔让转的?”
“对呀,他说你跟他有约定,这笔钱就跟你以前的学费一样,都算那比账里。”
周值在到王念家接受资助初始,就跟王念的爸爸有约定,按照学生贷款计算他的学费居住费,大学毕业后分10年还清。
可……真的是王念爸爸给的钱吗?
周值问:“是张陌希告诉叔叔的吗?”
“希哥?”王念语气自然,“不是啊,他回来就只说了彦彦受伤的事,要不是看尔尔的朋友圈照片没你,我都以为你跟他们一块飞北京了呢,希哥说新画室的事你自有安排,我爸就说那给你资助点现金好了,不过如果你需要我们帮你联系画室教务什么的也可以说,我让陈叔去帮你。”
“这样啊……剩下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的,不麻烦陈叔了,钱的事……帮我谢谢叔叔。”
“不用谢。”王念愉快地说,“你去新画室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哈,我不跟你说了,赶着去吃早餐,一会儿早读要迟到了。”
“嗯,好,拜拜。”
“拜拜拜拜。”
王念挂断电话,对坐她面前一脸严肃的张陌希说:“应该是信了。”
张陌希松了口气,“你记得跟你爸对好口供。”
“当然。”王念放下手机,“我办事你放心。”
王念撒起谎来演技比张陌尔还好,加上周值一向信任她,王念信誓旦旦一番话他不可能不信。
而实际情况其实是她爸半个月前就进了保密项目至今没恢复联系,哪来的时间关心周值画室出什么事还给钱,钱当然是张陌希给的,他知道自己给周值不会收,哪怕打欠条也不行才出此下策,借王念爸爸一用。
两人此时坐在学校饭堂的角落,面前摆着两碗一样的汤米丝,王念用筷子不停地翻搅降温,一边说:“希哥,感觉你变成熟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张陌希垂眸看着汤粉,表情漫不经心的,心想:爱情吗?如果只是爱情这么简单就好了。他忧心周值,没心情跟王念打哈哈,随口接话道:“我一直很成熟。”
“你以前那叫成熟?”王念一脸鄙夷,“成熟的人会送七夕礼物不敢露面而让自己亲妹说是跟朋友凑钱买的吗?”
张陌尔果然把这事告诉王念了,张陌希无语,王念笑了起来,“你昨天找我说这事我还挺惊讶的,不错不错,进步很大,竟然知道找我打掩护了,虽然周周还没答应你,但我看好你哦。”
“那你再给他打五万,我怕他在北京钱不够。”
“……”
第56章 二零一九年秋
付了新画室的学费, 买了机票,搭乘地铁前往机场,按照百度百科上的“第一次坐飞机流程”办完托运, 再过安检,周值坐在登机口查阅北京机场到画室的公共交通路线,接下来,他要在机场过夜, 然后搭乘凌晨三点起飞的航班,最好的情况是能赶上最早的一班北京地铁, 或是公交,以达到最大程度的省钱。
深夜的机场人不算多,每个登机口都有零星几个, 有的拿着电脑在忙碌, 有的是成双结对互相靠着补觉, 也有像周值这样, 独自一人,背着背包, 满脸茫然。
王念转来的钱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周值的焦虑, 至少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让他能继续学业了不是?
可他此时此刻坐在这里, 看着外面那些庞然大物,焦虑是渐渐退去了, 涌上心头的又是新无力和悲伤。
手机有很多人的问候, 在江桦上课的王念余兮,已经到北京的张陌尔徐离,从重伤恢复活力的林彦和唐崖,就叶景和不太熟的江倦都发来了信息,有让他放宽心的, 有说注意安全的,张陌尔和徐离甚至想来机场接他,周值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婉拒掉,只答应了到画室就给她们发定位报平安。
而张陌希,则是在他坐在登机口昏昏欲睡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值接起电话时瞄了眼时间,“一点了你还没睡?”
张陌希似乎正嚼着什么东西,声音含糊不清:“我在汕头,吃宵夜呢。”
周值没想到他竟然不在前海,“怎么去汕头了?”
“今天下午一放学就来了。”张陌希说,“想看海,放松放松。”
“你家门口不就有海吗?”
“不一样,前海后海,从小看到大,看都看腻了。”
张陌希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并不高,周值犹豫了一会儿问:“那在汕头看得怎么样?”
“不好。”张陌希回答得很直白,“一想到你也跑北京去了就不爽,那么远,周末想见你都难,心情很糟。”
对于新画室在北京的这个决定,周值其实思考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并不强求清美央美,其实没必要来北京集训,留在广州还更有利于参加广东省的统考。
可一触及即将前往北京的这个决定,他却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心口仿佛没那么沉了,特别是在找借口婉拒与张陌尔他们同行后,在他回归一个人之后,他感觉自己如释重负一般,浑身都轻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确实需要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陌生环境,需要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很多时候,他都想捂着耳朵往前跑,谁也不听,谁也不见,有时甚至想把微信卸载,让全世界都联系不上他,就留他孤身一人,就让他孤身一人。
可此时此刻听到张陌希说不好,说心情很糟,他又心软着把张陌希放了进来。
这可怎么办呢?跟张陌希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焦虑会不安,不跟张陌希在一起,张陌希的心情又会变糟。
“好烦啊周值。”张陌希仰天长啸,“烦得我想揍人,跟我说说话吧。”
周值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因为……高三压力大吧,你们最近模拟考了吧?”
“下周一考。”张陌希回答。“但我不想考。”
“……最好不要吧,级长会生气的。”
“可是考试好烦,不考级长会生气,提前交卷级长也生气,写完了睡觉级长还是要生气。”张陌希不满地说,“级长比张陌尔还喜欢生气。”
周值察觉到张陌希的状态不太对,问:“你在哪吃宵夜?旁边还有谁?”
“没谁,我在酒店,我酒店里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
听到他是在酒店里周值放下心来,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酒?哦,喝了点米酒。”
果然是喝酒了,否则张陌希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喝了多少了?”周值问。
“一瓶都没喝完。”张陌希忽然提高了音量,“我又不是张陌尔那个酒鬼。”
好得很,喝醉了还知道拉踩亲妹。
广东米酒的度数向来不容小觑,一杯顶五杯啤酒,周值不知道张陌希喝了多少,担心道:“太晚了,你别喝了去睡觉吧。”
“不想睡,一觉醒来你就在北京了。”张陌希不满地说。
“你睡不睡我都会去北京了。”
张陌希那头安静了下来,周值等了一会儿一直没声,以为他喝断片睡过去了,正要挂电话,张陌希忽然又出声了。
“不要离我太远。”张陌希说,“周值,靠我近一点。”
周值心脏一揪,胸口闷得要命。
这可怎么办呢,这可真是世纪难题了,靠太近离太远都不行的世纪难题。
好,还是不好,周值反复挣扎也没得出答案,他只能拿着电话轻声说:“你先睡觉吧,晚安。”
张陌希没有回他,可能是睡着了。
飞机落地后,周值一一给张陌尔她们发了平安信息,犹豫再三后又不放心地给张陌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生,她说自己叫路子美,周值听过这个名字,是上一届的学姐,经常能在张陌希的户外攀岩照片中看见她。
路子美解释说:“拿了张陌希的房卡本来是想叫他早起跟我们去海边看日出的,没想到他昨晚喝了这么多,估计是叫不醒了,学弟你放心,我男朋友已经把他抬到床上盖好被子了,我留了纸条在床头让他醒了就给你回电话。”
“嗯……谢谢学姐。”
“不客气,我和谢审后天也回北京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联系我们哦~”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嗯……谢谢学姐。”
路子美笑了两声,“那就这样,我挂啦~”
电话被挂断,几秒后,周值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学弟好,这是我的号码,有事就call我,大家都是江桦人别客气~
周值看了一会儿,将这个号码存进了联系人里。
周值在北京的集训非常顺利,他找的画室规模虽小,但比园区管理的大画室要方便,住宿吃饭教室都在同一栋楼里,一楼大堂,二楼商店和餐厅,三楼四楼五楼是教室,六楼往上是宿舍,少有学生会选择出门,所有人都呆在楼里潜心画画,特别是随着入冬北京的温度进入零下,同学们就更不爱出去了。
周值自来到这个画室就没踏出过一楼大堂,就连初雪那天,南方来的孩子都一窝蜂地跑到楼下院子去玩雪了,他也只是在楼上窗户站着往外看。
他小时候见过雪,湖北也会下雪,每年都下,他喜欢下雪,雪天的世界就总是很安静,爷爷也不会外出,爷孙俩人缩在家里取暖,暖烘烘的,仿佛天地只剩下彼此相依为命,幸福得厉害。
去到前海后,周值就再也没见过雪,台风倒是遇到不少,算起来,他也有6年没见过雪了。
六年匆匆流逝,下雪天的宁静却还是一如当年。
自来到这个画室后,周值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集训中,身边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美术生,大家不问过往只拼前程,高度集中的状态很好地缓解了周值的焦虑,他与张陌希的联系也全都放到了线上,虽然还是每天都会通话,但往往说不上两句就得挂。就连高考报名那天,周值回了趟前海,匆匆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就走了,跟张陌希见上面全靠此人追到机场来送他。
张陌希这时已经很不高兴了,手里抓着周值的书包,冷着脸问:“你躲我?”
