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叽小说 > 百合耽美 > 哥哥中了我的情蛊 > 12、第 12 章
    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房门大开,天际已泛了鱼肚白,晨风裹着院中草木的凉气灌进来,吹得案上残烛摇摇欲坠。方才还拔刀在手的暗卫们,此刻齐刷刷垂手立在两侧,像两排沉默的影子。


    青年负手立在门边,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面容隐在逆光的阴翳中,阴晴不定。他没有看少女,目光落在另外两人身上,比方才架在脖子上的钢刀还叫人喘不过气。


    “简直是胡闹!”


    青萝和紫苓同时“咚”的一声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僵得像两截木头。


    “你们二人护主不力,回去找账房结算银钱,不必在药王谷做事了。”


    此言一出,二人俱是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他,声音里满是惶恐与哀求:“少主!”


    药王谷只择医家后人入谷侍奉,能入碧云深的,哪个不是三代悬壶的清白门第?世人皆知燕家仁厚,历代被逐出药王谷者,无一不是犯了大罪,出谷后必为亲族所不耻。更何况她们二人跟了燕溪多年,主仆间的情分早已非寻常。


    “不行!”少女抢上一步挡在二人身前,“是我逼她们陪我来的,要罚就罚我,莫要牵连旁人!”


    燕澈终于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少女一路舟车劳顿,面色苍白,鬓发凌乱地垂在颊侧,一身狼狈。明明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下巴还是倔强地昂着,像只被激怒的小刺猬。


    “罚你?”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好生歇息,晚些自有人送你回去。”


    说罢,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带她们下去。”


    两名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青萝和紫苓。燕溪扑上去要拦,肩头却被另一名暗卫牢牢扣住,半步也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婢女被拖出门槛,紫苓回头望她一眼,满脸是泪,嘴唇翕动却没敢出声。


    那一眼像根针,直直扎进燕溪心里,扎得她眼眶一热——


    他一定是故意的,他知道怎样才让她心里最不好过。


    可他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不告而别,凭什么所有事都瞒着她,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把她丢在身后?


    燕溪胸口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又烫又闷,委屈和怒气搅在一处,从喉咙里冲出来:


    “你不敢来跟我告别,只敢拿别人出气是不是?!”


    青年转过身不再看她,像是不胜其烦,又像是不忍面对。隔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吩咐身边最瘦小的那个暗卫:“……你看住她,伺候她更衣休息。”


    “是。”


    那暗卫听声音是个女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面具下的声音放得很柔:“小姐,我已命人腾了间上房出来,随我上楼吧。”


    燕溪假意点头,等肩上的钳制一松,一把推开女暗卫,趔趄着扑到他身后,死死拽住那截月白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你不会回家了,对不对?”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袍角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少女那对儿幽碧的眸子里水光纵横,宛如摔成瓣儿的琉璃,美得让人心碎。


    燕澈回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可还是晚了,那些灼热的泪珠仿佛透过层层衣料渗了进来,一路洇到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涩得发苦的潮意。


    “……当然会回去。”


    “骗人!”她攥着那截衣袖不放,绕到他身前,逼着他对上自己的目光,“你昨夜同父亲商议的事,我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不过是一时之计,尚未定论。”


    可惜这话没能哄得住她,少女两腮犹挂清泪,眼底却烧着一团野火:“我不管,我要随你去盛京!你若敢把我送回去,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这哪里算什么威胁,顶多算幼稚的赌气。燕澈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如此孩子心性,怎么能跟着他去盛京那种虎狼之地?


    于是心一狠,硬生生把衣袖从她手里夺回,朝身旁厉声喝道:“霍彩鸢,你还在等什么?!带她去休息!”


    说完转身就走,袍角带风,半分犹豫也无。燕溪急得喉头腥甜,冲着那道背影嘶声大喊:


    “你走!你走了就别当我哥!”


    燕澈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眉心不自觉蹙成一道深痕。


    “你说什么?”


    “我不要你了,我……我去找孟轻尘!”燕溪被逼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蹦,“我要嫁给他!离你、离药王谷远远的,从此两不相干!”


    青年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方才他看起来只是烦躁,是兄长对幼妹不听话的无奈与头疼。可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目里凝出一层彻骨的寒意,像是千仞雪峰上亘古不化的冰棱,冷得让人心惊。


    “没有我的同意,你谁都不能嫁。”


    案上残烛仿佛不堪重负,“噗”的一声灭了,有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若换做平时,她应当害怕,可现下她心里藏着一把刀,不刺伤别人,就刺伤自己:“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偏要嫁给孟轻尘,我们青梅竹马,天生一……”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她整个人已被翻了过去。


    “啪!啪!”


