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谢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 火光冲天,焦糊味与绝望的哭嚎交织缠绕。


    他仿佛又站在那条污秽的街巷,看着士兵将火把投入尸堆, 听着老妪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着高谭在箭雨中倒下……


    混乱、血腥,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猛地惊醒, 额上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帐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韩七的呼吸声在另一张榻上均匀起伏,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安稳。


    谢瑜烦躁地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噩梦驱散,却感觉眼皮沉重,头脑昏沉,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


    他意识模糊, 即将再次坠入混沌, 一道难以言喻、纯粹温暖的金光, 刺破帐帘, 如同液态的黄金, 瞬间流淌进来,照亮了帐内。


    金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一切阴霾的澄澈与温暖。


    它落在脸上, 竟让谢瑜因噩梦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连带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嗯……”韩七发出一声迷糊的呓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惊扰。


    “怎么回事?”谢瑜揉着眼睛坐起身,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天亮了?不对啊……”


    他记得自己睡下时最多四更天,此刻帐外寂静无声,连营中惯常的巡夜脚步声都听不到。


    韩七也坐了起来, 睡眼惺忪地望向帐帘缝隙:“这光不像是晨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迅速披上外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一出营帐,两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僵在原地!


    整个太原城东郊的雍军大营,乃至更远处的旷野,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浩瀚的金色光芒之中!


    光仿佛从大地深处、从空气中、从每一寸空间里自然流淌而出。


    它无处不在,无远弗届,将黑夜彻底驱散,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辉光。


    光芒的源头,似乎正是昨日焚烧秽物与尸骸的那片区域!


    此刻,那片焦黑狼藉的土地,沐浴在浓郁的金光里。


    昨日冲天而起的黑烟早已消散无踪,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焦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雨后山林般清新纯净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和……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暖意。


    “这……这是……”韩七张大了嘴,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瑜则猛地想起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是陛下!一定是陛下!”


    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引动如此神迹?


    营中各处,越来越多的士兵被惊醒,纷纷走出营帐。


    他们如同谢瑜和韩七一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敬畏、激动乃至狂喜的神情。


    “神光!是神光啊!”


    “陛下显灵了!一定是陛下!”


    “天佑大雍!天佑陛下!”


    低低的议论声、惊叹声、甚至夹杂着哽咽的祈祷声,在营中各处响起。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跪拜下去,额头紧贴着被光芒浸润得温暖的土地。


    谢瑜和韩七拔腿就朝着那片区域跑去。


    越靠近昨日焚烧之地,那金光便越是浓郁温暖。


    空气中那股纯净的气息也更加明显,仿佛能洗涤人心灵深处的尘埃与恐惧。


    当他们跑到近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再次屏住了呼吸。


    只见昨日堆积焚烧尸骸的深坑周围,此刻竟围拢了不少人!


    不仅仅是士兵,还有……太原城中的百姓!


    他们显然也是被这通天彻地的金光吸引而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坑边;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呆呆地望着光芒深处;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敬畏。


    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脸上还残留着瘟疫带来的恐惧。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老妇人,正跪在坑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她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个粗糙的、用泥巴捏成的小佛像。


    “佛祖啊……佛祖啊……”老妇人泣不成声,“您终于……终于显灵了……来接引我苦命的儿了……他苦了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裳……临了……临了还遭了那瘟病,被烧成了灰……我老婆子心里疼啊……疼得滴血啊……”


    她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土地上,瞬间被那温暖的光吸收,仿佛连悲伤都被抚平了几分。


    “可这光……这光多暖和啊……”老妇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比我儿活着时,晒过的太阳还暖和……佛祖,您这是……这是把他接走了,接到没有病痛、没有饥饿的极乐世界去了,对不对?对不对?”


    她身旁,一个抱着约莫两三岁孩子的年轻妇人,也早已泪流满面。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温暖的光芒安抚,不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阿婆……”年轻妇人哽咽着,“这光……它……它好像在说话……在告诉我,小宝他爹……他爹的魂儿,没有被火烧散……他被这光……被这光洗干净了,带走了……去了……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地方……”


    她说着,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神佛若有灵,早该庇佑苍生免于疫病之苦。然千百年来,瘟疫横行,白骨盈野,神佛何在?此番太原能绝处逢生,非赖虚无缥缈之神力,实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污秽;乃江姑娘妙手仁心,以奇策阻断疫气;乃我大雍将士不畏生死,坚守防线;亦是尔等太原百姓,忍痛配合,共克时艰!”


    众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谢昭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一身常服,未着甲,但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扫过跪拜的众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方才还激动呼喊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脸上露出敬畏与惶恐之色。


    谢昭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过多停留,他缓步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面前。


    年轻妇人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孩子可有发热?”谢昭的声音放缓了些,问道。


    妇人一愣,连忙摇头:“没……没有,谢将军……孩子……孩子没事……”


    “嗯。”谢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红润的小脸上,“疫气尚未散尽,莫要在此久留,速带孩子回家。家中若有艾草,可继续焚烧熏蒸。饮水务必煮沸,食物须熟透。若有不适,即刻上报坊正,不得隐瞒。”


    “是……是!谢将军!民妇记住了!记住了!”


    妇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匆匆起身,朝着城内方向小跑而去。


    谢昭又看向那位白发老妇人,声音更温和了些:“老人家,节哀。亡者已得超脱,生者更需珍重。陛下有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稍后会有人按户分发米粮,您且回家等候。”


    老妇人眼中再次涌出泪水,这次却是感激的泪水。


    她颤巍巍地想要跪下磕头,被谢昭抬手虚扶住。


    “去吧。”谢昭道。


    老妇人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昭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百姓:“神光普照,乃天佑太原,亦是陛下恩泽。尔等感念之心,陛下知晓。然防疫之事,尚未功成。各回各家,严守防疫令,不得聚集,不得信谣传谣!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谢将军!”


    “遵命!”


    人群敬畏地应诺,纷纷起身,朝着谢昭躬身行礼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边走着,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道,“我就说!昨日那火烧得蹊跷!定是陛下引动了天火,烧尽了污秽!今日这神光普照,便是接引亡魂往生!是陛下……是陛下为我们太原城请来的大慈悲啊!”


    “对!是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什么神佛?我昨日拜了一天的菩萨,求他救我病重的老娘,可菩萨在哪?瘟神照样进了我家门!是陛下!是陛下派来的江姑娘教我们焚艾草、泡药浴!是陛下派兵守住隔离区,不让瘟神跑出来害更多人!是陛下引动这神光,超度了亡魂,驱散了这城里的死气!”


    他猛地指向金光深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真要塑像,就该塑陛下的神像!拜什么泥胎木偶?拜陛下!拜这真真正正救了我们命、超度了我们亲人的活神仙!”


    这番话如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说得对!”


    “拜陛下!”


    “陛下才是真神!”


    人群激动起来,纷纷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叩拜。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百姓们离去,又抬头望向那依旧璀璨温暖、仿佛能净化一切的金色光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在陛下帐中,那番关于“神力有尽时”、“大慈悲”的对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此刻亲眼目睹这“神光普照”、“亡魂超度”的景象,再结合方才百姓们从拜佛到高呼“拜陛下”的转变,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他辗转反侧、总觉得抓不住的那点不踏实感,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君权神授的虚妄与前朝的覆辙!


    前朝李氏,何等尊崇“天命”,何等依赖“祥瑞”?每逢天灾,帝王便惶惶不可终日,不是大修宫观祈求神佛,便是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仿佛王朝的兴衰,全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一念之间。


    然而,神佛何曾真正垂怜?


    百年天灾,何曾断绝?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洪水滔天,城郭为墟;瘟疫横行,十室九空……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君权神授”最无情的嘲弄!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神佛的庙宇香火再盛,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救不回垂死的病人!


    直到景明帝在位,老天爷难得开了眼,赐予了十几年相对风调雨顺的光景。


    那位帝王便飘飘然了,大肆宣扬“神眷深厚”、“天命所归”,将一切功绩归于神明庇佑,将自己塑造成神佛在人间的代言人。


    结果他晚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疫,便彻底击碎了这虚幻的泡沫。


    朝廷应对失措,疫病席卷数州,死者枕藉,民怨沸腾。


    神佛没有显灵,所谓“天命”也未能庇佑他的王朝,又匆匆数十年,最终在民变与藩镇割据中走向衰亡。


    谢昭看得分明,前朝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权,而忽视了实实在在的民生!


    亡于帝王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所谓的“天命”便成了最大的讽刺,民心瞬间离散,王朝根基轰然倒塌!


    反观陛下……


    谢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温暖的金光,心中激荡。


    陛下亦有“神迹”。


    祈雨、分雪、引雷、乃至眼前这超度亡魂的神光!但陛下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他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选拔贤能,兴学教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为生民立命!即便面对太原这瘟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启用江晚镜这样的能人,以雷霆手段与瘟疫搏斗!


    “神光”,更像是陛下在尽人事之后,为安抚民心、涤荡绝望而引动的“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天命不在虚无的神佛,而在人心!在陛下力行仁政、解民倒悬的实实在在的功绩里!在百姓发自肺腑的“拜陛下”的呼喊声中!


    然……


    谢昭的眉头蹙起。


    百姓是盲目的,也是健忘的。今日这神光能让他们高呼“陛下万岁”,明日若再遇天灾人祸,神光不显,那些潜藏的“拜神佛”的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


    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对“妖星”的诽谤会不会再次抬头?


    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绝不能将陛下的威望与民心,系于这不可控的“神迹”之上!


    必须将陛下今日所做的一切……力排众议焚尸防疫的决断,启用江晚镜的慧眼识珠,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慈悲,乃至凉州屯田、并州平乱的功绩,用另一种更稳固、更持久的方式,牢牢刻印在天下人的心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塑像!


    不是塑泥胎木偶的神佛之像,而是塑大雍皇帝太生微的神像。


    要让这太原城的百姓,让并州的子民,乃至将来天下归心的万民,抬头便能看见陛下的圣容!要让他们知道,庇佑他们的不是虚无的神佛,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的帝王!要将陛下今日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神迹”,与陛下力行仁政、救民水火的“人功”完美结合,铸就一座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皇的丰碑!


    塑像,要立在太原城最醒目的地方,要成为并州新生的象征,要成为陛下仁德与神威的永恒见证。


    想到此处,谢昭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大觉寺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谢昭说起来思想确实很大胆,其实好多宝很疑虑于最开始谢昭见主角态度


    是因为他在长安时,便觉得皇帝天天神神叨叨的,整个王朝都要毁于这些什么神佛论了,所以对装神弄鬼的东西实在有点ptsd了


    第112章


    谢昭策马来到寺门前, 翻身下马。


    “将军!”守卫的校尉见是谢昭,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可在寺内?”谢昭问道。


    “回将军,陛下今晨便至, 此刻应在后殿。”校尉恭敬回答, 随即又压低声音,“陛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谢昭眉头微蹙:“不同?”


    “是……衣着……”校尉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含糊道,“末将从未见过……但……但感觉……很特别。”


    谢昭心中了然。


    陛下今日引动那通天彻地的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今日的“不同”,想必与此有关。


    他点了点头,示意校尉开门。


    寺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谢昭迈步而入,寺庙里, 生机勃勃的药草香已占据上风。


    寺内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庭院中堆积的污秽和尸体早已清理焚烧一空, 地面被反复冲刷, 撒上了厚厚的石灰。


    几个巨大的火盆在院中熊熊燃烧, 里面是成捆的艾草和苍术, 升腾起的青烟袅袅,驱散着残余的秽气。


    一些穿着防护麻布衣、口鼻蒙着厚厚布巾的杂役正在忙碌, 有的在熬煮药汤, 有的在晾晒清洗过的布匹,还有的在仔细检查角落, 撒上新的石灰粉。


    秩序井然, 有条不紊。


    谢昭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向后殿方向。他脚步沉稳,穿过庭院, 来到后殿的月洞门前。


    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守在门前,见到谢昭,躬身行礼:“将军,陛下正在里面。”


    谢昭颔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后殿内光线稍暗,但空气却异常清新。


    殿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案、一蒲团。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跃,映照着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谢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饶是他心志如铁,见惯风浪,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慑。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穿着惯常的玄色龙袍或素色深衣,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


    那衣袍的样式极为陌生,主体是墨蓝色天鹅绒,在光线下流淌着幽光。


    衣襟、袖口、乃至下摆边缘,皆以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纹路。


    尤其衣袍领口处,高耸挺括,衬得太生微的脖颈愈发修长。


    领口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色晶石镶嵌其上,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内里雪白、质地细腻的丝绸衬里。


    墨色长发仅以一根镶嵌着碎钻的银环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非人的神圣中。


    这身服饰带着很强烈的异域气息,与中原的审美迥异,却奇异地与太生微清冷疏离的气质完美契合。


    它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如同量身定做般,将太生微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神性衬托得淋漓尽致。


    仿佛他并非端坐于这尘世的佛殿,而是降临于凡间的神祇,在审视着这片被他亲手涤荡过的土地。


    谢昭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装扮,这身衣服……太陌生,太……不像人间之物。


    不过,惊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衣衬人?人衬衣?


