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 一波波冲击着社稷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玄鸟振翅掠过苍穹,洒下点点金辉, 与祁连雪峰反射的圣洁光芒交织, 将坛顶那玄衣冕旒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近乎神性的光晕之中。
坛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里, 一个着五品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额头紧贴地,身躯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叫王肃,太原王氏旁支,现任凉州西河郡丞。
“中兴之主……帝王家……”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无声呐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同。
坛顶那位新帝的威仪,那引动玄鸟、神鹰来朝的煌煌天命,那短短数月便将凉州从贺征暴政的泥沼中拔擢而出的雷霆手段……无不昭示着, 这绝非池中之物, 而是真正能廓清寰宇、开万世太平的雄主!
然而, 这份认同, 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只因他太原王氏,与并州牧高谭, 乃是世代姻亲!他的嫡亲妹妹, 正是高谭最宠爱的侧室夫人!
两家在并州根深蒂固,利益盘根错节。
太原的铁矿、盐池, 高家的兵权、商路, 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高谭……”王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那位妹夫, 性情刚愎,野心勃勃,坐拥并州精兵,对凉州这块新立的“雍”朝,岂会没有觊觎之心?
更遑论,新帝登基,定鼎凉州,下一步剑锋所指,必然是东出并州,打通与司州的通道,将凉、并、司三州连成一片,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龙兴之地!
届时,太原王氏,将何以自处?
是举族投效新帝,背弃百年姻亲?还是……螳臂当车,与这煌煌天命为敌?
无论哪种选择,皆是万劫不复!
王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他微抬头,余光扫过坛顶。
冕旒珠玉垂落,遮住了新帝的面容,唯见那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并州……高家……”王肃心中一片惨然,“陛下的登基第一战,必是雷霆万钧,直指高家啊!太原王氏……怕是难逃此劫了……”
王肃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恐惧和抉择压垮……
“报——!!!”
所有人,包括坛顶的太生微,都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边缘,负责警戒的州军阵列一阵骚动。
两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斥候,被数名同袍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破人群,朝着社稷坛的方向狂奔而来!
为首那名斥候,嘴唇干裂,双目却赤红如血。
“八百里加急!西……西域急报!焉耆、龟兹……两国使者……求见陛下!已至……玉门关外百里!”
“轰——!”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欢呼、呐喊、鼓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惊愕、茫然、难以置信地聚焦在那两名摇摇欲坠的斥候身上。
西域……
焉耆?龟兹?
这两个名字,对于绝大多数凉州军民而言,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
姑臧城距离玉门关,尚有近千里之遥。而玉门关外,是浩瀚无垠的戈壁、沙海,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死亡之海”罗布泊!
焉耆位于罗布泊西侧,龟兹更在焉耆以西,深入天山南麓的绿洲。
从凉州姑臧出发,经河西走廊、玉门关、绕行罗布泊西侧,全程至少一千五百里,甚至两千里!沿途沙暴、流寇、缺水、迷途……九死一生!往返一趟,往往需要数月之久!
新帝今日登基,远在数千里之外、隔着死亡瀚海的西域城邦使者,竟然……到了玉门关外?!
这怎么可能?!
坛顶之上,一直神色沉静如渊的太生微,在听到“焉耆、龟兹”四字时,冕旒珠玉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饶是他心志如铁,算无遗策,也未曾料到,登基大典之上,竟会迎来如此出乎意料的“贺礼”!
西域……那片自前朝崩溃后便与中原近乎隔绝的土地,那些在风沙与绿洲间挣扎求存的城邦,竟会在此时,以这种方式,闯入他新立的雍朝视野?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两名几乎力竭的斥候,以及他们手中紧攥的羊皮卷。
卷轴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历经了难以想象的艰险才送达此处。
“带上来!”
谢昭早已飞身下坛,亲自带人将那两名斥候搀扶上台。
其中一人伤势过重,刚被扶上坛顶便昏死过去。另一人强撑着,颤抖着双手,将羊皮卷高举过头顶。
韩七上前接过,迅速检查无异后,呈给太生微。
太生微展开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并非汉字,而是弯弯曲曲的吐火罗文,但下方附有仓促译就的汉文注解:
“皇帝陛下圣鉴:
臣,焉耆王阿那瑰、龟兹王白纯,遥闻圣天子承天受命,威加海内,德被八荒。欣悦无极,特遣使臣,跋涉流沙,谨奉国书与微薄贡礼,恭贺陛下登基之喜,伏愿陛下圣体安康,国祚绵长!两国愿永为陛下之藩篱,通商睦邻,共御外侮。焉耆王阿那瑰、龟兹王白纯,顿首再拜!”
“使者现在何处?”他沉声问道。
那斥候挣扎着单膝跪地:“回……回陛下!使团……使团一行约百人,由两国重臣率领,携骆驼百峰,已于五日前抵达玉门关外百里处的星星峡绿洲休整!末将……末将等奉命前出接应,途中遭遇……遭遇马匪袭击,折损大半弟兄……拼死……拼死才将消息带回!使团……使团无恙,正在等候陛下旨意!”
谢昭眼神一厉。
“是……是黑沙暴秃鹫的人!”斥候咬牙切齿,“那帮杂种,定是得了……得了某些人的通风报信,专门在必经之路设伏!想……想劫掠贡品,截杀使者!”
坛下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玉门关外,沙匪横行,黑沙暴秃鹫更是凶名赫赫,专劫商旅,手段残忍。
使者竟在此时遇袭,绝非偶然!
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他收起羊皮卷,声音恢复平静:“传朕旨意:命玉门关守将,即刻派精锐骑军,前往星星峡接应使团,务必确保使者安全,护送其至姑臧!沿途若有宵小阻拦,格杀勿论!”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对坛下厉声喝道:“虎贲营听令!点齐五百精骑,随本将亲赴玉门关!韩七,你率本部人马,加强姑臧城防及沿途驿站警戒,确保使团入城之路畅通无阻!”
“是!”韩七与坛下数名将领轰然应诺。
军令如山,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庆典的喧嚣。数队精锐甲士迅速离场,马蹄声如雷,卷起烟尘,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登基大典的流程被打断,但无人敢有异议。
焉耆、龟兹……吐火罗人……
他们跨越死亡瀚海,冒着被沙匪截杀的风险,在新帝登基之日抵达关外,绝不仅仅是为了“恭贺”那么简单。
“通商睦邻,共御外侮……”太生微心中默念。凉州初定,百废待兴,东有并州高谭虎视眈眈,南有金陵伪朝、关中李锐伺机而动。
此刻西域主动来朝,若能妥善应对,或可成为打破僵局、开辟新局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坛下。
“典礼继续!”
……
十日后,姑臧城西门。
尘土飞扬中,一支风尘仆仆、却旗帜鲜明的队伍,在谢昭亲自率领的虎贲营精骑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
这支队伍与凉州军民常见的商队截然不同。
打头的是数十峰高大的双峰骆驼,驼峰间架着沉重的木箱,覆盖着防尘的毡布。
骆驼之后,是百余名骑士和随从。
这些人的样貌特征极为鲜明:大多深目高鼻,眼窝深邃,不少人的眼珠是罕见的湛蓝或灰绿色,头发卷曲,呈现出深棕或栗色,与中原汉人的黑发黑瞳迥异。
他们着色彩鲜艳的毛毡或织锦制成的袍服,样式奇特,领口、袖口多镶有皮毛或繁复的刺绣。头上戴着尖顶或圆顶的毡帽,帽檐垂下串串彩珠或羽毛。
为首的两位使者,年长者约五十许,面容沧桑,眼神锐利,身着赭红色镶金边的长袍,头戴一顶镶嵌着绿松石的银冠,正是焉耆国相库尔班。
另一位稍显年轻,约三十多岁,气质儒雅中带着精明,身着天蓝色绣白鹰纹的锦袍,头戴玉冠,是龟兹国师尉迟归。
他们身后,随从们小心翼翼地抬着数个蒙着绸缎的礼箱,以及一些用草席包裹、形状奇特的物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几匹神骏异常的焉耆马,体型高大,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马鬃被精心编成小辫,马鞍上镶嵌着银饰和彩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还有几头温顺的白色骆驼,背上驮驮着鼓囊囊的皮囊。
姑臧城的百姓何曾见过如此奇特的异域风情?街道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充满了好奇与惊叹。
“快看!蓝眼睛!卷头发!真是胡人!”
“那马!好神骏!比咱们凉州马高出一头!”
“那骆驼背上鼓鼓囊囊的是什么?香料吗?”
“听说他们是走了几千里沙漠来的!真不容易啊!”
库尔班和尉迟归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姑臧城整齐的街道、林立的商铺以及围观百姓脸上好奇而非敌意的神情,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评估。
凉州在新帝治下,似乎确实与传闻中贺征时期的凋敝大不相同。
队伍在虎贲营的引导下,径直前往驿馆。
沿途所见,屯田井然有序,市井繁荣,军容整肃,让这两位来自西域的使者心中对新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
翌日,未央宫。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太生微端坐于雕龙御座之上,冕旒垂落,玄衣深沉。
谢昭、崔启明、李崇、张浚等重臣分列两侧。
“宣!焉耆国相库尔班、龟兹国师尉迟归,觐见——!”