周值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没有,就是时间太紧了。”
张陌希盯着他,又看看机场的大钟,半天了憋出一句:“叶景都请了4天假。”
江倦跟他炫耀的时候他嫉妒得眼睛都滴血了。
周值扯了一下嘴角,“额……张陌尔他们不也是一天来回吗,你跟他们见上了吗?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没空见她。”张陌希不客气地说,“光顾着追你了。”
周值垂着眼,转移话题:“嗯……你饿吗?我请你吃宵夜,拉面怎么样?”
张陌希盯着他,安静了许久,妥协道:“我不吃拉面,给我点天妇罗。”
“额,好吧。”
两人来到机场的一家拉面店,日式拉面,还是连锁的,全国每个国际机场都会有,周值跟张陌希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入座,手机扫码点餐。
满打满算,两人也就三周没见,张陌希却不高兴得跟三十年没见要找周值算账。
周值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一会儿吃完就回去吧,不然赶不上地铁。”
“赶不上地铁我不会打车啊。”
“晚上从机场打车不安全。”
“这儿又不是缅甸,怎么不安全了。”
周值不说话了,回了个沉默。
张陌希入座的时候没有选在坐在他对面,而是跟他并排坐着,此时气得不行,转过身将周值逼到墙角,咬牙切齿道:“你就是在躲我,为什么?你在北京遇到谁了?认识了新朋友?”
周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就是他不想面对张陌希的原因。
人心乱到了一定程度,千头万绪一股劲儿的涌入脑海,导致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周值不习惯跟人太靠近,不习惯跟人太交心。
张陌希盯着他问:“这么急着回去,不会是北京有谁在吧?”
周值眼神飘忽,缩着脖子往后躲:“没……我没……就一些普通同学,我回去是上课,明天有课。”
“明天有课……”张陌希低语,“那怎么不让我接机,今天也不来找我。”
“美术班和实验班本来就分开报名体检。”周值推卸责任,“学校安排的我有什么办法。”
“说谎,张陌尔说她也没见到你,你就是躲着我们。”
“我……”
周值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在张陌希炙热的视线下张开了嘴,但发不出声音。
“嚣张的张,陌生的陌,希望的希。”他看见张陌希高一时穿着校服的模样,刚运动完凌乱的头发,鬓角的汗珠,笑容比火焰还要刺眼,“周值,你名字也挺好听。”
“希哥家的展示柜比我的大多了,放满了奖牌。”王念夸张地比划着,语气骄傲,“他什么都会,钢琴吉他攀岩射箭游泳网球壁球高尔夫,妥妥的文武双全。”
周值闭了闭眼,那些很久很久没再响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耳边。
“你认识张陌希啊?”
“我去你竟然认识张陌希?”
“牛逼,你怎么认识张陌希的?”
“你跟张陌希玩得很好吗?”
“他怎么认识张陌希的?当舔狗了吧。”
“666他竟然认识张陌希。”
他看见自己跟张陌希并肩走在学校里,下一秒,他摔了一跤,开始掉队,之后就怎么也跟不上,只能眼看着张陌希越走越远。
其实他本来就跟不上,无论是生活,还是成绩,他的人生本就离张陌希很远很远。
“我……我本来就……”周值艰难地开口。
张陌希追问:“本来什么?”
“我不想再说这个了。”周值说。
张陌希脸色一变,他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对掩盖情绪和处理交谈方面都并不老练,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将周值逼得太紧了。
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因为周值让他不安了,他怕周值在外面遇到了比他更优秀的人,更怕周值把原本跟他打电话的时间用在了跟别人聊天上。
一道黑影走到他俩的桌前,“咳咳,您好,现在为您上菜。”
周值立刻往张陌希肩膀上拍了一下将他推开,服务员将他点的一碗拉面和一盘天妇罗端了上来,周值赶紧给张陌希拆了一双筷子,“吃吧。”
张陌希拿着筷子看着眼前的天妇罗,不敢相信:“你就给我点了一只虾和两片南瓜?!”
什么叫就,这份天妇罗拼盘的价格已经快顶他一碗拉面了,而且明明还有一片紫苏叶。
周值将拉面推给他:“那……你吃拉面?我也不是很饿。”
张陌希没接受他的拉面,两口就将盘子里的天妇罗吃干净,咬牙切齿地好像在嚼仇人的脑壳。
周值也没什么胃口,一碗拉面吃不完,张陌希接过筷子把剩下的吃了,周值见他不高兴,哄道:“要不再点一份天妇罗?”
“不点了,晚上吃太饱睡不着。”
周值看了看时间,再次提醒:“你该回去了,太晚不安全。”
“你下次别坐红眼航班我就不用这么晚了啊。”张陌希嘟囔道。
“我尽量吧。”周值说。
张陌希提上周值的书包,将他送到安检口,恋恋不舍地把书包还给周值,表情别扭地说:“我刚才,不是冲你发火,对不起。”
“我知道。”周值没生他气,他知道原因,离得太远让张陌希变得焦躁了,他知道的。
周值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我要过安检了。”
“嗯。”张陌希应了,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周值看了他一会儿,张开手轻轻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张陌希并没有高兴多少:“哦。”
周值松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
作者有话说:北京到底有谁在!
第57章 二零一九年冬
周值去北京后第二次回前海, 是为了美术统考,那一次他依张陌希所言没有再买红眼航班,考完当天还在前海多留一晚没有着急回北京, 可惜统考当天张陌希也有个重要考试脱不开身,周值好声好气劝了半天才让他打消弃考的念头。
“那,那,那。”张陌希觉得自己还可以争取一下。
“那就这样。”周值一锤定音, “你在学校好好考,我这边考完就回酒店了, 考场离江桦那么远,你来回赶不及上晚修的。”
张陌希觉得自己还能再争取一下,“我晚修可以不上。”
周值眉毛微蹙, 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午考完再说吧。”
“不行, 我怕你下午考完就跑回北京了, 你得先答应我。”
“我买的是明天的机票。”
“我怕你偷偷改签。”
“改签要钱,我不会的。”
确实是这样, 改签机票要自己付钱, 多住一晚的酒店是学校付钱, 周值肯定选免费的那个。
张陌希思考了一会儿,回:“好吧。”
挂了电话, 跟周值一起在考场外面等待的张陌尔和徐离一边检查画具一边小声讨论。
“张陌希是狗吗?”张陌尔无语, “还是没断奶的那种,离了周周活不了了是吧?”
“我知道,这叫生理性喜欢,就跟吸猫一样,看照片看视频都不行, 就得抓起来摸,把头埋下去猛吸。”徐离语气笃定,“你每次见到我家猫就一副如狼似虎无法自控的表情。”
张陌尔一脸你别污蔑我的表情:“我哪有这么恐怖!”
“每次你来我都怕你把我家猫吸干了。”
“我没有!”