    不,谢昭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衣是凡衣,人是神人。


    无论陛下着何物,那通身的气度,早已超越了衣物的藩篱。


    奇装异服,不过是恰好映衬了他此刻引动神光、涤荡乾坤后的那份……神性罢了。


    他迅速垂下眼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谢昭,参见陛下!”


    太生微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那层笼罩周身的、近乎凝固的神性薄纱仿佛被瞬间拂去。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起来吧。”太生微问,“外面情况如何?”


    谢昭起身,目光垂落,恭敬地避开那身过于耀眼的服饰,专注于汇报:“回陛下,隔离区内秩序井然。江姑娘已将病患按轻重缓急重新分区隔离,照料人手亦调配妥当。新增病患数量较前两日有所下降,高热不退者亦减少。第一批调运的药材已抵达,黄连、金银花等急缺之品已分发下去,药浴汤药亦开始大规模熬制。城中各处焚烧艾草苍术点已增至二十余处,秽气驱散效果显著。百姓……百姓情绪渐稳,对防疫之策抵触大减,尤其神光普照之后,民心归附,多有感念陛下恩德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七已率人进山,搜寻替代药材,进展顺利。太原城内药铺库存亦被集中管理,统一调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有些飘忽。


    这身衣服……效果确实非凡。


    引动这“安魂之光”的是【SR级套装「安魂·圣咏」】,其特效「涤罪」与「归宁」,确实成功抚慰了无数亡魂与生者的惊惧。


    只是……


    他心中掠过一丝苦笑。


    这身衣服,这引动的“神光”,其源头……与这中原大地格格不入。


    但系统商城翻来覆去,只有这套能达成“安魂”、“净化”的效果,代价便是这身过于显眼的“奇装异服”。


    无人知晓便好……


    太生微在心中默念。


    “嗯,辛苦你们了。”太生微收回思绪,看向谢昭,“江晚镜居功至伟。药材供应务必跟上,不可短缺。百姓生计亦要兼顾,开仓放粮之事,韩七要盯紧。”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他犹豫了一下,“陛下……引动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太原百姓……皆感念陛下大恩。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末将观前朝史册,李氏皇族亦曾笃信祥瑞,尊崇神佛,每逢天灾,便大兴祭祀,祈求神佑。然神佛缥缈,终难庇佑苍生。旱魃横行,洪水滔天,瘟疫肆虐之时,神佛庙宇香火再盛,亦填不饱饥民之腹,救不回垂死之人。所谓‘君权神授’,终成虚妄。李氏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神权,而轻忽了实实在在的民生!亡于帝王寄望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陛下!神光,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乾坤!太原百姓感念陛下,高呼‘拜陛下’!此乃民心所向,非拜虚无之神佛,乃拜活生生之圣君!末将以为,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缥缈神佛,不如……让他们将这份敬仰与希望,牢牢系于陛下之身!”


    他顿了顿,声音是近乎狂热的坚定:


    “陛下即是天命,陛下即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陛下引动雷霆,是神威;陛下分雪定羌,是神恩;陛下引光安魂,是神眷。此非借神之名,实乃陛下……自身便是行走于人间的神祇祇!”


    “故,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敕令于太原城中,择要地,塑陛下金身神像!让并州子民,让天下万民,抬头可见圣容,俯首可感神恩。让世人知晓,庇佑他们的,非是泥胎木偶,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涤荡乾坤的人间之神。”


    话音落,后殿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天鹅绒长袍在光线下流淌着光,金线绣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流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谢昭这番话,大胆到了极点!


    这已不是简单的“君权神授”,这是要将帝王直接推上神坛!是将“人”等同于“神”!


    太生微作为穿越者,深知所谓“神迹”不过是系统道具,所谓“神力”终有尽时。


    他从未想过将自己塑造成神,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包括系统,去达成目的。


    结束乱世,建立秩序。


    他借用“神迹”之名,是为了震慑人心,凝聚力量,而非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神。


    但谢昭的提议……


    前朝李氏的教训历历在目。


    他们笃信神佛,依赖祥瑞,最终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败涂地。


    因为神佛是虚无的,是不可控的。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信仰便会崩塌,民心便会离散。


    而谢昭的建议,核心在于……将“神”的权威,直接转移到“人”的身上!


    转移到他太生微这个活生生的帝王身上!


    让百姓敬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而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地为他们带来福祉的皇帝,让“神迹”成为“人功”的象征,让“神恩”成为“皇恩”的体现!


    这想法……何其大胆!何其……有效!


    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民智未开、充斥着迷信与恐惧的时代,还有什么比一个“活神仙”皇帝更能凝聚人心,更能稳固统治?


    还有什么比将帝王的功绩直接与“神迹”等同,更能让百姓死心塌地?


    这比单纯的“君权神授”更直接,更稳固!


    因为它将信仰的锚点,牢牢钉在了帝王这个“人”的身上!


    太生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一种混合着荒谬、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谢昭身上。


    这位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他并非在阿谀奉承,他是真正看清了前朝的覆辙,看透了信仰的脆弱,然后,为他的君王,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找到了一个最稳固、最直接、也最……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谢昭……一个古人,竟能有如此超越时代的、近乎“人本主义”的觉悟!


    “陛下……”谢昭见太生微久久不语,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末将深知此议……惊世骇俗,甚至……有僭越之嫌。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民心如水,需有定海神针!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虚无,不如……让他们将这份希望,这份信仰,牢牢系于陛下之身。陛下即是天命所归,陛下即是人间之神,此非虚言,乃……实至名归。”


    太生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问谢昭打算怎么做。


    这个提议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契合他此刻的需要。


    他站起身,走到谢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昭。”太生微开口,“此事,交予你全权处置。”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说如何塑像,塑成什么样子,立在何处。


    他只给了谢昭一个授权,一个绝对的信任。


    第113章


    “坐吧。”太生微指了指佛像前一个蒲团, 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旁边另一个蒲团上,姿态放松了些许,仿佛卸下了些许帝王的威仪。


    谢昭微微一怔。


    陛下赐座, 并非罕见, 但在这肃穆的佛殿,以如此随意的姿态, 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


    他目光扫过那蒲团,犹豫了仅仅一瞬,便依言上前,屈膝跪坐于蒲团之上。


    殿内烛火昏黄。


    太生微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侧头看着谢昭。紧抿的唇线似乎泄露了一丝……欲言又止?


    “还有事?”太生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如同寻常的闲聊,“看你表情, 似有未尽之言。是太原之事尚有隐忧?还是……有别的事想说?”


    谢昭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 迎上太生微平静的目光。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 任何一丝犹豫或隐瞒, 在这位帝王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家的事,与其等陛下从其他渠道得知, 不如由他亲口禀明。


    “陛下明察秋毫。”谢昭开口, “末将确有一事,思虑再三, 觉得……当禀明陛下。”


    “哦?”太生微眉梢微挑, 示意他继续。


    “是……关于谢家。”谢昭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族叔谢宏,日前曾托人带信给末将与谢瑜。信中……言辞恳切,问候起居,言及江南风物,并……关切太原战局,询问陛下……下一步动向。”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生微的反应。


    太生微脸上并无意外。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想必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纵有连年灾祸,战火纷扰,于那秦淮河畔、金陵城中的朱门大户而言,怕也不过是……隔岸观火,酒肉依旧吧?”


    谢昭心头一震,陛下此言,一针见血!


    他沉默片刻,声音更低:“陛下所言……一针见血。族叔信中虽未明言,然字里行间,关切战局是真,忧心江南门阀利益受损,亦是真。信中提及江南士绅,言其……‘安居乐业’,‘诗酒风流’,对北地烽烟,只作……‘远观’之态。”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一字一句道:“末将观之,恰如陛下所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南门阀,坐拥膏腴之地,囤积居奇,歌舞升平,何曾……真正在意过天下苍生之苦?”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太生微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烛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眼前仿佛闪过凉州流民枯槁的面容,闪过晋阳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闪过太原城内因瘟疫而绝望的眼神……


    但江南的金陵城中,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子弟,却依旧在画舫上饮酒赋诗,在园林里赏花斗鸟,视北地的血与火为谈资,视黎民的苦难如草芥。


    寒意夹杂着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寒意并非针对谢昭,而是针对那腐朽僵化、视民如草芥的门阀制度本身。


    这怒火,则是对那些醉生梦死、漠视苍生的蛀虫!


    他抬起头,看向谢昭。


    谢昭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背脊挺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他选择亲口说出这一切,便是将家族可能的试探、甚至潜在的“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君王面前。


    这份坦诚,这份割舍,这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忠诚,让太生微心头那点因门阀而起的戾气,悄然化开了一丝。


    他并不怀疑谢昭和谢瑜的立场。


    从河内屯田到凉州定鼎,从并州鏖战到太原防疫,这对兄弟早已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他们与谢家的联系,与其说是血脉亲情的羁绊,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需要警惕的、来自旧势力的试探与拉扯。


    “江南……”太生微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朕知道。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门阀推出来的泥塑木偶。江南的根基,不在龙椅之上,而在那些深宅大院、坞堡庄园之中。他们想试探朕的剑锋,想保住他们的田产、盐引、漕运之利……朕,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能直言相告,很好。谢家……是你的根,但朕知道,你的心,在何处。”


    “末将之心,唯在陛下,唯在大雍!”


    太生微不再多言。


    江南门阀的动向,他自有情报网络监控,谢宏的试探,也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小插曲。


    但谢昭的坦诚,让他更添几分信任,不过也无需过多安抚。


    殿内气氛缓和下来,方才那沉重的话题仿佛被暂时搁置。


    初夏的暑气透过门窗缝隙悄然侵入,殿内虽比外面阴凉,但坐久了,依旧能感到一丝闷热。


    太生微无意识地抬手,用袖口轻轻拂了拂额角的汗意:“这并州的夏日,倒比凉州来得更燥热些。幸而这寺庙还算阴凉,否则……”


    他语气中那点对酷暑的微词很清晰。


    谢昭脑中念头急转,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道:“陛下若觉暑热难耐,末将可命人取些冰鉴来。虽非上品,但也能稍解燥意。”


    太生微闻言,眼睛倏地一亮,他并非贪图享乐之人。


    “硝石……硝石制冰?”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说完,他自己也微微一愣,眉头随即蹙起,努力回忆着什么。


    硝石制冰?


    他在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听过这个说法。


    似乎是前世某个科普读物或者历史纪录片里提到的古代智慧?


    具体如何操作?


    硝石比例?


    容器要求?


    他一无所知!


    谢昭虽从未听过“硝石制冰”之法,但陛下此刻的神情,分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


    谢昭语气带着探究,“陛下是说……用硝石……可制出冰来?”


    他心中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若真能如此,那简直是……神乎其技。尤其是在这酷暑难当、疫病未消的太原城,冰块的价值难以估量。


    太生微看着谢昭眼中骤然亮起的精光,心中那点因记忆模糊而产生的懊恼更甚。


    他摆了摆手,“我……也只是偶然听闻过此说,似是前朝方士炼丹时偶得?具体如何施为,早已失传,不过……无稽之谈罢了。不必当真。”


    他不想给谢昭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硝石制冰,或许可行,但他毫无头绪,此刻说出来,徒增困扰。


    但谢昭却将“硝石制冰”这四个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陛下何等人物?岂会随口妄言?他说“听闻过”,那便必定存在!即便“失传”,也未必不能重新摸索出来!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谢昭的思绪。


    “是,末将明白。”谢昭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心中却已暗下决心,定要寻访能工巧匠。


    太生微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


    方才关于江南的话题带来的些许沉重,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


    他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你也去歇息吧。太原防疫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行礼,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利落。


    走到殿门口,他脚步微顿,对侍立在殿外的亲卫吩咐道:“去取些冰鉴来,置于陛下榻前。再备些清凉的酸梅汤,用井水镇着。”


    “是!”亲卫领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也是个后世番外


    但应该是参观博物馆,欧洲中世纪风衣服让后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东西咋来的


    第114章


    【考古热】并州博物馆重开!雍朝展区据说有重磅新发现?