随着内侍悠长的唱喏,库尔班与尉迟归身着本国最隆重的礼服,在司礼官的引导下,步入大殿。
两人身后,数名随从抬着沉重的礼箱。
“外臣库尔班(尉迟归),参见大雍皇帝陛下!恭祝陛下登基大喜,愿大雍国运昌隆,陛下圣体安康!”
两人以手抚胸,躬身行礼。
“平身。”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赐座。”
“谢陛下!”两人谢恩,在准备好的锦墩上坐下。
库尔班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外臣奉我王阿那瑰之命,跋涉流沙,历时三月有余,方得见天颜!途中虽遇沙匪阻截,幸得陛下神威庇佑,虎贲天兵及时相救,方保无虞!此乃天意,亦显陛下威德,远播西域!”
他再次抚胸致意,随即示意随从打开礼箱。
第一个箱子开启,顿时珠光宝气,夺人眼目!里面是整块整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青玉籽料,质地温润,莹光内蕴,一看便是和田玉中的极品!
“此乃我焉耆国一点心意,上等和田美玉百斤,敬献陛下,愿陛下福泽如玉,温润绵长!”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数十张鞣制鞣制精良、毛色油光水滑的上等沙狐皮、雪貂皮,还有数张完整的雪豹皮。
“另有沙狐、雪貂皮各五十张,雪豹皮五张,聊表敬意!”
尉迟归也示意随从打开礼箱。
他的礼物更显精巧:数尊铜佛造像,形态各异,宝相庄严;数卷色彩斑斓挂毯;还有数个密封的陶罐,一打开,浓郁醇厚的葡萄酒香瞬间弥漫大殿!
“外臣奉我王白纯之命,献上佛像五尊,吉祥挂毯十幅,陈年葡萄美酒十坛!愿佛光普照,佑我大雍国泰民安!愿此美酒,为陛下登基之喜添彩!”
太生微颔首:“焉耆王、龟兹王有心了。路途遥远,凶险异常,二位使者辛苦。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贡礼,话锋一转,“然,朕闻二位不远万里而来,当不止为贺喜。西域与中原,隔绝已久。二位使者此番前来,有何要务,不妨直言。”
库尔班与尉迟归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位新帝,绝非只重虚礼之人。
库尔班再次起身,抚胸道:“陛下明鉴!外臣此来,一为恭贺,二为……求援!”他脸上露出沉痛之色,“陛下!西域诸国,夹于北方草原狼族与南方吐蕃强权之间,生存艰难!近年来,草原铁勒诸部势力复炽,频频南下劫掠我绿洲城邦!其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焉耆、龟兹首当其冲,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商路断绝。我王闻陛下神威,扫平凉州,仁德布于四方,故遣外臣冒死前来,恳请陛下施以援手。若陛下能助我两国抵御北虏,两国愿永为雍之藩属,岁岁来朝,并……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尉迟归接口道:“陛下!丝路断绝,非但我西域诸国生计艰难,想必中原亦失此通衢大道之利!若能重开商路,我龟兹、焉耆愿为陛下前驱,联络疏勒、于阗等邦,共保商路畅通!我两国虽贫瘠,然盛产良马、美玉、毛毡、葡萄酒,更知西域诸国所需。中原之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于我西域,皆为珍宝!此乃互利共赢之事,望陛下圣裁!”
两人说完,大殿内一片寂静。
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崔启明、李崇等人眼中都爆发出精光!
作为熟知历史的文臣,他们太清楚丝绸之路对王朝经济、文化、战略的极端重要性!
前朝鼎盛之时,丝路畅通,西域商贾云集长安,带来无数财富与奇珍异宝,更将中原文明远播万里。
若能重开此路,对新生的雍朝而言,无异于注入一股强大的活水!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库尔班和尉迟归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开口:
“铁勒为患,朕已知之。保境安民,乃国之本分。朕既受命于天,统御万方,自不会坐视藩属受难。”他顿了顿,“然,兵者,国之大事。朕需知敌情虚实,方能用兵。铁勒诸部,兵力几何?盘踞何处?习性如何?尔等需详实报来。”
库尔班精神一振,连忙道:“陛下容禀!铁勒诸部,以薛延陀、回纥两部最强,控弦之士各不下三万!其余契苾、思结等部,亦各有数千精骑。彼等盘踞于金山以南,贪汗山以北之草原,水草丰美,故能养育如此多战马!其人性情凶悍,尤善骑射,来去如风,劫掠如蝗!每逢秋高马肥,便南下寇钞,我绿洲城邦,苦不堪言!”
尉迟归补充道:“陛下,铁勒诸部虽强,然并非铁板一块。薛延陀与回纥为争夺草场与霸权,素有龃龉。且其部众逐水草而居,部族分散。若能以精兵断其粮道,或行离间之计,使其内耗,则破之不难!”
太生微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击:“嗯。用兵之事,容后再议。至于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他目光扫过两位使者,“朕,准了。”
库尔班和尉迟归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然,”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商路之利,需有章法。朕欲在姑臧设‘西域都护府’及‘互市监’,专司与西域通商事宜。尔等所言,西域所需之中原货物,朕之凉州,皆可供给。”
他目光如炬,直视二人:“朕闻西域盛产焉耆骏马、龟兹美玉、精良毛毡、陈年葡萄酒。此外,西域绿洲,多有盐池、铜矿。朕所需者,良马以壮军旅,美玉以饰礼器,毛毡以御严寒,美酒以飨将士。盐铁铜锡,乃国之命脉。尔等若能稳定供给,朕必以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农具等物,公平交易,绝不亏待!”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心潮澎湃!新帝不仅答应了通商,更直接点明了他们最渴望得到的货物。
尤其是铁器和农具!这对于饱受游牧侵扰、农业技术相对落后的绿洲城邦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陛下圣明!”库尔班激动得声音发颤,“外臣代我王起誓,只要商路畅通,焉耆愿岁贡良马五百匹,精制毛毡千张,并开放境内盐池,所产之盐,优先供给大雍!”
尉迟归也连忙道:“龟兹愿岁贡上等和田玉料千斤,陈年葡萄酒百坛!并献上境内铜矿图录,愿与大雍共探矿藏,共享其利!此外,我龟兹匠人所制毛毯、乐器、佛教法器,亦愿与中原互通有无!”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善。具体细则,可由崔卿与尔等详谈。朕唯有一言:诚信为本,互利共赢。若有人背信弃义,阻挠商路,或私通外敌……”
他声音转冷,虽未明言,但那无形的威压让库尔班和尉迟归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外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约束部众,严守商约!”
初步的意向达成,殿内气氛缓和了许多。
库尔班和尉迟归又献上了一些具有西域特色的礼物,如龟兹乐师演奏的五弦琵琶、精美的毛织挂毯、以及一些西域特有的香料和干果。
太生微命人收下,并赐宴款待使者。
宴席之上,龟兹乐师奏响了悠扬的胡乐,舞姬跳起了热情奔放的龟兹旋舞。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放松下来,向太生微和众臣介绍着西域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焉耆马,龟兹玉,西域的盐铜……
这些固然是急需的战略物资。但更重要的,是这条重新打通的丝路所带来的战略纵深和情报价值。
西域,将成为雍朝西陲的屏障,牵制北方草原势力的棋子,更是未来向西拓展影响力的跳板!
“互市监……西域都护府……”
宴席尾声,库尔班借着酒意,再次恳切道:“陛下!铁勒之患,如鲠在喉!恳请陛下早日发天兵,以解我两国倒悬之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库尔班充满期盼的脸,又掠过尉迟归隐含忧虑的眼神。
“使者放心。”他声音平静,“朕既允诺,自当践诺。然用兵之道,贵在谋定而后动。待朕详察敌情,整饬军备,自会……挥师西向。”
“在此之前……”太生微的声音沉下去,几不可闻,却让侍立在他身侧最近的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并州,该动了。”——
作者有话说:论坛体应该是本书完了后开始,之前就是随机掉落一下
第92章
未央宫的夜宴散去。
太生微屏退左右, 只带了谢昭一人,登上了未央宫最高的观星台。
夜风凛冽,吹动他衣袍下摆, 冕旒早已卸下, 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在脑后。
“陛下,”谢昭侍立身后半步, “西域使者已安顿妥当。库尔班与尉迟归,皆已酒醉歇下。韩七加派了人手,确保驿馆万无一失。”
太生微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昭,”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说,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些?”
谢昭心头一凛, 立刻明白了太生微所指。
焉耆、龟兹的使者, 跨越死亡瀚海, 在新帝登基大典当天抵达玉门关外百里!
这速度, 快得近乎诡异!
“陛下明鉴, ”谢昭沉声道,“玉门关至姑臧, 快马加鞭,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也需三日。使者大队人马, 携辎重骆驼,行程更慢。按斥候所言,他们五日前便已抵达星星峡。这便意味着, 他们从焉耆、龟兹出发的时间,远在陛下平定凉州、乃至……登基诏书传遍天下之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寒意:“除非……他们未卜先知,或者……在凉州,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人将陛下的动向,以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极其迅捷的方式,传递到了西域!”
