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太生微靠坐在石凳上, 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尖上残留着几丝油渍。
他望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乌云,心思却已飘远。谢昭坐在一旁, 表情如常, 但目光偶尔扫过太生微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谢瑜则盘腿坐在地上, 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正用袖子擦着嘴边的油渍,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傻笑。
“陛下,这鹿肉可还合口?”谢瑜咧嘴笑着问道,试图缓和一下刚才的尴尬氛围。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卖哥”行为差点惹恼了谢昭,但见太生微心情似乎不错,便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
太生微点头,目光却未从天际收回:“下次若再猎到野味, 记得多带些香料。军中虽无酒, 但这肉配上些许辣椒, 或许更添滋味。”
谢瑜闻言眼睛一亮, 正要吹嘘自己下次去哪片林子能猎到更好的野猪, 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夜不收快步走入:“陛下,鹰房急报!从河内方向传来!”
太生微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放下匕首, 接过急报,拆开蜡封, 迅速扫了一眼。
谢昭和谢瑜见状, 也立刻收起了闲散的神态,站起身来。
“顺阳王李锐和幽州牧刘善……终于动了。”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冷意。
他将急报递给谢昭,继续道:“联军十五万, 直逼河内。看来,是算准了朕主力陷于并州,无法及时回援。”
谢昭接过急报,仔细阅读,眉头渐渐拧紧:“顺阳王李锐、幽州牧刘善,已在易水之畔正式会盟,誓师‘清君侧,护社稷’。联军号称十五万,先锋已过巨鹿,兵锋直指……河内!”
太生微的身形纹丝未动,廊下阴影落在他清俊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深沉。
“十五万……呵!”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李锐的冀州残兵,刘善的幽州边军,再加上裹挟的流民……凑个虚数倒也容易。其真实战力,恐不足半数。”
“陛下明鉴。”谢昭沉声道,“然其声势浩大,且打出‘清君侧’旗号,直指陛下‘擅动刀兵,祸乱并州’,更污蔑陛下在长安、凉州所为乃‘妖星祸世’。其檄文已传檄檄关东,蛊惑人心。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其行军路线,直扑河内!这分明是‘围司救并’之策!欲趁陛下主力陷于并州之际,猛攻我司州根基,迫使陛下回援,解高谭之围!”
太生微:“好一个‘围司救并’。李锐莽夫,刘善老狐狸,这两人竟能放下芥蒂,联手唱这出大戏,倒是出乎朕的意料。看来,高谭这条命,在他们眼中,值这个价码。”
他踱步走下台阶,“他们赌的,是朕不敢坐视河内有失。司州乃朕龙兴之地,屯田富庶,民心归附。若河内失守,司州震动,则朕在并州的大军便成无根浮萍,凉州亦将孤悬西陲。届时,高谭便可趁势反扑,甚至与李、刘联军形成夹击之势。”
谢昭眼中寒光一闪:“此乃阳谋!赤裸裸的阳谋!他们算准了陛下根基初立,必不敢冒根基动摇之险。然,陛下……”
太生微抬手,止住了谢昭的话。
他声音沉下去:“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河内有我父坐镇,沁水防线经营多年,城坚池深,粮草充足。且我兄长信中言‘万无一失’,朕信他。”
他抬起头:“但阳谋之所以为阳谋,便在于它摆在你面前,逼你选择。选回援,则并州战局生变,高谭得以喘息,甚至可能反咬一口;选不回援,则河内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李锐、刘善,便是要将朕置于两难之地,无论朕如何选择,他们都能从中渔利。”
廊下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太生微收回目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
“其一,飞鸽传书我父,告知其李、刘联军动向。重申前旨:河内防务,全权交予他!朕予他临机决断之权,可调动司州境内一切兵马、物资!告诉他,朕信他,河内绝不能有失!但朕……不回援!”
“其二,谢瑜!前锋营,即刻拔营,不再围困太原,改为……急行军。目标是壶口关,务必在三日之内,重新夺回并牢牢扼守壶口关隘,切断高谭任何可能东逃或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同时,严密监视太原动向,若高谭胆敢出城,就地歼灭!”
“其三,密令潜伏于太原城内的暗线,即刻散布流言:李锐、刘善名为‘救并’,实则是要借雍军之手消耗高谭,待两败俱伤后,再行吞并并州,高谭不过是他们棋盘上随时可弃的棋子!”
“其四,传信王骏、李桐、刘磐等并州坞堡豪强:朕知他们心向大雍,时机已至!命他们即刻举兵,袭扰高谭后方粮道,策反其地方郡县!告诉他们,谁先拿下太原周边任一县城,献城以降,朕不吝封侯之赏!”
“其五,”太生微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传令库莫奚!告诉他,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到了。朕不要他强攻呼延灼,朕要他……不惜一切代价,袭扰、劫掠、焚毁,目标是幽州北部边境,朕要让刘善的老巢,也尝尝烽烟四起的滋味。告诉他,做得越狠,朕将来予他四谷鹿部在并州西河草场的承诺,便越稳固。”
一连五道命令,锋芒毕露!没有回援的犹豫,只有更凌厉的进攻,更彻底的封锁,更狠辣的釜底抽薪!
谢昭眼中精光爆射,胸中激荡!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喝:“末将领旨!陛下圣明!此计一出,高谭插翅难飞,李锐、刘善亦将自食恶果!”
太生微低声自语,“朕以阳谋破阳谋。他们想用围魏救赵之计,朕便让他们……后院起火,首尾难顾!”
……
与此同时,太原城,州牧府。
“砰——!!!”
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高谭锦袍下摆。
“废物!一群废物!!”高谭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厅堂内疯狂咆哮,“张彪呢?!朕的晋阳呢?!五万大军!城高池深!还有火罐!这才几天?!几天啊!!就让人破了城?!张彪是猪吗?!不!猪都比他强!猪还能拱两下!他呢?!太生微一到,他连三天都没守住!!”
厅堂内,一众并州文武噤若寒蝉,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张彪兵败身死、晋阳陷落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一名亲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回……回使君……张将军……张将军他……力战殉国了……晋阳……晋阳城破时,天降……天降雷火暴雨,火罐尽废……雍军趁势猛攻……”
高谭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亲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放屁!哪来的天灾?!那是妖术!是太生微那妖星搞的鬼!长安血雨!凉州分雪!现在又是晋阳雷火!这妖孽!这妖孽不除,天下永无宁日!!”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晋阳一失,太原便成了真正的孤城,北有库莫奚的匈奴骑兵在边境虎视眈眈,西、南两面被谢昭大军围得铁桶一般,如今连最后的屏障也丢了……
就在这时,一名幕僚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狂喜:“使君!使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高谭猛地扭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快说!”
“顺阳王李锐!幽州牧刘善!已于易水会盟,誓师‘清君侧’!联军十五万,先锋已过巨鹿,直扑河内!!”幕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这是要‘围司救并’啊!太生微那妖星的老巢要被端了,他必然要回师救援,我们的围……解了啊使君!”
“什么?!”高谭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刚才的绝望。
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狂笑:“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高谭啊!李锐,刘善……好!好!好!干得漂亮!!”
他激动地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脸上焕发出异样的红光:“快!快将此消息传遍全城!告诉将士们,告诉百姓们!援军来了!太生微那妖星蹦跶不了几天了!他很快就要滚回他的司州去救火了!只要我们再坚守一段时日,待李、刘联军击破河内,与我会师,内外夹击,必能将谢昭小儿碎尸万段,收复并州,不!是挥师西进,直捣凉州,将那妖星挫骨扬灰!!”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厅内众文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感染,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负责情报的参军脸色苍白地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份密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使……使君……壶口关……壶口关急报!谢瑜……谢瑜率雍军前锋营突然出现在关下,守军猝不及防……关隘……关隘已失!谢瑜已扼守壶口,彻底……彻底切断了我们东出的道路!”
“什么?!”高谭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他一把夺过密报,只看了一眼,便觉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壶口……壶口也丢了?!”他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谢瑜?!他……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壶口?!飞过去的吗?!”
“据……据逃回的溃兵所言,谢瑜所部皆是轻骑精锐,日夜兼程……他们……他们根本就没参与这次围城,直接绕道奔袭壶口……”
参军的声音越来越低。
高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壶口关一失,他最后一条向东逃窜或求援的通道也被彻底堵死!
太原,真成了死地!
“太生微……你好狠!好毒啊!”高谭咬牙切齿,双目充血,“不回援河内……反而先断我后路?!他……他难道就不怕河内失守,根基尽毁吗?!”
他猛地想起什么,厉声喝问:“城内的流言是怎么回事?!什么李锐、刘善要借刀杀人,吞并并州?!这流言从何而来?!查!给老子彻查!谁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老子灭他满门!!”
“使君息怒!”另一名幕僚连忙上前,“此流言……恐非空穴来风。李锐、刘善与使君素无深交,此次突然联手,其心难测。且……且他们若真有心救并,为何不直接发兵攻打谢昭围城大军,反而舍近求远,去攻河内?这……这确实有坐山观虎斗之嫌啊!”
高谭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幕僚的话,狠狠刺入了他狂喜过后脆弱的心理防线。
是啊,李锐、刘善为何不直接来解太原之围?他们真的是来救我的吗?还是……另有所图?
疑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想起李锐的暴戾贪婪,想起刘善的老奸巨猾……
“报——!!!”又一名信使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使君!不好了!西河郡急报!王骏、李桐、刘磐等坞堡主,突然举兵反叛!他们袭击了祁县粮仓,焚毁粮草无数!还……还打出旗号,说要‘诛逆贼高谭,迎大雍天兵’!周边数县……数县已传檄檄而降了啊!”
“噗——!”
高谭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使君!”
“快!快传医官!”
厅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
幽州,易水畔,联军中军大帐。
幽州牧刘善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不见波澜。
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气度沉凝,与旁边一身金甲、满脸不耐的顺阳王李锐形成鲜明对比。
“刘公,”李锐粗声粗气地开口,“我军已过巨鹿,距河内不过数日路程。为何还要在此地停留?兵贵神速!趁太生微那妖星还在并州泥潭里打滚,我们一鼓作气拿下河内,端了他的老巢!岂不快哉?”
刘善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王爷稍安勿躁。河内乃太生微根基之地,太生明德坐镇,沁水防线经营多年,非轻易可破。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需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况且……”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李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爷不觉得,太生微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吗?”
李锐一愣,随即嗤笑,“他还能如何?晋阳刚破,太原被围,他分身乏术!难道他还能飞回河内不成?就算他敢回,谢昭能放他走?高谭能让他轻易脱身?刘公未免太过谨慎!”
“非是谨慎,而是……”刘善微微摇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据探子回报,晋阳陷落后,太生微非但没有丝毫回援迹象,反而命谢瑜率精锐轻骑,星夜兼程,夺回了壶口关,彻底锁死了高谭东逃之路。同时,并州西河、上郡一带的坞堡豪强纷纷举兵反叛,袭扰高谭粮道后方。这……像是要放弃并州,回援河内的样子吗?”
李锐眉头皱起:“这……这妖星行事,向来诡谲!他或许是想先彻底摁死高谭,再回头对付我们?”
“或许吧。”刘善不置可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还有一种可能……他看穿了我们的‘围司救并’之计,将计就计,利用我们牵制河内,给他争取时间彻底解决高谭,稳固并州!甚至……他可能根本不在乎河内一时得失,因为他笃信太生明德能守住!”
“不在乎河内?”李锐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河内是他的根基!屯田粮仓皆在于此!他若失了河内,凉州、并州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岂能不在乎?!”
“寻常人自然在乎。”刘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但太生微……此人不可常理度之。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哪一桩是常人所能为?他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又暗合天时地利。老夫担心……他手中,或许握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底牌,足以让他行此险棋。”
良久,刘善又缓缓开口:“但王爷所言也不无道理。太生微此人,行事诡谲,屡出奇兵。然老夫以为,其底牌再多,也难敌天时地利。我军十五万众,长驱直入,河内虽固,却非铁桶。太生明德老矣,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只要我们稳扎稳打,先蚕食其外围郡县,断其粮道,待其疲敝,再一举攻城。届时,高谭若能自保,并州局势当可反转。”
李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他俊朗的五官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协调的阴鸷。他重重一拍案,声如洪钟:“刘公,何须如此拖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军声势浩大,何不直捣黄龙?河内一破,太生微纵有通天之能,也成无根之萍!高谭那老匹夫,自会感恩戴德,与我们联手夹击。届时,并州、司州尽入囊中,天下大势,何愁不成?”
刘善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爷豪情可嘉,然战场无常。老夫久在幽州,知晓边塞之事。太生微在凉州分雪定羌,在晋阳呼风唤雨,其人或有天助,或有妖术,不可不察。况且,我听闻其兄太生宏虽隐于幕后,却素有智谋,河内防务,必有奇兵。我们若冒进,恐中埋伏。依老夫之见,不如先遣斥候深入司州,探明虚实,再遣细作散布流言,动摇其军心。同时,联络河东、冀州残部,内外呼应,方为上策。”
李锐闻言,眉头紧锁。
他本就性急,此刻听了刘善这番慢条斯理的分析,更是心生烦躁。但他强压下脾气,起身拱手:“刘公所言极是。本王并非鲁莽之人,只是恨那太生微祸乱社稷,早一日除之,早一日天下太平。今日已晚,本王便先告退,明日再议军机。”
刘善起身相送,脸上笑容不减:“王爷慢走。老夫静候佳音。”
李锐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主帐。
夜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过营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身后,亲卫立刻跟上,护着他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但他并未直奔营帐,而是绕了个弯,走向营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偏帐。
那帐篷隐于阴影中,守卫森严,却无任何旗帜标识。
“王爷。”亲卫低声提醒,“郭先生已在帐中等候。”
李锐“嗯”了一声,掀开帐帘,步入其中。
帐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照出正座上那道身影。
郭宏——不,正是太生宏,此刻正端坐于蒲团之上,一身青衫素净,长发以玉簪松松挽起,露出那张清隽绝伦的脸庞。
肤色如玉,眉目如画,唇角常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宛若谪仙下凡,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他双目微阖,手持一卷竹简。
李锐一见此人,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弭。他恭敬地行礼:“先生。”
太生宏睁开眼睛,目光温和,如春风拂面,带着一丝让人心生亲近的暖意。
他笑了笑,声音清朗如泉:“王爷来了。坐吧。夜已深,易水风寒,王爷一路奔波,可有不适?”
李锐坐下,摇头道:“无妨。先生,刘善那老狐狸,又在拖延。他言兵贵神速,却要稳扎稳打,先探虚实。依我看,他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我们先消耗实力,再渔翁得利!”
太生宏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将竹简搁置一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王爷所见不差。刘善此人,老奸巨猾,幽州牧位坐得稳如泰山,靠的便是这份谨慎。他与我们联手,本就心存芥蒂。表面上‘清君侧’,实则各怀鬼胎。他想借我们之手除去司州,却又怕我们坐大。今日之议,不过是试探罢了。”
李锐拳头紧握,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先生,那我们何时给他致命一击?十五万联军,他幽州军占了大半。若不早除此患,我们岂非为他人作嫁衣裳?”