傍晚,统考结束,周值倒了洗笔水收拾好东西从考试楼出来,还没出考场大门,就看见张陌希直挺挺地站在路边绿化带旁,聚精会神地在出考场的人群中寻找周值的身影。
周值的头发将近五个月没剪,此时已经留得很长,今天特意用橡皮筋在脑后扎起一小揪,画了一天下来头发乱了,额前和脖颈都有些碎发,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张陌希差点没认出来他。
周值就知道他会不经过商量就跑过来,但张陌希来得这么早是他没想到的,“你没去考试吗?”
“下午考英语,两点半考到四点半,现在都五点半了。”张陌希摘了他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这才看到周值扎了头发,一时有些看呆,“你……头发这么长了。”
“嗯,没空去剪。”周值松了松肩膀,装了画板画架加42色颜料盒的画包体积很大,站在路上会阻碍人流,周值推了推张陌希的手臂,“先走吧,别堵在门口。”
张陌希一边走一边从身后帮周值提着画包减轻重量,眼尖地发现了周值手背上已经吹干的血迹,立刻抓过他的手问:“这里怎么了?”
——周值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伤口不深,此时已经结痂。
“没什么。”周值抽回手,“拿东西的时候被夹子划了一下。”
“夹画板的夹子?早让你买个亚克力的了,怎么还在用那两个铁的。”张陌希皱眉取过他的画包,拉开最顶上的那个小格子,将里面的夹子拿了出来,检查并没有生锈后放了回去,“走吧,回酒店用碘伏擦擦。”
周值刚要开口,两人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周周!”
张陌尔和徐离背着画包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俩面前,张陌尔劈头就问:“张陌希?你怎么到的这么快?”
张陌希只好又解释了一遍:“老子四点半就从学校出发了。”
“那……”徐离眼神询问周值,“晚饭……”
“晚饭你们去吃吧。”周值说。
徐离在他和张陌希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好吧,那我们先走了,我打的车到了。”
“嗯,拜拜。”
今天的晚饭原本应该跟班里的同学一起吃,就当是庆祝联考结束的散伙饭,毕竟联考结束后有的同学要留在画室继续冲单考,有的则放弃单考回学校攻文化,大家各奔东西,再次聚首就是单考结束了。
周值一向不喜欢聚餐,刚好张陌希来了,他就顺势推掉,跟张陌希一块回酒店吃。
这个决定让张陌希有些高兴,开始得了便宜卖乖:“你们班还要聚餐啊,其实一起去吃也没事,反正我跟你们班的人也熟。”
“聚餐吃不饱。”周值说,“不如回去点外卖。”
“说的也是。”张陌希背着30斤重的画包更有劲儿了,“那我给你点。”
学校给考试学生定的都是标间,一房两张床,张陌希进了酒店才知道,看着里面的床大惊失色,“你跟谁一起睡?!”
“什么?”周值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听。
张陌希重复了一遍:“你跟谁一起睡?”
这回周值明白了,漫不经心道:“哦,刑天磊啊,酒店都是按宿舍分的,林彦和唐崖一间,我就跟刑天磊,不过刑天磊家就在附近,他就没在这住。”
“哦。”张陌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在学校宿舍不也是这样住吗,出来住个酒店标间怎么了,又不是大床房。
他把周值的画板放到地上,周值拆开处理用过的画具,处理完的时候正好外卖也到了,周值不想脏兮兮地吃饭,就先去洗了个澡,出来见张陌希在调电视,边拉开椅子边问:“你要看电视?”
张陌希放下遥控器坐到他旁边,“找不到想看的,算了,开吃吧。”
“嗯。”周值扫视了一圈张陌希买的晚饭,烤串,豆花,汤粉,捞饭,种类还挺丰富,他打开一瓶可乐,问:“待会要回学校吗?明天是周一。”
张陌希没看他,低头咬着烤鸡腿,等他把一大块肉咽下去后,扭头对上周值的视线。
周值洗了头,头发吹了个半干就出来了,又卷又乱地堆在头上,脸比去北京前又瘦削了些,下巴愈发尖,显得两只眼睛大得离谱,几乎占了脸部三分之一,这个角度看着……倒显乖巧。
张陌希的舌根开始分泌唾液,今晚不想回学校住了,谁要回宿舍跟那群臭男生睡一间屋啊。
张陌希顿了顿,说:“我都行,吃完休息再看看时间吧。”
“嗯……”周值挖了一勺豆花,他喜欢吃甜豆花,这份加的红糖水刚刚好,“周一早上是升旗仪式和领导讲话,不去也没事,你明早八点四十到学校,就能赶上第一节课。”
张陌希眸光一亮,周值继续说,“反正刑天磊不回来睡,你可以睡他的床。”
张陌希瞬间无比高兴,尾巴都要摇起来,又强装镇定,“行,我明天起了打个车回去。”
其实两人待在一块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聊,无非就是张陌希讲点学校里最新的八卦,而高三大家都忙着学习,连运动会都没得参加了,也没那么多八卦可以讲,翻来覆去讲的都是些陈年谷子烂芝麻的事,诸如高二那年因为篮球赛打起来的两个班又因为模考成绩干起来了,学校音乐楼又新进了好几种乐器不过与他们苦命的高三无关啦,张陌希说,周值就听着,他在集训的日子更无聊,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有趣的事可以跟张陌希说,想破脑袋就说了句饭堂的烤饼好吃,还能无限续直到吃饱。
说到深夜,周值困得不行,催促张陌希快睡觉,张陌希最后说了一件事,“你知道12月学校要举行很多活动吧。”
周值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嗯,高三不是没得参加吗?”
“是没得参加,但是校园十大歌手决赛的时候要由上一届的冠军做个开场,上台唱一首歌,上一届的冠军不就是我们年级吗。”
周值不知道他干嘛要提起这个,他以前倒是经常听王念唱歌,现在也经常听张陌尔和徐离时不时来两句,但她们全是五音不全,唱什么都跟牛叫一样难听,十大歌手这种活动就从没见他们几个参与过,倒是张陌希和江倦,是会唱歌的,去年圣诞元旦两场晚会他俩就上去唱过。
周值问:“冠军怎么了?”
张陌希轻声道:“上一届冠军是音乐生,去集训了没回来,老师就让我去顶班,撑撑场面。”
周值噔地睁开眼,看向对面床的张陌希:“你要去唱开场?”
张陌希点头。
去年圣诞的英语晚会,张陌希就代表理实上去唱了首英文歌,是首挺有节奏感的歌,周值没听过,后续也没去特意搜来听,他不怎么爱听英文歌,平时戴着耳机听得更多的是纯音乐和白噪音,节奏快的歌对他来说有点吵了。
“你这次要唱什么?也是英文歌吗?”周值问。
“不是。”张陌希说,“决赛会在学校的视频号直播,到时候你可以看看。”
周值又问:“什么时候?”
“周四晚上。”
“周四啊……”
“没空吗?”
“不知道要不要上课。”
张陌希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就唱5分钟。”
“嗯……”周值闭上眼睛,声音听着像是要睡着了,“七点开始吗?”