太生微转过身,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
“呵。”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只信人心。更有可能的是……凉州与西域之间,有一条我们尚未完全掌控的、隐秘而高效的通道。或者……某些人,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凉州,甚至中原的动向,其触角之深,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踱步到观星台中央的石案旁,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上面粗略勾勒着凉州、西域、并州乃至更远的地形。
他的手指点在西域的位置:“焉耆、龟兹,身处铁勒与吐蕃夹缝之中,生存艰难,寻求外援是必然。但选择在此时,以这种方式前来,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所求又如此明确……绝非临时起意。”
“陛下是说……”谢昭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早有预谋?甚至……在陛下入凉州之前,就已开始布局?”
“未必是针对朕。”太生微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商路缓缓移动,“或许,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足够强大、且有意愿插手西域的中原势力。贺征暴虐,目光短浅,只知盘剥凉州,对西域毫无兴趣。贺征之前,凉州郡守更迭频繁,自顾不暇。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强大的靠山。”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姑臧的位置:“而朕,在河内屯田安民,在司州祈雨立威,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这些事,或许早已通过商旅,传入了西域。当朕挥师西进,以雷霆之势扫平贺征余部,在凉州推行屯田、兴学、安抚羌胡……在他们眼中,这便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且可能对西域感兴趣的‘明主’!”
“所以,他们并非在朕登基后才得知消息,”谢昭接口,思路豁然开朗,“而是在陛下平定凉州、展现出稳定凉州的能力与意愿后,便立刻派出了使者!他们赌的,就是陛下会在凉州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不错。”太生微颔首,“他们赌赢了。朕登基,对他们而言,是意外之喜,更是锦上添花。所以,他们才能如此‘恰好’地出现在玉门关外。”
他目光重新投向西方:“库尔班言及铁勒之患,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尉迟归谈及丝路之利,也切中要害。但朕总觉得……他们似乎还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他们所求,绝不仅仅是‘共御北虏’和‘重开丝路’那么简单。”
谢昭皱眉:“陛下是指……他们另有所图?或是受人指使?”
“指使未必。”太生微摇头,“但‘借势’、‘驱虎吞狼’之心,必然有之。他们想借朕之手,扫平铁勒,为他们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希望朕的力量能深入西域,成为他们对抗吐蕃或其他势力的屏障。”
他冷笑一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献上贡礼,奉上国书,看似恭顺,实则也是在试探朕的野心与底线。若朕表现出对西域的强烈兴趣,甚至流露出西征之意,他们便会顺势而为,将朕引入西域的泥潭,为他们火中取栗。”
谢昭心头一凛:“陛下明察!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暂缓西域之事,先图并州?”
“不。”太生微斩钉截铁,“西域主动来朝,此乃天赐良机!丝路重开,利在千秋!岂能因噎废食?铁勒之患,亦需解决。否则,商路难通,凉州西陲永无宁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并州的位置:“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欲通西域,必先定并州!高谭盘踞并州,扼守东出要道,犹如卡在朕咽喉的一根刺!若并州不定,朕大军西向,高谭必趁虚而入,断我后路!届时,凉州危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库尔班、尉迟归的到来,不仅带来了西域的消息,更给朕提了个醒……并州高谭,与西域未必没有联系!”
谢昭瞳孔微缩:“陛下是说……高谭也可能在打西域的主意?或是……与西域某些势力有所勾结?”
“必有往来。”太生微分析道,“并州与西域虽不接壤,但并州豪强,尤其是太原王氏、雁门郭氏等,世代经营边贸,与北地胡商、西域商贾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高谭坐镇并州,岂会放过这条财路?甚至……他可能也在暗中觊觎西域的良马、玉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更关键的是,高谭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他见朕在凉州登基,定如芒刺在背!若让他得知西域来朝,朕有意西顾,他必会千方百计阻挠,甚至……暗中联络西域某些势力,给朕制造麻烦!王肃今日在坛下,神色有异,其妹乃高谭宠妾,太原王氏与高家关系盘根错节……这消息,恐怕此刻已快马加鞭送往晋阳了!”
谢昭握紧了拳头:“陛下!既如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末将请命,即刻整军备战,挥师东进,一举荡平并州!拔除高谭这根毒刺!”
太生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高谭经营并州多年,根深蒂固,拥兵数万,据守雄关险隘,非旦夕可下。强攻,纵能胜之,亦必损兵折将,耗时日久。朕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拿下并州!”
他走到石案旁,提起朱笔,在并州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高谭骄横,其麾下将领,未必皆与其同心。并州豪强林立,坞堡自守,高谭为扩军备战,横征暴敛,强征私兵,早已怨声载道!壶口关高览之事,便是明证!”
他再开口:“朕在壶口关以雷神慑高览,在凉州以分雪定羌胡,在猎场以神鹰衔玺定鼎天命!此等‘神迹’,早已传遍天下。并州豪强,岂能不知?高谭麾下将士,岂能不惧?”
他放下朱笔,看向谢昭:“传朕旨意:命崔启明,以朕之名,拟写招抚檄文,传檄并州!檄文需言明三点:其一,高谭悖逆,苛政虐民,天怒人怨;其二,朕承天命,仁德布于四海,凉州新政,万民归心;其三,凡并州军民,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若擒高谭来献者,封万户侯!”
“同时,”太生微声音转冷,“命张世平,动用其在并州所有商路暗线,散布流言:高谭为对抗天兵,已暗中与草原铁勒部勾结,欲引狼入室,割让并州北疆!此乃叛国卖祖,人神共愤!”
谢昭眼中精光大盛:“陛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高谭本就不得人心,此檄文与流言一出,必使其内部生乱!若再有豪强坞堡响应,或将领倒戈……”
“不仅如此。”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传信给壶口关的李桐、刘磐,还有平阳郡的王骏……告诉他们,朕记着他们当日的‘义举’。如今,是时候兑现朕的承诺了。让他们在并州腹地,给高谭……添把火!”
“末将明白!”谢昭抱拳领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这便去安排!定让高谭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太生微点点头。
西域的使者带来了机遇,也敲响了警钟。
并州高谭,这块横亘在东出之路上的顽石,必须在他腾出手来经略西域之前,彻底粉碎!
“另外,”太生微叫住转身欲走的谢昭,“库尔班和尉迟归那边,好生款待,但也要盯紧。他们带来的随从、商队,都要仔细甄别。特别是……留意是否有并州,或者……其他中原面孔混杂其中。”
“是!末将定当详查!”谢昭肃然应道。
谢昭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观星台的石阶下。
太生微独自立于高台,夜风更劲。
他摊开手掌,一枚温润的蟠龙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正是谢昭所赠。
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西域主动投效,看似是锦上添花的天降祥瑞,却如同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潜藏在东方的更大危机。
并州高谭,以及与高谭盘根错节的并州豪强势力。
库尔班和尉迟归跨越瀚海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对凉州乃至中原的局势,有着远超预期的关注和情报来源。
这种关注,绝不仅限于商路利益,更可能源于对强邻的天然警惕,或是……某些势力的暗中推动。
“高谭……”太生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玉佩上摩挲。
此人盘踞并州多年,兵精粮足,扼守太行要隘,是雍朝东出中原、逐鹿天下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大的绊脚石。
他就像一头盘踞在巢穴中的猛虎,时刻窥伺着刚在凉州立足的新朝。
更让太生微警惕的是,高谭与西域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并州豪强世代经营边贸,与北地胡商、西域贾客皆有勾连。
高谭坐拥地利,岂会放过西域的良马、玉石之利?
甚至……他可能也在暗中觊觎西域,将其视为扩张势力的潜在目标。
库尔班他们的到来,无异于在高谭眼皮底下点燃了一把火。
太生微又想起坛下那个面色惨白的太原王氏郡丞。
此人妹妹是高谭宠妾,太原王氏与高家更是休戚与共。今日西域使者朝贺的盛况,以及自己表露出的对西域的兴趣,恐怕此刻已化作加急密报,飞驰在通往晋阳的驿道上。
高谭得知消息,会如何反应?
是惊慌失措,加紧备战?
还是……铤而走险,主动出击?
亦或是……剑走偏锋,试图与西域某些势力勾连,给自己背后插刀?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留给太生微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高谭彻底反应过来、或是与外部势力达成某种默契之前,以雷霆之势,解决并州!
“攻心为上,伐谋次之……”太生微喃喃自语,脑海中已形成完整的策略。
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强征坞堡私兵,早已怨声载道。壶口关高览被雷神所慑,便是并州军心不稳的明证。
自己登基时的种种神迹,尤其是神鹰衔玺的天命象征,对并州那些本就对高谭不满的豪强坞堡主、以及底层士兵而言,是巨大的心理震慑和……诱惑!
崔启明的檄文,便是第一把火。
以雍帝之名,昭告并州:高谭悖逆,天怒人怨;新帝仁德,天命所归!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擒献高谭者,封万户侯!
这足以让高谭阵营内部人心浮动。
张世平的流言,是第二把火。
散布“高谭勾结铁勒,割地卖国”的消息,直击并州军民最敏感的家国情怀。此乃诛心之论,足以让高谭众叛亲离!