太生宏目光微闪,起身缓步走到李锐身前,俯视着他,他轻笑一声:“王爷勿急。时机未到。刘善的致命一击,不在战场,而在人心,待河内战局胶着时,再行内应,让他后院起火。同时,陛下已联络库莫奚,许以重利,让他们袭扰其边境。刘善老矣,精力不济,一乱则慌。我们只需静待其自乱阵脚,便可一举拿下。”
李锐听着,眼中渐生钦佩。
他知道太生宏的谋略,向来深远,此番布局,更是环环相扣。
他点头道:“先生妙算。只是……陛下……果真不会回援河内?”
太生宏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帐外夜色:“我弟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司州乃我父坐镇,我信其能守。况且,并州高谭已是瓮中之鳖,陛下不会轻易放手。他若回援,则并州生变。无论如何,刘善都会先乱。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反借其刀。”
两人又详谈良久,太生宏细细剖析军情,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转运,从细作潜伏到部落联络,无一遗漏。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李锐听得入神,脸上渐生敬慕。
他本是武将,却在太生宏的点拨下,渐渐明了大局之妙。
“先生,”李锐终于忍不住问,“那刘善的幽州军中,可有我们的人?若他察觉端倪,如何应对?”
太生宏笑了笑:“自然有。王爷放心,我已安插心腹于其亲卫之中。待时机成熟,一封伪造的密信,便可让他疑窦丛生。刘善多疑,此乃其致命弱点。我们只需轻轻一推,他自会坠入深渊。”
讨论至深夜,太生宏见李锐眼神疲惫,便道:“王爷,明日还要与刘善周旋,早些歇息吧。记住,表面上仍需与他虚与委蛇,切莫露了马脚。”
李锐起身,抱拳道:“先生教诲,末将铭记。”
太生宏点头,起身相送。
他笑意吟吟地看着李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王爷做得好,陛下不会亏待你。那日大火,你杀了顺阳王李锐,做得干净利落,无一丝破绽。如今,你便是顺阳王,冀州之主。日后,天下太平,你自有你的封地,你的荣华。”
李锐闻言,身躯一震。
他知道,这话看似奖赏,实则敲打。
太生宏知他乃替身,真李锐早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他是太生宏一手扶上位的傀儡,任何异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内心却并无半丝怨怼。
他视太生宏为救命恩人,那场大火前,他不过是顺阳王帐下一个替身,饱受欺凌。
太生宏给了他新生,给了他身份,给了他权势。
更何况,此人惊才绝艳,本就不该屈居顺阳王那蠢货之下。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先生放心,末将此生,唯先生马首是瞻。”
太生宏满意地点头:“去吧。”
李锐转身离去,掀开帐帘,夜风更凉。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却在途中,忽见一道身影立于树影之下,正是刘善。
“王爷深夜未眠,何故?”刘善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机锋。
李锐心头一凛,脸上却堆起豪爽的笑容:“刘公亦未睡?本王军务缠身,刚才与幕僚商议河内攻防之事。刘公深夜在此,莫非也为军机操劳?”
刘善捋须一笑:“老夫年迈,睡得浅。闻王爷帐中灯火通明,便来走走。王爷的幕僚,想来是高人。郭宏先生吧?老夫久闻其名,智谋过人。王爷得其辅佐,实乃幸事。”
李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老狐狸,竟已留意到郭宏。
他哈哈一笑:“刘公过奖。郭先生不过是本王一介幕宾,何足挂齿。刘公若有兴趣,明日可来本王帐中一叙。夜深了,刘公早些歇息,本王告辞。”
刘善点头:“王爷慢走。老夫静候明日之议。”——
作者有话说:刘善:我小心谨慎,谁都我都防一手,到时候……我一个背刺
李锐:先下手为强!
第102章
太原城头, 残阳如血,将城楼染得一片凄艳。城下,雍军连营如铁, 旌旗猎猎, 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压得城上守军喘不过气。
太生微只觉兄长那句“万无一失”犹在耳畔, 但李锐、刘善十五万联军压境的消息,却如同沉甸甸的铅块,悬在他心头最深处。
纵对兄长有绝对的信任,纵他河内经营多年,沁水防线固若金汤,可战场瞬息万变,十五万大军带来的变数,足以让任何“万无一失”都蒙上一层阴影。
难以察觉的阴霾, 掠过他眼底深处, 随即被强行压下。
帝王心术, 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 ”侍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将军、谢小将军、韩将军、阿虎将军求见。”
太生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宣。”
谢昭、谢瑜、韩七、阿虎四人鱼贯而入, 身上犹带着战场未散的血腥气, 但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锋芒。
“陛下!”谢瑜最是藏不住事, 抢先一步, 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壶口关已牢牢掌控!高谭那老狗插翅难飞!王骏、李桐、刘磐那几个老小子也够意思, 动作麻利,祁县粮仓烧了,榆次、太谷几个县传檄而定,高谭在太原周边的粮道、援兵线,全被我们掐断了。太原现在就是一座死城!”
阿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陛下,库莫奚那边也传来消息,他带着四谷鹿部的狼崽子们,把幽州北边搅得鸡飞狗跳,烧了刘善好几个屯粮点,劫了他一支运往易水的辎重队!刘善后院起火,够他喝一壶的。”
韩七补充:“城内暗线回报,高谭得知壶口关失守、后方叛乱、幽州被袭的消息,当场吐血昏厥!太原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李锐、刘善名为‘救并’,实则是想借刀杀人,吞并并州!高谭手下将领,已有数人暗中联络我方,欲献城投降。”
“好!”太生微朗声赞道,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生动、充满喜悦的笑,仿佛方才阴霾从未存在过。
他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扫过四人,“诸位将军,此战大捷,尔等居功至伟!谢瑜!”
“末将在!”谢瑜挺胸抬头。
“你奔袭壶口,断敌后路,当机立断,勇猛果决!赐金百两,锦缎百匹,加封骁骑将军!”
“谢陛下隆恩!”谢瑜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阿虎!”
“末将在!”
“你联络库莫奚,袭扰幽州,釜底抽薪,功不可没!赐金百两,良马百匹,加封扬威将军!”
“谢陛下!”阿虎眼睛一两。
“韩七!”
“末将在!”
“你坐镇中军,调度有方,策应各方,劳苦功高!赐金百两,玉璧一对,加封忠武将军!”
“末将谢陛下厚赐!”韩七沉稳抱拳。
最后,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倚重:“谢昭!”
……
“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调度诸军,统筹全局,乃此战首功,赐明珠十斛,加封车骑将军,食邑千户!”
“陛下!”谢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车骑将军,位比三公,食邑千户,这是何等殊荣。
“末将……末将愧不敢当!此战全赖陛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末将……”
“朕说当得,你便当得!”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亲自上前,双手扶起谢昭,目光交汇,是君臣相得的信任,“若无你坐镇指挥,将士用命,朕纵有千般算计,亦是空谈。此功,实至名归!”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迈步向外走去,语速快而有力:“传朕旨意!太原城内,凡弃暗投明者,无论官职大小,过往如何,一律赦免,量才录用!凡献城有功者,赏千金,封爵!高谭府库,除军需外,尽数封存,待战后论功行赏,太原百姓,免赋税三年。开仓放粮,赈济贫弱!即刻张榜安民!”
“是!”韩七、阿虎、谢瑜齐声应诺。
太生微脚步不停,已行至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谢瑜,阿虎!随朕巡视!朕要亲眼看看,这困兽之笼,还能挣扎几时!”
“末将遵旨!”谢瑜、阿虎立刻跟上。
堂内,只剩谢昭。
韩七正要领命去办封库、安民之事,却见谢昭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太生微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方才陛下那番封赏,那雷厉风行的旨意,无不彰显着大胜在握的喜悦。
可谢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陛下在忧虑什么?
并州大局已定,太原唾手可得,高谭已是瓮中之鳖,还能有什么能让这位算无遗策、引动天象的帝王,在如此大胜之际,流露出这般细微的紧绷?
司州!
唯有司州!
李锐、刘善十五万联军压境河内!
陛下表面不动声色,甚至以雷霆手段封赏诸将、安抚降臣、赈济百姓,将并州胜局彻底夯实,不给高谭任何喘息或翻盘的机会。
这固然是帝王手段,但……是否也是在为可能出现的变局做最坏的打算?
是否在争分夺秒,要在司州战报传来前,彻底解决并州这个后顾之忧?
陛下信任太生宏大人,但……十五万大军,那是足以倾覆山河的力量!
陛下再如何笃定,内心深处,又岂能没有一丝对根基之地、对父兄安危的牵挂?
豁然开朗!
谢昭瞬间明白了陛下此刻巡视城防、展现必胜姿态的深意。
他必须以最强势的姿态,最快的速度,碾碎太原城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他要为可能到来的、关乎司州存亡的更大风暴,争取时间,扫清后患!
谢昭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转头对韩七道:“韩将军,陛下旨意,务必以最快速度执行!此乃陛下安定并州、稳固后方之根基!”
“末将明白!”韩七虽不明谢昭为何突然如此强调,但见他神色凝重,立刻肃然。
谢昭则整理了一下甲胄,按剑大步走出,追向太生微巡视的方向。
他必须确保,在陛下分心司州之时,这并州的最后一步棋,走得万无一失!
……
太原城内,州牧府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高谭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榻前,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分列两侧,人人脸上都写着彷徨。
“使君……壶口关丢了……祁县粮仓被焚……榆次、太谷……都降了……”一名幕僚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库莫奚在幽州北边闹得天翻地覆,刘善自顾不暇……李锐那边……音讯全无啊!我们……我们被彻底围死了!”
“放屁!”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猛地拍案而起,他是高谭的族弟高猛,性情暴烈,“壶口关丢了又如何?太原城高池深,粮草尚足!我们还有数万精锐!雍军远来疲惫,强攻必遭重创!只要坚守待援,李锐、刘善联军攻破河内,太生微那妖星后院起火,他焉能不回援?届时,便是我们反击之时!谁敢言降?!”
另一名文士模样的幕僚冷笑一声,他是太原王氏旁支王珪,素来务实,“高将军,援在何方?李锐、刘善?他们若真有心救并,为何不直接发兵攻打围城雍军?反而舍近求远,去攻河内?这分明是坐山观虎斗,欲收渔翁之利!指望他们?只怕等他们‘攻破河内’,太原城早已化为焦土,你我皆成枯骨!”
“王珪!你休要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高猛怒目圆睁,手按刀柄。
王珪毫不畏惧,挺直腰板,“王某只是陈述事实!如今并州大势已去,雍帝天命所归,神威难测!晋阳城何等坚固?火罐何等犀利?结果如何?天降雷火暴雨,顷刻城破!此非人力可抗!太原有何资本能挡?继续顽抗,不过是拉着满城军民陪葬!使君!”
他转向高谭,声音恳切,“为太原数十万生灵计,为高氏一族存续计,请使君……早做决断!开城……纳降吧!”
高谭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向那妖星纳降?然后像张彪一样,被他枭首悬门,受尽屈辱,遗臭万年?!我高谭……宁死不降!”
“使君!”一名年老的将领颤巍巍开口,他是高谭的叔父高怀,“张彪之死,乃因其负隅顽抗,驱使百姓,屠戮无辜,罪孽深重!雍帝虽手段酷烈,然观其在凉州、并州所为,屯田安民,减免赋税,非嗜杀之主。王珪所言不无道理,若使君能顺应天命,献城归降,保全军民,或可……或可得一善终,保全高氏血脉啊!”
“叔父!连你也……”高谭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怀,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咳嗽,嘴角溢出血丝。
“使君!”王珪再次叩首,“雍帝已明旨昭告天下,凡弃暗投明者,赦免既往,量才录用!献城有功者,赏千金,封爵!此乃明主气度!太生微乃大雍皇帝,承天景命,传国玉玺在手,此乃正统。我等昔日奉高使君为主,亦是奉李氏朝廷之命。如今李氏名存实亡,高使君割据一方,名分已失!我等归顺大雍,非是背主求荣,实乃……拨乱反正,顺应天命啊!”
高猛厉声反驳,“太生微所做,实在是妖异手段,岂是明主所为?分明是妖星祸世!我等若降,岂非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使君待我等恩重如山,值此危难之际,正该效死力,以全忠义之名!岂能贪生怕死,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王珪嗤笑,“高将军口中的忠义,便是让满城将士百姓,为一人之执念,尽数殉葬吗?雍帝仁德,赦免降者,开仓赈民,此乃真仁,高将军口口声声忠义,却视满城生灵如草芥,此乃真不仁!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你……!”高猛气得浑身发抖,呛啷一声拔出半截刀。
“够了!”高谭猛地一声暴喝,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眼前争吵不休的众人,绝望、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腾。
一边是誓死追随、高呼忠义的死士,如高猛,他们眼中只有对高谭个人的忠诚,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以死明志的悲壮。
另一边是审时度势、力求保全的务实派,如王珪、高怀,他们看到了大势已去,看到了顽抗的毁灭性后果,试图以“顺应天命”、“保全军民”来寻求一条生路。
还有更多人,沉默地低着头,眼神闪烁。
高谭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江山。
太原城,这座他经营多年的雄城,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他死死困住。
城外是虎视眈眈的雍军,城内是人心离散的部属。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太生微……用一场场“神迹”,用环环相扣的谋略,将他逼入了绝境。
“天命……正统……”高谭喃喃自语,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被黑暗吞噬。
第103章
烛火在高谭布满血丝的眼底跳动。
“十天……”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喉结剧烈滚动。
十天,是幕僚们反复推演得出的极限。
按常理,顺阳王李锐与幽州牧刘善的联军若真以“围司救并”为计, 此刻该已突破河内外围防线, 兵锋直指沁水。
只要联军在沁水与司州军陷入胶着,太生微必然分身乏术, 届时太原之围自解。
可……来自东方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使君,”高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这位族弟又开口,“末将刚巡查过西城,城墙加固完毕,滚木礌石备足。就算那妖星再弄出什么雷火妖术,末将也能让他扒层皮!”
高谭没有开口,他知道高猛在等什么……等一句“死守”的命令?
可理智提醒他自己,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王珪, ”他忽然开口, “你说, 若降了, 太生微会如何待我?”
王珪正低头整理着户籍册,闻言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躬身道:“雍帝虽手段凌厉,却非嗜杀之主。观其在凉州、并州所为, 降者多能保全性命, 甚至有官职在身。使君若献城归降,陈明‘为保太原军民’之心,或可……”
“或可封侯拜将?”高猛冷笑一声, “王参军莫不是忘了张彪的下场?那妖星最擅蛊惑人心,嘴上说着‘赦免既往’,转头就将降将枭首示众!我高家世代忠良,岂能做那屈膝求饶的懦夫?”