    两声脆响在寂静的晨曦里格外清晰,燕溪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哭,只觉得屁股火辣辣地疼,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她听见门扇合拢的声响,才发觉屋里的暗卫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他负手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燕溪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他居然打她屁股!


    委屈、羞恼、愤恨一股脑涌上心头,她猛地扑过去,小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胸口,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还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都不要我了,你没资格打我……”


    拳头越砸越软,到后来已没了什么力道,不过是一下一下胡乱地捣着,像只扑腾累了的雀鸟。


    她发顶的绒毛被晨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浅金,像幼时趴在他膝上睡着了,碎发被烛火映得根根透亮的模样。


    燕澈心尖被什么蜇了一下,不自觉抬手落在她头顶,拇指沿发丝缓缓摩过,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没有不要你……这一路很危险,我怕没法保全你。”


    燕溪听出他声音里的爱护,倏地抬起头,像是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还没学会呼吸,眼底已经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翼:“可是我听说……宸卫司的人武功不是很高强吗?”


    “真正顶用的也就那么一两个。”


    她没有接话,也不再哭了,只是直勾勾看着他,眼睛里有狼狈,还有孤注一掷的认真。


    那个眼神如此炽热,像一截烧到尽头的引信,“嗤”地点燃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一下子将他带回四年前,潭州那场瘟疫里。


    潭州本是药王谷所在,瘟疫在自家门口,药王谷自然责无旁贷。当时谷中男女老少为了治病救人几乎倾巢出动,在长沙城外搭建隔离营寨。营寨人满为患,他们不能跟病人抢床位,只能歇在周围的废弃民房中,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将就。


    那夜好巧不巧,他内功第一次反噬,也没有经验,只觉五脏六腑像被丢进了熔炉里,烧得神志都模糊了,翻来覆去地喊热。


    大人们都在外面救治疫患,身边只剩一个十岁的燕溪。她急得团团转,最后也不知跑去哪里搬了大捧冰块回来,十根手指冻得青紫,指节僵得弯都弯不过来,还是一块一块地往他额上贴。


    他勉强睁开一线眼缝,满屋昏暗,她的眼睛却很亮,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仿佛把满天的星子都收进了眼底,尽数付与他一人。


    那夜他烧得浑浑噩噩,大半的事都记不清了,唯独那个眼神在他灵魂中生了根,经年累月,不声不响地开出花来。


    燕澈心中千回百转,到底还是认了输:“……不如这样,我派人回去告知爹爹,让他再拨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护卫你进京。我们兵分两路,在京城汇合,好不好?”


    窗外天光渐盛,她的眼睛已先一步亮了,宛如雨收云散后,远山露出的第一线青黛。


    “真的吗?你不骗我?”


    “哪儿敢骗你。”


    “哥!”她终于破涕为笑,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像只小猴子一样吊在他身上。片刻后又想起什么,松开手,摆出质问的姿态,“慢着,宸卫司、那把刀和你师父都是怎么回事?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二人在碧云深六年朝夕相对,她只见过他翻阅医典、调制香料,指尖沾的永远是药粉与墨痕,何曾见他碰过一次刀?不过他每年确实都会去往盛京一个月,但那是为了药王谷在京城的香料药材生意,兼向后宫呈进新制的脂膏香露,又和宸卫司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入京后慢慢与你讲。”燕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好了,上楼沐浴休息吧。”


    “那你先把青萝和紫苓还我,我不要陌生人伺候。”说着,她很神气地捶了他胸口一拳,理直气壮得仿佛换了个人,“再者,你往后不可以当着外人打我,我马上及笄了,你得给我留几分颜面。”


    燕澈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前那片狼藉,只觉好笑:“你还知道颜面二字?又是哭又是闹,鼻涕眼泪蹭我一身,哪里像个要及笄的大姑娘?”


    “我……”燕溪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还不是怕再也见不到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青年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羽毛拨过,眼底翻涌起暗潮:


    “为什么怕见不到我?”


    燕溪张了张口,竟一时答不出。


    幼时黏着他,不过是孩子贪恋一个温暖的怀抱;后来渐渐长大,已习惯了凡事都有他在身侧。


    此刻被他这样直直地问出来,那些“理所应当”忽然一层层碎裂开,露出底下一小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本能地退缩,不敢再往下碰,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一旦把它挖出来,是要天翻地覆的。


    所以她只是垂下眼睫,闷声道:“怕……怕往后,无人渡真气给我治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光,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