而第三把火,则是点燃并州内部的干柴!
壶口关的李桐、刘磐,平阳郡的王骏……尽管他与郭氏有旧,但此刻正是施压和利用的时机,还有那些曾被高谭压榨的坞堡主们……
是时候让他们“报效”当初在壶口关对太生微的“承诺”了。
让他们在并州腹地制造混乱,袭击粮道,策反驻军,给高谭的后院点起漫天大火!
三管齐下,高谭纵有数万精兵,也难逃内外交困、土崩瓦解之局!
太生微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清明。
檄文流言散布之时,便是大军东进之日!
朕要……一战定并州!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稠。
……
驿馆,东厢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库尔班难掩兴奋的脸庞。
尉迟归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杯。
“国相,”尉迟归压低声音,“看来我们赌对了。这位雍帝陛下,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也更……有魄力。他不仅答应了通商,更直接点明了所需之物,盐、铜、马匹……胃口不小,却也干脆利落。”
库尔班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抹嘴:“是啊。他问起我们为何来得如此之快时,老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幸好……他信了我们的说辞,或者说,他更在意我们带来的利益和未来的可能。”
“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至少目前,他需要西域。”尉迟归放下玉杯,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国相,您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快到凉州前,只知凉州换了主人,是一位手段通神的司州牧。可我们刚到玉门关,就听闻他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雍!这消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特意送到我们耳边似的。”
库尔班脸上的兴奋淡去,眉头皱起:“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凉州新帝登基,好让我们下定决心前来?”
“不无可能。”尉迟归沉吟道,“还记得我们在星星峡遇到的那支商队吗?领头的老秦,他跟我们闲聊时,可是把这位新帝在凉州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场分雪定羌的神迹,说得绘声绘色。还‘无意间’透露,新帝不日将有大典……现在想来,未免太巧了。”
库尔班眼神一凝:“你是怀疑……那老秦是雍帝的人?故意引我们前来?”
“未必是雍帝的人。”尉迟归摇头,“也可能是……希望雍帝与西域搭上线的人。比如……某些被高谭压榨得喘不过气的并州豪商?他们急需新的商路和靠山。或者……是雍帝在并州的暗子?借我们之手,向高谭施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或者……是长安那位顺阳王?他刚在长安站稳脚跟,若得知雍帝有意西域,恐怕更坐不住了吧?毕竟,丝路之利,谁不眼红?”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中原的局势,比西域的风沙还要迷离。
他沉默片刻,重重放下茶杯:“管他是谁!只要雍帝真能帮我们挡住铁勒的弯刀,重开丝路,让我们有盐吃,有衣穿,能换来中原的铁器和粮食,他就是我们的‘博格达’!至于其他的……让他们中原人自己斗去吧!”
尉迟归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位年轻的雍帝,心思深沉如海。与他合作,是机遇,但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只希望,这头猛虎的利爪,首先挥向的是东边的并州,而非他们西域——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章是聪明人想太多
实际情况是
前一两年,皇帝死了,幼帝登基,焉耆、龟兹那边知道了,正好他们那边焦头烂额,就想去和中原这边新帝合作一下
结果等他们使者走到中原,已经是幼帝早被废了,顺阳王都把亲哥杀了,天下割据。
恰好微微在凉州称帝。
库尔班,尉迟归:找哪个皇帝不是找!这个皇帝离西域还近!就他了!
第93章
西市已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焦香、煮羊肉的膻鲜、劣质烧酒的辛辣。
驼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库尔班和尉迟归, 在几名懂吐火罗语的凉州小吏陪同下,正漫步在这市井中。
他们褪去了觐见时的华服,换上相对朴素的便装, 但深目高鼻的异域样貌, 依旧引来不少侧目。
“尉迟大人,您看这胡饼!”库尔班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炉, 炉膛里炭火正旺,金黄的饼子贴在炉壁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芝麻香。“比我们焉耆的馕更薄更脆!上面还撒了这么多芝麻!”
尉迟归捻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却扫过旁边一个卖陶器的摊子,那里摆着凉州本地烧制的粗陶碗碟,形制古朴,釉色单一。
“确实新奇。不过, 库尔班国相, 您不觉得这凉州的市集, 比我们龟兹的巴扎……更……更‘硬’一些?”他斟酌着用词, “少了些香料和丝绸的柔美, 多了些铁器和皮革的刚硬。”
库尔班深以为然,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铁匠铺。
炉火熊熊, 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 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旁边挂着几把新打好的锄头、镰刀, 刃口闪着寒光。
“凉州, 毕竟是边塞之地。贺征在时,听闻只知盘剥,民不聊生。如今这位新帝陛下, 短短数月,竟能让此地恢复如此生机,商旅不绝……着实令人惊叹。”他压低声音,“您说,陛下昨日提及的‘互市监’和‘西域都护府’,会设在哪里?姑臧?还是更靠近玉门关?”
尉迟归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被街角一处围拢的人群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半旧皮袄的汉子正奋力摇动着一个巨大的木架,木架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风车。
随着他的摇动,数十个风车在晨风中哗啦啦地飞速旋转,彩纸翻飞,如同开出了一片绚烂的花海。
孩童们兴奋地尖叫着,围着木架追逐打闹。
“风车……”尉迟归有些疑惑,“倒是精巧,只是……有何用处?装饰?”
“尉迟大人有所不知,”旁边陪同的小吏笑着解释,“此乃孩童玩物,春风起时,最受小儿喜爱。也有农家买去,插在田垄地头,据说能惊走偷食的鸟雀。”
“哦?”库尔班来了兴趣,“这倒是个巧思!我们焉耆的葡萄园也常受鸟雀困扰,或许可以……”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定在了风车摊旁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绛紫蟒袍,腰悬佩刀,正是之前在殿上侍立在新帝身侧、气势迫人的年轻将领谢瑜!
此刻,这位在库尔班眼中应是不苟言笑、杀伐决断的将军,正挤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刚买的、足有脸盆大小的五彩风车,咧着嘴,笑得像个……大孩子?
谢瑜显然没注意到远处的目光。
他付了钱,心满意足地举着大风车,对着阳光左看右看,风车在微风中慢悠悠地转着。
他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对着风车猛吹一口气!
“呼——!”
风车叶片骤然加速,发出欢快的“哗啦啦”声响。
“哈哈!”谢瑜乐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带着几分好笑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库尔班和尉迟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位谢小将军,似乎与他们在庄严大殿上看到的形象……不太一样?
“谢将军?”尉迟归定了定神,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几步,拱手招呼。
谢瑜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看到是西域使者,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了那份孩子气,挺直腰板,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只是手里那个硕大的五彩风车,让他这份威严显得有些……滑稽。
“咳,原来是二位使者。”谢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二位也来逛西市?可是有何需要?”
“只是随意走走,领略凉州风物。”尉迟归笑着回答,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风车,“谢将军……好雅兴。”
谢瑜脸皮微热,下意识想把风车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索性大大方方地举着:“让使者见笑了。此物……嗯,此物精巧,看着解闷。”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二位使者远道而来,可还习惯凉州饮食?西市的胡饼、羊杂汤,都是极好的!”
库尔班哈哈一笑:“谢将军推荐,定要尝尝!方才我们正看这风车,凉州匠人手艺精巧,不知……此物转动之力,源于风乎?”
“自然是风!”谢瑜理所当然地点头,还特意把风车举高,让风吹得更猛些,叶片转得飞快,“无风不动,风大则快!道理简单得很!”
“确实简单。”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生微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一身靛青细棉布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半旧斗篷,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和芝麻香,显然是刚从旁边的食肆出来。
韩七抱着几个同样裹着油纸的包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陛……公子!”谢瑜连忙躬身行礼,差点咬到舌头。
差点忘了,在外要掩人耳目,不能直呼陛下。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见过公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瑜手中的大风车上,又扫过库尔班和尉迟归好奇探究的眼神。
他走到风车摊前,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更精细些的风车。
这风车骨架更细,叶片更薄,上面还用彩笔绘着简单的花鸟图案。
他指尖轻轻拨动叶片,风车便悠悠转了起来。
“风车之力,源于风,此乃表象。”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根本,在于‘势差’。”
谢瑜茫然地眨眨眼。
“不错。”太生微将风车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童,那小童欢天喜地地接过跑开了。“叶片迎风面与背风面,所受风力不同,形成压力之差。此差推动叶片转动。叶片形状、角度,乃至骨架轻重,皆影响此‘势差’大小,进而影响转动快慢、是否省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此理,与引水灌溉的筒车、龙骨水车,乃至……军中抛石机调整配重以增射程,皆有相通之处。皆在利用‘势差’,借力而行。”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似懂非懂,但“抛石机”三个字却让他们心头一震!
这位新帝陛下,竟能从孩童玩物联想到军国利器?
谢瑜挠挠头,努力消化着:“公子是说……这风车转得快慢,不光看风大小,还看它自己长啥样?就像……就像咱们的强弩,弩臂弯度不同,射程力道也不同?”