“嗯,七点开始。”
周值没再回答,张陌希撑起身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今天累了一天,也该睡了。
第二天张陌希离开酒店的时候没发出一丝声响,周值被自己九点半的闹钟叫醒时人已经走了两小时了,床头留了纸条,没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就写了个“早安”,旁边还画了个爱心,画得特别丑。
周值将纸条收起来,门铃忽然响了,他下意识以为是张陌希落了什么东西回来拿,鞋都没穿就跑去开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竟然是酒店服务员。
“您好,您预定的早餐。”
张陌希知道他九点半起,给他定了酒店的早餐。
周值平静地吃了早餐,收拾好东西去机场,经过几小时的舟车劳顿后回到了画室。
联考后的画室跟联考前的区别不大,原先的同学都还在,没了联考的压力,大家更加全神贯注到单考,每天在教室里画得越来越晚。
到了周四,周值心不在焉地上完白天的课,去二楼的餐厅吃过饭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到教室准备晚上的速写课,而是站在楼梯口徘徊。
冬天的北京天黑得特别早,此时临近7点,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四处的灯光都亮了起来,照得外面的雪地亮堂堂的,飘在空中的雪花也被照得亮晶晶的,从窗户往外看,仿佛置身于水晶球里。
周值拿着手机犹犹豫豫,眼看着就要七点了,一咬牙给老师发了条迟到十分钟的信息,徒步下楼,走到了一楼大厅的休息室里。
微信里早就关注了江桦的视频号,那边直播一开,头像就会在他的消息列表弹出来。
周值点进去,发现里面人还不少,弹幕已经聊起来。
【支持母校】
【江桦近几年越来越好了,直播都搞上了】
【我们当年十大歌手哪有这牌面】
【来听学弟学妹唱歌了~】
【见证江桦新歌王的诞生】
【冠军奖励是什么?不会还是校长的一个拥抱吧?】
【想要校长的一个飞吻吗?】
【想要红枣哥的红枣吗?】
【想要级长的么么哒】
【许嘉豪别看了手机交出来】
【陈婉仪别看了我知道你在】
周值没怎么看弹幕,他盯着站在舞台中央讲话的主持人,比即将出场的张陌希还要紧张。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个新的消息框弹出来。
【X:看直播没?】
周值被吓了一跳。
【Z:你怎么还有空玩手机?】
【X:你在看直播吗?】
【Z:没。】
【X:那现在看。】
【Z:我要上课了。】
张陌希没再回他了,周值切回直播间一看,果然见穿着一身牛仔衣的张陌希已经站在舞台上,镶满碎钻的衣服裤子在舞台光下闪闪发光。
张陌希扶着立麦,气场宛如一个开过无数演唱会的老练歌手,朝舞台下的同学冷冷一瞥,低声说:“大家好我是张陌希,感谢曹老师让我来做本次决赛的开场,今天我要演唱的歌曲是——艳火。”
周值一愣。
直播间的弹幕也飞快地刷了起来。
【焰火?什么歌?】
【学弟好帅啊】
【毕业四年了,这届江桦竟有此绝色!】
【看着好高冷啊】
【衣服被种草了,学弟哪买的?】
【这是17届理科实验班的张陌希,顶级学霸帅哥】
【我天啊学弟还会唱艳火】
【这歌是他自己选的还是老师要求啊啊】
【知情人以十年桃花运担保:他自己选的】
【真的假的?张陌希自己要唱艳火?】
【妈耶妈耶这反差,冷酷帅哥其实是个文艺范儿】
与此同时,北京另一间画室,蹲守在直播间等着看张陌希唱歌的张陌尔也是一愣,不可置信。
他想干什么?他又想说什么?他是想唱给谁听?
徐离也十分惊讶,问张陌尔:“你知道他要唱这首歌吗?”
张陌尔摇摇头。
“那……”徐离哪怕不知道这首歌对张陌希的意义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唱给周值?”
张陌尔沉默了片刻,勾起嘴角一笑,“确实是他会做的事,张陌希到底还是张陌希。”
徐离没懂:“什么……什么意思啊?”
歌曲的前调开始响起,周值想起张陌希第一次跟他提起张悬——这首歌的原唱时,他问张陌希为什么喜欢她的歌,张陌希没告诉他。
他又想起张陌尔跟他说过,张陌希很少告诉别人自己喜欢什么,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爱听文艺歌,认为文艺歌与他酷炫吊炸天的气质不符。
可现在,他选择在这唱《艳火》,在那么多人面前,在他面前,他选择唱这首歌。
周值看着屏幕里的张陌希,心乱如麻,他听过这首歌,但他听不懂,他希望自己永远都听不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着张陌希的声音,每个字每个音飞向他内心他都无法阻止。
这首歌的氛围意义都太明显了,在场的人或许听不懂张陌希想说什么,但大家都一定懂他想干什么。
【我去我去,这是可以在江桦唱的歌吗?】
【这是……唱给谁的?】
【不是,这和明显是唱给谁的吧?】
【我举报年级第一早恋!】
【不是说江桦不给唱情歌吗!】
【这首也不能算是情歌吧……】
【学弟可以啊!】
【级长呢!主任呢!这里有人早恋了!】
【这是级长亲儿子,谁敢管】
歌曲的高潮在第五十八秒,张陌希唱:“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
周值浑身一震,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歌曲的节奏越来越强,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你要不要我。”
“你要不要我。”
周值再也受不了了,用力摘下耳机,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窗外刮起大风,雪天的宁静不见了,耳边的声音震耳欲聋,再也无法忽视。
这就是张陌希要他听见的东西,这就是张陌希想说的话。
艳火,怎么会有人是艳火呢?Pyrojewel是最绚丽的宝石淬炼而成的炫目光彩,他怎么能跟张陌希为彼此的艳火呢?
张陌希是他遇到过最优秀最完美的人,他是最刺目最强大的恒星,而周值只是他无限宇宙中一闪而过的陨石,在与他擦身时就会粉身碎骨,湮灭于虚空。
不要再唱了,不要再说了。
他不想扑火,他害怕扑火。
作者有话说:《艳火》——张悬
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
我们在遥远的路上白天黑夜为彼此艳火。
第58章 二零二零年冬
周值这个人特别擅长逃避,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如果遇到点什么事都要问清楚的话, 早就活不下去了。
诸如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都不是一定要弄清楚的问题,就像他不问自己爸妈在哪一样, 与其花时间花精力去想这些,他更愿意将时间花在数学选择题的最后两题, 填空题的最后一题,或是函数题的最后一问。
毕竟分数是实打实存在且很重要的东西,至于其他的, 继续装聋作哑的好处明显比打破砂锅问到底要大。
人生其实是一团迷雾, 看清时就散了, 散了就没了。
张陌希大概是懂他这种想法的, 直播过后再也没提过唱歌的事,仿佛那天什么也没发生, 跟往常一样跟周值打电话扯东扯西, 不是抱怨集训时间太长就是抱怨江桦太无聊要去北京找他。
来北京找他这个提议当然会被无情驳回, 距离单考越来越近,时间越来越少, 大家忙起来后连魔仙堡群里都冷清不少, 晚上十一点下课后才有人发言,在学校的那几个骂背不完的书写不完的题,在画室的这几个骂掉地上就消失的橡皮和削不完的笔,给一直游刃有余得了两位年级第一看得直乐。
张陌希@张陌尔说早让你出国自己不出,江倦@王念说跟俞知时一起走国防生特招多好, 非要自己考,气得张陌尔和王念要求群主余兮把这两个带挂上号的人踢出群聊。
周值也觉得应该把这两人踢出去,真是欠的。
跨年那天,周值的画室依旧要上课,作为2019年最后一节速写课,老师并没有太为难他们,画完三张写生就说可以下课了,下课前他让所有学生站起来,说是要录个动员视频。
老师站在椅子上,举起手机录像,一字一句地喊:“二零二零!单考满贯行不行!!”
学生有样学样:“二零二零,单考满贯行行行!!!”
