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百合耽美 > 哥哥中了我的情蛊 > 15、第 15 章
    子夜的山间寒气沉坠如水,侵肌入骨。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上连星子都看不到一颗,仿佛整座山都被一块巨大的墨玉扣住了。


    她靠在青年怀中,后背和他的胸膛随着马背起伏一颠一颠地撞在一处。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沉而有力,掌心却凉得不似活人,冷汗混着血腥气与他自身的兰香被夜风送入她鼻端,闻得她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身下的马越跑越慢,两旁的树影从飞掠变成缓移,风也不再割脸了。不多时,这匹从无相楼手中抢来的马就到了极限,悲嘶一声,前蹄发软,跪倒在地。


    燕澈眼疾手快地搂着她翻身跃下,双足落地时却踉跄了半步,扶着路边的巨石才站稳。


    “哥,”燕溪心中一紧,“你的伤……”


    “不碍事。”他声音淡淡,和平日并无二致,“追兵暂时甩开了,先找个地方落脚,让马也休息一会儿。”


    燕澈的目光掠过四周地势,落在不远处的山壁上。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隙,被枯藤和蕨叶遮掩了大半,依稀可见内里空旷。


    “走。”


    他牵起她的手,五指冷得像块冰,燕溪鼻尖一酸,不敢吭声,只是悄悄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借此能将自己的暖意渡给他几分。


    山洞不大,勉强容二人栖身,洞口窄而曲折,外头的夜风灌不进来,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簌簌作响。


    燕澈将她安置在背风的角落里,随后闭上眼睛,靠在洞壁另一侧打坐。


    “我要运功逼毒,你乖乖等着,不要乱跑。”


    “可是……”


    “听话。”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就不再言语,双掌交叠抵在丹田之上。片刻后,周身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那是内力运转时牵动气脉的征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热,洞壁上凝结的水珠无声蒸散,连脚边的落叶都微微蜷起了边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青年眉宇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滚落,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向洞外——


    方才经过一片背阴的山坡,她隐约瞥见崖壁底部长着一丛矮小的草本,叶片细窄如鱼刺,茎节处泛着一圈霜白。


    药王谷的《百草衍真录》她前前后后翻了不下十遍,应当不会记错。此草名为银鳞草,性寒味苦,能解诸毒,虽不及灵芝有起死回生之效,也算是世间难得的珍药。


    燕溪不知柳叶针上淬的究竟是什么毒,但眼下既撞上了银鳞草,便不能白白错过。


    于是悄悄起身,循记忆中的方向摸下山坡。月色薄得像一匹洗旧的绢,好在她的夜视能力远胜常人,很顺利地在崖根处找到了那丛银鳞草。


    银白的茎节微微泛亮,窄叶上凝了一层露珠,指尖才碰上去,露珠便簌簌滚落,凉意顺着指缝沁入掌心。


    她右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只好换了左手,小心翼翼地刨开土,把草连根拔起。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掌中攥了满满一把,她正要折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重的喘息。


    那声音粗浊而漫长,像一只巨大的风箱在黑暗中一张一合,夹杂着树枝被碾断的脆响。


    燕溪定睛望去,只见一头棕熊正从灌木丛中钻出来。


    它的毛发蓬乱黯淡,显然是刚从冬眠中苏醒不久,正饥肠辘辘地觅食。幽亮的眼睛在少女与马之间来回逡巡,似乎在分辨哪一只猎物更合胃口。


    但她身上的血腥味对它是一种致命的诱惑,棕熊没有过多犹豫,庞大的身躯一沉,挟风带土地朝她冲来!


    燕溪将银鳞草往怀中一塞,拔腿就跑。山坡陡滑,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身后粗浊的喘息像擂鼓一般,一声紧过一声。


    她心跳到了嗓子眼,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大喊:


    “哥!”


    黑熊利爪刨地的声响像钝刀剜石,几乎能闻到它口中的腥风,激得她后颈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哥!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她耳边射过。身后顿时传来一记闷响,那道粗浊的喘息戛然而止,紧接着地面猛地一震,山坡上炸开一串翻滚坠落的巨响。


    燕溪踉跄着转身,只见那头棕熊仰面栽下山坡,庞大的身躯把泥地砸出一个小坑,四肢仍在微微抽搐。


    它的眉心处洞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窟窿,脑后的泥地上溅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碎骨与血污。有什么东西以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它正面贯入、后脑贯出,把坚硬的颅骨射了个对穿。


    燕溪下意识地往洞口望去,青年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白衣随风猎猎翻卷,眉目在月色下洁净得不染一丝烟火,宛如九天之上谪落的仙人。


    下一秒却偏过头,一口鲜血从唇间直直地喷出,迸上灰色岩壁,殷红四溅!


    “哥!”燕溪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坡,她知道他运功被迫中断,定是受了内伤。扑到他面前想给他诊脉,却被他一掌拂开。


    “我让你在洞里待着,”青年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你又不听话。”


    “我……”她咬了咬下唇,从怀中摸出那几株银鳞草,手在微微发抖,“我想给你采点药……能解毒……”


    燕澈垂眸扫了一眼她掌心那团皱烂的草叶,又看了看她满身狼藉的伤痕,默然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见状,燕溪心中愧疚已极,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被暗器所伤……你运功到紧要处又被我打断……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处处拖累你……”


    岩壁上他喷出的那片血迹还没干透,在月色里泛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让她胸口产生刀割似的钝痛,是幽梦之毒正在惩罚她的激动。


    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那点痛反倒拧开了什么闸口似的,让她自虐般迎了上去:“哥,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青年伸出手,拇指轻轻拂去她颊上的泪珠,在眼尾那颗泪痣旁停了停。那是一只生杀予夺的手,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


    “我几时生你气了?”