“孺子可教。”太生微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万物之理,皆有共通。善察者,可举一反三。不善察者,纵有宝山,亦空手而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库尔班和尉迟归一眼。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陛下这是在点他们?提醒他们不仅要看到通商之利,更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兵穿过人群,在韩七面前翻身下马,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又递上一卷密封的皮筒。
韩七接过皮筒,快步走到太生微身侧,低声道:“公子,壶口关急报!谢昭将军密函!”
太生微神色不变,接过皮筒,指尖一划,挑开封蜡,展开里面的密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库尔班和尉迟归虽不能完全听懂汉语,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壶口关”、“谢昭将军”几个词,以及太生微那瞬间的微表情变化。
壶口关?那不是并州与司州交界处的险关吗?看来东边……不太平?
太生微将密信折好,随手递给韩七,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
他转向谢瑜,语气随意:“风车玩够了?韩七买了些新出炉的芝麻胡饼和酱羊肉,趁热吃。”
“哎!多谢公子!”谢瑜眼睛一亮,立刻把大风车往韩七怀里一塞,迫不及待地去接油纸包。滚烫的饼子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下,呼呼吹着气。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库尔班和尉迟归,语气平淡:“二位使者,凉州市井粗陋,比不得西域巴扎繁华。然,此地生机,乃军民一心,屯田安民,重开商路之果。望二位归去,将此间见闻,如实禀报贵国主君。丝路重开,互利共赢,朕……我,静候佳音。”
“公子放心!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库尔班和尉迟归连忙躬身应道。
太生微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韩七抱着包裹和那个碍事的大风车,紧随其后。谢瑜嘴里塞满了热乎乎的胡饼和羊肉,含糊不清地跟两位使者道了声别,也赶紧追了上去。
库尔班和尉迟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三人融入熙攘的人群。
“尉迟大人,”库尔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方才……壶口关急报……您说,会不会是……”
尉迟归眼神深邃,缓缓道:“并州高谭……恐怕要倒霉了。这位陛下,心思深如瀚海。他方才那番关于‘势差’的话,看似在说风车,何尝不是在说……并州?高谭便是那不识‘势差’,逆风而动的蠢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库尔班国相,您还记得我们途中遇到的……那些自称‘四谷鹿部’的零星游骑吗?他们似乎……对凉州,尤其是对‘神鹰’的消息,异常关注?”
库尔班猛地想起:“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些人行踪诡秘,但提到‘苍玄’神鹰时,眼神狂热!难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氏……”尉迟归捻着胡须,“据闻其少主库莫奚,得神鹰眷顾,正与兄长呼延灼争夺部族大权,闹得不可开交。其地……毗邻并州西河郡!”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的神鹰……竟在并州搅动风云?这……这莫非也是陛下……”
“借势而为,驱虎吞狼!”尉迟归眼中精光一闪,“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如今后院有匈奴内乱这把火,前有陛下天威震慑……内外交困,焉能不败?陛下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坐看高谭在‘势差’之下,被碾得粉身碎骨!此等谋略……神鬼莫测!”
两人再次望向太生微消失的方向,心中敬畏更甚。
今日阳光暖融,人声鼎沸,却让他们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伐之气,正从东方的并州弥漫而来。
那位年轻帝王,已然在谈笑间,落下了决定千里之外战局的棋子。
……
“公子!我哥信上说什么了?是不是高谭那老小子又搞事了?”谢瑜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肉,凑到太生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脸上还沾着芝麻粒。
韩七抱着东西,也竖起了耳朵。
太生微步履未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喧闹的街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谢昭回报,库莫奚借‘苍玄’之威,已聚拢四谷鹿部近半离散部众,在离石、中阳一带频频袭扰高谭的粮队和坞堡。呼延灼暴怒,率主力围剿,双方在皋狼山一带激战数日,互有损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高谭焦头烂额,一面要应付库莫奚的袭扰,一面要防备呼延灼狗急跳墙南下劫掠,还要弹压并州内部因流言和檄文而蠢蠢欲动的豪强……壶口关守将高览,已被王骏、李桐等人暗中说动,态度暧昧。平阳郡的粮仓,昨夜‘不慎’走了水。”
“哈哈哈!”谢瑜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眼睛亮得惊人,“烧得好,高谭这老狗,后院都烧成火炉了!看他还怎么蹦跶!陛下,咱们是不是该点兵了?趁他病,要他命!”
韩七也难掩激动:“公子,谢将军是否已开始集结兵马?”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韩七抱着的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温热的芝麻胡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急什么。”他咀嚼着香脆的饼子,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正小心翼翼将新买的小风车插在独轮车上的老农,“风车要转,需借风力。破敌制胜,亦需借势。库莫奚这把火,王骏、李桐这些人的小动作,还有崔启明那篇檄文……都是风。”
他咽下饼子,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风未至最疾,势未至巅峰。让高谭再焦灼几日,让并州那锅水……再滚烫些。待其内部彻底沸腾,离心离德之时……”
他抬手,指向东方初升的、越来越明亮的朝阳。
“便是我大军东出,犁庭扫穴之日。”
谢瑜和韩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觉得那轮旭日的光芒,此刻竟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锐利!
太生微收回手,目光落在韩七怀里那个还在慢悠悠转动的五彩大风车上。
“至于这风车……”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叶片,风车立刻加速旋转起来,彩纸翻飞,发出欢快的声响。
“凉州的稚子,只需知道它能迎风而舞,带来欢笑便好。”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至于它转动之理,如何用于水车、抛石机……那是匠作监和将作监该操心的事。”
他不再看那风车,转身继续前行,身影融入熙攘的市井人流。
“走了。回宫。这酱羊肉凉了,膻气就重了。”——
作者有话说:微微:装一把,背一下上辈子学过的知识
尉迟归,库尔班:皇帝这么说,必要深意
第94章
太生微着一件素色深衣, 斜倚在软榻上。
案头堆叠的奏报舆图尚未处理完,眉宇间难掩一丝倦色。
“陛下,”韩七轻步入内, 手中捧着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密信, 声音压得极低,“长安急递, 太生宏大人亲笔。”
太生微睁开眼,眸中瞬间清明。
他接过信,信纸展开,字迹依旧力透纸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急促:
“吾弟亲启:
长安风云骤变!顺阳王李锐、幽州牧刘善,已暗中结盟,以‘清君侧,护社稷’为名, 纠集关东联军, 欲趁陛下西顾凉州、司州兵力空虚之际, 发兵直扑河内!
其谋甚毒!名为‘清君侧’, 实为‘围司救并’!彼等料定陛下新立雍朝, 根基在凉,必倾力东向以图并州高谭。故欲攻我司州, 迫使陛下回援, 解高谭之围,坏陛下东出大计!
此二贼, 李锐暴戾, 刘善阴鸷,麾下兵马号称十万,声势不小。然, 弟勿忧!
司州乃你我根基之地,屯田安民,兵精粮足,民心归附。河内城坚池深,更有沁水天险。彼等若敢来犯,必叫其撞得头破血流,有来无回!
弟只需专注并州,雷霆扫穴,速定高谭!
待并州一平,三州连成一片,凉、并、司互为犄角,大势已成!届时,李锐、刘善之流,不过跳梁小丑,弹指可灭!
一切有兄在,司州万无一失!弟勿分心,勿回援,勿为宵小所扰!
兄宏手书”
信纸在太生微指间颤动。
“围司救并……”他唇齿间仿佛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李锐、刘善……这两个人,一个在长安被自己借“神迹”震慑后,如同受伤的困兽,一个之前被幽王压迫,在幽州蛰伏多年,野心勃勃。
这次出手怕也是幽王之意。
不过他们竟能放下彼此猜忌,联手发难?
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正是自己登基初立,凉州新定,主力东移,司州看似“空虚”之际。
他们赌的,就是自己无法坐视司州这个根基之地有失,必定回援,从而解了高谭的燃眉之急,甚至可能让高谭趁势反扑,坏了自己东出并州的战略!
好一招釜底抽薪!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信笺上兄长那斩钉截铁的字句。
“一切有兄在,司州万无一失!弟勿分心,勿回援,勿为宵小所扰!”
河内屯田,粮草丰盈;沁水防线经营日久,固若金汤;司州军虽主力西调,但留守精锐加上地方郡兵、屯田兵,依托地利人和,确有一战之力。
且父亲坐镇,其谋略、其威望,足以稳定大局。
可……那是号称十万的联军!李锐的冀州精锐,刘善的幽州突骑,皆非庸手。
真的能万无一失吗?
若司州有失,河内沦陷……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将毁于一旦!凉州新立,孤悬西陲,纵有西域来朝,也如同无根浮萍!
更可怕的是,一旦司州失守,李锐、刘善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关中,甚至与高谭形成夹击之势!自己将腹背受敌!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是否该分兵回援?是否该暂缓并州攻势?是否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信笺最后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从小到大,兄长从未让他失望过。
在长安的暗中策应,在凉州布局的默契配合……
每一次,兄长都为他扫平后顾之忧。
这一次,兄长说“勿回援”,说“万无一失”!
