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百合耽美 > 哥哥中了我的情蛊 > 16、第 16 章
    残夜未尽,东山衔起一线冷白。那匹马啃了一夜的枯草,饮过溪水,精神略有回转,勉强驮得动两个人。兄妹二人沿山路颠簸了一个时辰,终于出现几缕炊烟。


    清溪镇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砖瓦屋舍。因地处两州交界,归属扯不清楚,两边知州互相推诿,所以镇上既无衙署也无巡卒,成了个两不管的地带。


    他们进镇时天光尚早,石板路上水痕未干,豆腐坊的磨盘已经吱呀转起来了,热腾腾的蒸汽从半掩的门板里涌出,裹着一股浓郁的卤香。


    二人无心闲逛,拦了一个路人问路,径直奔向药铺。


    这家店铺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幌子,推门进去,满壁药柜乌沉沉泛着光,应是有些年头了。


    坐堂的老药师年过花甲,山羊胡修得齐整,正拿戥子称药,闻声抬头,上下大量二人:


    “二位伤在何处?老夫先帮你们把把脉?”


    “不必。”燕澈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我需要两副药,一副重楼三钱、全蝎一钱、蜈蚣两条、白芷二钱、雄黄五分、三七二钱、乳香一钱。另配一副补气养血的温方,黄芪当归为主,佐桂枝白芍,你照常例抓便是。


    “还需两身干净衣裳,余下的,权当赏钱。”


    这两副药方,一副攻毒散瘀,一副温补气血,用量精准到厘,一看便是行家。那两人衣衫上血迹斑斑,出手阔绰又不肯让人诊脉,他行医半辈子,知道越是这样的主顾,越不能多一句嘴。


    “后头有间空屋,灶上有现成的热水,二位若不嫌简陋,可在那里歇息。成衣铺还没开门,等开了门,老夫差人替你们跑一趟。”


    “有劳。”


    燕澈道了声谢,拉着她转身进了后屋。


    他素来爱洁,现下已忍到了极限,关上门便将满是血污的衣衫一件件褪去,随手丢在脚边。


    他的身体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的单薄,骨架却已撑出青年的峻拔,薄而匀称的肌肉紧贴筋骨,勾勒出流畅有力的弧线。皮肤是刀刃映雪般的冷白,隐约可见其下青色的脉络。腹间没有半分赘余,肌肉一块块棱角分明地嵌在那里,浑似一件血肉铸成的兵器。


    左肋处昨夜涂过银鳞草汁的地方,药渍已干透泛白,而其下透出的肤色仍是一片触目的青黑,沿着肋骨的走势蜿蜒而下,像一条伏在皮肤下的暗蛇。


    “……哥,你伤口疼不疼?”她担忧地看着他。


    “不疼。”他用毛巾蘸了热水,“过来,我给你擦一擦。”


    她的长发和后背溅满了血渍,铁锈色一片片嵌在发间,干涸后结成硬痂,牵得发丝一缕缕粘连在一处,确实很不舒服。于是顺从地走过去,脱了外衫在板凳另一侧坐下,任由他摆弄。


    燕澈将浸透热水的毛巾覆上她发顶,捂了片刻,待血痂泡软,才一绺一绺地拨开来擦,反反复复,水色渐渐洇成浑浊的淡红。


    湿热的毛巾蒸出的热气透过发丝沁入头皮,酥酥麻麻的,燕溪不自觉阖了眼,肩背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盆里的水换了三回才终于把她的头发擦干净,燕澈又拿了一方干净帕子,指尖将她耳畔一缕湿发别至耳后,“转过来。”


    燕溪依言转头,没想到鼻尖几乎撞上他裸着的胸口。许久没离他这样近了,近到肌肤上细微的纹路都看得分明,一时有些不自在,眼神慌乱地飘开。


    “怎、怎么了?”


    下一秒,毛巾就糊在她脸上,不由分说地一阵揉搓,力道大得她整颗脑袋跟着前仰后合,她心里那点旖旎顷刻散了个干净,连连拍他手腕叫停。


    “哥,你就不能轻一点吗?!”


    “帮你洗把脸。”


    她奋力挣脱开,只见青年唇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分明是故意逗她,顿时又羞又恼,一把抢过毛巾,“哼,我自己擦!”


    说完,赌气似的别过脸,把帕子拧了又拧,却不知还有哪里可擦。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是他在清洗自己,换了两回水,而后便没了动静。


    燕溪悄悄回头瞥了一眼,青年正闭目运功调息,方才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脊背仍撑得笔直,眉宇间却拧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她咬了咬唇,默默把铜盆里的水换干净,端过去搁在他手边,自己则在榻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守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两下叩门声。燕澈睁开眼,并不急着应声,先侧耳听了一息,才道:“进来。”


    老药师端着药盅和一摞叠好的衣裳,将东西搁在桌上后,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药极苦,燕溪喝了半盅便喝不动了,被他一个眼神逼着喝完。衣裳不大合身,料子也粗糙,但总归是比满身血污来得好。


    末了,燕澈借来纸笔,写就一张字条,折入袖中。


    出药铺时已过辰时,天光大亮,沿街的铺子陆续支起了门板。两人走过大半条青石板路,远远望见驿站的招幡在风里翻卷。


    燕澈将旧马卖掉,目光在驿站的马厩转了一圈,挑中了一匹精神头不错的枣红骏马,拍了拍马颈,回身问驿卒:


    “此去洪州横山县,几日可达?”