    “哥……”燕溪攥紧他袖口的手倏然收紧,一颗心被这无声的温柔攫住,酸软得几乎要化开。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只是往后切记,莫再擅作主张……你安然无恙,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最后一句语调轻如鸿毛,落在心上却重若千钧。今夜所历,是她生平前十四年未有之险,先前一路强撑着的惊惧在这一刻尽数溃堤,她抽噎着点头,埋进他胸口汪汪大哭。


    青年默默将她拢进臂弯,下颌抵在她发顶,等她哭累了才轻声道:“外面风大,进去歇息吧。”


    回到洞中,燕澈拣了块平整的石面,将银鳞草搁上去,以掌根一下一下碾开,然后蘸取汁液敷在伤口上。


    药力渗入,创口四周的青黑之色果然消退了些许,不再继续蔓延。只是方才运功被打断,气血逆冲,经脉俱受了损伤,眼下功力最多只能施展出三成。


    急催内力反倒容易伤上加伤,他只得放缓运功,以绵柔气息缓缓疏通淤塞的经脉。周身的灼热一退,先前蒸散的水汽便重新凝回了洞壁,洞中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去。


    她裹紧了衣裳仍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哪里睡得着,蠕动过去依偎着他取暖:“哥,我们何时动身?”


    “我还需再调息一个时辰。”


    “那等会儿往哪儿走?”她偏头望向洞外,夜色浓稠如墨,山影重重叠叠连成一片,看不到任何出路。


    “清溪镇离此处不远。”燕澈捡起一截枯枝,寥寥几笔画出一幅简单的地图,“此地正处信州和建宁交界,走山间小道最快三日就能到衢州。”


    “为何不直接穿过信州?”


    “信州属江南东路,是江宁侯赵昌的地盘,他一贯与太后不对付,宸卫司在江东的暗桩基本都被他拔干净了,若被他发现,怕是更加凶多吉少。”


    燕溪吃惊道:“江宁侯的胆子竟这么大?”


    燕澈点头:“赵昌的祖上护送高宗迁都,立下汗马功劳,受赐免死金牌,确实不好动他。此人好高骛远又野心勃勃,可惜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他年纪太小还没入仕,否则应当会被重用。他的确颇有干才,治下二府五州富庶安定,只是对太后重用宸卫司监视朝臣颇为不满,其人倒并无反心。”


    信州不能走,而建宁府是无相楼所在,自然也是没法去的。她盯着那幅简陋的地图,百思不得其解:孟家叔侄年年入谷问诊,孟轻尘前日还坐在她身后观看比武,怎么一夕之间就成了拔刀相向的仇人?


    “……无相楼的人为何要杀你?孟伯伯不是和爹爹很要好么?”


    “定是有人花重金,下了必杀令。”


    燕溪问:“必杀令?”


    燕澈道:“无相楼的必杀令,一旦挂牌,所有门人都会追杀目标到天涯海角。哪怕是天子也杀得,只是世间无人能付得起价格。这是无相楼祖传的规矩,掌令也无权更改。”


    今夜动手的无影不过是四座之末,便已险象环生,若往后无声、无形、无相都来……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是谁要杀你?”


    “不确定,”青年修长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但我猜多半是霍家……霍长流想要拿回焚天。”


    霍平澜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承认输了赌约,明面上自是不好翻脸,可往往越是丢不起的脸,背地里越要加倍讨回来。


    少女沉默了,盯着洞壁上一颗欲坠未坠的水珠出神,半晌,忽然问:


    “孟轻尘……也会来杀你吗?”


    燕澈听见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的一瞬,胸口某处像是被人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不痛,只是一阵极细微的、几乎称不上酸的异样,却让他很不舒服。


    “也许会,到时你要帮哪边?”


    燕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帮哥哥!”


    他心中莫名一荡,好似浑身伤痛都被这句话一笔勾销,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乖。”


    被他指尖捏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忽然有些别扭,偏过头去,低低补了一句:“……若能不打,自然最好。”


    燕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忘了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右手指尖,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牵动时仍有细密的刺痛:“我见那人伤了紫苓,一时情急,捡了片碎镜想还他一刀,把自己的手也割破了。”


    “我到之前,无影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她摇摇头,“他将我绑着,用布堵了我的嘴,不同我说话,只等着你来。”


    洞中静了一阵,洞壁的水珠悬了许久,终于“嗒”的一声跌落在石面上,清响在四壁间来回碰荡。


    燕澈眉峰深锁,像是在心中反复推演着什么,良久才问:“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绑的黄铜匣子是做什么的?”


    燕溪茫然道:“不知道,但看样子应当是什么机关暗器吧?”


    闻言,燕澈忽然轻嗤一声,眉目间阴霾散尽,神情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意。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