太生微缓缓闭上眼。
殿内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仿佛能看到幼时兄长在河内城头,身着半旧青衫,从容指挥若定的身影;仿佛能听到兄长那带着一丝戏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微,做你该做的事。”
信任,有时比千军万马更难抉择。
良久。
太生微睁开眼,眸中所有疑虑、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提起朱笔,在信笺的空白处,只写下一个字:
“诺。”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他将信笺重新折好,递给韩七:“即刻以最高密级,原路发回长安,交予太生宏大人亲启。”
“是!”韩七转身快步离去。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
并州,高谭!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碾碎这个绊脚石!
唯有如此,才能不负兄长信任,才能破掉李锐、刘善的“围司救并”之局!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太生宏府邸。
夜色深沉,府邸内却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回廊下,身着深色劲装的护卫目不斜视,见到那道颀长身影走来,皆无声垂首,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郭先生。”
“先生安好。”
低沉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郭宏含笑点头,步履从容。
他一身半旧的靛青深衣,外罩一件挡风的素色披风,面容清癯,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
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邸深处一处僻静的跨院。
院门无声开启,两名气息内敛的护卫躬身行礼,随即重新隐入阴影。
院内药香弥漫。
郭宏推门而入,暖意夹杂着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内室床榻上,一人正挣扎着想要坐起。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厚厚的绷带下,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身形与顺阳王李锐有八九分相似,面容轮廓更是像了九成,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暴戾,多了几分惊惶与虚弱。
看到郭宏进来,那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嘶哑着开口:“先生……您来了……”
郭宏走到榻前,并未立刻让他躺下,只是含笑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神温和,如同欣赏一件正在雕琢的作品。
他轻轻抬手,虚按了一下:“伤未愈,莫要乱动。”
那人身体一僵,不敢再动,只是喘息着,眼神紧紧锁在郭宏脸上。
“看来,救下你,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郭宏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如春风拂面,“猎场那场乱局,刀光剑影,你能活下来,实属不易。更难得的是,这张脸……天意如此啊。”
他微微俯身,目光在那张酷似李锐的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从容。
“先生大恩……小人……小人没齿难忘!”那人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若非先生派人相救,小人早已……早已……”
“不必言谢。”郭宏摆摆手,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报恩,而是……如何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告诉我,你是想继续当那个在猎场里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人灭口的无名小卒?还是……想当那个坐拥数万精兵、掌控关中、连金陵伪朝都要忌惮三分的……顺阳王?”
“顺……顺阳王?”那人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不……不!先生!小人不敢!小人怎么敢……”
郭宏轻笑一声,“有何不敢?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脸是老天给的。这泼天的富贵,这翻云覆雨的权势,就摆在眼前,只差一步……你只需点头,便可唾手可得。”
他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低语:“想想看,顺阳王府的金碧辉煌,数万将士的俯首听命,长安城内的生杀予夺……难道不比你现在这苟延残喘的样子,强上千百倍?”
那人呼吸急促,眼神剧烈挣扎。
恐惧、诱惑、对生的渴望……在他眼中交织翻腾。
他猛地抬头,看向郭宏,眼中充满了祈求:“先生……救我!小人……小人全听先生的!先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只求先生庇护!”
“聪明。”郭宏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愈发和煦,“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小人’,也不是那个无名小卒。你就是李锐!是手握重兵、坐镇长安的顺阳王!”
他语气陡然转冷:“顺阳王李锐,不会对我行礼,更不会露出这般惶恐之态。他只会……倨傲地看着我,哪怕心里再虚,面上也要撑足那份‘王爷’的架子!”
那人浑身一震,看着郭宏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努力挺直腰背,试图模仿记忆中顺阳王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态。
只是重伤之下,动作僵硬,眼神闪烁,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郭宏静静地看着他,既不催促,也不评价。
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在那人鼻尖上轻轻一点。
那人身体猛地一哆嗦,差点瘫软下去。
“别动。”郭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顺阳王李锐,这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的指尖在那人鼻翼右侧轻轻摩挲,“你这里,原本没有。不过……无妨。”
他收回手,从屋中找出一个装着朱砂的玉盒和一支细如毫芒的笔。
“忍一忍。”郭宏声音轻柔,动作却不容置疑。他用笔尖蘸取一点颜料,再次点向那人鼻翼右侧。
笔尖冰凉,那人身体又是一颤,却不敢再躲。
郭宏的手稳如磐石,笔尖落下,轻点,微旋,一个与顺阳王李锐鼻尖那颗痣几乎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小点,便清晰地出现在那人脸上。
“好了。”郭宏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像足了九成九。剩下的,便是养好伤,学好他的神态、语气、习惯。”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鼻尖多了一颗痣而气质陡变的“顺阳王”,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愉悦:“好好养伤,毕竟一旬之后,你还要以‘顺阳王’的身份,出现在长安城头,振奋军心。然后……假意与幽州刘善合作,实则……”
郭宏顿了顿,笑容里透出冰冷的杀机:“……待雍帝陛下大军东进,对李锐、刘善联军形成合围之势时,你便该‘幡然醒悟’,临阵倒戈,与我军……里应外合,两面夹击!”
他微微俯身,凑近那人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明白吗?”
那人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跪下磕头谢恩,又想起郭宏刚才的警告……顺阳王不会行礼!
他只能强撑着,努力模仿记忆中李锐那副倨傲的姿态,挺直脊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颤音、却努力显得沉稳的字:“……诺!”
郭宏看着他这副努力模仿的样子,尤其是鼻尖那颗新添的、恰到好处的痣,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满意:“这次……像了九成九。很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门外,一名心腹早已等候多时,见郭宏出来,连忙跟上,低声道:“先生,此人虽像,但并非最像的那个。性情也过于怯懦,远不如另外几个替身沉稳。为何选他?”
郭宏脚步不停,脸上温润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他身上这道伤。”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这道贯穿伤,位置刁钻,九死一生。这是他的‘印记’,也是他的‘把柄’。若他日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者不够听话……”
郭宏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老仆感到一股寒意:“……有此伤疤为证,若他日后胆敢生出异心,或是不听号令,只需将此伤疤公之于众,便可轻易否认他的‘正统性’,斥其为假冒!甚至……以此为由,将其彻底抹除!”
老仆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先生深谋远虑,老奴不及!”
郭宏笑了笑,不再言语。
两人穿过庭院,走向府邸大门。
快到门口时,郭宏脚步微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老仆随口问道:
“你觉得……顺阳王府,什么时候走水比较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烧得干净些。尤其是……西跨院的书房和东厢的库房。里面有些旧账本和信笺,留着……总归是隐患。”
老仆垂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老奴明白。天干物燥,王府年久失修,走水也是常事。老奴会安排妥当,定让这场火……烧得及时,烧得干净。”
郭宏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动的袖口,便从容地迈出了府邸大门——
作者有话说:太生宏:跟的君主不听话怎么办换一个
第95章
卯时初, 姑臧城还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里,未央宫东暖阁已映出跳跃的烛光。
太生微坐在临窗的大案后。
案头堆叠的奏报如小山,墨香混着新沏的云雾茶气, 在空气中氤氲。
他正提笔批阅一份关于屯田营春耕进度的奏疏。
凉州初定, 百废待兴,每一粒粟米的收成都牵动着新朝的命脉。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是檐下新筑巢的燕子,给这肃穆的宫室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陛下,”韩七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晨间的宁静。
他手中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谢将军遣快马送来的。”
太生微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木匣上:“哦?前线战报?”
“是, 还有……”韩七顿了顿, 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说是并州山野间新开的野花, 谢将军瞧着新鲜, 命人快马送来,给陛下……解解闷。”
太生微眉梢微挑, 一丝讶异掠过眼底。
他接过木匣, 入手微沉。
打开匣盖,一股混合着泥土清香的野花气息扑面而来。
匣内, 厚厚一叠用火漆封缄的军报上, 斜斜地躺着几支花枝。
花枝叶片甚至还带着水汽,枝干断口处渗出点点汁液。
花朵不大,单瓣, 五片明黄色的花瓣簇拥着金黄花蕊,开得肆意而热烈,花枝间还夹杂着几片新绿的嫩叶,更衬得那黄花娇艳。
“黄刺玫……”太生微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娇嫩的花瓣,触感微凉。
他认得这花,在山野间也常见,生命力极强,沟壑崖壁都能扎根,春日里开得漫山遍野,是极寻常的野趣。
只是在这肃杀的军报匣子里看到它,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鲜活。
“谢昭倒是有心。”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抹亮色驱散了些许,“拿个素白瓷瓶来,盛些清水养着,就放在这窗边案角吧。”
“是。”韩七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个素净的细颈瓷瓶,注入清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支黄刺玫插入瓶中,调整好姿态。
明艳的花朵在素白的瓷瓶映衬下,更显生机勃勃,为书房添了一抹跳脱的亮色。
太生微的目光在花枝上停留片刻,这才拿起匣内最上面那份标注着“加急”的军报,拆开封漆。
“……臣昭顿首再拜陛下:壶口关已下!高览开城献降,所部郡兵尽数归顺。然,高谭主力龟缩晋阳、榆次、祁县三城,凭坚城深池死守。我军连克介休、平遥、太谷诸县,势如破竹,然晋阳城下,遇敌顽抗……”
太生微一目十行,神情专注。
谢昭的字迹刚劲有力,汇报着并州战局的推进。
壶口关兵不血刃拿下,高览识时务归降,外围城池望风披靡。
这本是喜讯,但看到“晋阳”、“榆次”、“祁县”这几个地名,他眉头微微蹙起。
“……高谭老贼,困兽犹斗。晋阳守将乃其心腹大将张彪,此人悍勇,驱使城中青壮妇孺上城助守。更于城头密布火油罐、滚木礌石,尤以‘火罐’为甚!此物以陶罐盛装火油、硫磺、硝石等物,点燃引信后掷下,落地即爆,火油四溅,沾之即燃,扑救极难!我军数次蚁附攻城,皆被此物所阻,伤亡颇重。士卒攀至半途,火罐如雨落下,烈焰腾空,惨叫不绝……臣观之,实乃守城利器,亦为……酷烈之器!”