王珪也动了气,将户籍册重重合上,“高将军可知北城粮仓只剩五日之粮?可知城西百姓已开始易子而食?死守?守到最后,怕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使君若降,至少能保太原数十万生灵,这才是真忠!”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高谭看着眼前争执的两人,忽觉得荒谬……
半年前,这些人还在为他的“勤王大业”摇旗呐喊,如今却已为“降与不降”争得面红耳赤。
他忽然想起那些反叛的坞堡主。
王骏、李桐、刘磐……这些人前些日子还捧着礼单跪在他阶下,今日便举着“诛逆贼”的旗号烧他粮仓。
高猛骂他们是墙头草,可高谭清楚,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
别的不说,若顺阳王的援军真能杀到,这些人定会第一时间反戈,跪在他面前哭诉“身不由己”。
“再等十日。”高谭终于开口,“十日之内,若联军未有音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顺阳王李锐暴虐贪婪,幽州牧刘善老奸巨猾,这两人的联军本就各怀鬼胎,怎会真心为他这个“失败者”拼命?
可除了等,他别无选择。
夜渐深,屋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高谭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仿佛看到张彪被枭首时圆睁的双目,看到晋阳城下化为焦炭的士兵,看到太生微那双平静无波却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妖星……”他喃喃自语。
若太生微真是天命所归,那他这些年的挣扎,究竟算什么?
……
高谭心烦意乱,太生微也并未比他好上许多。
他立在箭楼之上,望着城下连营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坠落荒原的星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陛下,该回营了。”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
他捧着一件披风,走上前来,想为太生微披上。
太生微却侧身避开,目光依旧胶着在远处的夜色里:“再等等。”
谢昭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能察觉到太生微周身散发出的烦躁。
并州大局已定,高谭困守太原如同瓮中之鳖,王骏等人的倒戈更让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可越是如此,太生微的眉头蹙得越紧。
“谢昭,”太生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拿下太原,要多少人命填进去?”
谢昭心头一震。
他跟随太生微数年,从未见他如此直白地流露对伤亡的忌惮。
往常的太生微,总是运筹帷幄,仿佛早已将生死荣辱视作棋盘上的黑白子。
“末将已传令各营,围而不攻。”谢昭低声道,“高谭军心涣散,粮草将尽,不日自会有人献城。”
“若无人献城呢?”太生微转头看他,“若高谭学张彪,驱百姓为盾,以火罐死守呢?”
谢昭语塞。
他知道陛下的顾虑,晋阳之战的惨烈犹在眼前。
太生微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说朕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拿下并州,又想保全这些人……可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谢昭默然。
“陛下,”谢昭斟酌着开口,“军心可用,将士用命,此乃幸事。”
太生微却没接话,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的精神紧绷让他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晋阳的火海,睁开眼又是太原的坚城。
他甚至又开始琢磨换装系统,有些像【雨令】套装虽能引雷唤雨,却耗神过度;有些更不用说,【阳春·化物】能招蜂引蝶,但于攻城无益;而如同【贯日·惊鸿】这一类,有箭术加成,在围困战中也无用武之地。
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尘拍打在箭楼,发出噼啪的声响。
太生微忽然转身:“回营。”
谢昭连忙跟上,看着太生微的背影,忽然觉得比前些时日更瘦削了些。
……
五日后,太原城内。
高谭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揉皱的舆图。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愈发狰狞。
“使君,粮仓真的空了。”王珪不知道该如何说,“西城已经开始有人抢粮了……”
高猛一拍桌子:“谁敢抢军粮!我去斩了他们!”
王珪惨笑,“斩得过来吗?再不想办法,不出三日,这城就要从内里烂透了!”
高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传我命令,打开府库!将所有金银绸缎都搬上城头,赏给能杀退雍军的勇士!”
高猛大惊:“使君不可!府库乃根本……”
高谭打断他,“城都要破了,留着这些废物何用!”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狂喜:“使君!好消息!顺阳王……顺阳王的大军已经打到沁水了!离河内只剩一步之遥!”
高谭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你说什么?!”
“是真的!”亲兵举起一封信,“这是顺阳王派死士送来的信!他说……他说只要我们再守十日,他必攻破河内,逼太生微回援!”
高谭一把夺过信,颤抖着展开。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戾气,正是李锐的手笔。
“好……好!”高谭大笑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天不亡我!传我命令,死守!给我死守!”
王珪看着那封信,眉头却死死皱起。
信上只说打到沁水,却没提具体战况,更没说援军何时能到……这更像是一封刻意鼓舞士气的空头支票。
可他看着高谭那副死灰复燃的模样,终究把疑虑咽了回去。
……
沁水岸边,联军大营。
李锐立在帐前,望着对岸连绵的营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生宏的计策果然奏效,他按兵不动,只派少量游骑袭扰,既让刘善放松警惕,又给太原传递了“即将破城”的假消息。
“王爷,”亲卫低声道,“刘善那老狐狸又派人来催了,问我们何时渡河。”
李锐嗤笑:“告诉他,本王在等最佳时机。”
他转身回帐,太生宏正坐在案前。
“先生,”李锐道,“按计划,该动手了。”
太生宏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刘善的中军帐在哪?”
“西南角,有亲兵护卫。”
“很好。”太生宏开口,“今夜,举火为号。”
李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只要除掉刘善,幽州军便群龙无首,届时整个联军都将落入他手。
夜渐深,联军大营一片寂静。
刘善的中军帐内,还亮着烛火。
“大人,李锐那边还是没动静。”副将忧心忡忡,“要不要……”
刘善抬手打断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对劲。”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极慌。
“快!传我命令,加强戒备!”刘善猛地起身。
可已经晚了。
“咻——”一支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刘善的中军帐顶。
“着火了!”
“敌袭!”
喊杀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大营。
李锐亲率精锐,如饿狼般扑过来。
刘善刚冲出帐外,就撞见了李锐。
“李锐!你敢反……”
话音未落,一柄匕首已从他心口穿出。
李锐抽出匕首,血溅了他一脸,他却笑得狰狞:“老东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这个黄雀是谁可说不定啊!”
刘善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至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栽在这个看似鲁莽的年轻人手里。
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李锐提着刘善的首级出现在辕门,残余的幽州军彻底崩溃。
“降者不杀!”李锐高喝,声音传遍大营。
至此,亲卫匆匆来报:“王爷,司州军……司州军派人来了!”
李锐一愣,随即大笑。
他看向帐内那道青衫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太生宏果然算无遗策,连司州军的接应都安排好了。
“请他们进来。”
……
太原城外,雍军大营。
太生微也收到了沁水战报。
顺阳王李锐杀幽州牧刘善,其部与司州军汇合……
“好!”太生微低声道,语气复杂。
他实在是佩服兄长的智谋。
谢昭走进来,见此情景:“陛下,太原城内……高谭怕是要疯了。”
太生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各营,明日攻城。”
第104章
太原城, 州牧府内,烛火摇曳,将高谭那张枯槁的脸映照得如同厉鬼。
他端坐主位, 案前, 一柄出鞘的横刀寒光凛冽,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堂下, 稀稀拉拉站着数十人。
高猛按刀挺立,须发戟张,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
王珪垂手侍立一旁,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扫过高谭,又迅速垂下。
高怀,这位高谭的族叔,须发皆白, 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老眼望着主位上的侄儿, 满是痛惜。
其余将领、幕僚, 或面如死灰, 或强作镇定,更多的人眼神飘忽, 不敢与高谭对视。
“都到齐了?”高谭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无不心头一凛。
“很好。”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泛着森白,“太原城, 守不住了。”
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
“李锐、刘善那两个狗贼!”高谭猛地一拍案几,“说什么围司救并!说什么十日援军必至!全是放屁!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刘善那老狐狸的脑袋,现在怕是都挂在李锐的旗杆上了!指望他们?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笑声戛然而止,高谭猛地站起,身形摇晃,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粮尽!兵疲!人心散!太原城,已是绝地!”
他抓起案上的横刀,刀尖直指门外雍军大营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但老子高谭,生是并州牧,死是并州鬼!要我像张彪那样,被那妖星枭首悬门,受尽屈辱,遗臭万年?休想!”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个人:“尔等听着!明日,便是最后一日!愿随我高谭,效霸王乌江之刎,玉石俱焚,留一个忠义之名于青史的,留下!贪生怕死,想苟且偷生的——”
他刀锋一转,指向侧门,“现在!立刻!滚出去!老子不拦着!但若留下,明日城破,便只有一条路——杀!杀到最后一口气!用我们的血,染红这太原城!让那妖星看看,并州男儿,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
“使君!”高猛第一个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末将高猛,誓死追随使君!生是使君的刀,死是使君的鬼!雍军想破太原,除非从我高猛的尸身上踏过去!”
“使君!”又有几名死忠将领轰然跪倒,嘶声呐喊,“誓死追随!”
王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高怀老泪纵横,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高谭看着跪倒的几人,又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随即被更炽烈的疯狂取代。
“好!好!有尔等忠义之士,我高谭黄泉路上,不孤单!”他猛地将横刀插回鞘中,“各自回去,整备兵马,明日辰时,随我……杀出城去!”
…………
子时,更深露重。
王珪独自一人,穿过街巷,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门开启,一个黑影将他引入内室。
昏暗的油灯下,坐着几名身着便装、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为首一人,正是韩七派入城中的暗线头目。
“王参军,可想清楚了?”韩十六目光锐利,“明日,便是玉石俱焚。高谭一意孤行,要拉着满城军民陪葬。太原数十万生灵,是生是死,此刻……系于你一念之间。”
王珪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眼前闪过白日里州牧府高谭疯狂的眼神,闪过城西粮仓外为抢半块发霉麸饼而厮打的饥民,闪过北城墙上那些被驱赶上城头、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妇孺……
高谭口中的“忠义”,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高谭……他疯了。”王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他要用全城人的血,染红他一个人的‘忠义’之名。太原……等不起他这份忠义了。”
韩十六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有旨,凡弃暗投明,献城有功者,赏千金,封爵!保全身家性命,荫及子孙!王参军,你王家在太原的百年基业,是随高谭化为齑粉,还是……在新朝焕发生机?”
王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家族……基业……满城生灵……还有……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
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高谭明日辰时,将率最后数百亲卫,自南门杀出,直扑陛下龙旗所在。此乃飞蛾扑火,亦是……唯一能接近陛下的机会。”
韩十六身体前倾:“说下去。”
“我会在他身边。”王珪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他……最接近目标,心神激荡,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穿刺动作,“……送他上路。只求……只求陛下信守承诺,破城之后,勿伤我太原无辜百姓!”
韩十六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陛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太原百姓,亦是陛下子民。王参军,明日……便是你王家,浴火重生之时!”
…………
卯时,天色微明,太原城南门内。
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亲卫肃然而立。他们是高谭最后的家底,也是并州军最后一点尚存的精锐。
铠甲上刀痕累累,血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百战余生的剽悍。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眼神麻木决绝。
高谭一身明光铠,立于阵前。
他亲自检查着每一名亲卫的甲胄兵刃,高猛紧随其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王珪站在高谭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身不起眼的皮甲,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环首刀。
他低垂着眼睑,双手拢在袖中,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使君……”高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高谭面前,老泪纵横,“三思啊!留得青山在……”
“叔父!”高谭猛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必再劝!我意已决!今日,要么斩下妖星头颅,要么……马革裹尸还!”
他目光扫过死士,拔出腰间横刀,嘶声怒吼:“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太原南门,在绞盘刺耳的呻吟声中,洞开!
门外,晨雾弥漫,遮蔽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远处雍军连营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杀——!!!”
高谭双目赤红,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出城门!
马蹄踏碎晨雾,卷起漫天烟尘。
铁骑,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那远处那杆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绣着狰狞玄龙的金色大纛!也是太生微的龙旗!
“诛杀妖星!以正天听!”高谭的怒吼响彻原野。
在他们冲出城门的瞬间,雍军大营如沉睡的巨人骤然苏醒!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放箭!”
“弩车准备!”
“骑兵两翼包抄!步卒结阵!迎敌!”
无数道命令在各级将官口中炸响。
训练有素的雍军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弓弩手迅速列阵,箭矢如飞蝗般离弦,泼洒向冲锋的并州铁骑!巨大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儿臂粗的弩箭如闪电,瞬间洞穿数名骑士,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
“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声、战马悲鸣声、骑士坠地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冲锋的洪流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礁石,最前排的骑士人仰马翻,血雾喷溅!
但后面的骑士毫不退缩,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继续亡命冲锋!
高猛挥舞巨大战斧,将射来的箭矢格开。
“保护使君!”高猛嘶吼,鲜血染红了他半边铠甲,却浑然不觉。
王珪紧跟在侧,他伏低身体,拼命挥舞着环首刀格挡流矢,脸色惨白。
近了……更近了……那杆龙旗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旗下那个端坐马上的身影。
雍军的步卒,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挡在了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两翼,黑压压的雍军骑兵如展开的巨翼,开始加速,试图将这支孤军彻底合围!
“撞过去!”高谭眼中只剩下那杆龙旗,对两侧包抄的骑兵视若无睹,手中横刀前指,声嘶力竭,“撞开他们的阵!取太生微首级者,封万户侯!”
最后的疯狂点燃了死士的血性,他们不顾两侧射来的箭雨和越来越近的骑兵,将马速提到极致,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向雍军步卒的盾阵!
“轰——!!!”
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战马哀鸣着撞碎在厚重的盾牌上,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长矛刺穿马腹,捅入骑士的身体,带出大蓬的血雨!
盾牌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凹陷、破裂,后面的雍军士卒被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但更多的长矛从缝隙中刺出,收割生命!
高谭的战马被一支长矛刺穿了脖颈,悲鸣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下马背!
高谭就地一滚,躲开几支攒刺的长矛,挥刀砍断一名雍军士卒的脚踝,顺势抢过一面盾牌,怒吼着继续向前冲杀!
高猛如同疯虎,战斧挥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密集的枪林盾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使君!这边!”高猛浑身浴血,如同血人,战斧指向龙旗的方向,那里,雍军的阵型似乎因为刚才的撞击出现了一丝松动。
王珪也滚落马下,他连滚带爬地躲闪着刀枪,紧紧跟在高谭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袖中的匕首已被他悄然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神有了一丝诡异的清醒。
就是现在!
高谭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的龙旗和厮杀吸引,高猛在侧翼拼死掩护,周围的亲卫死伤殆尽,混乱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脚下发力,贴近高谭的后背!
高谭正挥刀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牛,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杆龙旗仿佛触手可及。
太生微的身影就在那里!他甚至能看到对方脸上那该死的平静!
“太生微——!!!”高谭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手中横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龙旗下的身影,所有的怨恨、不甘、疯狂都凝聚在这一声怒吼之中,“妖星祸世!受死——!!!”
可就在高谭全部心神、全部力量都凝聚在前方目标,后背空门大露的刹那!
一道幽蓝的寒光,自高谭背后肋骨间,精准无比地刺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微不可闻,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高谭的身体猛地一僵!
高举的横刀定格在半空!那声“受死”的尾音如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想要扭过头。
王珪的脸近在咫尺,他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谭,嘴唇无声地开合:
“使君……太原百姓……等不起您这份忠义了……”
高谭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眼前这张脸撕碎!