周值声音很小,混在人群中几乎听不见,但他也是这样期望的。
天灵灵地灵灵,一切顺利行不行。
2019年最后的半小时,魔仙堡群内打了个视频电话,大家聊了聊近况,王念说写文科卷子写得手指长茧子,当初真该选理科;张陌尔说她困了就弯腰假装捡橡皮睡一会儿;徐离说她上次画着画着睡着倒隔壁同学的颜料盒里最后赔了人家一盒新的,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叶景都难得开了口,说画色彩画出幻觉,把水箱里的活虾画成了橙色,林彦立马接话说严谨如唐崖都画蒙了,画了红色的大闸蟹,还搁水箱里游呢。
难熬的日子都当笑料讲出去了,视频里的人笑成一团,掐着点一块倒数进入了2020。
新的一年意味着很多东西,作业落款得改,日记开头得变,还意味着新的开始,新的计划。
周值的计划没变,依旧是考个大学,将爷爷接到身边,开始新的人生。
除夕夜,在北京集训的几个美术生依旧没回前海,群里也发起视频电话,周值没说两句就挂了,画室组织了大家在教室看春晚,还准备很多花生瓜子饮料,学生老师围坐一桌,他不好缺席,就跟张陌希约了守岁跨零点的时候再打。
周值有好几年没看过春晚了,王念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每逢除夕,他们都是早早地吃了年夜饭,天还没黑就被大人带出去给邻居串门,王念家的邻居不多,不出一个小时就全都走了个遍,该发的红包也都发出去了,就会回到家里院子烧烤,等到十一点半,就开车到政府指定的烟花爆竹燃放点放烟花,到了零点,到那儿的人都会给自家点上一串红鞭炮,还要买最长最响的那种,一家一串,鞭炮声加起来能响彻半个前海。王念说是这边的习俗,寓意新的一年响响亮亮开门红。
周值没跟她去放过鞭炮,但他也有守岁的习惯,自己待在房间里开着灯,听着若隐若现的鞭炮声,想着自己的新一年。
今年是周值头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吃年夜一起看春晚,每个人都是刚认识不久的,有的还记不住名字,有的压根没说过话,但吃饭的时候仿佛是一家人,坐周值旁边那哥们可能是在家当大哥当习惯了,时刻照顾着桌上每一个人,周值杯子里的饮料一少他就立刻给添上,热情得周值都有些怕他。
随着时间渐晚,桌上有不少人离席,周值也抓到机会溜走,一个人到一楼大堂隔着落地窗看窗外的雪。
画室院子里的雪没人清扫,积起来的高度刚好能让人堆雪人玩,不少离席的同学此时就裹着厚厚的衣服在外面堆雪人,学美术的没一个手艺差的,堆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简单的雪人反倒比较少,大家都挑战高难度的动物,离周值最近的是不知道谁做的一颗树,树干树枝树杈齐全,树叶没有,倒是挂了两个小灯笼,倒也喜庆。
张陌希的电话就是在他研究这棵雪树结构时打来的。
周值接起来,张陌希那边吵得仿佛在打仗,说话的声音还算清晰,张陌希大声地问:“在干嘛呢!”
周值轻声说:“看雪。”
“下雪了?”此时在前海的张陌希只穿着一件长袖卫衣,甚至不是加绒的,袖子撸起露出手臂,跑前跑后点烟花点得满头大汗。
周值这边跟他完全相反,光看屋外那群同学冻得通红的鼻子就知道有多冷,零下十度应该是有的,他看着灯光照耀下亮晶晶的雪花,说:“毛毛雪。”
“那你堆雪人了吗?”
“没,看着就冷,不想出去。”
“你小时候应该有堆过雪人吧?”张陌希笑着说,“湖北的雪大还是北京的雪大?”
“都……差不多吧。”周值说,“怎样才算大?”
“看不见路那种。”
“那应该都不算吧,都能看见路。”周值回答。
张陌希一提起湖北的雪他就想到了爷爷,老人家此时应该在家烤暖炉吧,或者还在邻居家打牌,他刚打电话过去,爷爷那边也很热闹很吵,可能是在下屋的婶婶家,挺好的,不然大过年的一个人,又下着雪,老人家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张陌希又问:“北京有放烟花吗?”
“画室看不到。”周值说,“不过外面有人在玩仙女棒。”
“你怎么不去玩?”
“都说太冷了,不想出去。”
“你猜我在哪?”
周值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里闪过一丝荒谬的想法——张陌希不会来北京了吧?
怎么可能呢,天黑的时候他还在跟爸妈吃年夜饭呢,周值你是想他想疯了吧。
“我知道。”周值淡淡地说,“在东环桥那边放烟花,我都听到了。”
“一猜就中,没意思。”
周值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失望的情绪,他狠狠谴责自己。
有什么好失望的,难道还真指望除夕夜张陌希飞来北京不成,人家就算飞来也是为了跟亲妹团聚吃个年夜饭,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周值正想说点什么别的话题缓和一下情绪,张陌希那头却好像遇到了一点事,手机不知道是砸了还是被塞进了兜里,声音又吵又杂,周值喂了好几声张陌希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重新出来。
周值赶紧问:“怎么了?信号不好?”
“不是,刚发生了点事,特别搞笑,我找个地方跟你偷偷说。”
“什么事?”
张陌希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后小声得仿佛在做贼:“刚才王念去点烟花,点了就跑,结果又摔了,你还记得运动会那天她就是因为转身左脚拌右脚摔的吗?刚才又这样摔了!”
“这……王念没事吧?”周值担心地问。
“穿得厚,一点事没有,就是觉得丢脸,警告我们谁也不许说出去。”
“那你还告诉我。”
“告诉你咋了,你问我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
可我并没有什么事都告诉你。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眼看着快到零点了,僵硬地转移了话题:“那个……你们是不是要点红鞭炮了?”
“是。”张陌希说,“你要听吗,可能会很大声,你把手机拿远点。”
“你点吗?”
“我爸点。”
周值没再说话,两人安静了片刻,周值看着手机里的时间一点点跳转,最终定格在了零点零分。
电话有短时间的延迟,他过了好几秒后才听到鞭炮的轰鸣,震得他手机都在抖。
窗户外,原本在堆雪人的同学也注意到了时间已跨越零点,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跟旁边的人拥抱跳跃庆祝呐喊,手中的仙女棒蹦出刺眼的光芒,火花四溅。
周值站在玻璃窗内看着他们,尽管他总是逃避,但在这一刻,他特别特别想张陌希,想念那个只有他俩的万圣夜,想念那场此生都不会再有的盛大烟花。
所有人都在欢笑,他的世界却万籁无声。
足足过去一分钟,张陌希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在电话那头,鞭炮声已经弱下去了,尽管还有不少没炸完的,但张陌希的声音清晰传来:“新一年啊周值,除夕快乐,该打开微信抢红包了。”
周值的嘴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除夕快乐。”
张陌希笑着说:“快点集训完回来,我等你。”
张陌希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知道周值集训结束的时间,日期早就定好的再怎么催也没用,可他没想到老天爷应愿这么快,将将过了一夜,一觉睡醒到年初一,周值就从北京回来了。
第59章 二零二零年冬
周值没想到老天爷会把一样的玩笑开两次, 距离上次“意外事件导致画室解散退遣学生”才过去三个月,他又被画室遣返了。
这一次依旧是集体遣返,因为病毒的突然爆发, 画室的校长在年初一的清晨紧急通知大家购买机票回家,中午到老师那里领取一个N95口罩后就可以走了。
其实画室从上周开始就有关于这次病毒的流言,但大家都封闭在画室里埋头苦画,对外界消息的感知非常弱, 同学并没有当回事,周值也并没有当回事。
所以接到回家通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蒙的, 扑面而来的第一个问题是——单考怎么办?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集训?联考成绩是已经出了,可现在还在画室里的哪个不是想要搏一个美院?紧接着才是买什么时候的机票要怎么回去。
消息一出,画室里一度人心惶惶, 家就在北京的上午就被家长接走了, 住天津河北的中午也都走了, 接下来就是那些外省同学, 去机场的去火车站的还有打算直接拼车走高速的。
周值别无选择,火车票早就卖完了, 能买到的只有机票, 他并没有将所有东西都带走, 还留了些在北京宿舍,只收拾了常用的画具和当初带来的几件衣服, 拉着行李箱背着画包和同学拼车去了机场。
张陌希是从张陌尔口中得知的这件事, 周值没跟他说,等他挂了张陌尔电话再打给周值的时候,对方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张陌希猜到他可能是已经上了飞机,二话不说直接打车去了机场,一边对着手机查到的来自北京的飞机的落地时间一边焦急地在出口等人。
前海还没开始封控, 机场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的人已经戴上了口罩甚至穿了防护服,有的连口罩都没戴,就这样急忙忙地从人群中挤过,朝自己的目的地奔走。
张陌希在出口等过了三波从北京飞来旅客,到第四波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背着画包的熟悉身影,窄窄一张脸上扣着个大得夸张的口罩,要不是周值的眉眼实在是太有标识性,就凭着几个月没见加上口罩,张陌希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周值!”张陌希大喊了一声,高高扬起手示意。
周值愣了一下,扭头朝声音望去,见穿着羽绒服的张陌希站在围栏外,惶惶不安了一整天的心脏忽然落到了实处,砸得他鼻子发酸。
“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要回来?”