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瞬间勾勒出那副惨烈的画面:高耸的晋阳城墙上,守军将一个个点燃的陶罐奋力掷下;城下,雍军士卒攀附在云梯上,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吞噬,瞬间化作一个个翻滚的火人,凄厉的哀嚎响彻战场……
火罐……
这并非什么新奇武器,守城常用,但被张彪如此大规模、不计后果地使用,甚至驱赶百姓助守,显然已是穷途末路,要做困兽之斗。
他放下军报。
“张彪这是要拿整座晋阳城,给高谭陪葬。”太生微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火罐守城,看似凶悍,实则……饮鸩止渴。烧的是我雍军将士的血肉,也是他并州百姓的元气。”
他提起朱笔,在军报空白处批注:“火罐虽烈,然守城者亦处火海之危,更兼民心离散。可遣细作潜入,或寻机焚其储备,或散播流言动摇军心。强攻非上策,徒增伤亡。”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却皱得更深。
潜入、焚毁、流言……
这些手段固然有效,但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发不妙。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战场上,刀兵相见,生死各安天命。
但眼前这种景象……已超出了正常的战争范畴,更像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对生命的集体屠戮。
“高谭负隅顽抗,死不足惜。可晋阳城中,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又有多少是我雍朝未来的子民?”太生微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张彪此獠,该杀。但朕……竟有些不忍看这满城生灵涂炭。”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自诩非仁德之君,可如今,看着这火罐守城的战报,朕竟觉得……这仗打得,太过酷烈了些。谢昭能攻下晋阳,朕从不怀疑。以他的本事,填人命,堆尸山,总能堆上去。可那之后呢?”
他声音低沉下去:“说到底,无论是城下的雍军,还是城上的并州军民,皆是我中原子民。同室操戈,血流成河,非朕所愿。若能速战速决,少些伤亡……”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重新落回舆图上晋阳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祁县!张彪主力皆在晋阳,祁县守备必然空虚!且祁县地处晋阳东南,扼守汾水要道,若我军能出其不意,迅速拿下祁县,便可切断晋阳与高谭老巢太原的联系,更可威胁榆次侧翼!届时,晋阳孤城,军心必乱!张彪的火罐再厉害,又能烧得了几天?”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思路愈发清晰:“高谭此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他此刻必不在晋阳,定是躲在更后方的太原遥控。晋阳若成孤城,他第一个想的绝不是死守,而是如何逃命!祁县一失,他的退路便断了一半!张彪再悍勇,也架不住后路被抄,军心动摇!”
他猛地转身,对韩七道:“研墨!朕即刻手书谢昭!”
韩七连忙铺开一张素笺,磨好浓墨。
太生微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谢昭:
壶口捷报已悉,甚慰。高览识时务,免却刀兵,善。
晋阳火罐守城,酷烈异常,朕心悯之。强攻徒增伤亡,非上策。张彪悍勇,然困兽耳,不足为虑。朕料祁县守备必虚,且为晋阳、太原之咽喉。若遣精兵一支,星夜兼程,绕行山道,奇袭祁县!得手后,扼守汾水,断晋阳后路,胁榆次侧翼。晋阳孤悬,高谭胆寒,张彪军心必溃!破城之机,在此一举!切记,速战速决,减少伤亡。朕在姑臧,静候佳音。”
他顿了顿,想到前几日兄长的信,划掉几行,重写:
“高谭困兽犹斗,必做殊死之搏。然其抽调精锐北上防胡,晋阳守备虽坚,实则外强中干。其紧闭城门,坚壁清野,看似固守,实则……恐有唱空城计之嫌,欲拖延时日,待李锐、刘善联军攻我司州,迫我回援。”
写到这里,太生微几乎可以肯定,高谭在赌!赌李锐、刘善的“围司救并”能成功!
赌他太生微会因司州告急而分兵回援,甚至放弃并州!
“若朕所料不差,晋阳城内,守军士气已堕,粮草或因平阳之乱而未能尽数入城。高谭所恃者,唯城高墙厚,及……困兽之狠戾耳。谢昭,朕信你必能克之,然朕不忍见并州子弟,无论敌我,死伤枕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笔锋变得坚定:
“此战,当速决!以雷霆之势,破其胆魄,降其心志!减少伤亡,速定并州!朕意已决……”
他停笔,顿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又扫过那黄刺玫:
“……朕将亲赴晋阳前线。”
韩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太生微没有看韩七。
身为帝王,他深知此举的风险与逾矩。
朝臣必将激烈反对,安全更是千钧重担。
但……长安有兄长坐镇,他信得过。
而并州这最后一战,关乎的不仅是胜负,更是战后人心归附,是减少无谓的杀戮。
他轻轻放下笔。
……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姑臧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到半个时辰,崔启明、李崇、张浚等重臣便已齐聚偏殿书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
“陛下!万万不可啊!”崔启明第一个撩袍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恳切,“陛下乃万金之躯,雍朝根基!晋阳前线,刀兵凶险,流矢无眼!高谭穷途末路,若知陛下亲临,必做困兽之斗,行险招以图万一!陛下若有闪失,新朝将倾,凉州危矣!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崇紧随其后,叩首道:“陛下!谢昭将军用兵如神,麾下将士骁勇善战,破晋阳只在旦夕之间!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是正理!岂可轻涉险地?此非人主所为啊!”
张浚也急声道:“陛下!并州虽重,然陛下安危更重!且朝中初定,百废待兴,西域使者尚在,诸多大事需陛下圣裁,陛下若离姑臧,恐生变数!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群臣跪了一地,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字字句句皆是担忧。
太生微端坐案后,他没有立刻回应臣子的谏言,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
当皇帝……真挺不自由的。
一举一动,皆在万目睽睽之下;一思一念,皆牵动天下人心。
他想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争,想亲眼看着并州大地重归安宁,想尽可能保全那些被卷入战火的生灵……却连亲临前线的自由,都成了需要群臣“死谏”的僭越之举。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太生微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玄服下摆拂过案角,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劝阻:
“朕意已决。”
幸好……他是实权皇帝,所以,他自由在他还是可以不听的——
作者有话说:诶……发现称帝后,真正打起来好快啊,因为兵力很多,那整本完全统一天下应该也比我预计快好多
嘿嘿,这里怎么阻止是选择回到最开始一样,再下一场雨
第96章
夏初的日头已显出几分毒辣, 官道两旁的麦田翻涌着青黄相接的浪,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
太生微换了一辆更轻便、由四匹健壮河西骏马拉动的油壁车。
车厢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勉强驱散着暑气。
他一身素色葛布深衣, 袖口挽至肘部,正凝神看着摊在膝上的并州舆图, 指尖划过壶口关、介休、平遥,最终停在晋阳那个醒目的墨点上。
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尽头,烟尘骤起!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热浪,直奔车驾而来!
马背上的人影,一身轻便的皮甲沾满尘土, 发髻松散, 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谢瑜!
“吁——!”
谢瑜猛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稳稳停在车驾前数步。
他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几步冲到车窗前,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陛下!大捷!大捷啊!”
太生微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何事如此匆忙?晋阳拿下了?”
“还没!但快了!”谢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祁县!兄长前日刚拿下了祁县!漂亮!太漂亮了!”
太生微眉梢微挑,这正是他前几日密信中所指的关键节点,“如何拿下的?张彪在晋阳,祁县守备空虚,但强攻也需时日。”
“嘿嘿,没强攻!”谢瑜得意地一扬下巴,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兄长用的计!妙极了!”
他凑近车窗,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祁县守将叫王伦,是高谭的远房表亲,本事不大,胆子更小。兄长派了一支轻骑,就两百人!专挑夜半三更,绕到祁县城下,擂鼓呐喊,佯装攻城!城头守军吓得够呛,又是放箭又是扔石头,折腾了大半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第二天夜里,又来!还是那套!王伦以为又是骚扰,只让守军加强戒备,自己回府睡觉去了。结果您猜怎么着?”谢瑜卖了个关子,见太生微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才嘿嘿一笑,“第三天夜里,王伦以为又是骚扰,只派了少量人守城,结果……”
他猛地一拍大腿:“兄长亲率主力,趁着守军疲惫松懈,悄无声息摸到城下!用钩索攀上城墙,打开城门!主力一拥而入!那王伦还在被窝里做梦呢,就被堵了个正着!粮仓、武库,一把火全烧了!祁县守军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不到一个时辰,全城就……就姓雍了!”