但迅速蔓延的麻痹感,伴随着剧烈的绞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意识。
淬毒的匕首,见血封喉!
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口带着腥甜的黑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烛火。高举的横刀“当啷”一声,无力地坠落在地。
他那曾经支撑起整个并州野望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倒去。
“使君——!!!”
侧翼的高猛,正一斧劈开一名雍军都尉的头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他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战斧,疯魔般向高谭倒下的方向冲来!
数支长矛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向前冲了数步,才轰然倒地,眼睛死死瞪着高谭的方向,口中鲜血狂涌,最终气绝身亡。
高谭倒下,王珪猛地拔出匕首,一股黑血飙射而出。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如同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向旁边混乱的战团扑去,口中嘶声大喊:“高使君殉国了!降了!我们降了!!”
他一边喊,一边奋力将手中的环首刀扔在地上,高举双手。
这声嘶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死伤惨重的并州残兵,看到高谭轰然倒地,听到王珪的嘶喊,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降了!”
“饶命啊!”
残存的并州士兵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龙旗之下,太生微端坐马上,谢昭策马护卫在侧,手中长槊低垂,槊尖犹自滴血。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威胁,才微微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太生微的侧脸上。
韩七带着一队亲兵迅速上前,控制住跪地投降的残兵,并将王珪单独押了出来。
王珪跪在血污之中,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太生微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高谭的尸体上。
这个曾经雄踞并州、与他隔空对峙的对手,此刻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
衣服被血污浸透,曾经威严的面孔扭曲僵硬,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不甘。
谢昭下马,走到高谭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处致命的伤口,又拾起王珪丢弃的那柄匕首看了看,起身对太生微躬身道:“陛下,高谭……确系被背后匕首刺入,淬有剧毒,见血封喉。行刺者,乃其参军王珪。”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珪。
王珪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
太生微沉默片刻,策马前行,马蹄踏过粘稠的血泊,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他最终停在高谭尸体前数步之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死气沉沉的脸。
却也没什么胜利者的快意,当然,也没有对死者的怜悯。
他看到了野心,看到了不甘,看到了困兽犹斗的疯狂,也看到了……被所谓“忠义”绑架至死的悲哀。
“厚葬吧。”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并州牧之礼。”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末将遵旨。”
太生微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珪。
王珪感受到那目光,如同被冰水浇透,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陛……陛下!罪臣……罪臣王珪……奉……奉陛下密旨……诛杀逆贼高谭……只求……只求陛下开恩……饶……饶过我太原无辜百姓啊!陛下!”
他一边哭喊,一边以头抢地,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太生微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明。
这个背叛者,用最卑劣的手段终结了一场注定流更多血的战斗。
他成全了太原百姓的生路,却也亲手玷污了士人心中那点可怜的“忠义”信条。
痛苦和恐惧,是如此真实,卑微。
“太原百姓,本为朕之子民。”太生微开口,声音传入王珪和所有投降士兵的耳中,“朕已下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王珪闻言,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地,泣不成声:“谢……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洞开的太原南门。城门内,影影绰绰,是无数双惊恐、绝望、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期盼的眼睛。
“传旨,”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在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战场上,“入城。安民。”
“雍军万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沉寂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海啸般从雍军阵中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无数刀枪高举,旌旗狂舞!
第105章
太原城南门洞开, 如巨兽被撬开的咽喉,喷吐着硝烟、血腥的气息。
太生微策马立于雍军阵前,身后是如林的旌旗与肃杀的甲士。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洞开的城门, 以及城门前那片狼藉的战场。
高谭的尸体已被收敛, 王珪跪在血污中瑟瑟发抖,残余的并州兵丢盔弃甲, 跪伏一地
“入城。”
“入城——!”谢昭厉声传令。
雍军精锐,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分作数股,秩序井然却又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涌入太原城。
太生微目光越过城门,投向城内。
倒是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巷战,甚至军民同仇敌忾的殊死抵抗也是完全没有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破败与凋零。
街道两旁, 房屋多有损毁, 断壁残垣间, 散落着被丢弃的杂物和零星散落的粮食。
污水横流, 混杂着暗红的血迹, 在夏日午后阳光下蒸腾起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一些角落,蜷缩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 如惊弓之鸟,看到雍军入城, 也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连逃跑的力气和勇气似乎都已耗尽。
“这就是高谭誓死要‘玉石俱焚’的太原?”谢瑜策马跟在太生微身侧,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声嘟囔,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这比咱们凉州打贺征那会儿还惨……”
太生微轻轻一夹马腹,黑风迈开步子往前跑。
他缓缓前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疮痍。
路过一处坍塌的粮店,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不顾雍军士兵的呵斥,疯狂地扒拉着废墟下的瓦砾,试图找出几粒未被烧焦的粮食。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婴儿,跪在街角,对着入城的军队无声地流泪,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如同猫叫。
“韩七。”太生微开口。
“末将在!”
“即刻派人,按原定方略,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命军中医官随行,救治伤患,尤其是妇孺。”
“是!末将遵旨!”韩七领命,立刻带人分头行动。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愈发沉重。
转过一条街巷,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这里似乎是之前发生过激烈争夺的地方,残破的拒马、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
几具穿着并州军服的尸体倒毙在墙根下,尸体已经开始肿胀发黑,引来大群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空气中除了血腥和腐臭,还隐隐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恶心气味。
“呕……”谢瑜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连忙捂住口鼻,“这……这什么味儿?”
太生微的眉头瞬间蹙紧。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片尸体堆积的角落。尸体的状态……不对!
正常夏季曝尸,腐败肿胀是常事,但眼前这几具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斑块,口鼻处流出的不仅仅是血水,还夹杂着黄绿色的脓液。
尸体周围的蝇虫数量也远超寻常,且显得异常活跃。
“停!”太生微的声音陡然转冷。
整个队伍瞬间停下。
“陛下?”谢昭立刻策马上前,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太生微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尸体,声音低沉得可怕:“谢昭,你仔细看那些尸体。”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久经沙场,见过无数死状,但眼前这种……“尸斑颜色不对!口鼻流脓……这……这像是……”
“疫气!”太生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轰——!”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刚刚还沉浸在破城胜利中的雍军将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惊骇和恐惧!
瘟疫!
在这个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瘟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比刀枪更恐怖的死亡收割!意味着十室九空,白骨盈野!意味着一场大胜可能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可能席卷整个雍军,乃至整个并州!
“怎么可能?!”谢瑜失声惊呼,“太原城……这才围了多久?高谭他……”
谢昭眼中寒光爆射,“围城之前,晋阳之战已结束多日!晋阳城破时,正值盛夏,尸横遍野,处理不及!高谭仓皇逃回太原,焉知没有沾染疫气之人混入?围城期间,城中粮尽,饿殍遍地,尸首堆积,无人收殓!这太原城,早已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他越说,声音越冷,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无人色的士兵和百姓:“夏日炎炎,腐尸遍地,污水横流,蚊蝇滋生……这疫气,恐怕早已在城中蔓延!只是高谭一心‘死守’,只顾着驱民上城,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太生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攻破太原,最大的威胁不是高谭的残兵,不是可能的巷战,是这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的瘟疫!
该死!大意了!
“陛下!”谢昭急声道,“此地凶险!请陛下速速退出城外!末将留下处理!”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退出去,让这疫气在城中肆虐,然后随着流民四散,传遍并州,甚至传回凉州、司州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立刻行动!
“传朕旨意!”太生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周围的骚动:
“一、封锁此街!以尸堆为中心,方圆百步之内,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二、韩七!立刻调集火油、石灰!将此区域内所有尸体、污物,就地焚烧!深坑掩埋!焚烧时,所有人退至百步之外,以湿布蒙面!”
“三、谢瑜!带人沿街排查!凡有发热、呕吐、腹泻、身上出现不明斑块者,无论军民,一律集中隔离!地点……征用城西大觉寺!寺内僧人,暂时迁出!调派军中医官进驻!所需药材,不惜一切代价,立刻从周边郡县调运。”
“四、全城戒严!所有百姓,无令不得随意走动!以坊为单位,由军士监督,立刻清理街道污秽,填埋污水坑!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
“五、所有入城将士,即刻退出城外大营,营中设立隔离区!凡接触过城内尸体、污物、病患者,一律入隔离区观察十日!无异常者,方可归队!军中医官,立刻熬制防疫汤药,全军服用。”
“六、王珪!”太生微的目光射向跪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珪,“你熟悉太原!立刻召集城中尚存的医者、稳婆、仵作!协助排查病患,收殓尸体。告诉他们,此乃救城救民之举!有功者,朕不吝重赏!若敢推诿、隐瞒、怠慢……诛!”
一连六道命令,如疾风骤雨,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命令直指瘟疫防控的核心……隔离、消杀、管控、救治!
尤其是焚烧尸体、集中隔离、全城戒严、军队退出……
这些措施,在这个时代,堪称极端!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陛下!”一名随军的老医者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焚烧尸体……恐有伤天和,惊扰亡魂啊!且集中隔离……病患聚集,恐……恐更易传染……”
太生微猛地转头,“放任疫气蔓延,让全城乃至全州百姓化为枯骨,就是顺天应人?!”
他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天和?朕来担!亡魂?若有怨,让他们来找朕!但活人,必须救!执行命令!违者,以军法论处!”
老医者被那目光中的威势所慑,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谢昭!”太生微看向身旁最信任的将领。
“末将在!”
“你亲自督令焚烧、消杀之事!务必彻底!一丝污秽、一只蚊蝇,都不许放过!”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谢昭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他深知此事关乎全军乃至整个并州存亡,容不得半点马虎。
“韩七,谢瑜,速去!”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雍军展现出极高的执行效率。
士兵们虽然眼中带着恐惧,但在严令之下,迅速行动起来。
一桶桶火油被泼洒在尸体堆和污秽之地,石灰粉如同白色的雪,覆盖住肮脏的角落。
巨大的火堆被点燃,浓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冲天而起,令人闻之欲呕。
但所有人都退得远远的,用浸湿的布巾紧紧捂住口鼻。
城西方向,马蹄声疾驰,谢瑜带人开始挨家挨户排查。
城内各处,开始响起军士的呼喝声,勒令百姓归家,清理街道。
太生微策马立于那条被划为禁区的街道入口,距离焚烧点足有百步之遥。
他脸上蒙着一方浸过水的丝帕,只露出一双眼,紧紧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的脸。
他能感受到身后将士们压抑的呼吸和恐惧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的命令有多么严酷,甚至可能引来非议。
但他更清楚,面对瘟疫这种无形的死神,任何一丝犹豫和仁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陛下,”谢昭处理完初步布置,策马回来,低声道,“此处凶险,您还是……”
“朕就在这里看着。”太生微打断他,声音透过丝帕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这些污秽被焚尽,看着这疫气被扼杀在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军士驱赶下,惶惶不安地清理街道的百姓,以及更远处,被士兵粗暴地从家中拖出、哭喊着送往大觉寺隔离区的疑似病患……
“谢昭,”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高谭……他最后选择突围,是真的只为求一个‘忠义’之名吗?”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沉声道:“末将以为,未必全是。高谭此人,虽刚愎自用,却也非完全愚蠢。他困守孤城,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更知陛下围而不攻,意在瓦解其斗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守下去,不过是慢性死亡,城中疫气一旦爆发,更是玉石俱焚。突围……是他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的路。杀陛下,自然最好;即便不成,战死沙场,也总好过在城中……被疫病折磨而死,或是被自己人献城投降,落得张彪的下场。”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困守孤城,等待他的,不仅是外部的刀兵,更是内部因饥饿、绝望和可能爆发的瘟疫而引发的崩溃与背叛。
突围看似飞蛾扑火,却也是他作为一方枭雄,为自己选择的、相对“体面”的终局。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最信任的参军手里,更没想到,他试图保全的“体面”,最终被一场可能早已潜伏的瘟疫彻底撕碎。
第106章
“呕……咳咳……”即便隔着湿布, 距离又远,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依旧顽强地钻入鼻腔,刺激着喉咙。
谢瑜脸色发白, 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太生微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跳跃的火焰, 仿佛要将那焚毁一切的景象刻入脑海。
他早该想到的!
不,他其实隐约想到了, 只是被胜利的迫切和对兄长司州战局的担忧压了下去,心存侥幸。如今,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为什么是必然?
晋阳城破,正值盛夏酷暑。
谢昭强攻数日,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破城后,虽尽力收殓,但战事激烈, 时间仓促, 必有大量尸体未能及时处理, 暴露于高温之下。
高谭仓皇逃窜, 其溃兵、逃难的百姓, 很可能在混乱中接触了污染源,并将疫气悄然带入太原。
且太原被围, 粮草断绝。饥饿驱使下, 人吃人的惨剧或许尚未大规模发生,但饿殍遍地、尸首无人收殓却是常态。
城中卫生条件本就恶劣, 污水横流, 垃圾堆积如山。
夏日高温加速了尸体的腐败,滋生了海量的蚊蝇鼠蚤……这些,都是疫病传播的绝佳媒介。
再加上……太生微闭了闭眼, 恨不得将高谭尸。体拖出来鞭尸。
高谭困兽犹斗,一心只想“玉石俱焚”,将所有人力物力都压在了城防上。
他或许知道城内有病患,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绝无可能、也绝无意愿去组织有效的防疫措施。
他甚至可能驱赶病弱上城头充数,加剧了人群聚集和交叉感染。
太原城,在雍军围城之前,内部早已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发酵的瘟疫温床!
所以……高谭最后的突围,固然有“忠义”和“体面”的考量,但未必没有一丝摆脱这座“疫城”的绝望念头。
只是他失败了,他的死亡和残兵的溃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最后一块巨石,彻底搅动了底层的污秽,让潜藏的疫气彻底爆发出来。
这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战争残酷性的延伸,是乱世中民生凋敝、统治者漠视生命的必然恶果。
太生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既是对高谭的愚蠢与残忍,也是对自己未能更早警觉的懊恼。
这会是哪种瘟疫?
太生微并非医者,前世也只是个普通人,对古代烈性传染病的具体症状只有模糊印象。
太生微下马,蹲下身,不顾身后谢昭急促的“陛下不可!”,目光锐利,扫过尸体暴露的皮肤。
紫黑色的尸斑……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口鼻处流出的脓液带着气泡,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具尸体的腋下、腹股沟处,竟有鸡蛋大小的肿块凸起,皮肤绷得发亮,呈暗紫色,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鼠疫!
前世零碎的医学知识瞬间翻涌上来……
腺鼠疫!由鼠蚤叮咬传播,病菌侵入淋巴结导致肿大化脓,继而引发败血症,高热、谵妄、皮肤出血坏死……死亡率极高!
更可怕的是,若病菌侵入肺部,形成肺鼠疫,则可通过飞沫传播,传染性暴增!
冷汗,瞬间浸透了太生微的后背。
不过他之前下的命令被迅速传达。
雍军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士兵们强忍着恐惧,开始泼洒火油,搬运石灰。
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从巷子深处炸响!
一个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的老妪,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堆即将被点燃的尸体!