    楼主(晋阳老饕):


    家人们!盼星星盼月亮, 咱并州博物馆终于要重新开放了!内部消息说这次雍朝展区是重头戏,好像新增了不少好东西?


    据说就是前两年修地铁时在市中心那片挖出来的!


    有知道内情的吗?具体挖到啥了?听说有件东西特别“怪”?


    1L:


    沙发!博物馆终于开了?太好了!上次去还是小学春游……雍朝的东西一直挺神秘的,期待!


    2L:


    楼主消息灵通啊!确实听说了, 好像就是在迎泽大街下面挖出来的。


    官方说法是“雍朝早期贵族墓葬群”, 但小道消息满天飞,说挖出来的东西……嗯, 有点“不雍朝”。


    3L:


    不雍朝?啥意思?不是咱老祖宗的东西?


    4L:


    回3L,雍朝早期记载很乱,出土啥都有可能刷新认知。


    不过“不雍朝”这个说法有意思,难道是异域风格的东西?


    5L:


    差不多吧!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文保所帮忙(懂的都懂哈),说最显眼、最让专家挠头的,是一件保存得相当完好的……衣服。


    6L:


    衣服?丝绸的?上面绣啥了?龙?凤?还是雍朝特色的纹饰?


    7L:


    问题就出在这儿!据说料子、剪裁、风格……看着根本不像咱东方的东西!


    朋友的原话是:“乍一看,还以为挖到中世纪欧洲的玩意儿了!”


    8L:


    卧槽?!中世纪欧洲???确定不是搞混了?或者后期混进去的?


    9L:


    这……这不可能吧?!雍朝比中世纪早好几百年呢!而且地理位置也对不上啊!并州太原挖出欧洲风格衣服?这比丝绸之路还丝路啊!


    10L:


    所以专家也懵了啊!但碳十四测年、墓葬形制、同出的其他雍朝典型器物都证明,这东西就是雍朝的!跟它埋一块儿的。


    现在最大的争论就是, 这东西到底是雍朝人自制的、还是贸易得来的稀罕物, 但年代和路线都对不上、还是……有其他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交流途径?


    11L:


    穿越实锤了!(狗头)


    12L:


    我天……一件出现在雍朝并州墓葬里的、疑似中世纪欧洲风格的衣服?!


    这要是真的, 历史课本都得重写啊!


    难怪博物馆要重点推这个展区!啥时候开馆?我第一时间冲去看!


    13L:


    先别急着下结论。等开馆了看实物和官方解读吧。


    “看着像”中世纪欧洲, 具体像哪个时期?


    哪个地区?细节如何?有没有可能是专家看走眼了, 或者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雍朝本土的、恰好形似后世欧洲的服饰风格?


    14L:


    确实,官方现在嘴很严, 一点细节不放。


    我朋友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描述很模糊。但“古怪”、“违和”、“不像本土”是几个接触过实物的工作人员私下都提过的关键词。


    就等开馆揭晓了!


    15L:


    人在海外,急死了!求开馆后大佬们多拍点照片发上来!特别是那件“怪衣服”!这要是真的, 绝对是改写欧亚交流史的大发现!


    16L:


    蹲一个开馆日期!并博这次要火出圈了!雍朝的神秘感又增加了!这件衣服, 说不定就是解开雍朝某些未解之谜的钥匙?


    17L:


    最新消息!官宣了!下周六正式开馆!雍朝特展名叫“尘封的异彩”!这名字……感觉意有所指啊!下周博物馆见!


    ————


    地铁2号线刚过“五一广场”站,车厢里挤得不行,徐晓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并州博物馆的预约界面,上面显示出“预约成功”的字样。


    “你能不能别再刷雍朝纪录片了?”徐晓翻了个白眼,“再看下去,你都能背出《雍书·太生微本纪》了,咱们是去看新展馆,不是去参加历史考试!”


    赵都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屏幕最后停留的画面,是纪录片里太生微平定并州瘟疫的复原动画。


    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地上,金色的光芒从天际落下,旁白里说“此乃雍朝天授元年,太原疫尽,百姓自发捐铜,欲为帝塑像”。


    “这不是激动嘛。”赵都扯了扯背包带,“你想啊,整个并州博物馆,一半文物都跟雍朝有关,尤其是那个金身像,据说光是底座就有两米高,还是太生微生前就立起来的。乖乖!古代帝王里,有几个能在活着的时候被民间当神拜?”


    徐晓刚要反驳,地铁广播里报了“并州博物馆站”,车厢门“哗啦”一声打开,人潮瞬间涌了出去。


    两人跟着人流往出口走,还没出地铁站,就看见远处博物馆方向飘着彩色气球,门口的广场上搭着临时遮阳棚,不少穿着汉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雍朝特展”的牌子引导游客。


    “我的天,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徐晓瞪大了眼睛,掏出手机拍照,“上次来还没这样,果然新展馆开放就是不一样。”


    赵都点头。


    他去年来过一次并州博物馆,那会儿雍朝展区就已经是热门,展厅里永远挤满了人,连看一眼雍朝初年的屯田木牍都要排队。


    但今天显然更夸张,从地铁站到博物馆大门的几百米路,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走,耳边全是讨论声:“听说新展馆里那件衣服是刚修复好的,上千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我就是冲那个‘穿越者皇帝’的传说来的”


    “金身像一定要看”。


    两人终于挤到博物馆入口,刷身份证进馆,赵都一抬头就看见大厅正中央的巨幅海报。


    上面是一尊金像的局部特写,帝王身着龙袍,左手按剑,右手抬起,仿佛在指引方向,下方配着一行字:“雍太祖太生微金身像——并州百姓自发捐资,天授五年立”。


    “走,先去看金身像!”徐晓拉着赵都就往左侧展厅跑。


    整个展厅比想象中大得多,穹顶是玻璃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正好落在展厅中央的金身像上。


    铜像高约五米,底座是汉白玉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都后面有隐约了解,这些都是当年捐资百姓的名字,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小贩,连“城西张记包子铺”“城南李铁匠”这样的名字都清晰可见。


    太生微的金身像没有传统帝王像的威严压迫,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的神圣感。


    他身着宽袖龙袍,衣纹流畅,金像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表情平静,双目微垂,仿佛在俯瞰众生。


    最特别的是铜像的右手,并非握拳或持圭,而是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安抚躁动的人群。


    “哇……这也太精致了吧?”徐晓小声感叹,拿出手机拍照,“你看他的发冠,上面还嵌着绿松石,据说这些宝石都是当年百姓家里捐出来的,有不少还是西域商人送的。”


    赵都没说话,盯着铜像的袖口。


    那里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各位游客注意了!”一个穿着蓝色导游服的姑娘举着小旗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游客,“咱们眼前这尊金身像,是整个并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根据《并州府志》记载,太生微平定太原瘟疫后,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自发组织起来捐资铸像,只用了五个月就完工了,要知道,古代铸这么大的铜像,至少需要一年以上,可见当时百姓的积极性有多高。”


    “导游姐姐!”一个小男孩举着手问,“为什么太生微活着的时候就能铸像啊?我历史课上说,古代皇帝都是死后才立碑的!”


    导游笑了,声音清亮:“问得好!这正是太生微的特别之处。史书记载,太生微在并州期间,不仅平定了战乱,还推广屯田、兴修水利,甚至亲自制定防疫措施,救了数十万百姓的命。当时百姓都说‘太生公非寻常帝王,乃神人降世’,所以才会自发铸像,把他当保护神一样供奉。而且你们看……”


    导游指向铜像的底座,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痕迹:“这里原本刻着‘神佑并州’四个字,后来雍朝统一后,太生微特意下令把字磨掉,改成了‘民为根本’,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他‘不像古代帝王’的原因之一。”


    赵都和徐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


    徐晓戳了戳赵都的胳膊:“你说,他要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是穿越者,会不会觉得这铜像有点尴尬?”


    赵都刚要笑,就听见旁边两个大爷在讨论:“我年轻时在太原挖地基,还见过当年瘟疫时期的隔离区遗址,里面还留着焚烧艾草的痕迹,跟史书记载的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太生微那套防疫方法,放到现在都不过时,分区分治、药浴消毒,还有专门的垃圾处理区,比后来几百年的朝代都先进!”


    “好了各位,咱们接下来去新开放的‘雍朝衣冠馆’!”导游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里有件刚修复完成的国宝级文物,据说是太生微当年在并州穿过的服饰,时隔一千六百多年,依旧完好无损,而且风格……非常特别,大家去了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沸腾了。


    赵都和徐晓跟着人流往新展馆走,路上还遇到了几个举着“雍朝历史研究会”牌子的学者,正拿着放大镜研究墙上的雍朝疆域图。


    “你看那地图,”赵都指着地图上的西域部分,“雍朝刚建立的时候,就已经把丝路重新打通了,而且还设立了‘西域都护府’,史书记载,太生微当年派了何琴去改良纺织技术,后来还把棉花推广到了中原,解决了多少人冬天冻饿的问题。”


    徐晓撇撇嘴:“知道你是雍朝迷,不过说真的,我上次看一部日剧,里面有个角色穿的衣服,跟网上流传的新展馆那件文物图有点像,都是深蓝色的,还绣着金线,当时我还以为是欧洲宫廷服呢!”


    赵都心里一动。


    他之前也看到过相关的猜测,有人说那件衣服的剪裁和纹样,和中世纪欧洲的宫廷礼服极为相似,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太生微是不是从欧洲穿过去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新展馆门口。


    新展馆的装修风格和其他展厅截然不同,墙面是暗色调的,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循环播放着文物修复过程的纪录片。


    画面里,考古人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布料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即使隔着屏幕,也能看出材质的精良。


    “请各位游客有序进入,保持安静,禁止使用闪光灯!”门口的工作人员提醒道。


    赵都和徐晓跟着队伍走进展厅,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展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展柜里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衣服。


    主体是墨蓝色的,在顶部射灯的照射下,布料泛着柔和的幽光,像是把夜空织在了上面。


    衣襟、袖口和下摆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服的领口。


    高耸挺括,像是欧洲中世纪的“拉夫领”,但又更贴合颈部线条,领口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深紫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微光流动,即使隔着玻璃,也能看出它的通透。


    宽大的袖口垂落在丝绒上,露出内里雪白的衬里,衬里的材质细腻得像云朵,和外层的厚重形成奇妙的平衡。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徐晓捂住嘴,声音都在发颤,“这真的是一千多年前的衣服?我还以为是哪个奢侈品牌的新款!”


    赵都点点头,目光落在衣服的下摆。


    那里的金线纹路更密集,仔细看能发现,这些纹路其实是连贯的,像是某种密码,又像是某种图腾。


    他忽然想起之前看的史料,里面说太生微“常着异服,风格迥异于中原,然无人敢非议”,难怪是异服。


    “各位游客,咱们眼前这件文物,就是本次新展的‘明星’。雍朝初年的‘墨蓝金线纹天鹅绒服饰’,根据文物上的铭文和《雍书》记载,这是太生微在并州期间穿过的服饰之一,‘圣咏’。”导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难掩的兴奋,“这件衣服是五年前在太原一处雍朝贵族墓中发现的,当时它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楠木盒里,盒内还有防潮的香料,所以保存得异常完好。大家可以仔细看,布料的弹性还在,金线也没有氧化发黑,甚至连领口的晶石都没有裂痕,堪称考古史上的奇迹!”


    “导游!”一个女生举手,“我觉得这件衣服跟欧洲中世纪的宫廷服特别像,尤其是这个高领和金线绣纹,是不是当时有文化交流啊?”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附和起来:“对啊对啊,我上次看《唐顿庄园》,里面的衣服就有类似的高领!”


    “而且这个天鹅绒材质,欧洲不是很晚才有的吗?雍朝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天鹅绒?”