    “快马加鞭只需一日。”


    燕澈将写好的纸条和一枚印信递给他,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去横山县衙找知县,他看了自会明白。即刻上路,不得延误,那边另有重赏。”


    驿卒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连声应诺。


    燕溪扬起脸,语气难掩雀跃:“哥,我们是不是只要撑过一天,就得救了?”


    ——横山县虽是最近的暗桩,却和盛京方向相反,折返回去更易撞上无相楼的追兵。这道字条,至多能调动洪州的人手,替霍彩鸢那边多添一道押送周潮的助力。至于清溪镇到衢州……他们没有人可以倚仗。


    燕澈垂眸,少女睫毛被晨光镀上一层金粉,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澄澈无垢,仿佛永远沾不上半点阴霾。他心中忽然多了点柔软而霸道的东西,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嗯”了一声。


    燕溪心里踏实了,提了一路的心松下来,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驿站隔壁是个炊饼摊子,油饼在铁鏊上滋滋地冒着烟,香得她直咽口水。


    二人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燕溪扯了扯他袖子,也不必开口,燕澈已往摊上丢了几枚铜钱。


    谁料刚结完账,镇口便扬起一片急尘。黑衣骑队破风而至,勒马散开,沿街挨户搜寻。燕澈面色微变,一把将她拽上马背,趁对方尚未察觉,拨转马头冲入山道。


    他原想着沿途村镇不止一处,追兵挨个搜来怎么也要到晌午,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无相楼这回为了杀他,应是下了血本,至少分配了五六路人马,否则断不可能这么早就摸到清溪镇来。


    这匹新买的枣红马倒是脚力强健,蹄下碎石翻飞,转眼便将无相楼的人甩在身后。


    他们不走官道,借林木遮掩行迹,行至午时,林木渐疏,前方忽地传来隆隆的水声——


    一道飞瀑自百丈高崖倾泻而下,激起的白雾弥漫两岸,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虹光。瀑布下方是一泓深潭,潭水深不见底,四周怪石嶙峋。


    正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天空蓦地升起一道赤红烟柱,惊起一片林中鸟雀,黑压压掠过二人头顶。


    见状,青年勒住缰绳回头望去,那道烟痕把他瞳底映得猩红,像是喋血的煞气。


    “在此歇一歇。”


    燕溪不明所以,被他抱下马,顺势走到潭边掬水洗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再抬头望向那道赤烟,心中隐隐不安。


    “哥,我们在这儿停下,会不会被追上?”


    燕澈背对她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日头悬在正中,满山翠色鲜明得刺眼,他却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得肃杀。


    “我们二人同乘一骑,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燕溪知道,是因为她不会骑马,才拖慢了脚程。她垂下眼,张了张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


    “怕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才发觉青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日光从头顶直直坠下来,照得他眉骨与鼻梁轮廓锋利如刻,眼底却沉在一片浓重的阴翳里。


    山风忽地转向,裹着飞瀑的水雾铺天盖地卷过来,白茫茫一片兜头罩下。她不由瑟缩了一下,可等了片刻,也不过几点凉丝丝的细珠落在她脸上。


    她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是他的肩背将那片冰冷的水雾挡得严严实实,能漏到她面前的,不过是些微凉的余沫。一如这六年来,无论幽梦之毒多难捱,只要他在身边,就只剩一点温驯的尾声。


    想到这里,她忽然生出了无穷的勇气,朝他粲然一笑。


    “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青年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这一瞬的笑容刻进脑海中,珍藏一生。


    良久,他长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把水壶拿来,我再装点水。”


    “好。”


    燕溪点头,转身走向马儿。还没走出几步,他忽然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溪溪。”


    燕澈极少这样叫她,印象里每一次,都是很温馨的时刻。她心尖漫上一层柔软的暖意,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正要回头,后背却猝然一痛!


    那痛楚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贯穿了她的身体,带着令人窒息的冰冷。


    她低下头,只见一截刀锋自左肋下探出,殷红的鲜血沿着刀身缓缓滴落,坠入深潭,晕开一圈淡红的涟漪。


    燕溪茫然地想要转头,身子却先一步软倒下去,倒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青年反手抽出刀刃,血沿指骨蜿蜒而下。漫天水雾里,那张脸俊美得不可思议,看着她的眼神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哥……”


    疼痛还没真正抵达,心却先碎了。


    她下意识想去抓他的衣袖,手指已经摸到了那片布料,但使不上半分力气。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破碎的梦。所有温暖的、笃定的、她曾深信不疑的东西,正一片一片地剥离她的身体,被风卷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