她扑在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上,死死抱住那肿胀发黑、流着脓液的头颅,布满皱纹的脸紧贴着,浑浊的泪混着脓血淌下。
“不能烧!不能烧我的儿啊!”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举着火把的士兵,嘶声哭喊,“烧了尸首,魂就没了!下辈子投不了胎啊!你们这些天杀的!要遭报应的!老天爷啊——!”
她的哭嚎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恐惧的闸门。
“不能烧!”
“那是俺爹!”
“求求军爷,给留个全尸吧!”
“烧尸要遭天谴的!瘟疫就是老天爷降的罚!”
巷子两侧残破的房屋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有衣衫褴褛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脸上交织着恐惧、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慢慢围拢过来,挡住了士兵泼洒火油和石灰的路线。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碎石、瓦砾。
“退后!奉旨行事!违令者斩!”一名百夫长厉声呵斥,拔刀出鞘半寸。
“斩啊!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梗着脖子吼道,他指着太生微的方向,“都是他!就是这个妖星!他招来了瘟疫!他是灾星!烧我们的尸,是要用我们的魂去镇他的邪!”
“对!妖星祸世!”
“赶走妖星!太原才有活路!”
“跟他们拼了!”
人群被煽动起来,愤怒的声浪越来越高,石块开始如雨点般砸向执行命令的士兵!
“保护陛下!”谢昭厉喝一声,玄甲亲卫瞬间结成盾阵,将太生微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石块砸在盾牌和铠甲上。
太生微站在盾阵之后,面沉如水。
他透过盾牌的缝隙,看着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深植的恐惧和对“妖星”的憎恨,看着他们对焚烧尸体这种“亵渎”行为的本能抗拒。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
非刀枪,非军队。
是根深蒂固的愚昧,是对未知瘟疫的极端恐惧,是千百年积淀下来对死亡和灵魂的敬畏与禁忌。
“陛下!乱民冲击军阵!是否……”谢瑜按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不许杀人!”太生微的声音斩钉截铁,“以盾阵推进,驱散人群!韩七,带人从侧翼包抄,擒拿为首煽动者!执行军令者,继续泼油!点火!”
“是!”
盾阵开始向前推进,士兵们用盾牌和长矛的杆部推搡着人群。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混乱中,韩七带着一队精锐从侧面切入,精准扑向那几个叫嚣最凶的汉子,扭打、制服、拖走。
与此同时,几支火把被毅然决然地投入泼满火油的尸堆!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空而起!
瞬间吞噬了那堆可怖的尸骸!浓烈的黑烟翻滚着直冲云霄,皮肉脂肪燃烧的噼啪声、焦臭味瞬间盖过了一切!
“儿啊——!”老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昏死过去。
人群被这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震慑,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恐惧压过了愤怒,他们看着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碳化的亲人尸骨,看着那些被韩七如拖死狗般拖走的领头者,看着雍军士兵冰冷的面甲和闪着寒光的矛尖……
“妖法……他们用了妖法……”
“瘟神发怒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哭喊着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街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也模糊了太生微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他能强行命令焚烧尸体,能用武力驱散暴民,能设立隔离区。
但他改变不了这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消除不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在阴暗角落、在污水沟渠、在鼠洞跳蚤间疯狂滋长的疫魔!
“陛下……”谢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焚烧已毕,深坑也已备好。是否……”
太生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传令,”他闭了闭眼,“隔离区……增派两倍兵力看守。凡有冲击隔离区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谢昭瞳孔微缩:“陛下!那里面……”
“里面是病人,也是疫源!”太生微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眼神锐利得让谢昭心头一凛,“让他们活着,隔离才有意义!但若放出一个,便是千百人的死路!慈不掌兵!仁……不防疫!”
他顿了顿:“告诉那些医官,尽力救治。但……也要告诉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药……会有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冒着青烟的深坑,转身,走向黑风。
“去大觉寺。”
……
城西,大觉寺。
昔日香火鼎盛的佛门清净地,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寺门紧闭,却被粗大的木桩从外面死死顶住。寺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执锐的雍军士兵面无表情地伫立着,长矛如林,指向寺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汗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死气。
寺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大殿、偏殿、僧寮,所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孩童的啼哭声、神志不清者的呓语声交织在一起。
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病患们或蜷缩,或仰躺,面色潮红或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奄奄。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紫黑色的瘀斑或肿大的淋巴结。
几个穿着雍军号衣的医官和临时征召来的本地郎中,穿梭在病患间。
他们用布巾紧紧捂着口鼻。
不断有人被抬进来,也不断有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沉默地抬出,堆放在寺院一角,等待集中焚烧。
“放我们出去!我没病!”
“娘!娘你醒醒啊!”
“官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孩子吧!他还小啊!”
“妖星!是那妖星把我们关在这里等死!”
哭喊、咒骂,不时从寺内传来,撞击着士兵的耳膜。
太生微站在寺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谢昭、谢瑜、韩七侍立一旁,皆面色凝重。
“陛下,隔离区内……已有近百人出现高热、谵妄……疑似……疑似疫病爆发。”韩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军中医官……已有两人发热倒下……药材……尤其是清热解毒的黄连、金银花、连翘……已近告罄。城中药铺……早已被抢掠一空。”
太生微闭了闭眼。
药材……又是药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特效药,没有抗生素,面对鼠疫这种恶魔,这些医官能做的,不过是延缓死亡,或者……见证死亡。
“从凉州、司州急调!”他声音沙哑,“传令沿途驿站,不惜一切代价,以八百里加急运送!告诉崔启明,发动所有商队,高价收购!无论多贵,朕都要!”
“是!”韩七领命。
就在这时,寺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开门!放我们出去!”
“跟他们拼了!横竖都是死!”
“冲出去!找那妖星讨个说法!”
撞击寺门的声音咚咚作响!哭喊咒骂声陡然拔高!
“稳住!”负责看守的校尉厉声大喝,“弓弩手!上弦!”
寺墙上的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下方的寺门。
“陛下!”谢瑜急道,“乱民冲击隔离区!”
太生微目光森寒:“朕说过什么?”
谢瑜一凛:“凡冲击者……格杀勿论!”
“那还等什么?”太生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谢瑜看着那厚重的寺门,听着里面绝望的哭喊,尤其是孩童尖锐的啼哭声,握刀的手竟有些发抖。
“没有可是!”太生微猛地转身,“今日放出一人,明日便是十人、百人染病!今日你心软,明日便是满城白骨!你想让太原变成第二个晋阳?想让瘟疫顺着汾水,流遍并州,甚至流到凉州,流到司州?!”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末将……遵旨!”谢瑜猛地一咬牙,转身冲下土坡,厉声咆哮:“弓弩手听令!冲击门禁者,杀无赦!”
“咻——!”
一支鸣镝射向天空!
寺内的撞击声和哭喊声为之一滞。
死寂。
片刻后,撞击声再次响起,却微弱了许多。
“放箭!”校尉嘶哑的声音响起。
“嗡——!”
弓弦震响!
“噗嗤!”“噗嗤!”
寺内的哭喊咒骂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更深的绝望哀嚎!
太生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
他听着门内传来的惨叫,也不知作何表情。
他知道,这命令一下,他手上便沾了血。很多无辜者的血。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下这道命令,他手上将沾满更多、更无辜者的血!
“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
“将今日带头冲击隔离区被擒之人……斩!”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告诉全城百姓,冲击隔离区,散布谣言,抗拒防疫者……这便是下场。”
“是!”谢昭沉声应道,没有一丝犹豫。
“回行营。”
夜色,彻底吞没了太原城。
行营大帐内,烛火摇曳。
太生微独自一人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并州舆图,目光却毫无焦距。
帐帘轻响,谢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
“陛下,该用药了。”他将药碗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军医熬制的防疫汤药,气味苦涩。
太生微抬起头,看向谢昭:“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很像他们口中的‘妖星’?”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景命!引动天象,乃为救黎民于水火!太原愚民,受疫气所惑,惶恐失智,妄言诽谤,其罪当诛!陛下雷霆手段,乃为保全更多性命!何错之有?”
太生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真龙天子……也会束手无策吗?”
他端起药碗,浓黑的药汁映出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凉州屯田时,有只小猪崽,生下来最弱,总抢不到奶吃。”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朕瞧着可怜,便每日亲手喂它米汤。它很倔,摔倒了无数次,才终于学会站稳。朕以为,那便是最顽固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如今才知道,这人心里的东西……比那只猪崽,要顽固千万倍。”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灯花——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是个论坛体预告一下
第107章
主题:【理性讨论】雍太祖太原焚尸防疫是不是反人类?高谭算不算悲情英雄?
1L 楼主
如题, 最近看《大雍通史》太原卷,被雍太祖的操作震惊了。破城后发现瘟疫,直接下令焚烧尸。体, 强制隔离, 甚至射杀冲击隔离区的百姓!这手段也太酷烈了吧?还有高谭,困守孤城, 最后突围殉国,感觉挺悲壮的,怎么就被打成“逆贼”了?大家怎么看?
2L
沙发!第一!楼主保重,这话题容易吵翻天。
3L
楼上闭嘴!大帝做什么都是对的!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懂不懂?不烧等着全城变鬼城?高谭那叫悲壮?那叫蠢!自己把太原搞成粪坑,还拖着全城人陪葬,死有余辜!
4L
从现代防疫角度看,焚烧尸体、强制隔离、控制水源、环境消杀是阻断烈性传染病最有效的手段。古代没有抗生素, 只能靠物理隔绝。虽然手段残酷, 但可能是唯一能救更多人的方法。
理解不了的建议看看欧洲黑死病历史。
5L
理解防疫必要, 但射杀百姓也太过了吧?
那些只是想逃命或者抢回亲人尸首的普通百姓啊!史书里那句“格杀勿论”看得我脊背发凉。
“仁德布于四海”就这?
6L 回复5L
“仁德”是对活人的!放一个带疫病的人出去, 可能害死一村、一城的人!慈不掌兵, 仁不防疫!太祖当时没得选!换你你怎么办?开门放人,大家一起死?
7L
高谭怎么了?至少人家有骨气!不投降, 不逃跑, 战死沙场!比某些投降的软骨头强多了!王珪那个二五仔,背后捅刀子, 呸!太祖杀降将枭首示众就光明磊落了?
8L 回复7L
笑死, 高谭有骨气?他横征暴敛强征私兵的时候呢?驱赶百姓上城头当肉盾的时候呢?粮草断绝放任城中人吃人的时候呢?
这叫有骨气?
这叫自私自利!
最后突围就是想拉个垫背的,或者想逃没逃掉!悲情英雄?他也配!太祖杀张彪是因为张彪用火罐驱民守城,罪大恶极!
9L
楼上都是事后诸葛亮。
换你在那个位置, 面对未知瘟疫,缺医少药,外面大军围城,内部人心惶惶,你能比太祖做得更好?站着说话不腰疼。
10L
《雍军志·防疫卷》记载了,焚烧前有老妇哭尸阻拦,引发骚乱。
士兵被投石攻击。
太祖严令不许杀伤百姓,只让盾阵推进驱散,擒拿煽动者。
后来冲击隔离区的是已经出现症状或极度恐慌的群体,放出来就是移动传染源。当时情况,除了武力弹压,还有其他办法吗?请指教。
11L
总有办法的!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可以派德高望重的人去安抚啊!直接射杀太冷血了!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太祖心里只有他的江山,根本没有普通百姓!
12L 回复11L
晓之以理?你跟一群被瘟疫吓疯、坚信你是“妖星”招来灾祸的人讲道理?德高望重?太原当时还有几个活着的“德高望重”?都在隔离区或者早跑了!圣母也要讲基本法!
13L
并州人表示,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宁遇阎罗王,莫惹雍太祖。
太原焚尸那事,阴影太大了,据说当年烧到烟尘蔽日,中元节都不敢大声说话。
高谭?本地人骂他的更多,觉得是他招来的祸事。
14L
歪个楼……只有我磕到了谢昭和太祖吗?《谢昭传》里写,焚尸现场,谢昭第一时间挡在太祖身前组成盾阵。
太祖说“朕就在这里看着”,谢昭就默默陪着,后来还亲自监督消杀。
这种“刀山火海我陪你闯”的宿命感!kswl!
15L 回复14L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入城巡视那段,太祖看到惨状沉默,谢昭立刻察觉他情绪不对!韩七只知道执行命令,谢昭懂他!还有谢昭递水那个名场面!他懂太祖的压力和孤独!昭微CP yyds!
16L 回复14L ???这楼也能磕?尊重历史好吗!谢昭是忠臣良将,君臣相得懂不懂?别用你们腐眼瞎YY!
17L 回复16L
管得着吗?史书糖点多还不让磕了?雨中递披风、战场护驾、玉佩定情(?)……史料记载的兄弟情(?)就是最甜的!
18L
我觉得高谭突围是绝望下的最优解。
守,必死于瘟疫或内乱;降,可能像张彪一样被枭首;逃,壶口关被谢瑜堵死。只有拼死一搏刺杀太祖,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被王珪背刺了。
王珪后来也没好下场,虽然封了爵,但名声臭了。
19L 回复18L
最优解?带着几百人去冲击几万大军的中军?这叫自杀式袭击!王珪是识时务!救了全城人!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功德无量。
太祖用他,也是给其他观望的人看: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20L
再科普下,腺鼠疫发展成肺鼠疫的话,飞沫传播,死亡率近100%。
太原如果爆发肺鼠疫,整个并州乃至中原都可能遭殃。
太祖的决策,客观上可能阻止了一场席卷北方的大瘟疫。代价惨重,但意义重大。
21L
所以小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就该被牺牲?为了所谓的“大局”,就能理所当然地射杀他们?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22L 回复21L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在短时间内控制局面吗?没有?那就闭嘴!历史没有如果,只有血淋淋的现实选择。太祖选择了牺牲少数来保全多数。这就是残酷的政治和防疫现实。
23L
他就是冷血!每次都用“神迹”掩盖其手段的酷烈?
太原不过是撕下了他“仁德”的伪装!高谭再不堪,至少是堂堂正正战死的!
24L 回复23L
“堂堂正正战死”是指驱赶妇孺守城吗?是指放任城中易子而食吗?太祖再酷烈,他入城后立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设立医官是假的?高谭做得到?你洗高谭的样子真像太原焚尸现场的烟,又黑又呛人!
25L
没人提我瑜宝吗?打壶口关帅炸了!太原防疫也冲在第一线排查病患!虽然被瘟疫现场熏吐了有点可爱(bushi)。
瑜宝:哥,这味yue了……
昭哥:憋回去!陛下看着呢!(脑补)
26L 回复25L
哈哈哈谢瑜实惨!
不过这孩子执行力是真的强,让他干啥就干啥,不哔哔。比某些键盘侠强多了。
27L
王珪才是真·精致利己主义者吧?
背刺主公,踩着旧主的尸体上位。
虽然客观上可能减少了伤亡,但人品真的一言难尽。太祖用他,但也防着他,后来也没给实权,就一富贵闲人。估计自己心里也虚。
28L 回复27L
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王家在太原的基业保住了,子孙富贵,有什么不好?非要像高谭一样全家死绝才叫忠义?愚忠!