    导游笑了,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大家看,这是中世纪欧洲某王室的服饰复原图,确实和这件有相似之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区别。欧洲服饰的高领更夸张,而且多用蕾丝,而这件衣服的高领更贴合人体工学,金线纹样也融合了西域的元素,不是单纯的欧洲风格。至于天鹅绒,根据我们的检测,这件衣服的天鹅绒是用特殊的双经双纬织法制成的,比欧洲最早的天鹅绒工艺还要复杂,这也是为什么它能保存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那为什么会这么像啊?”有人追问。


    导游眨了眨眼,语气活泼起来:“这就要说到咱们太生微的‘传说’了。网上不是很多人说他是‘穿越者’吗?除了这件衣服,还有很多证据:比如他推广的‘白叠子’种植技术,比传统的木棉种植效率高十倍;比如他制定的防疫措施,分区分治、煮沸饮水、焚烧秽物,跟现代防疫理念几乎一致;再比如他还改良了纺织机,让纺纱效率提升数倍,史书记载当时的织工都说‘此乃神技’。”


    “而且啊,”导游压低声音,像是在说秘密,“这件衣服的内衬里,我们还发现了一些细微的针脚,不是中原传统的‘锁边针法’,反而像是某种‘机缝’的痕迹。要知道,中原古代都是手工缝纫,机缝技术是近代才有的!所以很多网友开玩笑说,太生微是不是带了现代缝纫机回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赵都也忍不住笑了。


    他之前在论坛上看到过类似的讨论,有人还把太生微的事迹做成了“穿越者证据链”,从屯田制度到城市规划,再到这件衣服,每一条都让人觉得“不像古人能想到的”。


    “不过说真的,”导游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不管是不是‘穿越者’,太生微对并州乃至整个雍朝的贡献都是不可否认的。史书记载,他在并州期间,百姓的赋税减少,粮食产量却增加了五成,甚至还有西域商人专门来太原做生意,带来了葡萄、苜蓿等作物。这件衣服,其实也是当时文化交流的见证。领口的晶石来自西域于阗,金线来自江南,天鹅绒的原料来自河西走廊,能把这么多地方的特产汇聚在一起,做成一件风格独特的衣服,本身就体现了太生微‘兼容并蓄’的理念。”


    赵都看着展柜里的衣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想起刚才在金身像前看到的“民为根本”四个字,想起史书记载的“太原百姓为太生微立生祠,香火不断”,想起这件衣服上密密麻麻的金线。


    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在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


    徐晓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喂,你看那边,还有这件衣服的复原模型,能看到里面的衬里!”


    赵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展柜旁边有一个玻璃展台,里面放着一件一模一样的复原服饰,衬里是雪白的丝绸,上面绣着几行小字。


    走近了才看清:“天授元年,太原疫平,帝着此服,祷于大觉寺,神光普照,民皆安。”


    “原来这件衣服还有这样的故事。”赵都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件跨越千年的衣服,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有了温度。


    它见证过瘟疫的恐惧,见证过百姓的感恩,见证过一个王朝的崛起,如今又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向后人诉说着那个“像穿越者”的帝王,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在乱世中为百姓凿开一条生路。


    “走,咱们去看旁边的纺织机模型!”徐晓拉着赵都往展台另一侧走,那里放着一台雍朝改良后的纺纱机模型,机身是木制的,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此乃雍朝天授年间何琴改良的多锭纺纱机,比传统单锭纺纱机效率提升两倍,为雍朝纺织业发展奠定基础”。


    周围的游客还在热烈讨论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听导游讲解,还有人拿着笔记本记录。


    赵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太生微当年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千年后的“传说”,会有这么多人因为他的故事而感动,会有一件衣服跨越千年,依旧能让人为之惊叹。


    “对了,”徐晓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赵都看,“我刚才刷到一个帖子,说博物馆晚上会有金身像的灯光秀,据说灯光会模拟当年的‘神光’,特别震撼!咱们要不要留下来看?”


    赵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预告图,又看了一眼展柜里的墨蓝色衣服,笑着点头:“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谢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太生微才终于卸下了那层绷了许久的劲。


    他往后靠在石凳上,后背贴着微凉的石面,这才惊觉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汗浸湿, 黏在皮肤上, 完完全全是天鹅绒特有的闷意。


    墨蓝色的衣袍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幽光,可此刻在太生微眼里, 这华贵的料子却成了累赘。


    他手指划过衣料表面,天鹅绒的绒毛蹭得皮肤有些发痒,这让他莫名想起前世夏天穿的冰丝T恤。


    轻薄、透气,沾了汗也不会黏在身上的料子,此刻想起来竟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要是有空调就好了。”他嘟囔了一句。


    前世这个季节,办公室里永远是二十二度的恒温,回家路上买个冰镇西瓜,往沙发上一瘫, 哪用像现在这样, 裹着厚重的异域长袍, 在禅院里挨闷热?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 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在衣料下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触到了略温热的皮肤, 惊觉自己刚才因为谢昭的提议, 神经一直绷得太紧。


    谢昭要塑他的神像,要把他推上“人间神”的位置, 这提议大胆得近乎疯狂, 可细想之下,又偏偏契合眼下的局势。


    只是……他怕自己哪天真的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带着系统穿越的普通人, 不是真的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能忘。至少不能忘了前世的知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他写了一半的竹简,旁边堆着几支削好的炭笔。


    他抓起一支炭笔,手腕悬在竹简上方,却又顿了顿。


    竹简写字太慢,还容易磨损,他转头扫了眼禅院角落,那儿有一个盛放杂物的木箱,里面有几张粗糙的麻纸,是之前用来记录病患名单的。


    太生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麻纸,铺在案上。


    抚平纸面上的褶皱,炭笔落下,笔尖的炭粉簌簌落在纸上。


    他先在纸的顶端写了“需记之事”四个大字。


    “其一,农具。”他低头写着,“曲辕犁可改,犁铧加宽,犁架减轻,适合并州多山地形;龙骨水车加脚踏板,一人可操作,无需多人推挽;另,试造筒车,用于汾水沿岸灌溉,需用硬木,叶片弧度需算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前世在历史课上学过曲辕犁的结构,可具体的尺寸记不太清了,只能先标注“需找老木匠试验,按当地耕牛体型调整”。


    又想起前世见过的筒车图片,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草图。


    好像是一个圆形的木架?周围挂着十几个竹筒。


    他在下面标注“竹筒需倾斜,入水时能盛满,出水时能倒空”。


    “其二,建材。”


    第二行落下,太生微的思路渐渐清晰,“水泥:石灰、黏土、砂石,比例暂定3:2:5,石灰需用石灰岩烧制,黏土选红土,砂石过筛去杂质;先在晋阳城外建小窑试烧,需注意火候,烧透后加水研磨成粉;用途:修水渠、筑路、加固城墙。”


    他忽然想起前世老家盖房子,工人和水泥的场景,又补充道:“水灰比需控制,太稀易裂,太稠难塑形,可先做小块试块,晾干后测试强度。”


    写完这些,又觉得不够,在旁边加了“可掺少量草木灰,增加韧性”。


    这个是他之前听村里老人说的土法子,不知道对水泥有没有用,先记下来再说。


    “其三,纺织。”这两个字落下,他想起了那些白叠子,“改进轧棉机:木架上装两个木辊,一快一慢,手摇驱动,用于去棉籽;纺纱机加锭子,从单锭改双锭,脚踏传动,提高效率;另,试织棉布与麻布混纺,兼顾柔软与耐用。”


    他低头看着“双锭纺纱机”几个字,想起前世课本里的黄道婆,心里叹了口气。


    这辈子没有黄道婆,现在只能靠何琴慢慢摸索,他能做的,只是把大概的思路写下来,减少她走弯路的可能。


    “其四,民生。”这一行写得格外慢,“厕所改良:粪尿分离,建深坑,上层如厕,下层积粪,可堆肥;猪圈与厕所相连,猪粪亦可入肥,用于农田;另,教百姓挖渗水井,避免污水乱排,减少疫气滋生。”


    写到这里,他想起太原城里那些污水横流的街巷,眉头又皱了起来。


    前世的公共卫生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成了“奇技淫巧”,得一点点教,还得找几个听话的坊市先试点,不然百姓肯定抵触。


    他在旁边加了“先从军营和隔离区开始,再推广至民居”,又画了个简单的渗水井示意图。


    一个圆柱形的坑,里面铺碎石、粗砂、细砂,最上面盖石板,留个小口排水。


    “其五,印刷。”


    最后一行落下,炭笔已经快用完了,笔尖有些秃,“试做木活字:选硬木,刻字后打磨光滑,按韵分类存放;做活字盘,铺松脂蜡,便于排版;先印防疫手册、农书,再印文书,减少抄录错误。”


    他放下炭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草图,有些地方还画了横线标注重点,看着这些,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只是“术”,真正难的,是“道”。


    是怎么打破那些根深蒂固的旧秩序,让这些东西能真正落地。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的背面写下“门阀”两个字。


    墨色的字迹落在粗糙的麻纸上,显得格外沉重。


    世家大族垄断土地,隐庇人口,九品中正制让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他们握着知识,握着权力,握着经济命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天下都裹在里面。


    太生微想推均田,可并州的良田大多在王、李、刘这些豪强手里,要拿回来,就得得罪人;想开科举,可现在的读书人大多是世家子弟,他们怎么会允许寒门分走他们的官职?


    他在“门阀”下面写“清查隐田”,又划掉,改成“以晋阳为试点,丈量土地,按户授田”;再写“开科取士”,又补充“先考策论、农桑、算术,不考诗赋,选拔实用人才”。


    可写着写着,又觉得底气不足。


    谢昭的兵能压得住晋阳的豪强,可江南的那些门阀呢?


    金陵的幽王本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真要动他们的利益,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难啊。”他叹了口气,把炭笔扔在案上。


    炭笔滚了几圈,停在那张画着筒车草图的纸边,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


    门阀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先把这些能让百姓立刻受益的基建搞起来,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就在这时,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喊声:“公子!公子!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太生微抬头,就看见谢瑜捧着一个食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衣角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还冒着汗,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慢点跑,没人跟你抢。”太生微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院中央。


    谢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香、奶香和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食盒里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刚出炉的胡麻饼,金黄金黄的,边缘还带着点焦脆,上面密密麻麻的芝麻粒泛着油光;中间一层是酪樱桃,一颗颗鲜红的樱桃裹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酪衣,放在青瓷碟里,看着就诱人;最下面一层是羊羹,装在粗陶碗里,汤汁浓稠,里面能看到炖得软烂的羊肉碎和切碎的茱萸。


    “这胡麻饼是西市张记刚烤的,我特意让掌柜多撒了两把芝麻,还加了点盐,您尝尝!”谢瑜拿起一块胡麻饼,递到太生微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酪樱桃,是西域来的商队带来的法子,用羊奶熬的酪裹在樱桃上,冰在井里镇了半天,吃着凉快!羊羹是伙房刚熬好的,加了茱萸,喝着暖身子,刚好配着胡麻饼吃。”


    太生微接过胡麻饼,触到饼面,饼还带着温热。


    他低头咬了一口,外皮“咔嚓”一声脆响,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嘴里散开,里面的面带着点嚼劲,还夹着少许盐粒,咸淡刚好。


    他咀嚼着,忽然想起前世便利店买的芝麻烧饼,可眼前这胡麻饼更实在,芝麻给得足,面也发得好,吃着格外香。


    “好吃吧!”谢瑜见他吃得点头,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拿起一块胡麻饼,大口啃了起来,“我刚才在门口就吃了一块,掌柜说这是今天最后一炉,我好不容易才抢着的!”


    太生微又拿起一颗酪樱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放进嘴里,酪衣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樱桃的酸甜混着奶香,一点都不腻,刚好解了胡麻饼的干噎。


    他喝了一口羊羹,浓稠的汤汁滑入喉咙,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茱萸的微辣在舌尖散开,暖得从喉咙一直到胃里,驱散了刚才的闷热。


    “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太生微看着谢瑜狼吞虎咽的样子,哭笑不得。谢瑜今年才十七,正是爱吃的年纪,每次来都带着吃的,从烤兔子到胡麻饼,再到今天的酪樱桃,好像永远都吃不饱。


    他算了算,谢瑜早上跟着韩七去送草药,回来吃了两碗粟米粥,中午又啃了半只烤鸡,现在才过未时,又捧着一食盒过来了。


    “能吃才有力气打仗嘛!”谢瑜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喝了一大口羊羹,“再说了,公子你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我哥说你昨天只喝了一碗药汤,这样可不行,得多吃点!”