两人同时开口,周值顿了一下,张陌希拿过他的画包和行李箱,对周值颇有微词:“回来又不告诉我,要不是张陌尔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今天回。”
周值现在心情很怪,他似乎真的习惯了将张陌希当做靠山,从今早接到消息后心里一直绷紧的弦现在也放松了。
“那张陌尔他们呢?”
“他们明天。”
“哦。”
张陌希低头看了他一眼,问:“吃晚饭了吗?”
“吃了飞机餐。”
张陌希听完思考了两秒,道:“虽然我现在很想带你去大吃一顿,但是现在情况很不好,我还是直接送你到王念家吧。”
张陌希也带了口罩,说话的声音闷闷的,“现在新闻报道的是病毒传播得很快,我们也不知道戴口罩是不是百分百管用,最安全的是待在家里哪都不要去。”
“那你还来机场,这里人这么多。”周值下意识地说。
“来给你接机还不好,张陌尔回来的时候我都不来,让她自己打车回,反正她有……”
张陌希为数不多的情商悬崖勒马,将他后面要说的话勒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反正张陌尔有人陪,徐离肯定跟她一起回,但临时想到周值一个人独来独往,可怜得不行,自己说这话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张陌希只得临时改口:“反正她总是有自己的计划,她自己会约好车接机的。”
周值认可地点了点头,张陌尔一直是一位非常可靠的计划型朋友。
张陌希打了车将周值送回了王念家,王念早就在家等着了,两人一进门就被她拿着酒精一通喷,就差没让他俩当场脱光把接触过外面的衣服扔了才放人进来。
此时已经晚上九点,王念煮了点水饺,三人坐一桌一边吃一边互通各自消息后,张陌希就被司机送走了。
原本张陌希是不想走的,因为作为他们当中消息最灵通的王念和叶景都告诉他们最近可能要封控了,很大概率会不让出门,其实就算让出门,为了安全考虑,家长也不会再让他们出去了,张陌希担心回了家后被困在家里见不到周值,就想干脆住在王念家不走。
王念当然没意见,让张陌尔徐离林彦唐崖几个组团来住都没问题,但她撇了一眼周值,忽然问了一嘴周值的意见。
周值不明白王念为什么要问他,这明明是她家,她直接做主不就完了。
思考一阵后,周值看着兜里只有个手机的张陌希,说:“要不……你先回家?毕竟你没带书,我俩又是文科生,没复习资料给你,如果封控了不知道要封多久,高三了不复习不好,你觉得呢?”
张陌希有些犹豫,他担心是周值不想他住在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他又摸不准,毕竟今天在机场接到周值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他是开心的。
王念见他俩摇摆,提议:“要不这样,希哥你先回家取东西,明天再来?”
张陌希看向周值,周值心想怎么又问我,他只能在张陌希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我都ok,看你吧。”
“行。”张陌希就想跟周值待在一起,他都想好了,等他拿了东西回来,都不用兰姨给他重新收拾房间,直接睡周值那屋就行,反正周值的房间空,东西也不会放不下,他还能给周值补一补语数英。
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张陌希刚回到家,就接到电话说是爸妈被困在外地回不来了,嘱咐他在家照看好妹妹,张陌希不能抛下张陌尔一个人在家,只好等她回来后一起出发,想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谁曾想张陌尔刚到家,两人火急火燎提着行李箱还没出门,王念就打电话过来说她家这边已经封区不让进出了,让他们兄妹俩先在家等着她来想办法。
张陌希一听天都塌了,王念家身份特殊,真封控起来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干涉的范畴了,现在就是王念有心给他开后门他也进不去。
张陌希没办法,只能跟张陌尔待在家里。没过几天,他家小区也被封控起来,管理人员每天会将食物放在家门口,他们兄妹俩本来没一个会下厨的,但吃了两周粉面稀粥后被硬生生地逼出了厨艺,从简单的排骨鸡肉做起,封控结束的时候张陌希都已经学会炒糖色加颠锅了。
周值原本还挺期待张陌希和张陌尔过来的,他猜张陌希会住他的房间,等待的期间还把许久未住的房子收拾了一通。
周值自己都没发现,他对张陌希的感情越来越复杂,嫉妒他是真的,怨恨他是真的,喜欢他也是真的,想远离他是真的,想靠近他需要他也是真的,所以当张陌希告诉他来不了的时候,周值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而张陌希对人的感情却十分直接——喜欢就是喜欢,周值的一切都喜欢。
张陌希开始没日没夜地给周值打电话,视频电话微信语音,周值手机没电了就打他房间的座机,这下就连王念都提醒张陌尔:你哥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有空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张陌尔心虚地连声答应,其实她也每天缠着徐离给她打电话,一会儿担心徐离背着她学习一会儿担心徐离背着她画画,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兄妹俩都是有严重分离焦虑的“友宝人”。
与他俩焦虑的原因不同,周值焦虑依旧是高考单考大学未来,高三这一年发生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而这些变故全都不是他造成的他也无力挽救,只能被动地接受,而接受的后果就是原本就迷茫的前路更加迷茫,每天早上两眼一挣,未来像天花板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呢?
人生就这么短,为什么不能顺利一点。
周值开始反思,这一年问的为什么要比他前16年加起来的都多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他的出生,他的童年,他的现在他的未来,一切都是命,周值狠狠地职责自己,投胎的时候怎么不先看两眼剧本,闭着眼睛就往下跳?
他有时候又会想,会不会这些都是某些等量交换的代价,例如,因为他能住在王念家得到王念家的资助,所以亲爸亲妈都对他避之若浼。又例如,他的友情开始顺利事业学业就会有所阻碍,所以才三番两次地遇到别人一辈子都不一定会遇上一回的意外。
那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情场失意商场得意,命运的天平总不会一直倾倒,关了门就得开窗,否则就太不公平了对吗?