29L
《太原府志·民俗卷》提过,直到雍朝中期,太原民间还有偷偷祭祀“枉死魂”的习俗,官府屡禁不止。
可能就跟这次事件有关。阴影太深了。
30L
太祖功大于过,但手段极端。高谭咎由自取,但末路悲凉。
防疫必要,但代价惨痛。历史就是一团乱麻,哪有什么非黑即白!
31L 回复30L
精辟!楼主这帖子注定要吵几百楼。蹲后续。
32L
我不管!大帝做什么都是对的!没有他的铁腕,哪有大雍盛世!哪来的后来开疆拓土、丝路重开!
33L 回复32L
雍吹又来了,你大帝放屁都是香的是吧?焚尸防疫都能吹?yue!
34L
其实可以对比其他朝代面对大疫的记载。像前雍末年、胤末,很多地方官员直接跑路或者放任自流,导致十室九空。
太祖至少亲自坐镇,调动资源去处理了。从统治者责任角度看,他算尽责了。
35L 回复34L
尽责?用弓箭尽责?呵呵。他那是怕瘟疫传到自己军队和后方!本质上还是为了维护统治!
36L 回复35L
维护统治有错?统治者不维护统治难道自爆?维护好了统治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逻辑感人!
37L
姐妹们看韩七后面的回忆录,虽然后世托名伪作但糖真的很多QwQ。
焚尸那晚,太祖回营后沉默了很久,谢昭一直守在帐外没走,后来还端了安神汤进去!啊啊啊他好爱他!他心疼他!
38L 回复37L
还有还有!谢昭家书里面写“主忧臣劳,分内之事”,提到太原时字迹凝重,肯定是在心疼陛下承受的压力和骂名!kswl!
39L 回复37L
够了啊!这是历史讨论帖!不是你们CP脑的垃圾桶!要磕去专门的楼!
40L 回复39L
要你管!楼主都没说话!论坛你家开的?我们就磕!昭微就是真!
41L
高谭对李氏朝廷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他至死都在反抗太祖这个“篡逆者”!这份气节,比王珪之流高贵万倍!太祖得位再正,也掩盖不了他逼死旧主的事实!
42L 回复41L
李氏朝廷?顺阳王李锐在干嘛?在跟刘善狗咬狗!金陵伪朝在干嘛?在偏安享乐!高谭的“忠”忠的是个啥?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虚名?他割据并州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忠?搞笑!
43L
对比一下后来西方面对黑死病的做法(烧女巫、祈祷、逃跑),太祖的做法其实相当科学和超前了。
只是受限于时代,显得残酷。不能脱离历史背景苛责古人。
44L
科学?超前?用弓箭防疫很科学
45L 回复44L
杠精滚粗!都说了是古代!没有防护服没有口罩没有消毒水!除了物理隔绝和消灭传染源,还能怎么办?你穿越回去给他们发抗生素?
46L 楼主
我去,吃个饭回来99+了?
大家冷静点讨论啊!别人身攻击!话说,有没有人知道后来太原瘟疫控制住了吗?损失有多大?
47L 回复46L 楼主
控制住了。
据记载,由于隔离和消杀及时,加上后续药材陆续运到,瘟疫被限制在太原城内,且主要集中在隔离区。
死亡人数没有具体统计,但肯定比放任自流少得多。
并州其他地区基本没受影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48L
代价呢?那些被射杀的人呢?那些在隔离区绝望等死的人呢?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49L
至少太祖尝试去救了!而且救下了更多的人!高谭管过百姓死活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50L
所以,如果你是当时的太原百姓,你是愿意跟着高谭“忠义”地死在瘟疫或突围里,还是愿意接受太祖残酷但可能活命的防疫措施?
51L 回复50L
我选择穿回来!这破地方一秒都不想待!
52L 回复50L
我选太祖。好死不如赖活着。高谭的“忠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治病。
53L 回复50L
我宁愿像高谭一样战死,也不想被关在隔离区等死,或者因为想抢回亲人尸体被射杀!太憋屈了!
54L 回复53L
典型嘴炮。真到了那个时候,瘟疫的恐怖和求生的本能会让你做出最现实的选择。站着说话不腰疼。
55L
感觉这件事对太祖本人也有影响。后来他很少再亲临最前线,尤其是灾疫之地。可能也是不想再面对那种两难抉择和铺天盖地的骂名吧。帝王也是人。
56L 回复55L
同意。看他后来在凉州、西域搞建设那么上心,可能也是一种补偿心理?或者明白了“堵不如疏”,预防比事后残酷处理更重要?
57L
高谭唯一的遗产可能就是证明了困兽犹斗的结局有多惨。
给后来的割据势力做了反面教材:要么趁早投降,要么有本事别把根据地搞成地狱。
58L 回复57L
精辟!江南豪强后来投降那么快,太原的教训功不可没。王珪虽然被骂,但他的选择才是乱世大多数人的选择。
59L
所以谢昭就是太祖的镇定剂啊!每次太祖压力山大或者要做艰难决定时,谢昭都在!焚尸时陪着,隔离时守着,回营了送汤!这种不离不弃的守护!不是真爱是什么!(暴言)
60L 回复59L
姐妹会说多说点!还有定情玉佩!谢昭送的蟠龙玉佩太祖一直戴着!登基大典那么重要的场合都戴着!这不是昭告天下是什么!(继续暴言)
61L 回复59L
够了啊!史书明明白白是君臣!是知遇之恩!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你们非要扭曲成男男关系?尊重一下历史人物好吗!
62L 回复61L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我们圈地自萌磕糖碍着谁了?史书没记载的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起居注》里藏着呢!(狗头)
63L
其实太祖当时可以做得更细致一点。比如提前准备更多石灰和生药,隔离区按症状轻重分区,组织未感染的健康民夫在严格防护下处理尸体和污物,而不是单纯靠军队高压。当然,这都是马后炮。
64L 回复63L
你当是现代社会呢?人手、物资、组织度、民众认知水平,哪样跟得上?军队是当时唯一有组织有纪律的力量了。不用军队用谁?
65L
说到底还是太祖无能!他要真是“神君”,直接一个神迹把瘟疫灭了不就完了?搞什么焚尸杀人?虚伪!
66L 回复65L
……你赢了。跟这种智商的人无法交流。建议重修小学历史。
67L
并州人表示,现在太原老城区开发,偶尔还能挖出“人坑”,据考证就是那个时期的。老一辈都说怨气重。太祖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68L 回复67L
不地道?没他更狠的措施,死的就不止这点了!说不定整个并州都是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并州后来没受益于大雍的太平和屯田?
69L 回复68L
受益?那是用我们祖先的血换来的!我们连祭祖都不知道该骂高谭还是该骂太祖!
70L
只有谢昭的爱(?)能治愈太祖内心的伤痕(?)啊!看后来凉州屯田,太祖抱小猪崽那温柔劲儿,肯定是把对太原百姓的愧疚投射到小动物身上了!(强行圆)
71L 回复70L ???这也能圆?姐妹你脑洞突破天际了!不过……小猪崽是挺萌的,太祖难得温情时刻。谢昭在旁边看着肯定觉得陛下可爱!(继续脑补)
72L 回复71L
住脑啊!你们够了!这是历史帖!!!!!
73L
高谭的粉丝呢?高谭粉怎么不吭声了?看看你们偶像治下的太原!易子而食!尸横遍野!瘟疫横行!这就是你们说的悲情英雄?他但凡对百姓有半点责任心,也不至于此!
74L 回复73L
至少他没亲手射杀自己的子民!太祖是直接刽子手!
75L 回复74L
高谭是慢性屠杀!是钝刀子割肉!比直接射杀残忍一万倍!而且他本来有机会避免这一切!早投降不就好了?非要拖着全城人陪葬!
76L 楼主
大家冷静!别吵了!我想问个问题,当时太祖知道是鼠疫吗?他怎么能确定是烈性传染病?
77L 回复76L 楼主
史书记载太祖“见尸斑异色,口鼻流脓,疑为疫气”。他可能没见过具体病症,但肯定知道尸体异常腐败会引发大疫。
加上围城期间城内的惨状报告,综合判断的。他反应非常快,判断也很准。
78L
从描述紫斑、腺肿、流脓看,高度疑似鼠疫。太祖能迅速锁定传染源和传播途径,并采取最极端的措施阻断,这份决断力在古代帝王里绝对是顶尖的。
换个人可能就麻爪了。
79L
决断力顶尖,代价也顶尖。
那些被射杀的无辜者,那些在隔离区绝望死去的人,都是代价。历史记住了他的功绩,谁来记住这些尘埃?
80L 回复79L
历史就是由无数尘埃的牺牲堆砌的。我们后人能做的,就是记住教训,发展医学和人文关怀,避免悲剧重演。而不是一味指责在绝境中做选择的人。
81L
高谭的教训就是:别把老百姓逼到绝路,否则你自己也会绝路。别把根据地搞成地狱,否则没人跟你“忠义”。
82L
所以谢昭就是太祖的良心和安全绳啊!
每次太祖要化身“暴君”模式,谢昭都在旁边提醒他“仁德”的初心(脑补)。就像焚尸时,谢昭肯定劝过,但太祖坚持,他就选择执行并守护。这种理解和包容!awsl!
83L 回复82L
姐妹笔给你!写同人吧!求粮!冷圈饿死!
84L 回复82L
……你们没救了。谢昭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什么包容理解,脑补过度!
85L
总之,太祖没错!高谭活该!防疫必要!昭微是真的!(?)此帖终结!
86L
太祖冷血!高谭悲情!防疫残酷!昭微是假!此帖终结!
87L
总结:吵了个寂寞。但看吵架真有意思!蹲个100楼。
88L
其实跳出非黑即白,这件事展现了古代社会面对大灾大疫时的极端脆弱和统治者的两难。
太祖的决策有其历史合理性和必要性,但也暴露了古代社会治理的局限和残酷性。
高谭则是乱世军阀困兽犹斗的典型悲剧。
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89L 回复88L
难得清醒人!顶上去!
90L
并州人:你们吵你们的,我们继续偷偷祭奠“无名魂”。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但百姓的记忆有自己的方式。
91L
昭微:你们吵你们的,我们继续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发糖。爱情(?)是跨越时空的!
92L 楼主
行吧……看来是讨论不出结果了。感谢大家参与……吵架?
帖子就不申删了
93L
楼主好人!收藏了!过几年再来看看有没有新观点。
94L
坐等200楼!感觉还能再战五百回合!
95L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回答楼主最初的问题?是不是反人类?算不算悲情英雄?
96L 回复95L
是!算!
97L 回复95L
不是!不算!
98L 回复95L
看情况!很难说!
99L 回复95L
不如磕CP!(放弃思考ing)
100L
第100楼我的!历史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论坛就是大家的化妆台!开心就好啊!!
……——
作者有话说:就像最后的省略号是的,这个楼还没完
几年后会挖出来一些新东西
第108章
案头, 那碗黑褐色的防疫汤药早已凉透,苦涩的气味凝滞在空气中。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医官署署正陈元化求见。”
太生微收回思绪:“宣。”
帐帘掀开,一股更浓的药草味涌入。
陈元化年约五旬, 须发花白,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上沾着尘土和可疑的暗色污渍,显然刚从隔离区或焚尸现场赶来。
他步履有些虚浮,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焦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臣陈元化,叩见陛下。”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
“免礼。”太生微抬手虚扶,“陈署正, 隔离区情形如何?药材可有眉目?”
陈元化直起身, 眉头紧锁, 语速急促:“回陛下, 隔离区病患激增, 大觉寺几无立锥之地!高热、谵妄、呕血、淋巴肿溃者比比皆是……情形……极不乐观!军中医官已有五人出现发热症状,臣……臣恐……”
他声音哽咽, 后面的话难以出口。
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医官染病, 意味着隔离防线出现了缺口,更意味着这场瘟疫的凶险远超预估。
“药材呢?”他追问,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杯水车薪!”陈元化摇头, 脸上满是绝望,“臣已派人搜刮全城药铺,所得黄连、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之品, 尚不足百人份!凉州、司州调运,最快也需五日!可五日……五日之内,若无足够汤药压制,隔离区内……恐成炼狱!疫气一旦失控,冲出大觉寺,则太原危矣!并州危矣!”
帐内一片死寂。
谢昭侍立一旁,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经历过尸山血海,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在逼近。
太生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日……五日!
这五日,足以让太原城化为鬼域,让他的雍军精锐折损殆尽!
他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掠过所有可能的方案。
强征民间存药?杯水车薪。派人深入疫区采药?远水难救近火。封锁更严?无异于坐视百姓自生自灭……
“陛下,”陈元化看着太生微紧蹙的眉头,犹豫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低了几分,“臣……臣有一策,或可暂缓疫情蔓延,为药材调运争取时间。只是……此策非臣所想,乃……乃臣那不肖女……在家中胡乱琢磨的……”
太生微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元化,“说下去!”
陈元化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道:“小女……小女名唤晚镜,自幼体弱,未能承袭家学,反倒……反倒喜欢摆弄些旁门左道,研究些……些驱虫避秽、熏蒸防疫的土法偏方。此次疫起,她听闻城中惨状,忧心如焚,便……便胡乱写了些东西,托臣带来。臣本觉荒谬,未曾呈报,但……但眼下情势危急,死马当活马医,或许……或许……”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双手呈上。
太生微接过,迅速展开。
首要焚秽除瘴。
除焚烧尸骸污物外,当于城中各处,尤其隔离区外围、水源附近、垃圾堆积处、鼠虫易生之地,大量焚烧艾草、苍术、雄黄等物。此物烟气浓烈,可驱蚊蝇鼠蚤,亦可避秽气,清瘴疠。需持续不断,日夜熏燃。
且,凡接触病患、污物之军士、医者、杂役,每日劳作后,必以药汤沐浴全身。
以苦参、百部、蛇床子、黄柏、明矾等煎煮浓汤。
此可杀灭体表沾染之疫气虫蚤,防其叮咬传播。
除上二策,隔离区内,当再细分。
重症高热呕血者,与初起发热、淋巴肿而未溃者,分置不同院落,严防交叉。
照料者亦分派,不得混同。
病患衣物、被褥、排泄物,须专人处理,即刻焚烧或深埋。
隔离区内外,所有饮水必煮沸放凉方可饮用。食物须熟透,不得生食。
盛水器具、食具,每日以沸水或药汤烫煮。
隔离区房舍,若条件许可,当开窗通风,引日光照射。
阴暗潮湿之地,最易滋生疫气。
然需注意风向,勿使疫气外泄。
太生微的目光在纸上游走,越看越快,他不懂医理,但他懂人心,懂局势,更懂逻辑。
这哪里是什么“胡乱琢磨的土法偏方”?
分明是一套极其缜密、极具针对性、且完全基于当前现实条件可行的防疫控疫方案!
焚烧艾草苍术驱虫避秽比单纯焚烧石灰更具持续性,且能覆盖更广区域,直指蚊蝇鼠蚤这些传播媒介!