    太生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忙着看隔离区的病患,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他看着谢瑜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拿起一块胡麻饼,慢慢吃着。


    谢瑜吃了两块胡麻饼,又喝了小半碗羊羹,才终于放慢了速度。他的目光落在太生微的衣袍上,眼神里满是好奇,视线从领口的紫晶石一直扫到袖口的藤蔓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陛下,你这衣服咋跟之前不一样啊?这料子看着就贵,还有这绣的花纹,咋像缠在一块儿的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袍,笑了笑:“这叫藤蔓纹,是另一种样式的花纹。”


    他没打算说实话,毕竟“欧洲”这个词太陌生,解释起来太麻烦。


    谢瑜凑近了点,指尖差点碰到衣料,又赶紧收回,眼睛瞪得溜圆:“这料子也怪,摸着手感肯定好,比绸缎还亮,是不是天上的神仙给你的?”


    太生微刚喝进嘴里的羊羹差点喷出来。他看着谢瑜一脸笃定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谢昭说的“人间神”,忍不住笑了:“你倒会猜。”


    “我就知道!”谢瑜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肯定是神仙看公子你为了太原百姓辛苦,特意赏你的!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凡间的东西!”


    太生微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忍心戳破,只是含糊道:“要是真算神仙给的,那这位神仙,大概是从西边来的。”


    谢瑜皱起眉头,“是西域那边吗?还是更远的地方?”


    “比西域还远。”太生微想了想,尽量用谢瑜能理解的说法,“大概在罗马再往西,有个叫欧洲的地方,那边的人穿的衣服,跟这个有点像。”


    他也不确定现在的欧洲有没有这种天鹅绒长袍,毕竟他对中世纪欧洲服饰的了解仅限于影视剧,可这话也没必要跟谢瑜说清楚。


    谢瑜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欧洲”这个名字,可他也没多问。


    在他看来,只要是神仙给的,不管是哪边的神仙,都是公子应得的。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食物上,拿起一颗酪樱桃,塞进嘴里,含糊道:“管他哪边的神仙,公子你穿着好看就行!”


    太生微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最后一块胡麻饼,慢慢吃着,忽然想起谢昭临走前说的神像的事,又想起刚才写的那些基建计划,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谢瑜吃完最后一颗酪樱桃,擦了擦嘴,忽然想起正事,眼睛一亮:“对了公子!我刚才去隔离区送草药的时候,江姑娘跟我说了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太生微放下手里的胡麻饼碎屑,看向他。


    “就是前天那个高热昏迷的王阿婆!”谢瑜兴奋地比划着,“你还记得吗?她之前烧到说胡话,连水都喝不进,江姑娘说今早量体温,烧居然退了!刚才我去的时候,她还喝了小半碗米汤,能开口说话了,还跟我打招呼呢!”


    太生微的眼睛瞬间亮了。


    王阿婆是隔离区里病情最重的几个病患之一,高热不退,淋巴还肿得厉害,江晚镜之前说过,能不能挺过去全看这两天。


    现在烧退了,无疑是个极大的好消息。


    “还有两个年轻汉子!”谢瑜又补充道,“之前他们淋巴肿得跟鸡蛋一样大,疼得直哼哼,现在也消了些,今早还能下床走动了,江姑娘说,这是汤药起了效果,只要继续坚持,用不了多久就能好全了。”


    太生微忍不住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场瘟疫来得凶险,好在江晚镜的防疫措施起效了,隔离、药浴、焚烧艾草,再加上药材陆续到位,情况终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想起刚才写的“厕所改良”和“渗水井”,又道:“你跟江姑娘说,等病患情况再稳定些,就开始在隔离区搞厕所和渗水井,按我之前跟她说的法子来,避免污水乱排,防止疫气反复。”


    “好嘞!”谢瑜一口答应,又想起什么,“对了韩七今早带着人进山采草药了,说找到了不少苦参和百部,够熬好几天的汤药了,还说傍晚就能回来。”


    “嗯,让他注意安全。”太生微应道,又想起之前调运的药材,“还有,凉州和司州调运的药材应该快到了,让韩七回来后清点一下,优先给隔离区送过去,尤其是黄连和金银花,不能断了。”


    “知道啦!”谢瑜说着,又拿起案上的食盒,“公子,这食盒我先拿回去洗了,晚点再给你送点心来!伙房今天做了枣泥糕,闻着可香了!”


    太生微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不用了,你也歇会儿,别一天到晚瞎跑。”


    “没事!我精力好着呢!”谢瑜摆了摆手,抱着食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公子你记得多吃点!别又忘了吃饭!”


    太生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禅院外,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支秃了的炭笔,在“门阀”两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先安民生,再谋长远。”——


    作者有话说:千百年后,很多人找到古人的“日记”


    谢瑜的别具一格……成了后世研究雍朝食物的史料。


    百分之八十都是些今天去了xx地方,买了xx,好吃


    第116章


    午后, 暑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沉沉压在青石板上。


    古槐的叶子蔫蔫垂着,连檐角风铃都懒得晃动, 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吼, 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热网,裹得人胸口发闷。


    太生微坐在石案后, 面前摊着几卷刚送来的竹简,是江晚镜呈报的隔离区病患明细。


    他手指划过竹简上的墨字,才读了两行,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今日又换了一身,衣袍虽华贵,却实在不适合盛夏。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口蹭了蹭汗, 想起前世夏天穿的短袖衬衫, 尤其是冰丝的, 沾了汗也只会凉丝丝贴在身上, 哪像现在这般, 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陛下,”院外传来侍卫轻细的脚步声, “冰鉴和冰镇的果子送来了。”


    太生微抬眼, 见两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胎冰鉴,另一个人捧着个铺着棉絮的食盒, 快步走进来。


    冰鉴外层是雕花的楠木, 打开盖子,瞬间,一股白蒙蒙的凉气扑面而来, 驱散了周围的暑热。


    内里锡胆盛着大半块晶莹的冰,冰上还镇着几个瓷碗,碗里几颗裹着酪衣的樱桃。


    “放在案边吧。”太生微吩咐道,目光落在冰鉴上。


    这东西似乎是谢昭让人加急送来的,木胎裹铜,锡胆隔温,虽比不上前世的冰箱,却已是这时代顶好的解暑物。


    前世在超市随手拿的冰镇饮料,如今竟成了需要专人运送、精心保存的稀罕物,想想倒有些好笑。


    侍卫将冰鉴搁在石案旁,又打开食盒,把冰镇西瓜和酪樱桃摆出来,躬身退下。


    凉气顺着冰鉴的缝隙往外溢,拂过太生微的手腕,他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意散了些。


    他拿起一块西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混着寒气滑入喉咙,瞬间浇灭了舌尖的燥热,连带着连日处理公务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正吃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沉些,带着几分迟疑的滞涩。


    太生微不用抬头,便知是韩七。


    那脚步声他熟,平日里总是沉稳利落,今日却拖沓了些。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太生微抬眼,见韩七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甲胄卸在了外面,额头上也沾着汗,手里攥着一个卷宗,站在院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后退,眼神落在地面的石板缝里,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苔藓。


    “进来吧。”太生微指了指石案对面的蒲团,“天热,坐下来歇会儿。”


    韩七这才迈步进来,屈膝跪坐,将卷宗放在膝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依旧没敢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韩七素来是个爽快人,禀报军情时条理分明,从不会这般扭捏,今日定是有什么为难事。


    他没急着追问,只是拿起一颗酪樱桃,递到韩七面前:“尝尝?冰在井里镇过,解腻。”


    韩七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像是没料到陛下会主动递果子给他。


    他愣了愣,才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樱桃冰凉的酪衣,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道:“谢陛下。”


    他捏着那颗樱桃,却没敢吃,只是放在掌心来回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张了张嘴,声音比蚊子还小:“陛下,方才……臣在来的路上,碰到谢小将军了。”


    “嗯,他今早上又来过。”太生微漫不经心地应道,拿起竹简继续看,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韩七的反应。


    虽说昨天就来过一趟,但今早就又兴冲冲拿了一堆吃的过来。


    韩七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连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太生微能看到他喉结反复滚动,膝盖上的卷宗被他无意识地推过去又拉回来,纸角都卷了边。


    “你想说的,不是谢瑜。”太生微放下竹简,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却戳破了韩七的掩饰,“是关于谢氏,或是……江南的幽王?”


    韩七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樱桃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接住,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陛下……您怎会知道?”


    “猜的。”太生微笑了笑,拿起冰鉴里的瓷碗,舀了半碗冰镇西瓜,推到韩七面前,“先吃点东西,慢慢说。你这副模样,倒像是要上刑场似的。”


    韩七看着碗里鲜红的西瓜,又看了看太生微温和的神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才终于敢开口:“臣……臣是想禀报谢氏与江南伪朝的联系。之前臣去西市清点药材,撞见谢宏的亲信,正与金陵来的商人密谈,提到了‘幽王’‘粮草’‘并州战局’几个词……臣本想立刻禀报,可又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陛下不知谢将军的态度,提及此事会让将军难堪。毕竟……谢氏是将军的宗族。”


    太生微闻言,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微凉的酸梅汤。


    这是谢瑜早上特意让人送来的,用井水镇了,酸得恰到好处。


    谢瑜就这么每天来这里来几次,太生微想了想……也许是他这儿吃得好。


    太生微放下茶碗,才道:“谢昭昨日已经跟朕说了。”


    “什么?”韩七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在碗里,“将军他……主动跟陛下说了?”


    “嗯。”太生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他说谢宏托人带信给他和谢瑜,问太原战局,也问朕下一步动向。谢昭还说,谢氏世代盘踞江南,与幽王往来密切,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已跟谢瑜说清,此生唯朕是从,若谢氏敢挡大雍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碗都忘了放下。


    他原本以为谢昭会顾及宗族情分,至少会犹豫几分,却没料到会这般干脆。


    居然直接在陛下面前剖白心迹,与谢氏划清界限。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臣……臣万万没料到,将军竟如此果决。臣还担心……担心提及此事会让陛下对将军生疑。”


    太生微挑眉,“疑他会因宗族背叛朕?谢昭的为人,朕信得过。他若真想偏袒谢氏,昨日便不会主动坦白。”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况且,朕要的从来不是臣子无牵无挂,而是在‘牵挂’与‘大义’之间,能选对方向。谢昭选了,这就够了。”


    韩七看着太生微从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


    陛下看似温和,却比谁都看得透彻,连臣子心里那点隐晦的顾虑,都能轻易看穿,却从不多加苛责。


    他放下碗:“臣明白了。是臣多虑了。”


    “无妨。”太生微摆了摆手,话题忽然一转,“你方才说撞见谢宏的亲信与金陵商人密谈,可知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比如粮草要运去何处,幽王那边有何动作?”


    韩七连忙道:“臣当时离得远,只听清几句。那商人提到‘幽州’‘秋高马肥’,还说‘需等并州乱起来’。臣猜,他们是想等太原防疫未稳,陛下分身乏术时,从幽州调兵,与高谭残部呼应,夹击我军。”


    太生微指尖的动作停了停,眉头微蹙。


    幽州是幽王的老巢,幽王在金陵登基前,便在幽州经营多年,虽然后来主力南迁,却仍有不少旧部留守。


    若真让他们与高谭残部勾连,并州的局势怕是又要生变。


    他忽然想起前世明朝的锦衣卫。


    这种遍布天下的监察网络,能将地方上的风吹草动尽数传回中枢。


    若是此刻有这样的力量,谢宏与金陵的密谈,何至于要韩七偶然撞见才能知晓?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明朝的监察制度虽能掌控情报,却也极易滋生苛政,缇骑四出,人人自危。


    如今大雍初立,根基未稳,若贸然推行,怕是会让地方豪强人人自危,反而逼得他们联手反抗。


    “此事朕知道了。”太生微缓缓道,“你让人盯紧谢宏的亲信,还有金陵来的商人,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至于更深的动作,暂不必急。”


    韩七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惊讶。


    陛下似乎并未因谢氏的小动作而动怒,反而异常平静。


    他却不知,太生微此刻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谢氏这一个宗族,而是如何在根基稳固后,建立一套既能掌控情报、又不至于苛政扰民的制度。


    太生微见韩七仍有些拘谨,便又拿起一颗酪樱桃,递给他:“再吃一个。这东西凉丝丝的,解暑。”


    韩七双手接过,这次没再犹豫,放进嘴里。


    酪衣的奶香混着樱桃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拘谨。


    他大概能猜到谢瑜在这里的模样。


    那小子肯定直接坐在地上,捧着食盒大口吃,还敢跟陛下开玩笑,哪像自己这般,连吃颗果子都小心翼翼。


    “你也不必太过拘谨。”太生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道,“谢瑜那小子,在朕面前向来没大没小,你也不必学他,却也不用这般紧张。朕这里,还不至于连颗果子都吃不得。”