可张陌希是个例外,上帝没关上他的门,也给他开了窗,开的还是3万一平米的顶级防弹玻璃的海景落地窗,一开就开十几米。
上帝也太坏了,对亲儿子这么好,到了平民这里,写起人生剧本来就主打一个幸福如履薄冰,痛苦如影随形。
这个上帝太不专业了,建议开除,不赔偿N+2的那种。
张陌希通过每天的电话察觉到周值日渐严重地焦虑,他试图用理科生的脑子去做出推理:他也焦虑,焦虑的原因是见不到周值,见到周值就能缓解焦虑,而周值焦虑地原因应该是学习,那让周值学习应该就能缓解他的焦虑。
秉承着理论与实践并行的真理,张陌希联系级长,跟他讨论了关于高三学生网课教学的可实性,级长跟年级的科任老师讨论过后一致同意,于是元宵节刚过,江桦的高三就开始了学生生涯的第一节网课。
在这之前,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没有尝试过这种上课方式,一开始的效果并不好,有好些年迈的老教师根本不会有用电脑平板,有些学生的家里也没有那么多先进设备可以用来看网课,有些学生只能用手机看,手机屏幕小,看不清老师的投屏里写的什么字,老师与学生的沟通也出现了惊人的断裂带,往往是老师在屏幕那头声嘶力竭地喊半天,过去十分钟被喊到名字的学生才回答,其实就是在家睡着了,网课的上课效率比以往降低了三倍不止。
但周值的焦虑有了明显地缓解,因为每天的晚修时间,魔仙堡的群聊电话会将那些因为时间原因没有讲完的题给他补上,张陌希补数学江倦补英语余兮补语文王念补文综,实验班的几位拉着美术班的几位一点一点将他们集训时错失的知识点补上。
对未来的未知因众多不可控的因素,成了一片恐怖的乌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虽是担心它劈出闪电或是发出雷鸣。但大家都没说,每个人都装作乐观积极的样子,在群里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奋笔疾书。
没日没夜的学习,没日没夜的画画,原本应该是奋力冲击单考,单考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回学校尽全力冲击文化,那种目标清晰踩着跑道朝终点用力迈腿的感觉才能给人真正的踏实,可现在不一样的了,单考遥遥无期,高考却还是个定时炸弹,文化课要捡起来,画画也不能放下,就算是自信如张陌尔,也会担心一天不画就手生,每天都有两道鬼门关考试压在心头,令人窒息。
周值不愿意放弃跟大家一起学习的时间,只能用睡觉的时间画画保持手感,这样一来,他睡觉的时间比在集训的时候还要少,2月还没过完,他脸上的黑眼圈就有从青变紫的趋势。
王念担心周值不好好吃饭,要求他每天都要陪自己在饭厅吃,就是王念这种天天见他的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憔悴,生了要在饭里下安眠药的念头。
王念跟他提了几次,周值却完全不当回事,他有自己的时间安排表,每天的睡眠时间就只有4个小时,困的时候就安慰自己,度过这几个月就好了,只要熬过了这几个月,就会有光明的未来。
王念有点后悔让张陌希回家取东西了,她应该要不择手段把张陌希弄进她家的,至少有张陌希在,周值不会这么玩命。
日子一天天流逝,一直到2月尾,玩命的大家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好消息——高考延迟一月。
对周值来说并不完全算是好消息,一个月的时间确实能让冲刺的人提高一些分数,可这也代表着他要多熬一个月,那可是一个月,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周。
周值陷入茫然,吊在驴嘴前的胡萝卜不知为何越来越远,驴的脚步越来越慢,胡萝卜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弱。
2月的最后一天,周值病倒了。
第60章 二零二零年春
王念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自从被封在家里后, 她和周值吃饭的时间一直都是固定的——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四十,下午六点半, 晚上十点如果饿了可以再加一顿宵夜。
周值是个非常守时的人,吃饭从未迟到,没有过让王念等他的情况,可这一天周值并没有准时出现, 王念因为他是在上数学课或是做题做一半不好思路中段,于是在饭厅等了一会儿, 可是直到十二点,周值也没有出现,这就有点奇怪了。
王念不安地去了周值房间, 在他门口敲了两下门, 周值没应声也没出来开门, 王念眼皮突突直跳, 立刻就打开了周值的房门走了进去,接着便在床边的地板上发现了昏迷的周值。
王念吓地魂都飞了, 连忙出去喊人, 家里只有常年住在这的兰姨, 就连陈叔都不在,她和兰姨合力才将周值抬到床上, 后者全程一点意识都没有, 浑身烧得跟锅炉似的,王念抓他的手臂都觉得烫手。
这个敏感的时候发烧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周值一直没出过门,兰姨断定他的发烧不是病毒引起的,而是因为天天熬夜睡眠不足导致免疫力下降, 稍微吹点风或是洗头没吹头就发烧了。
这个时候退烧药不好买,好在家里常年储备药箱,兰姨翻出了去年买的退烧药,还没过期,想办法把周值叫醒后让他吃了。
王念许久没进过周值房间了,里面的陈设相较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变化,周值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不打开看不见,只有桌上的书本作业和衣柜前的画架画笔略显杂乱。
王念随意扫了几眼,看见了周值贴在书桌上的时间表,从早上五点半起,每个时间点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15分钟的区间,一直到晚上一点,周值甚至要求自己半小时内入睡,连听什么催眠纯音乐都有标注。
他每天这么累还会睡不着吗?不应该一沾枕头就睡?
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上面,还有一句提醒自己的话——
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王念站在周值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生病发烧了脸上才稍微有点儿活人气的人,扭头又看到他的高考倒计时,看到他的时间表,看到他提醒自己人所为有所不为。
说实在的,如果王念不是从小爱看小说阅文无数并且十分爱好看人物传记体验别人生命的酸甜苦辣,她是实在无法理解周值的。
十六七岁,如此大好的年纪,却过得如个暮霭老人,终日苦大仇深,就差没把“我如此不幸”写在脸上,希望全世界的同情与帮助,可真遇到同情与帮助了,他又会像刺猬那样将人拒之千里。
你凭什么可怜我!我用不着你的施舍!
帮助和施舍确实很难分辨,有时候王念自己都分不清,他们这个年纪不就正是容易将所有情感混淆一物的年纪吗?
就像周值在桌子上写人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警醒还是钻牛角尖吧。
接受别人的帮助与“有所为”冲突吗?接受别人的施舍就一定是“有所不为”吗?周值大概自己都不清楚。
王念记得初见周值的时候,他并没有那么拘谨,还会主动跟她说话,对于王念给的东西,也是惊喜地接受,他长得漂亮,张陌尔和徐离第一次见他都夸赞了他。
可是渐渐地,他却变得比初来她家还要不适应,找借口不再跟她一起吃饭,找借口拒绝她的邀请,逐渐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说实在的,周值看着是一个特别好接近的人,但亲身相处下来,他其实有着太多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王念不能拿跟张陌尔他们的那种相处模式去面对他,她要学新的,要学一个只对周值适用地相处模式,这样才能渐渐走入周值的心。
周值他本身就有很强的排他性,你看,你甚至要有一套只对他用的相处模式才能跟他成为朋友,只对他欸,要独一无二的才行欸,很少会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事,因为这实在麻烦。
但也恰恰因为这一点,周值留给别人的印象往往会很深,他身上的可以用作记忆的描点太多了,混血的长相,茕茕一身的气质,还有那些细小的地方例如——吃饭吃很多却不胖,有时候嘴毒但说完后又立马道歉导致嘲讽意味更强,走路总是驼背一双蝴蝶骨特别明显好像马上要长出翅膀。
对于王念他们这群人来说,周值实在是太独特了,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周值也一直在强调这一点,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表示: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殊不知这样会更加吸引他们将注意力和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王念不清楚周值真正的家庭情况,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他被抛弃了。
再有苦衷的家长也不应该让孩子住在别人家不闻不问这么多年,除非对方是死了,但王念知道对方没有死,活得好好的,只是抛弃了周值。
被抛弃的人都容易要强,渴望向全世界证明:我自己也可以。
可他知道这世上是有爱的,他每天看着王念的父母兄长对她视若珍宝,甚至对他也关爱有加,他难道不会幻想吗?就像追星人误以为永远见不到偶像是最痛苦的,但其实,见到第一面后才是痛苦的开始,见过了,尝过甜头,就会开始求,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地求,那一面不亚于最高纯度的毒品直接打进身体里,怎么可能不上瘾?
可这样一个渴望关爱的人,却没有接受张陌希的喜爱,张陌希的偏爱绝对是独一份的,给了周值的就连张陌尔都不会有,周值却似乎并不感冒,王念想不通为什么。
她坐在周值床前一边看着他一边默背政治提纲,兰姨打了水过来给周值擦脸擦手降温,过了大约一小时,周值的手机响了,他听到铃声动了一下,但因为身体实在太难受,并没有醒过来,只是皱起眉,手脚开始挣扎。
王念找到他的手机,见来电的是张陌希,赶紧接了起来,简扼地言明了当下的情况。
张陌希果然也吓坏了,这个敏感的时间生病确实容易吓死人,更何况是周值生病,他那么瘦,瘦的人生病是非常危险的,特别是像他这样烧得神志不清吃不了饭,体内没有脂肪可以燃烧,痊愈的能量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来。
张陌希恨不得能瞬移,“王大小姐,你家5500平的大庄园就没有哪边围墙能翻吗?!”