药浴杀灭体表虫蚤简直是切断传播途径的釜底抽薪之策!也完全比单纯喝汤药预防更直接有效!
饮食洁净、通风透日是最基础的卫生原则,却也是被乱世和恐慌最容易忽略的保命之道。
条条直指要害,环环相扣,逻辑清晰,操作性强!
“好!好!好!”太生微猛地一拍案几,连声赞叹,眼中精光爆射,“陈署正,此策何止是‘暂缓’?若施行得力,足以扼住疫魔咽喉!你女儿……有大才!”
陈元化被太生微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老脸涨红,又是激动又是惶恐:“陛下……陛下谬赞了!小女……小女不过是……不过是……”
“不拘一格降人才!”太生微打断他,斩钉截铁,“值此危难之际,能献此良策者,便是朕的股肱!男女之别,岂能拘泥?陈署正,速带你女儿江晚镜来见朕!朕要亲自听她详述!”
“啊?这……陛下,小女乃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恐……”陈元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太生微目光如电,扫过陈元化,“能写出这等救城救民之策的女子,此方乃太原数十万生灵存续之机!陈署正,你是要守着那点虚礼,还是要救这满城性命?!”
陈元化浑身一震,看着太生微眼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再看看那份女儿的心血,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咬牙,撩袍跪倒:“臣……遵旨!臣这就去唤小女前来!”
“快去!”太生微挥手。
陈元化匆匆离去,帐内气氛为之一变。谢昭看着太生微脸上久违的、带着一丝振奋的神情,心中也松了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此策若真有效,太原之危可解大半!”
“嗯。”太生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卷上,“此策……深得防疫之要。避秽、驱虫、隔离、洁净……直指根本。晚镜……江晚镜……”
他走到案边,提起朱笔,快速在纸上批注。命令迅速发出,整个行辕乃至太原城外的雍军大营,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通报:“陛下,陈署正携女江晚镜求见。”
“宣!”
帐帘再次掀开。
陈元化在前,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
她身形纤细,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奇特的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一个清秀的轮廓。
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行走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民女江晚镜,叩见陛下。”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越平静,并无寻常百姓面见天颜时的惶恐怯懦。
“免礼。”太生微目光落在她身上,“抬起头来。”
江晚镜依言,抬手,掀开了帷帽前的轻纱。
一张清丽的脸庞映入眼帘。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间带着一丝书卷气,却又隐含着一股坚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专注。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迎向太生微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江晚镜,”太生微开口,语气温和了些许,“你纸上所书防疫之策,朕已看过,甚好。朕有几个疑问,需你解惑。”
“陛下请问,民女知无不言。”江晚镜微微欠身。
“其一,焚烧艾草苍术驱虫避秽,效用几何?需持续多久?”
“回陛下,”江晚镜声音清晰,“艾草、苍术燃烧所生烟气,蚊蝇鼠蚤皆厌之,可驱散其聚集。雄黄亦有驱虫避蛇之效。此乃古法,虽不能尽灭,但可大幅减少其数量,阻断疫气传播之媒介。效用视烟气浓度、覆盖范围而定。需日夜持续焚烧,直至疫气消散,城中再无新发病例方止。尤其隔离区外围、水源地、垃圾堆积处,更需重兵把守,确保烟火不绝。”
“其二,药浴之法,药材可能凑齐?每日需耗费几何?”
“药浴方中,苦参、百部、蛇床子、黄柏、明矾等,虽非名贵药材,但用量极大。苦参、百部、黄柏可清热解毒杀虫,蛇床子燥湿祛风,明矾收敛杀虫。此方重在杀灭体表可能携带疫蚤之虫,并清洁肌肤。所需药材,太原周边山林或可寻得替代,如苦参可用苦楝皮替代,百部可用雷公藤……然眼下最急缺者,恐是明矾。此物需尽快筹措。至于耗费……每日需药汤浸泡全身,一人次约需药材半斤至一斤,若数千军士、医者皆需,耗费确实惊人。但民女以为,此乃阻断传播之关键,耗费虽巨,远胜疫气蔓延之损失。”
她条理分明,不仅回答了问题,还提出了替代方案。
太生微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其三,隔离区内再细分,如何确保不交叉?人手如何调配?”
“重症者传染性最强,淋巴溃破流脓者尤甚,必须与轻症及未出现溃破者严格分开。院落需以石灰或药水划界,专人看守,禁止逾越。照料者亦需固定,专事专责,不得串区。其衣物、用具、排泄物处理更需严格。人手不足时,可征募康复者或未染病之青壮,许以重赏,严加训练。关键在于令行禁止,一丝不苟。”江晚镜语气坚定。
“其四,通风透日,如何把握?不怕疫气外泄?”
“疫气传播,主在虫媒与接触。通风可散浊气,透日可杀阴邪。然需择无风或微风之日,开背风之窗,且需在隔离区外围焚烧艾草形成屏障。若遇大风或疫气浓重之时,则不可开窗。此需医者现场判断,灵活掌握。总以利大于弊为原则。”
太生微听着她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回答,心中那块巨石仿佛被一点点撬动、搬开。
这个女子,不仅提出了方案,更对细节、风险、执行难点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应对之策!
“好!甚好!”太生微忍不住再次赞叹,“江晚镜,你之才学,远胜许多!此防疫之策,乃救太原数十万生灵之关键!朕欲命你为……特使,总领太原城内一切防疫事宜!陈署正及军中医官署,皆听你调遣!你可敢担此重任?”
此言一出,帐内皆惊!
陈元化更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领全城防疫?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江晚镜也是微微一怔,帷帽下的眸光闪动。
她抬眼看着太生微,那双清澈的眼中,完全没有畏难退缩的怯懦。
片刻后,她再次欠身,声音依旧平静:“陛下信重,民女惶恐。然防疫之事,关乎全城存亡,民女不敢推辞。只是……民女有三请。”
“说!”
“一请陛下赐予临机专断之权。防疫如救火,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恐贻误战机。”
“准!”
“二请陛下调拨精锐军士一队,专司执行防疫军令,维持秩序,处置抗命者。防疫非医者一力可成,需雷霆手段。”
“准!谢昭,你亲自挑选一队亲卫,听江特使调遣!”
“末将领旨!”谢昭肃然应道。
“三请陛下昭告全城,阐明防疫之策,言明利害。焚艾熏药,药浴隔离,皆非妖法,乃救命之术。需百姓理解配合,方能事半功倍。否则,民女纵有千策,恐难施行。”
“善!”太生微眼中精光更盛,“此乃老成谋国之言!韩七,即刻拟旨,以朕之名,晓谕全城!陈明疫病之凶险,防疫之必要,以及抗拒防疫之严惩!着人誊抄,张贴于各坊市路口,并派识文断字者宣讲!”
“是!”韩七领命。
“江晚镜,”太生微看向她,语气郑重,“太原城,朕便托付于你了。望你不负朕望,不负这满城生灵!”
江晚镜深深一揖,帷帽轻纱拂动:“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她转身,对陈元化道:“父亲,请随女儿去隔离区。我们需要立刻重新规划分区,调配人手,并安排第一批艾草苍术的焚烧点。”
陈元化看着女儿瞬间进入角色,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和一股莫名的豪情,连忙跟上。
江晚镜父女离去,太生微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积压在胸中多日,混杂着焦灼、忧虑、血腥与绝望的浊气,仿佛随着这口长气的呼出,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色深沉,太原城的方向,依稀可见点点火光,这是士兵们在执行戒严和初步的清理。
而在更远处,似乎有新的、不同于焚尸的烟雾开始升起,带着艾草特有的辛香。
“谢昭。”他轻声唤道。
“末将在。”
“取酒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陪朕……饮一杯。”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快步走到一旁,取来一壶军中常见的烈酒和两只粗陶碗。
清冽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朕方才……心中巨石,稍放。”他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江晚镜……是个奇女子。天不绝太原,亦不绝朕。”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谢昭也端起碗,默默饮尽——
作者有话说:看到对上章论坛体的评论了因为平时看很多历史论坛对于就是历史人物的争吵,所以这次写的时候就加了很多反方。
因为论坛生态确实这样,很多人是无法跳出后世的一些理所当然,在生产力的限制下,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是只能这样
第109章
帐内烛火摇曳, 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烈酒入喉,一股暖流冲淡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太生微放下陶碗。
“谢昭,”他忽然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微哑, “你说,这瘟疫……是天罚吗?”
谢昭握着酒碗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身影。
烛光在太生微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点朱砂痣在微醺的薄红下愈发醒目。
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瘟疫起于秽气,发于虫豸,乃是自然之理。若说天罚……罚的也是高谭治下积弊, 民生凋敝, 而非陛下。”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可朕引动雷火焚尸, 驱散暴民, 在那些百姓眼中,与妖法何异?他们口中喊的‘妖星’, 未必全是高谭余孽的污蔑。”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谢昭,带着一丝探究, “你追随朕日久, 司州暴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 晋阳雷火……这些,在你看来,是神迹,还是……妖法?”
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那双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他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碗:“陛下,末将眼中,从无妖法。长安血雨,乃天道示警,惩前朝李氏之暴虐;凉州分雪,是陛下仁德感天,解羌汉倒悬之急;晋阳雷火,更是陛下不忍生灵涂炭,引天威涤荡污秽!此皆顺天应人之举,何来妖法之说?”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如炬,声音压得更低:“然……陛下,神力虽浩荡,终有尽时。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亦需遵循其道,非人力可尽窥,更非人力可永续驱策。焚尸之举,雷霆手段,乃不得已而为之,已耗损天和。若再强行引动更大威能,恐……恐伤及陛下本源,动摇国本。”
他并未直接点明,但字字句句,皆指向太生微那超越常理的能力及其代价。
他能看到太生微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知道他每次“引动天象”后短暂的虚弱。
他更明白,太原这场瘟疫,根源在人祸,在积弊,非雷霆天威所能根除。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的那点微醺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神力有尽时……是啊,人力亦有穷。我……终究不是神。”
他睁开眼,眼中那点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焚尸之举,朕担了这‘伤天和’的恶名,也认了这‘妖星’的骂名。只要能救下更多的人,朕……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
谢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忽然道:“陛下可知,佛家有言,肉身不过皮囊,是渡苦海之舟筏。舟筏朽坏,自当焚毁,以烈火净其秽,助其魂灵往生极乐净土,免受尘世污浊之苦。太原城中那些亡者,生前受尽苦难,死后若任由尸骸暴露,滋生疫气,祸及生者,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陛下以雷霆之火送他们一程,使其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净土,免受疫魔纠缠之苦……此非‘伤天和’,实乃……大慈悲!”
他从不笃信佛教,但此刻,他需要给太生微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从“焚尸”带来的心理重压下稍稍解脱的理由。
净土往生,轮回超脱,这是乱世中无数绝望灵魂的寄托,此刻用来诠释太生微那看似残酷实则无奈的焚尸之举,竟意外地契合。
太生微猛地抬眼,看向谢昭。
烛火在谢昭眼中跳跃,映出他眼底深藏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祈求什么?祈求他的君王不要被自责压垮,不要被“妖星”之名所困?
太生微明白了。
不必再执着于是否要动用那“神力”去强行扭转瘟疫的进程;不必再背负着“焚尸伤天和”的心理枷锁;这场瘟疫的根源在人,解决之道也在人。
而他太生微,作为帝王,需要做的,是信任,是统筹,是支撑,而非……事必躬亲,甚至不惜损耗自身去强求那不可控的“神迹”。
他唇角勾起,笑容起初还带着苦涩,如同嚼碎了黄连,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平静笑意。
“大慈悲……”太生微笑了笑,“谢昭啊谢昭,你这张嘴……倒像是跟崔启明学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摇摇头,端起酒碗,却发现碗已空。
谢昭立刻提起酒壶,为他斟满。
他看着太生微饮下那碗酒,看着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被这“大慈悲”的论调冲淡了些许,心中稍安。
酒意上涌,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
太生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头也微微发晕。他抬手,无意识想按太阳穴,手却更先触碰到头顶那沉重的冕冠。
“这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抱怨,“压得我头疼。”
谢昭闻言,目光落在太生微头顶。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冕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玉旒珠串垂落,遮住了太生微大半面容,却更衬得那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清隽。
此刻,玉旒随着太生微的动作晃动。
“陛下稍待,末将唤韩七来……”谢昭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太生微摆摆手,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闭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今日也累得够呛,怕是刚躺下。你……过来。”
谢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他依言上前,走到太生微身侧。
太生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酒意和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感。
朱砂痣在微红的脸上,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惊心动魄。
他毫无防备地靠在椅背上,平日里那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惊心动魄的……美。
谢昭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见过太生微的威严,见过他的智谋,见过他的杀伐决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般,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疲惫。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比任何精心雕琢的美貌都更震撼人心。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却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陛下?”
“替我……把这东西摘了。”太生微依旧闭着眼,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重……”
谢昭看着那顶沉重的冕冠,又看了看太生微疲惫的睡颜。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嗒”的一声轻响。
乌黑如缎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散落开来,铺满了太生微的肩背,甚至有几缕滑落在他胸前。
发丝柔顺光亮,在烛火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映衬着他白皙的脖颈和微醺泛红的脸颊。那顶沉重的冕冠被谢昭小心地捧在手中,而散开发髻的太生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
谢昭捧着冕冠,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散发的帝王,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却展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美。
长发如墨,肌肤如玉,眼尾微红,朱砂一点……如同的神祇,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不敢亵渎。
他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沉溺其中,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太生微似乎感觉轻松了许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身体在椅背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冕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只温着的壶,倒了一杯参茶。
“陛下,喝口茶再睡,明日……还有许多事。”
太生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谢昭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太生微唇边,缓缓倾斜。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太生微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
几滴茶水顺着他唇角滑落。
谢昭立刻用袖中干净的帕子,极其轻柔地替他拭去水渍。
手指隔着薄薄的帕子,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瞬间收回。
做完这一切,谢昭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陷入沉睡的太生微。
烛火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散落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帐内一片静谧。
谢昭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拿起自己的佩刀,吹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小灯,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退到帐门旁,抱刀而立。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昭估摸着太生微已睡沉,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大帐,仔细掩好帐帘。
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脸上的些许热意。
他深吸一口气,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刚走出行辕不远,便看到自己营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扔着石子玩。
是谢瑜。
月光下,谢瑜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石子,他正一颗颗捡起来,瞄准不远处一个土坑,用力掷出去,发出“噗噗”的闷响。
“……中!……嘿,又偏了……再来!”
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谢昭脚步一顿,脸上冷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缓步走过去。
“大兄!”谢瑜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亮,立刻丢开手里的石子,像只大狗般蹿了起来,几步冲到谢昭面前,“你可算回来了!陛下那边……没事吧?我听说城里又闹腾了?”