    韩七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臣……臣只是觉得,陛下乃九五之尊,臣不敢失了礼数。”


    “礼数是要讲,却也不必失了人情。”太生微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想起谢瑜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谢瑜那小子,满脑子就知道吃,上次送烤兔子,这次送胡麻饼,倒像是怕朕饿着。也不知谢家那样的世家,怎么养出这么个只懂吃的性子。”


    韩七听着陛下语气里的无奈,忍不住笑了笑:“谢小将军性情直率,也是好事。至少……至少不会藏着掖着。”


    “倒也是。”太生微点头,见韩七终于放松下来,便问道,“你方才来,除了谢氏的事,还有别的要禀报吧?看你进门时的样子,可不像是只为了一件事。”


    韩七这才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连忙从膝边拿起那个卷宗,双手递过去:“陛下,这是司州送来的急报,还有太生宏大人的亲笔信。”


    太生微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


    司州是他的根基之地,兄长太生宏在那里坐镇,每次送来的消息,总能让他安心些。


    他拆开卷宗,先看急报。


    上面写着,太生宏趁李锐、刘善联军内乱,已率司州军北上,拿下了幽州南部的几个重镇,正趁势向幽州腹地推进。


    “兄长倒是动作快。”太生微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急报中对幽州的描述:“苦寒之地,多风沙,少良田,唯产良马”。


    这是大多数中原人对幽州的看法,觉得那地方除了能养马,再无用处。


    可太生微却不这么想。


    他放下急报:“幽州哪是‘苦寒之地’?那里有大片的草原,能养出最好的战马;有燕山山脉,可作天然屏障;还有渤海之滨的盐场,若是开发出来,足以供应半个北方。可惜啊,无论是前朝,还是幽王,都只把它当作战场,空有宝山而不知用。”


    韩七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小也觉幽州苦寒,从未想过竟有这么多好处。


    “陛下所言极是。”韩七躬身道,“太生宏大人在信里也说,幽州的战马比并州的更神骏,已让人挑选了一批,送到太原这边来,供军中使用。”


    太生微点点头,拿起那份亲笔信。


    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是兄长太生宏的手笔。


    信里先是详细说了司州的战局。


    李锐杀了刘善后,幽州军群龙无首,太生宏趁机收编了不少残部,如今已控制了幽州南部;又提了河内的防御,沁水防线稳固,高谭残部不敢靠近。


    可比起这些战局,信里更多的是对太生微的关切:“微弟,太原防疫辛苦,切记按时饮食。听闻你近日欲涤荡疫气,虽为万民之福,却也需顾念自身。为兄已让人从司州带了些上好的药材,还有你幼时爱吃的蜜饯,不日便到。若有难处,切勿硬撑。”


    太生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幼时在河阳,兄长总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兄长竟还记得。


    他手指摩挲着信纸,仿佛能触到兄长写信时的温度。


    “太生宏大人……倒是细心。”韩七在一旁轻声道,见陛下神色柔和,便知这封信里定是有家常话。


    “嗯。”太生微收起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像是怕被风吹走,“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在司州忙得脚不沾地,却还记挂着朕的饮食休息。”


    他抬眼看向院外,古槐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了几下,暑气似乎消散了些。


    蝉鸣依旧,却不再那般刺耳,反而像是成了这午后的背景音,添了几分安宁。


    “韩七,”太生微忽然开口,“司州送来的战马,你让人妥善接收,交给谢昭挑选,补充到骑兵营里。还有兄长送来的药材……药材交给江晚镜,优先给病重的病患用。”


    “臣遵旨!”韩七抱拳应道。


    “还有,”太生微补充道,“谢宏那边,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和金陵的幽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韩七应了声“是”,起身准备告退。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见太生微又拿起了卷宗,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竟让人觉得,这盛夏的暑气,也没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代很多水果没有也不好吃但是我觉得微要是水果都吃不上太可怜了……


    第117章


    韩七的身影消失, 禅院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太生微一直绷着的脊背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在臣子面前必须端着的、属于帝王的威仪, 终于不用维持了。


    “热……”他抱怨了一声。


    他几步走到石案旁,几乎是有些“瘫”地坐回蒲团上, 身体后仰,倚着冰凉的案沿。


    目光再次定回书信,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刚才韩七带来的那封家书,字里行间兄长那熟悉的关切,涓涓细流,瞬间冲散了心头因门阀、瘟疫、江南暗流带来的沉郁。


    他伸手探向案角那叠空白的信笺,迫不及待地想提笔,想告诉兄长太原的疫情正在好转, 想问问司州那边沁水防线是否稳固, 想叮嘱他别太操劳, 更想……表达深藏心底的思念。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顺手探向食盒下层。


    手指触到食盒光滑的内壁, 空空如也。


    太生微一愣,下意识地又往里探了探, 依旧空荡荡。


    碟子空空如也。


    方才韩七来时, 他递过去一颗,自己似乎也吃了几颗?然后……就没了?


    太生微眨了眨眼, 有些难以置信地又看了看碟子, 确实空了。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酸甜的滋味,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悄然升起。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 眉头微蹙。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到的糖果,刚尝到甜头就发现只剩糖纸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算了。


    他甩甩头,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馋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信笺上。


    兄长千里迢迢送来关切,他岂能因贪嘴而分心?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略一沉吟,便落下第一行字:


    “兄长亲启:”


    笔走龙蛇,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弟微顿首再拜。兄长安抵司州,坐镇中枢,弟心甚慰。沁水天险,赖兄经营,固若金汤,高谭残部鼠窜,不敢南窥,此皆兄之功也!并州战事已毕,高谭伏诛,太原初定。然疫气骤起,幸得良医江氏女献策,隔离消杀,焚秽驱虫,更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疫势渐颓,亡魂得安。弟引天光涤荡,城中稍定,兄勿忧念……”


    他大概描述了太原防疫的进展,写到疫病好转,笔触明显轻快了些。


    “……兄所赠药材、蜜饯,感念兄之挂怀。料想蜜饯甘甜如故,犹记幼时河阳小院,兄每得此物,必先予弟,弟每每雀跃。今虽天各一方,然兄之慈爱,一如往昔,弟心暖甚于蜜饯矣。”


    写到此处,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并州百废待兴,弟拟行屯田,均田亩,兴水利,广教化,以安民心。江南门阀,坐拥膏腴,醉生梦死,视北地烽烟如隔岸之火,其心可诛!然根基未稳,暂不宜大动。兄于司州,亦需留意金陵伪朝动向,谢氏或有异动,然谢昭、谢瑜兄弟,忠贞可嘉,兄可放心。弟一切安好,唯暑气渐盛,略感烦闷,兄亦需保重身体,切勿过于操劳。待并州稍定,弟当亲赴司州,与兄把盏言欢。弟微再拜。”


    信末,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吹干墨迹,折叠好,唤来亲卫,以最高密级发往司州。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轻松了许多。


    但身体上的燥热感却并未消退,反而因为刚才专注写信而更加明显。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空荡荡的瓷碟,那份对冰凉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系统……”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心念微动,意识沉入面板。


    光幕展开,琳琅满目的物品列表飞速滚动。


    他的目光精准地略过那些SR、SSR级套装,直接定位到【基础物资】分类下的【服饰】子项。


    指尖划过光幕,一件件衣物的影像在眼前闪过。


    不过……他现在要的不是什么神装特效,此刻只求一点清凉透气!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套标注为【R级套装「冰绡·素影」】的服饰。


    套装预览图展开:


    主体是一件样式极其简洁的圆领窄袖长衫,颜色是月白色,衣料轻薄,仿如蝉翼,隐隐能看到内衬的轮廓。


    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云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配套的是一条同色系的束腰长裤和一双软底布鞋。


    【特效「沁凉」:衣料采用特殊纤维编织,具有良好的透气性和吸湿排汗功能,能有效降低体表温度约3-5摄氏度,持续提供凉爽体感。】


    【特效「轻若无物」:衣料极其轻薄柔软,穿着舒适度高,几乎感觉不到束缚。】


    “就是它了!”太生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微光一闪。


    冰凉的衣料贴上皮肤,太生微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仿佛三伏天里一股清泉从头淋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那丝丝凉意。


    汗水瞬间被吸走,黏腻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干爽与清凉。


    活动了一下手臂,衣料轻柔地贴合着身体,毫无束缚感,行动间甚至带起微微气流,更添凉爽。


    “这才叫衣服……”他低声感叹,走到铜盆前,就着盆里清澈的井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配合着身上的冰绡衣,整个人仿佛从里到外都清爽了起来。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虽然依旧有暑气,但已不再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夜幕低垂,太原城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


    白日的酷热稍稍退去,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大觉寺临时充作防疫所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韩七和谢瑜正凑在一张巨大的太原城坊市图前,讨论着明日新增隔离点的位置和药材分配路线。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专注。


    “……城西永安坊那片空宅子,江姑娘说可以征用,但得先把里面的积水排干净,撒上石灰暴晒两天。”


    韩七指着地图上一块区域,声音有些哑,“明天我带一队人去清理,你负责协调石灰和艾草送过去。”


    “行!”谢瑜点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东市那边几个药铺掌柜今天又闹腾了,说咱们把他们的黄连、金银花都征光了,铺子开不下去。我让阿虎带人过去‘讲道理’了,估计明天能消停。”


    韩七挑眉,瞥了他一眼,“没把人铺子砸了吧?”


    “哪能啊!”谢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虎现在讲道理可文明了,就是嗓门大了点,拳头硬了点……放心,就吓唬吓唬,药材照价给钱,陛下拨的款够用。”


    韩七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殿门口走进来的人影,立刻站直了身体,低声道:“将军。”


    谢瑜也赶紧收起嬉皮笑脸,规规矩矩站好:“哥。”


    谢昭一身常服,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两人,在谢瑜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多言。


    他自然能感觉到,自己一进来,刚才殿内那点轻松甚至带着点互相调侃的气氛瞬间就没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韩七标注好的明日行动计划看了看,点点头:“安排得还算妥当。永安坊那边清理时,注意检查有无鼠洞,务必清理干净,撒石灰要彻底。”


    “是!”韩七应道。


    “还有,”谢昭看向谢瑜,“药铺那边,以安抚为主,非常时期,征用也是不得已。但账目要清楚,该给的钱一文不能少,也不能让奸商趁机哄抬物价。若再有无理取闹者……”


    他声音冷了几分,“按扰乱防疫论处。”


    “明白!”谢瑜挺直腰板。


    谢昭放下文书,目光在两人疲惫的脸上扫过,放缓了语气:“这几日辛苦你们了。陛下体恤,特命我……”


    他卖了个关子,侧身,对殿外招了招手。


    两名亲卫抬着一个不小的木箱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


    谢瑜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奇地探过头去,“哥,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陛下又赏肉吃了?还是凉州送来的葡萄美酒?”


    韩七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闪过期待。


    谢昭没理会谢瑜的咋咋呼呼,亲自上前打开木箱。


    箱内整齐叠放着一摞衣物,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轻薄异常。


    “这是……”韩七有些疑惑。


    “陛下赐下的衣物。”谢昭解释道,拿起最上面一件长衫,展开。


    那衣料轻薄如纱,触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滑腻感。


    “此衣名‘冰绡’。穿着清凉透气,可稍解暑热。韩七、谢瑜,你二人连日奔波,汗流浃背,陛下特赐此衣,以慰辛劳。”


    谢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个箭步窜到箱子前,伸手就抓起一件上衣,入手那冰凉滑溜的触感让他“哇”地叫出声,“真的!好凉!摸着就跟井水镇过似的!”


    他迫不及待地把衣服往身上比划,嘴里还不停,“哥,这料子怎么这么神奇?是不是跟上次陛下给阿虎的那个护心镜一样?那个也是冰冰凉的!不过那个是硬的,这个直接能穿身上!太好了!明天穿着这个去巡街,再也不用担心捂出痱子了!”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拿着衣服在身上左比右划,还试图当场就换,完全没注意到他哥越来越黑的脸色。


    “谢瑜!”谢昭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陛下赏赐,当心怀感激,恭敬受之!你这般毛手毛脚,成何体统!还有,此衣珍贵,岂容你如此糟蹋?”


    他指着谢瑜胡乱抓在手里的衣服,那轻薄的料子已经被揉出了褶皱。


    当然!这些其实也不重要!最大问题是……这里一堆人啊!