“能翻也要你能从你家小区出来啊。”王念扶额,“别想这么不实际的东西,而且我家现在又不是没人,兰姨还在呢。”
张陌希在电话那头无能哀嚎,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说一句:“那你看好他,醒了给我打电话,视频电话。”
王念回了句OK,挂断后将周值的手机充上电,以确保周值醒来后有满格的电能跟张陌希讲电话。
经过兰姨熟练的照顾,周值在天黑前退烧了,但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下来,吃饭都没力气,是兰姨煮了粥一勺一勺喂的,那时王念心想如果张陌希在这,他肯定要抢着干这个活。
因为根本没有力气讲话,王念没让周值给张陌希打电话,自己给他打了一个,开视频看了眼吃过饭后重新睡回去的周值。
视频通上的那一刻,原本吵吵嚷嚷的张陌希忽然就噤声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值,隔着糊糊的画质也能看出他表情瞬间变得不对。
王念在这一刻心里凭添莫名的心虚,有种承诺了照顾好兄弟媳妇却让人重病卧榻而不敢面对兄弟的惶惶不安。
张陌希没说别的,依旧是一句“他醒了给我打电话”,说完就挂了。张陌希鲜少有这种状态,王念更加不安,都想让兰姨给她在周值房间加一张折叠床她彻夜侍疾了。
第二天周值依旧是神志不清的状态,王念扶他起来喝了几次粥,前几次依旧要喂着才能喝,晚上他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自己拿勺子了,王念在旁边帮他端着碗就行。
但周值依旧没有力气说话,吃完喝了水吃了药就立刻睡了回去,就这样又过了三天,他才真正好转。
兰姨作为煮粥的人,看着周值那瘦得见骨的身材,心疼地要掉眼泪,偷偷同王念讲:“小周去广州去北京都吃的什么呀,虚成这样,他喝的那些粥加的不是灵芝就是人参,给你喝一口你都能流鼻血,小周喝下去竟然还能累得连睡三天,这半年干什么去了,真是造孽。”
王念一听也是愁得不行,这离高考没剩几个月了,多少年努力就等这一次考试了,还没考就先把身体熬坏了怎么行。
“还有啊,兰姨多句嘴再说多两句,像你们这样的小年轻,就算熬夜感冒发烧本来也不应该这么严重的,特别是现在离高考近,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心里绷着一根弦,就算病了也不会病成这样,小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冰雪聪明如王念一下就听出了兰姨的意思——人心里绷着一根弦就算是快死了也能挺着一口气活过来,周值本不应该病成这样,可他就是这么多天都神志不清,一直躺着睡觉,除了身体底子差,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心里的弦松了。关键时刻道心不稳的人最先崩溃的就是身体。
王念大叫不好,可她也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周值这样,他发烧的前一天,唯一的变故大概就是高考延期,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别的了。
恰好张陌希的电话打来,王念接起,张陌希问:“今天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下次醒应该就能跟你说话了。”王念说。
张陌希松了口气,“好。”
王念心情复杂,忽然问:“28号那天你俩有发生什么事吗?”
张陌希皱眉:“什么事?28号是哪天来着?”
“就宣布高考延期的那天。”
“那天,没什么事啊,怎么了?周值说什么了?”
“他要是能说点什么就好了。”王念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他状态不对,怎么会病这么严重。”
“身体差呗!”张陌希的声音听着有点生气。
“睡了三天,不只是身体差这么简单,精神也很差。”王念语气凝重,“我感觉……有点奇怪,以前周值不会给我这种感觉的。”
张陌希没听懂,“精神差,那不就是要睡觉,让他别熬夜了早点睡……”
“不是。”王念打断他,“不是那种睡觉就能补的精神,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那种精神!你说……会不会是因为……”
第一次广州画室解散,第二次北京画室遣返,第三次……难道是高考延期?
想到这里,王念渐渐摸到了一点周值没跟张陌希谈恋爱的原因,他心里有太多事了,桩桩件件都排在谈恋爱前面,随便一件搞砸都会觉得天塌了,他的世界就像一个结构复杂的危房,他处理不好。
张陌希没声儿了,王念紧张地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等会儿晚饭我去喊他起床,吃过饭后问问他能不能打电话。”
“好。”
晚上七点半,张陌希时隔5天终于听到了周值的声音,很虚弱,也有些暗哑,张陌希在视频里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说:“烧出二次青春期变声来了。”
周值清了清喉咙,“太久没说话而已。”
张陌希十分后悔:“要是没听你的回家拿什么复习资料就好了,现在就不用打电话了。”
也不会在周值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缺席,王念一个女孩子,照顾同龄异性实在不方便,要不是兰姨虽然年过半百但依旧手脚麻利照顾起人来不含糊,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能会想办法刨个狗洞从围墙钻进去也不一定,反正为了拿外卖也没少爬江桦的狗洞。
周值抿了抿唇:“我没什么事,就是一直在睡觉,现在睡醒了。”
睡醒了,一睁眼发现离高考还有整整4个月,还有120天要熬。
不可置否的,他们这一届,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届,太多太多别人没有的经历与回忆,光是想想这一段在家上网课备战高考的日子就已经无人能及。
可身处时代乱流中每个人都摇摆不定,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不倒。
“你都睡了五天了,再不醒我都要怀疑王念是不是偷偷给你灌药了。”张陌希说着,镜头晃动,张陌尔突然入镜了。
他刚才应该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此时张陌尔也挤了过来,往他旁边一砸,沙发的弹簧就将张陌希弹得飞了一秒。
“周周!你终于醒了!都快吓死我们了!”张陌尔对着手机大呼小叫,挥舞着手臂要抢张陌希的手机。
张陌希这次竟然罕见地没骂她,只是手机还是抓在自己手机,调整了一下位置,以便两人都可以入镜。
周值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也没想到,可能是洗完头没及时吹头发。”
“抵抗力太低了,你要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不对,应该什么都多吃点,全部补起来!”
“嗯……好的。”
“对了,我听级长说,开学的事情他们在推进了,只要病毒得到控制,很快就能开学,那天我们必须狠狠搓一顿,出去吃不现实,就带东西到学校饭堂吃怎么样?”
“额……我都行。”
“让王念再做个蛋糕,我们十个好好庆祝一下,我都好久没吃到王念做的蛋糕了,想念……”
周值连声答应。
其实他今天精神也不算好,跟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手舞足蹈的张陌尔形成鲜明对比,张陌尔说了一大堆想念但吃不到的食物,说着说着开始抨击张陌希做饭难吃。
“周周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跟他在家相依为命有多苦,一开始只会做白人饭,其实根本不用做,我扶着冰箱门就能吃完,他非要装盘子里,害我要洗碗,后来做的中餐更是惨不忍睹,比白人饭还难吃。”
张陌希怒瞪:“你有本事别吃,只会煮面的没资格挑厨子。”
“煮得难吃还不让人说!”
周值没吃过张陌希做的饭,无从评价,不过他从每次烧烤聚会就连跟张陌希最不对付的江倦都不让张陌希去干烤串的活就能看出,张陌希的厨艺大概确实拿不出手,只能辛苦张陌尔了。
张陌希不服张陌尔的指控,要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我特么现在练好了好不好,下次周值来家里,满汉全席我也是弄得出来的。”
张陌尔翻了个白眼,“就凭你?”
张陌希终于受不了她了,拿着手机起身回房,不愿再让张陌尔跟周值说话。
周值已经习惯了他俩的画风,想到两人现在要二十四小时单独相处,忍不住乐了,“你俩这些天真没打过架吗?”
“没。”张陌希说,“从去年起我们就发过誓再也不打架了,我怀疑是张陌尔知道再也打不过我了才提出来发这个毒誓的,以前她抽我抽出来的巴掌印能一个星期不消。”
周值浅浅地勾起嘴角:“没办法,是你亲妹。”
“对啊,没办法,求独生子女教程。”张陌希感叹。
周值垂下眼皮,看着又有些累了,张陌希轻声问:“困了吗?”
周值摇摇头,“还行。”
张陌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困了就睡吧,明天我给你补这几天的课。”
周值点了点头,张陌希看着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周值,很快就结束了,高考后我们一起去南澳玩,我上次吃到一家特别好吃的蚝仔烙,你陪我再去吃一次。”
周值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处于一个将露不露将收不收的状态。
张陌希很期待地看着他:“答应我吧,我们都没去过海边。”
周值真的很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大病初愈的脑子糊成一团,想不明白任何事。
但是,看张陌希这么期待,还是答应他吧,毕竟他是张陌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