“没事了。”谢昭言简意赅,“这么晚了,不回自己营帐,蹲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啊!”谢瑜理所当然地说,“韩七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震天响,吵得我睡不着!再说了,你不回来,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陛下……真没事?我看他今天脸色不太好,那瘟疫……”
“陛下自有决断。”谢昭打断他,“江姑娘的防疫之策已开始施行,药材也在调运路上。稳住局面,指日可待。”
“那就好!那就好!”谢瑜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哥,你是没看见,今天下午我带人去西城清理那条臭水沟,我的天!那味儿……差点没把我熏背过气去!不过按江姑娘的法子,撒了石灰,又堆了柴火准备明天烧艾草,感觉是好多了!那姑娘真有本事!看着文文弱弱的,指挥起人来,那气势……啧啧,比咱军中的校尉还利索!”
谢昭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走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进来说,外面冷。”
虽是盛夏,但不知道是地理位置还算偏北,还是因为时辰太晚,多少还有点冷。
谢瑜嘿嘿一笑,跟着钻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哥,你饿不饿?我那儿还有半只烤兔子,韩七偷偷藏起来的,被我摸来了!”谢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半只烤得焦黄的兔子腿,还冒着热气。
谢昭看着那油汪汪的兔腿,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
“不饿,你吃吧。陛下刚赏了酒。”
“哦。”谢瑜也不客气,盘腿坐在地上,抓起兔腿就啃,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说……这太原城,咱们真能守住吗?我是说……那瘟疫……”
“能。”谢昭斩钉截铁,他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慢慢喝着,“只要人心不乱,令行禁止,按江姑娘的法子来,定能遏制。”
“那就好!”谢瑜用力点头,几口啃完兔腿,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等瘟疫过去了,我得好好谢谢江姑娘!要不是她,咱们现在还得跟那些……呃……”
他想起焚烧尸体的场景,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第110章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昭看着弟弟,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带着一种未谙世事的活力。
“说吧。”谢昭开口,“大半夜不睡, 蹲在我帐前扔石子, 总不会真是嫌韩七打呼噜吧?什么事让你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谢瑜身体一僵,脸上强撑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 眼神飘忽,支吾道:“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族里……嗯,族叔那边……托人捎了封信来。”
谢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平静无波,“哪位族叔?谢宏?还是谢邈?”
“是……是宏叔。”谢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哦,”谢昭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水, 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老人家身体可好?这下去了江南, 江南湿热, 他早年腿脚落下的风湿, 入夏可还发作?”
“呃……信上说……说宏叔身体尚可,就是……就是挂念我们兄弟。”谢瑜连忙道, 语速快了些, “说我们在外征战,刀剑无眼, 嘱咐我们千万小心, 保重身体……还说……还说家中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谢昭唇边逸出。
谢瑜猛地抬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脸上血色褪尽。
谢昭放下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谢宏叔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情脉脉了?他掌管谢氏宗族庶务数十年,眼中除了田亩、盐引、漕运、还有族中子弟的‘前程’,何时装得下这些‘虚情’?”
他的目光锐利,直刺谢瑜:“他真正想问的,是太原战况如何?是陛下何时能彻底平定并州?是这瘟疫会不会蔓延到江南?是……我们的陛下,下一步剑锋所指,会不会是……金陵?”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兄长说的……一字不差。
谢昭看着弟弟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唯一的小窗前,掀开帘布一角。
窗外,夜色如墨,太原城方向只有几点象征隔离区的微弱火光,如鬼火般摇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焚烧秽物后艾草与焦糊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谢瑜,”谢昭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们这位族叔,还有金陵城里那些‘家中长辈’,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我们兄弟的死活,也不是这太原城数十万生灵的死活。他们关心的,是谢氏的万顷良田,是遍布运河的商船,是盐场、茶山、织坊……是他们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门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陛下在凉州屯田,分田于流民灶户,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兼并土地、坐拥坞堡的豪强!陛下在并州清算高谭余孽,启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如今甚至重用江晚镜这等女子,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把持地方、视官职为私产的世家门阀!陛下欲重开丝路,设互市监,掌控盐铁铜锡,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世代垄断边贸、与胡商勾连的巨贾大族!”
“而江南呢?”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一个能保证他们继续‘王与马,共天下’,继续让‘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畅通无阻,继续让他们世代把持州郡要职、垄断知识、操控舆论的……挡箭牌!”
他走到谢瑜面前,俯视着他:“谢宏叔父的信,是问候吗?不!是试探!是警告!是代表整个门阀集团,在向我们,更是向陛下,发出无声的质问:你太生微,这个起于微末、依靠所谓神法和寒门武夫登上大位的‘神君’,究竟要把这天下,带到何处去?是要打破这延续了上千年的门阀秩序吗?!”
谢瑜被兄长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锐利压得喘不过气。
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直白地剖析那隐藏在温情面纱下的现实。
“哥……”谢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也是谢氏子弟啊……”
“正因为我们是谢氏子弟!”谢昭的声音斩钉截铁,“才更要看清!看清这‘门第’二字背后,是无数寒门才俊被压制埋没的冤屈!是这天下板荡、烽烟四起的根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陛下力行仁政,屯田安民,兴学重教,重开商路,不拘一格用人才……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试图打破这僵死的、腐朽的门阀壁垒!他要给天下寒士一个上升的通道,要给黎民百姓一个安稳的活路!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才是结束这乱世的根本之道!”
“可……可族叔他们……”谢瑜眼中充满了挣扎,“他们不会理解的……他们会视陛下为寇仇,视我们为……叛徒!”
“那就让他们视吧!”谢昭的声音冰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谢昭既已追随陛下,便只认陛下所行之道!此道,顺天应人,泽被苍生!至于谢氏门楣……若它已成为阻碍天下太平的绊脚石,那这‘门楣’,不要也罢!”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谢瑜怔怔地看着兄长,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兄长能在陛下身边稳居高位,深得信任。
这份看清大势、割舍旧情的魄力,是他远远不及的。
良久,谢瑜才低下头:“哥……我明白了。族叔的信……我……我会处理掉。”
谢昭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谢瑜的肩膀。
“去睡吧。”谢昭的声音缓和下来,“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谢瑜点点头,默默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帐外。
掀开帐帘,他顿了一下,开口道:“哥,你也早点歇息。”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谢昭独自站在帐中,油灯的光芒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门阀……
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这何止是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那阡陌纵横的万顷良田。
它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制度,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傲慢,一种垄断了知识、权力、财富和上升通道的……无形牢笼!
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一句轻飘飘的话,便锁死了多少寒门子弟一生的希望!
才华横溢者,因出身微末,只能屈居下僚,甚至老死牖下。
而庸碌无能之辈,只因生于高门,便可平步青云,尸位素餐。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世家大族,圈占良田,隐庇人口,致使朝廷税赋日减,流民遍地。
百姓无立锥之地,只能依附豪门,沦为部曲佃客,世代为奴。
知识垄断,更是可怕。
诗书传家?那不过是门阀子弟的特权!寒门子弟,连触碰典籍的机会都寥寥无几,谈何进学?谈何明理?谈何……改变命运?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在于那“门第”二字,在于那套维护门阀利益的制度!
太生微要打破它,如同要撼动一座扎根千年的巨山。
屯田,分田于民,是在挖门阀兼并土地的根基!
兴学,广开教化,是在打破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重用寒门、军功新贵,甚至像江晚镜这样的女子,是在冲击门阀把持的选官制度!
掌控盐铁商路,是在夺走门阀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
每一步,都是在掘门阀的祖坟!
那些老狐狸,岂能坐以待毙?支持幽王,不过是他们对抗新朝、维护旧秩序的最后挣扎!
谢昭坐下,拿起案上那壶凉水,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火焰。
他猛地将水壶重重顿在案上!
“砰!”
一声闷响。
帐外,值夜的亲卫似乎被惊动,低声询问:“将军?”
“……无事。”
谢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
谢瑜掀帘入帐,发现居然还亮着灯,油灯的光晕正落在韩七的背上。
帐内陈设简单,两张行军榻,一张矮案,几捆码得整齐的箭矢。
韩七盘腿坐在榻边,手里摩挲着一块早已磨得光滑的箭杆,指腹反复碾过竹节,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怎么还没睡?”谢瑜甩了甩袍角,“不是说累得像条狗,沾枕就能睡?”
韩七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却没什么温度:“刚眯了会儿,醒了。”
他放下箭杆,目光扫过谢瑜,“去见你兄长了?”
“嗯。”谢瑜解开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搁在案上,“跟他说说话,顺便……啃了半只烤兔。”
韩七的视线在他油乎乎的指尖顿了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将军帐里还有余粮?”
“哪能啊。”谢瑜满不在乎地蹭了蹭指尖,“是我顺的,藏在鞍袋里忘了吃。”
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你呢?大半夜不睡,对着根破箭杆发呆,琢磨什么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拿起箭杆,指腹贴着竹面游走:“方才见你从将军帐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有吗?”谢瑜摸了摸脸,“可能是夜风太凉,冻的。”
他顿了顿,察觉韩七语气里的试探,心里莫名窜起点火气,“你想问什么?”
帐内静了瞬,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韩七放下箭杆,抬头直视谢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恭谨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晚去见将军的时机,巧了点。”
“什么意思?”谢瑜的声音沉下来,“我去见我兄长,需要看时机?”
“自然不需要。”韩七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只是方才巡营时,见陛下帐里还亮着灯。谢将军进去了约莫几个时辰,出来时……”
他故意顿住,看着谢瑜的脸一点点涨红。
“出来时怎么了?”谢瑜攥紧拳头,“我兄长是陛下亲封的车骑将军,夜深了向陛下禀报军务,有何不妥?”
韩七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像细针,扎得谢瑜心头发紧,“什么样的军务,需要屏退左右,在帐里留数个时辰?还需要将军亲手为陛下摘冕冠、奉参茶?”
“你监视陛下?!”谢瑜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水囊被震翻,清水泼了满地,“韩七你胆子肥了!竟敢……”
“我不敢。”韩七也跟着起身,气势丝毫不输,“只是恰好路过,听见帐内动静罢了。陛下的冕冠何等金贵,岂是旁人能碰的?谢将军倒是……好福气。”
“你混蛋!”谢瑜一拳砸在韩七肩头,打得他踉跄后退半步,“我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摘个冕冠怎么了?陛下累得睡着了,他替陛下捋捋头发又怎么了?到你嘴里怎么就这么龌龊!”
韩七捂着肩膀,眉头拧成疙瘩,眼底却烧着一簇火:“谢瑜,你真当我瞎吗?从司州到晋阳,你兄长看陛下的眼神,那是看君主的眼神吗?那是……”
“那是什么?!”谢瑜逼近一步,“那是臣子对君王的敬重!是袍泽对主帅的信赖!韩七我告诉你,我谢家人世代忠良,我兄长更是把陛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绝不可能有半分逾矩之心!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韩七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那你告诉我,哪个臣子会盯着君王的睡颜看半个时辰?哪个袍泽会把君王散落的发丝一根根理顺?谢瑜,你长点脑子行不行?陛下是什么人?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引雷唤雨的神君!你兄长……他那眼神,是想把神明拉下凡!”
谢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更怒:“拉下凡又怎么了?陛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难道就该被供在云端,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不能有?我兄长护着陛下,照顾陛下,有错吗?”
“错就错在‘贴心’两个字!”韩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陛下是君,你兄长是臣!君臣有别,天堑鸿沟!你以为那是照顾?那是僭越!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等着哪天有人参他一本‘惑主’之罪,让你们谢家满门抄斩!”
谢瑜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知道兄长对陛下不同,那种不同不是敬,也不是畏,是……更深的东西,连他这个弟弟都能感觉到。
可他从不觉得那是错,陛下孤身一人,身边多个人真心待他,有什么不好?
“你不懂。”谢瑜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茫然,“我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
韩七追问,“只是想替陛下分担?只是想护陛下周全?谢瑜,你看清楚,那是陛下!是挥手间能引天雷、覆大雨的存在!他需要谁护着?你兄长那点心思,在陛下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落在旁人眼里呢?落在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世家门阀眼里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沉:“我跟在陛下身边十年,看着他从河内小吏走到今日。他肩上扛着多少事?凉州屯田,并州平乱,还要防着长安、金陵的暗箭。他活得像块绷紧的弦,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时辰。谢将军对他好,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这好,不能越界。”
谢瑜张了张嘴,想说兄长分寸拿捏得极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脑海里却闪过兄长看陛下时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他看不懂,却也不敢细想。
“陛下……不一样。”韩七目光好像飘向帐外,“他太不一样了。你见过哪个帝王会为了一城百姓,亲赴疫区?会为了几具疫尸,背负‘焚尸伤天和’的骂名?会对着一只老狐狸的密信,琢磨着怎么分田给流民?”
他转过头,眼底带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像天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也孤悬九天。寻常人敬他、畏他,可谁敢靠近?谁敢想着把他拉到凡尘里,尝七情六欲?谢将军他……”
“他只是想陪着陛下。”谢瑜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心思。”
韩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气散了,只剩深深的无奈:“谢瑜,你真觉得,陛下需要人陪?他身边有崔先生谋政,有你我带兵,有无数百姓仰仗。他缺的从来不是陪伴,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只记着,看好你兄长。有些念头,一旦生根,迟早是祸。”
谢瑜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韩七不是恶意,可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怎么也散不去。
“我去见兄长,是因为族里来信了。”谢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族叔问太原战局,问陛下下一步要打哪里。”
韩七挑眉:“是谢宏吗?他倒是消息灵通。”
“可不是嘛。”谢瑜嗤笑,“还不是怕陛下打到江南,动了他们的田产商铺。我兄长把我骂了一顿,说谢家要是敢挡陛下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点笑意:“这才像谢将军说的话。”
“所以你看,”谢瑜的语气松快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兄长心里只有陛下的大业,哪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留在陛下帐里那么久,说不定是在商量怎么应对江南的门阀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根箭杆,慢悠悠地摩挲着:“但愿吧。”
帐内又安静下来,谢瑜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到案边,抓起那半壶没泼完的水,又灌了几口。
“对了,”谢瑜忽然想起什么,“江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艾草够不够?要不要再派些人去山里采?”
“放心吧。”韩七的声音柔和了些,“下午已经加派了两队人,连夜进山。陈署正说晚镜姑娘还熬了新的药浴方子,让接触过病患的士兵都去泡一泡,说是能杀虫子。”
“那姑娘是真有本事。”谢瑜赞道,“等瘟疫过去了,我得请她喝几杯。”
“还是先想着怎么把太原的疫气压下去吧。”韩七敲了敲案面,“明天一早要去给隔离区送药材,你要是起得来,跟我一起去。”
“去就去。”谢瑜梗着脖子,“谁怕谁。”
韩七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专注地磨着箭杆。
谢瑜走到榻边,往韩七身边一坐,抢过他手里的箭杆:“我来吧,你那手法,磨到天亮也磨不亮。”
韩七没争,松开了手。
谢瑜拿起布巾,蘸了点水,仔细地擦拭着箭杆上的竹节。
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釉。
“韩七,”他低声说,“我兄长他……不会出事的,对吧?”
韩七沉默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陛下心里有数。”
是啊,陛下心里有数。
谢瑜想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些。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是纵容,是默许,还是……早就看透了,只是懒得计较?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有人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