    谢瑜缩了缩脖子,嘟囔:“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嘛……这衣服摸着太舒服了……”


    韩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从谢昭手中接过另一套叠放整齐的冰绡衣,入手那沁凉的触感也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他面上依旧沉稳,躬身道:“末将谢陛下隆恩!”


    谢昭瞪了谢瑜一眼,后者赶紧学着韩七的样子,把衣服小心叠好,虽然叠得歪歪扭扭。


    他抱在怀里,嘴上还不忘表忠心:“哥,我错了!我一定好好珍惜!明天就穿着它去把永安坊的积水扫得干干净净!”


    谢昭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东西收好。明日防疫事务,务必尽心,不得有误。去吧。”


    “是!”韩七和谢瑜齐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R级的就像夜明珠一样,不是唯一的


    第118章


    暑气渐消, 蝉鸣声也带上了几分秋日的倦怠。


    太原城在经历了血火,瘟疫后,终于艰难地挺直了腰杆。


    街头巷尾的焚艾点撤去了大半, 只余下零星几处还在袅袅飘散着驱虫的余烟。


    街面上, 被石灰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板泛着惨白,行人依旧不多, 但步履间已不再有月余前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城西,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老字号药铺前,谢瑜正斜倚着门框,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他今日没穿甲胄,一身轻便的靛蓝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只是那笑容落在对面胖掌柜眼里,却比三伏天的日头还刺眼。


    “王掌柜, 您看, 这账目可是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谢瑜用手指点了点柜台上摊开的账册,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朝廷征用贵店的黄连、金银花、连翘等防疫药材, 皆是按市价结算, 分文不少。这白纸黑字,您老也按了手印, 如今说亏了本, 要朝廷补贴……这道理,怕是说不过去吧?”


    胖掌柜王富贵额头上全是汗珠,他用袖子不停地擦着, 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柜台上,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小将军明鉴啊!小店……小店是小本经营,您征用的那批药材,是……是小店压箱底的存货啊!如今……如今太原城里外药材都紧俏,进货价一日三涨,小店……小店实在是周转不开了啊!求小将军开恩,体谅体谅小店的难处……”


    谢瑜眉毛一挑,笑容更盛,只是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层冰凉的锐利,“王掌柜,瘟疫横行,满城哀嚎的时候,您这‘回春堂’的药价,可是也跟着‘一日三涨’啊?那时候,您怎么没体谅体谅百姓的难处?怎么没想想朝廷的难处?”


    他站直身体,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王富贵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如今朝廷按市价收了你的药,解了燃眉之急,救了无数性命,你倒好,倒打一耙,哭起穷来了?怎么,是觉得我谢瑜好说话?还是觉得……这太原城的天,又该变回去了?”


    “不敢!不敢啊小将军!”王富贵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小人……小人绝无此意!只是……只是……”


    谢瑜的声音陡然转冷,“只是看着瘟疫过去了,觉得朝廷的刀子也该收起来了?觉得又可以像以前那样,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了?”


    他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算盘都跳了起来。


    “王富贵!你给我听好了!陛下仁德,体恤商贾不易,这才按市价收购!若按我以前的脾气,战时征调,你一文钱也别想拿到!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再敢啰嗦半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封了你的铺子,查查你这些年到底囤了多少昧心钱!”


    王富贵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连连作揖:“小人知错!小人知错!谢小将军开恩!小人这就……这就把账目理清,绝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谢瑜这才收回迫人的目光,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错觉:“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王掌柜是明白人,这太原城百废待兴,朝廷还要多多仰仗你们这些老字号呢!好好干,跟着陛下走,亏不了你!”


    他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对方又是一哆嗦,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哼着小调走出了药铺。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谢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瘟疫的阴霾散去,压在肩头的重担卸下大半,他难得有了一丝闲情逸致。


    想起陛下前些日子随口提过的“硝石制冰”,谢瑜心里痒痒的。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处宅院后墙根停下。


    这里堆着些杂物,其中就有他前几日搜罗来的几块硝石。


    他找了个破瓦罐,舀了些井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硝石丢了进去。


    “噗通”一声,硝石沉入水底,冒起几个细小的气泡。


    谢瑜蹲在瓦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还念念有词:“陛下说……硝石入水……吸热……水就变冰……这玩意儿看着跟石头似的,真能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瓦罐里的水……毫无变化。别说结冰了,连点凉意都没增加多少。


    “咦?怎么没动静?”谢瑜挠了挠头,又拿起一块硝石丢进去,“是不是量不够?”


    水花溅起,硝石依旧沉底,毫无反应。


    “怪事……”谢瑜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陛下记错了?还是我找的这硝石不对?”


    他伸出手指,试探着去碰瓦罐里的水,是温的。


    “想法倒是新奇,以硝石之力,夺天地之寒,化水为冰……可惜,这硝石纯度不够,杂质太多,吸热之力远不足以凝水成冰。若想成功,需得寻那上等的硝石矿,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以……”


    一个温和醇厚、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指出了关键。


    谢瑜正全神贯注于他的“制冰大业”,冷不防身后有人说话,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巷口逆光处,站着一个身影。


    来人约莫三十许,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细棉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温润儒雅,如同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谢瑜皱紧眉头,这声音陌生,面孔却……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太原城里的百姓,他这些日子巡街下来,就算叫不出名字,也大多混了个脸熟。


    眼前这人……绝不是普通百姓!


    他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按着刀柄的手并未松开:“你是何人?怎知我在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谢瑜的问题,目光扫过地上的瓦罐和硝石,又落在谢瑜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将军可是在试那‘硝石制冰’之法?此法古书虽有零星记载,然工艺失传已久,且对硝石品质要求极高。小将军能想到此法,已是难得。”


    谢瑜心头警铃大作!


    这人不仅知道他在做什么,连“硝石制冰”这种陛下随口一提的秘法都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眯起眼睛,身体微微绷紧,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到底是谁?再不说,休怪我不客气了!”


    那人看着谢瑜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声音依旧平和:“在下太生宏。”


    “太生宏”三个字,如平地惊雷,在谢瑜耳边炸响!


    他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太生宏!


    陛下的亲兄长!难怪越看越眼熟!


    之前长安见过啊,他这个眼神……


    谢瑜有些懊恼。


    这个可是坐镇司州,运筹帷幄,支撑着陛下后方,更在关键时刻率军北上,搅动幽州风云,让刘善后院起火的关键人物!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在司州吗?


    谢瑜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脸上那点警惕和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太……太生大人?!您……您怎么……”


    他下意识地就想单膝跪地行礼,却被太生宏抬手虚扶住:“不必多礼。此处非官衙,无需拘束。”


    谢瑜还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道:“大人稍待!末将……末将这就去禀报陛下!陛下若知大人亲至,定会欣喜万分!”


    说着就要往外跑。


    “不必着急。”太生宏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此来,本就是想给微弟一个惊喜。你带我去寻他便是,无需提前通禀。”


    “是!是!”谢瑜连声应道,心中依旧震撼难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侧身引路:“大人请随末将来!陛下此刻应在大觉寺行辕!”


    他一边引着太生宏往外走,一边心里飞快地盘算。


    太生宏突然出现在太原,意义非同小可!


    他不敢直接带太生宏去陛下那里,得先找到兄长谢昭!


    这事太大了!


    谢瑜带着太生宏,没有直奔大觉寺,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靠近城西军营的一处临时衙署。这里是韩七和谢昭处理日常军务和防疫善后的地方。


    衙署内,谢昭和韩七正对着一张太原周边的田亩图低声商议着什么,神情专注。


    “哥!韩七!”谢瑜人未到,声先至。


    谢昭和韩七闻声抬头,看到谢瑜急匆匆地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青衫文士。


    谢昭眉头同时一皱,正要斥责谢瑜莽撞,目光却在触及那青衫文士面容的瞬间,猛地凝住!


    韩七的瞳孔同样骤然收缩!


    “太生宏大人?!”谢昭失声低呼,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躬身抱拳,姿态恭敬无比:“末将谢昭,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韩七慢了半拍,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太生宏目光扫过谢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位年轻的车骑将军,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沉稳敏锐,气度不凡。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谢将军不必多礼。韩将军请起。冒昧前来,打扰二位了。”


    “不敢!大人言重了!”谢昭连忙道,侧身让开,“大人请上座!”


    太生宏并未推辞,在谢昭让出的主位旁坐下。谢昭亲自奉上茶水,韩七则肃立一旁,心中念头飞转,猜测着太生宏突来的深意。


    “谢将军治军有方,太原防疫,功勋卓著。微弟在信中,对将军多有赞誉。”太生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陛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幄,将士用命,百姓同心之功!”谢昭恭敬回答,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太生宏绝不可能只是来夸他几句。


    果然,太生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深意:“方才在巷中,见令弟在摆弄硝石,似欲制冰。此法虽奇,却非易事。”


    他停顿了一下:“微弟信中提及的另一桩事,更让宏在意。”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他说,欲在并州推行‘均田制’,丈量土地,按户授田,无论士庶,一体纳粮服役……此策,魄力惊人啊。”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竟已将如此重大的决策告知了太生宏大人?


    看来兄弟二人间,信任之深远超外人想象。


    他沉声道:“陛下心系黎民,欲革除前朝积弊,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均田之策,乃固本安民之基,末将……深以为然。”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谢昭,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谢将军出身名门,当知此策一旦推行,触动之深,非比寻常。江南门阀,并州豪强,乃至天下士族……其根基,皆系于田亩人口。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策,无异于向天下门阀宣战。将军……可曾想过其中凶险?”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整个衙署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谢昭迎上太生宏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神锐利:“末将想过!然,末将更知,前朝之亡,亡于土地兼并,亡于豪强坐大,亡于民不聊生!陛下欲开万世太平,此积弊非除不可!纵有千难万险,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披荆斩棘,在所不辞!”


    太生宏凝视着谢昭,良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好一个‘在所不辞’啊……”太生宏轻叹一声,“微弟得将军,如虎添翼。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韩七和依旧有些发懵的谢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此等大事,非三言两语可尽。赶了几天路,腹中倒是有些空鸣了。不知谢将军这里,可有简便的吃食?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便好。”


    谢昭立刻会意,连忙道:“有!大人稍待!韩七,速去伙房,取些刚蒸好的粟米糕,再切一盘酱羊肉,打一碗酸梅汤来!要快!”


    “是!”韩七领命,快步离去。


    谢瑜也反应过来,赶紧道:“哥,我去帮忙!”也跟着溜了出去。


    衙署内只剩下谢昭和太生宏两人。


    太生宏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


    谢昭侍立一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太生宏的态度,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支持陛下吗?


    似乎是支持的。


    很快,韩七和谢瑜端着吃食回来了。


    热气腾腾的粟米糕散发着谷物的清香,酱羊肉切得薄厚均匀,淋着油亮的酱汁,酸梅汤盛在瓷碗里,上面还飘着几颗梅子,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粗茶淡饭,委屈大人了。”谢昭请太生宏入座。


    “能有此等饭食,已是难得。”太生宏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粟米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点了点头,“嗯,火候正好,香甜软糯。”


    又尝了片酱羊肉,“咸鲜入味,不错。”


    他吃相斯文,动作从容,仿佛真的只是饿了来吃顿饭。


    谢昭三人陪坐在侧,也默默吃着。


    衙署内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


    太生宏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甜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他满足地放下碗,看向谢昭,语气随意地问道:“微弟此刻,应在大觉寺吧?”


    “是。”谢昭点头,“陛下近日多在寺中处理公务。”


    太生宏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便好。烦请谢将军引路,莫要通禀。我这做兄长的,也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作者有话说:太生宏看到某日弟弟给自己的信,一大堆寒暄后,突然看到均田制……


    弟弟你是真要掀翻天啊?!然后马不停蹄往这儿跑


    这里用的土地等相关制度是坞堡豪强时期。


    豪强地主建立坞堡,控制大量依附人口,如佃客、部曲和土地,形成“国中之国”。


    所以微提出的制度必然是侵。害他们利益的


    第119章


    烛火在案头跳跃, 将堆积如山的竹简、舆图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尚未散尽的艾草焚烧后的微苦气息,弥漫在略显闷热的禅房内。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细竹席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 瘟疫的阴影虽已渐退, 但并州百废待兴的千头万绪,以及江南门阀那如芒在背的窥伺, 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刚批完一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眼前微微发花,喉间也有些干涩。


    “水……”他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便稳稳地托着一只青瓷杯盏,递到了他唇边。


    杯中是温热的、带着淡淡清香的云雾茶。


    太生微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就着那手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那份干涩。他并未睁眼, 只含糊道:“……酪樱桃还有么?嘴里发苦。”


    “酪樱桃性凉, 陛下今日已用了不少。且……”一个温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正是谢昭, “……太医嘱咐过, 陛下脾胃虚弱,不宜多食寒凉之物。”


    太生微眉头微蹙, 有些不耐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啰嗦。那就拿些蜜饯来,兄长前日送来的那些……”


    他一边说着, 一边随意地抬手, 想拂开那依旧固执地停在唇边的杯盏。


    指尖却不经意间擦过托着杯底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


    就在这时,一只盛着几颗琥珀色蜜饯的精致小碟, 被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那碟子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太生微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碟蜜饯上,随即,他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半旧的靛青细棉布直裰。再往上,是一张清癯儒雅、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含着笑意,静静地、带着一丝促狭地看着他。


    “兄……兄长?!”


    太生微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坐直,失声惊呼!手中的奏报“啪嗒”一声掉落在榻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司州与太原相隔千里,兄长坐镇中枢,军务政务缠身,怎会……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大觉寺的禅房之中?


    “微弟。”太生宏唇角噙着笑意,声音醇厚温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风尘,却依旧从容,“蜜饯在此,可还合口味?”


    “你……你何时来的?怎不提前告知于我?谢昭!韩七!他们……”太生微惊愕之后,是巨大的惊喜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薄怒,他语速极快,目光扫向谢昭,却见谢昭早已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早已知情。


    “莫怪他们。”太生宏笑着摆摆手,顺势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是我让他们莫要通禀,想给你个……惊喜。”


    他目光扫过太生微案头堆积的文书和眉宇间难掩的疲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看你案牍劳形,废寝忘食,连蜜饯都需人递到嘴边,我这做兄长的,岂能安心在司州坐视?”


    太生微心头一暖,那点薄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连忙起身,亲自为兄长斟茶:“兄长一路辛苦!司州那边……”


    “沁水防线固若金汤,河内屯田井然有序,流民安置已近尾声。”太生宏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沉稳,“幽州那边,李锐新胜,忙着整合刘善旧部,清理异己,暂时无力南下。我此番前来,一是看看你,二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直直看向太生微,“……为你信中提及的‘均田制’而来。”


    禅房内的气氛,因这“均田制”三字,瞬间凝重起来。


    太生微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另一杯茶递给兄长,自己也端起一杯,坐回榻上。


    他迎上太生宏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兄长有何疑虑?”


    “疑虑?”太生宏轻轻摇头,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缓缓摩挲,“非是疑虑,是忧惧!微弟,你可知‘均田’二字,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意味着你要将天下豪强、门阀、坞堡主赖以生存的根基——土地、人口、依附关系连根拔起!意味着你要向盘踞九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宣战!”


    “江南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门阀,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他们掌控着地方,垄断着知识,把持着仕途,更豢养着私兵部曲!前朝李氏,便是倚仗门阀之力得天下,最终亦因门阀掣肘而失天下!其势之强,连前朝帝王亦需仰其鼻息!你如今根基初立,凉州新定,并州甫平,司州亦非铁板一块。此刻推行‘均田’,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毁长城!”


    太生宏的目光紧紧锁住弟弟,带着兄长特有的严厉与担忧:“你信中提及的‘占田制’、‘课田制’,看似精巧,以‘授田’之名行‘均田’之实,以‘课税’之策断豪强财源。然,此乃阳谋!阳谋虽可令其一时无法公然反对,却必将激起其滔天恨意!他们会暗中串联,煽动叛乱,勾结外敌,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你可知,这并州、司州乃至将来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可能因此燃起烽烟?你苦心经营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指尖感受着茶盏传来的温热。


    兄长的担忧,他何尝不知?


    门阀之祸,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他更清楚,若不革除这积弊,大雍便永远无法真正稳固,无法摆脱前朝覆辙。


    “兄长所言,句句在理。”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门阀之强,我深知。其反扑之烈,我亦有所预料。然,正因其强,正因其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才更需趁其羽翼未丰、我新朝锐气正盛之时,以雷霆手段,斩断这毒瘤!”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兄长可曾见过凉州流民易子而食?可曾见过晋阳城下尸横遍野?可曾见过太原百姓在瘟疫中绝望哀嚎?这些惨剧,根源何在?在土地兼并!在豪强圈地!在门阀垄断!前朝李氏,便是亡于此!若不推行均田,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则今日之并州惨状,明日便会在司州、在凉州、在江南重演!大雍,亦将步其后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占田制’、‘课田制’,确是阳谋。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皆知,朝廷授田于民,乃是仁政!豪强若阻挠,便是与民争利,便是逆天而行!我就是要让依附豪强的佃客、部曲、奴婢,看到一条脱离桎梏、自食其力的生路!让他们知道,朝廷才是他们真正的依靠!此策一出,豪强坞堡看似坚固,实则根基已动。依附者离心,其势自衰!”


    太生宏看着弟弟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弟弟眼中的光芒,那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让他既感佩又忧心。


    他想起幼时弟弟高烧不退后醒来,眼中便时常带着这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决绝,仿佛洞悉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真理。


    “微弟……”太生宏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你……你总是如此。自那场大病之后,便似脱胎换骨,所思所想,天马行空,却又……直指要害。你有神鹰相助,能引动天象,涤荡污秽,这些……为兄都看在眼里。但你要明白,纵是神灵,欲撼动这沉淀了数百年的门阀根基,亦是千难万险!人心之私,利益之固,非雷霆天威可尽除!此乃……人世间最深的泥潭!”


    太生微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弧度:“兄长,正因是泥潭,才需阳谋破局。此策之妙,不在其刚猛,而在其……不可逆。”


    他踱步回到案前,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豪强若阻挠‘占田’,便是公然违抗朝廷政令,我便可以‘抗旨’、‘隐匿田亩’之名,名正言顺地派兵清丈,没收其土地!他们若暗中煽动叛乱,便是谋逆,我便可挥师剿灭,师出有名!他们若勾结外敌……哼,那便是叛国,人人得而诛之!此策,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逼他们做出选择……要么顺应大势,交出部分土地人口,换取在新朝的地位;要么……便等着被这滚滚洪流碾得粉身碎骨!”


    太生宏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眼中那近乎冷酷的算计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心中震撼莫名。


    这已非简单的理想主义,而是将人心、时势、法理都算计到了极致的帝王心术!


    “阳谋”二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沉重、更锋利的份量。


    禅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太生宏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眼中的锐利与忧色渐渐褪去,重新化为温和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罢了……”他摇摇头,端起早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你这性子,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从小便是如此。”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轻松下来:“今夜月色尚好,你我兄弟久别重逢,不谈这些恼人的政事了。说说别的吧。你信中提到的那个江晚镜姑娘,倒是个奇女子?还有谢昭、谢瑜那两个小子,在太原可还安分?还有……你上次信中提到的,在凉州猎到的那只白狐,皮毛可制成了裘?冬日快到了……”


    太生微看着兄长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宠溺与纵容的笑意,紧绷的心弦也悄然放松。他走回榻边坐下,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兄长说的是。”太生微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那江姑娘确是奇才,防疫之策多赖其力。谢瑜那小子,还是那般跳脱,前日还嚷嚷着要试什么‘硝石制冰’,弄得灰头土脸……至于那白狐裘……”


    兄弟二人间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话题转向了家长里短。


    第120章


    “说起谢瑜那小子, ”太生宏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方才在衙署见他, 还是那般跳脱, 嚷嚷着要试什么‘硝石制冰’,弄得灰头土脸。倒是谢昭……”


    他话锋微转, 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进来,我见他侍立一旁,腰间佩刀未解,甲胄虽卸,却似……颇为随意?”


    太生微拿起蜜饯的手顿在半空。


    禅房内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他抬眼看向兄长。


    太生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太生微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


    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 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兄长是在问, 为何谢昭在他面前, 能如此“随意”?甚至……近乎“无礼”地佩刀侍立?


    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


    方才他闭目小憩,谢昭递水、劝诫, 动作自然流畅, 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自己亦习以为常,甚至……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侍奉。


    默契, 无需言说的亲近, 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落在心思缜密如太生宏的眼中,便显得格外刺眼。


    他该如何解释?


    说谢昭忠心耿耿, 特许佩刀?说战时状态,不拘小节?


    这些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深层的东西……如何在兄长面前宣之于口?


    沉默在烛火摇曳中蔓延,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太生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含糊道:“谢昭……他……他性子沉稳,行事有度。战时……嗯,战时确需谨慎些。”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似乎穿透了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那一瞬间的慌乱。


    太生宏心中了然。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微弟自小聪慧绝伦,心思深沉,但唯独在情感一事上,似乎……有种近乎迟钝的纯粹?


    谢昭此人,他自然清楚。


    少年英才,忠心耿耿,用兵如神,是微弟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剑。


    但……君臣之间,过分的亲近,几乎超越了君臣界限的默契,甚至在微弟面前自然而然流露的……保护欲?


    太生宏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太生宏心底悄然滋生。


    既担忧这过于亲近的关系,会模糊了君臣界限,将来或成隐患?


    但更多是……难以言喻的酸涩?


    自己珍视多年、一手护持长大的弟弟,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如此靠近他、影响他情绪的人?还是男人?臣子?


    这种情绪很陌生,甚至有些荒谬。


    他是兄长,是臣子,微弟是君,是天下之主,他怎能有如此……“小气”的想法?


    太生宏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


    微弟已是九五之尊,他的私事,只要不危及国本,自己这做兄长的,又何必多言?


    只是……看着弟弟那略显闪躲的眼神,太生宏心中那份无奈更深了。


    他正欲开口,将这个话题揭过,却见太生微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头紧蹙,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甚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兄长……”太生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仿佛刚才的沉默耗尽了力气,“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好生困乏,头也有些昏沉沉的……许是这几日未曾睡好。”


    这转移话题的意图,拙劣得让太生宏几乎失笑。


    他看着弟弟那副“我真的很困,快撑不住了”的模样,心中那点无奈和担忧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这小子……从小就会用这招!


    小时候不想背书了,就装头疼;不想练字了,就喊手酸。


    如今当了皇帝,这招数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太生宏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我看你演”的了然。


    太生微被兄长看得有些心虚,硬着头皮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大概是连日劳神,方才又说了许多话,有些……精力不济了。”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榻上睡过去。


    太生宏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既如此……”太生宏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早些歇息吧。身子要紧,莫要再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至于均田制之事……”


    他话未说完,太生微立刻接口,语速飞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事明日再议!明日!兄长一路辛苦,也请早些安歇!”


    太生宏看着他这副急于结束话题的样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哦?方才还说政事恼人,不愿多谈。如今连私事也不愿与为兄多聊了?微弟这皇帝当的,倒真是日理万机,连片刻闲暇也无了?”


    太生微被兄长这带着调侃的话噎了一下,脸上微热,正要辩解,太生宏却已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门外走去。


    “好了,不扰你安歇了。”太生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明日辰时,再来与陛下……商议军国大事。”


    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太生微看着紧闭的房门,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心中暗恼自己的失态。


    在兄长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似乎总是不够用。


    禅房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太生宏刚走出几步,便看到廊下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侍立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正是谢昭。


    他显然一直候在此处,未曾远离。


    太生宏脚步未停,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目光却沉沉地扫过谢昭腰间那柄未曾解下的佩刀,以及他虽恭敬垂首、却依旧难掩那份沉稳从容的姿态。


    方才在禅房内,微弟那瞬间的慌乱和拙劣的掩饰,以及此刻谢昭这近乎寸步不离的守护姿态……种种画面在太生宏脑中交织,让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谢将军。”太生宏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抱拳。


    “陛下乏了,已歇下。若无十万火急军情,莫要惊扰。”太生宏淡淡道,脚步未停。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


    太生宏大人方才在衙署时还言笑晏晏,语气温和,此刻……怎么感觉疏离了许多?


    是自己哪里失礼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从太生宏脸上看出些端倪,却只看到对方一个平静无波的侧脸和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硬?


    或者说,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太生宏并未再多言,也没有像在衙署那般与谢昭寒暄几句,只是颔首,便径直越过他,朝着为自己安排的客院方向走去。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宏消失在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向以温润儒雅著称的太生宏,这位陛下的亲兄长,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是哪里出了差错?


    谢昭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作者有话说:太生宏:我宁愿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