谢瑜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亲临其境:“兄长说了,这叫‘疲敌扰敌,伺机而破’!那王伦,就是个草包!哈哈哈!”
太生微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这计策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但用在王伦这种庸将身上,效果奇佳。
谢昭用兵,向来不拘一格,最擅抓住对手弱点,一击致命。
“不错。”太生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谢昭用兵,深得‘虚实’之妙。两百轻骑是虚,主力突袭是实。三夜骚扰是虚,一夕破城是实。王伦怯懦是虚,谢昭果决是实。虚实相生,一击制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不愧是未及冠便能在乱军中杀出血路,闯下赫赫威名的谢家麒麟儿。”
谢瑜听到兄长被夸,比自己立功还高兴,咧着嘴傻笑。
“走吧。”太生微放下车帘,“去晋阳。”
……
晋阳城下,雍军大营。
旌旗猎猎,营盘连绵,肃杀之气弥漫。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谢昭一身玄甲未卸,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晋阳城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包围,但城头插着的黑色小旗依旧顽固。
“火罐……张彪……”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晋阳城模型上敲击。
“报——!”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将军!陛下……陛下车驾已至营外十里!”
“什么?!”谢昭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
他快步走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帐帘。
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车正缓缓驶来,周围是韩七率领的护卫亲军。
谢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顾不得多想,甚至来不及解下佩剑,猛地冲出大帐,翻身上马!
“驾!”
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闪电,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
太生微坐在车内,感受到车驾缓缓停下。
他掀开车帘,正看到一骑如风般卷至眼前。
谢昭勒住缰绳,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马背上,谢昭一身征尘,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头盔下的脸庞沾着汗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
他翻身下马,动作因急切而略显踉跄,几步冲到车驾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末将谢昭!恭迎陛下!陛下……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临险地?!刀兵凶险,流矢无眼!若有闪失……”
太生微走下马车,站定在谢昭面前。
夏日的热风吹拂着他素色的衣袂,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
“起来吧。”太生微开口,“朕若不来,你准备如何拿下这晋阳城?”
谢昭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指向远处的晋阳城:“回陛下!末将已探明,张彪火油储备集中于城西三处大仓。末将计划,今夜再遣死士,趁夜色攀城,不惜代价,毁其粮草火油!同时,在城东、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待火起,守军必乱!末将再亲率主力,猛攻西门!纵使……纵使填人命,也要在五日内,踏平晋阳!”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谢昭甲胄上沾染的、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又看向远处那巍峨却死寂的晋阳城。
他能想象,若按谢昭之策,五日之后,晋阳城下必定尸山血海,雍军精锐也将元气大伤。
“五日……踏平晋阳。”太生微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谢将军果然……雷厉风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朕既然来了,便无需如此惨烈。”
谢昭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陛下……已有良策?”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谢昭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谢昭,”太生微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谢昭身体猛地一僵!
“河阳府……下了一场暴雨。”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谢昭耳中。
……
夏日的风裹挟着腥气,掠过晋阳城下肃杀的雍军大营。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中军大帐内,虽有冰盆,却依然闷热难当。
太生微端坐主位,他面前摊开着晋阳城防图,指尖正点在标注为“火油仓”的几处红点上。
谢昭侍立一旁,玄甲未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方才他已将连日攻城的惨烈景象详细禀报:城头火罐如雨,烈焰腾空,攀城勇士在凄厉哀嚎中化作焦炭,护城河几乎被染红填平……
帐内诸将,韩七、谢瑜、阿虎等人,皆屏息垂首,面色凝重。
“……张彪驱使城中老弱妇孺上城助守,泼油掷石,无所不用其极。”谢昭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军伤亡日增,士气虽未堕,然强攻之路,确如陛下所言,代价过巨。”
太生微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扫过帐中一张张写满决绝的脸庞。
沉默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帐内蔓延。
良久,太生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份压抑:
“谢将军。”
“末将在!”
“传令三军,”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暂停攻城。各营退后五里,深沟高垒,严密戒备。弓弩手轮番警戒,防止敌军出城袭扰。”
谢瑜忍不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不甘,“陛下!张彪那老狗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
“谢瑜!”谢昭厉声喝止,目光如刀般扫过弟弟。
谢瑜脖子一缩,噤若寒蝉。
太生微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看了谢瑜一眼:“再攻?再填多少我军好儿郎的性命进去?让他们的血,去浇灭张彪的火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谢将军,依你之见,张彪如此疯狂,所恃者何?”
谢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张彪所恃者有三:其一,晋阳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其二,火油储备充足,火罐威力巨大;其三……便是其困兽之心,自知罪孽深重,绝无生路,故负隅顽抗,欲拉更多人垫背!”
“不错。”太生微颔首,“困兽犹斗,最是凶险。然,困兽之斗,终有尽时。其所恃之火油,亦有其致命之短。”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
帐外,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浮土。
远处的晋阳城头,隐约可见守军晃动的身影。
“水者,火之克星。”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火借油势,油助火威。然,若天降甘霖,油浮于水,火……安能久燃?”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包括谢昭在内,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道立于帐门前的背影!
天降甘霖?
在这烈日灼灼、尘土飞扬的晋阳城下?
这……这怎么可能?!
谢瑜张大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却被谢昭一个凌厉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韩七和阿虎等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唯有谢昭,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河阳府……暴雨……
那个深深刻入他骨髓、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河阳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他奉家族之命,率部北上幽州,途经那片司州。
烈日如同熔炉,烤干了最后一丝水汽,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那个立于祭坛上的年轻身影。
那时太生微,还不是司州牧,更不是大雍皇帝,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河内小吏之子。
他亲眼目睹了那场颠覆认知的“神迹”!
年轻的太生微,在无数绝望目光的注视下,焚香祷告,引动九天雷霆!
乌云如墨,瞬间遮蔽了毒辣的日头!
紧接着,一场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倒灌,狠狠砸落在干涸的大地上!
雨水冲刷着尘土,浸润着干裂的土壤,也……浇熄了他心中原本坚定的、为家族效忠的火焰。
那场雨,不仅救了河阳万民,也让他看清了天命所归的方向!
他放弃了北上幽州,留在了河内,留在了那个能引动天象的年轻人身边。
而此刻……
太生微再次提到了“雨”!
在这晋阳城下,在这被火罐烈焰炙烤得如同地狱的战场!
他要……再来一场雨?!
谢昭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末将……明白了!”
太生微转过身。
阳光从他掀开的帐帘缝隙中斜射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多备引火之物,干柴、火油,堆积于营前显眼处,但……勿要靠近营寨。”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命工匠,赶制一批……巨大的风筝,形制……随意,但要醒目,涂以桐油,置于营前高地。”
风筝?引火之物?
将领们更加困惑了,但无人敢质疑。
“末将遵旨!”谢昭率先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去吧。”太生微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标注着火油仓的舆图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与喧嚣。
帐内重归安静。
谢昭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那道沉静的身影,随即大步走出营帐。
……
三日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雍军大营果然偃旗息鼓,不再攻城。
士兵们依令休整,打磨兵器,喂饮战马。
营前空地上,堆积如山的干柴和火油罐在烈日下格外醒目,旁边还立着数十架涂满桐油、形态各异、色彩鲜艳的巨大风筝,在风中晃动。
晋阳城头,张彪看着雍军营地的异动,眉头紧锁。
“太生微小儿,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他啐了一口,“堆积引火之物?想用火攻?哼!老子玩火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传令下去,给老子盯紧了!但凡看到雍军靠近城墙百步之内,火罐伺候!让他们尝尝烤肉的滋味!”
城上守军紧绷的神经并未因雍军停攻而放松,反而更加不安。
第三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燥热的风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卷起尘土,扑打在营帐和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生微独自一人,登上了营寨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
他负手而立,遥望着被血色残阳笼罩的晋阳城。
城头人影晃动,守军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谢昭、韩七、谢瑜等人率亲卫在坡下警戒,目光不时担忧地投向坡顶那道孤高的身影。
太生微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系统面板上,那套名为【雨令】的SR级套装正散发光芒。
【特效「云聚」:大幅提升精神力对大气水汽的感知与牵引能力,引导水汽汇聚。】
【特效「引雷」:可在特定条件下,引导大气电荷,形成局部强对流天气,引发雷暴。】
【特效「唤雨」:在云层条件满足时,可引导水汽凝结降落,形成降雨。降雨强度、范围受精神力强度及环境水汽含量限制。】
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力瞬间蔓延开来,这片看似晴朗无云的天空深处,并非毫无水汽。
只是水汽极其稀薄,且被高温和下沉气流牢牢压制在低空,无法抬升凝结。
需要……一个“引子”。
太生微睁开眼,目光落在营前那些堆积的干柴和巨大的风筝上。
他心念微动。
【特效「引雷」激活!引导目标:营前干柴堆上方区域!】
“呼——!”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降临!
营前空地上,原本只是微晃的巨大风筝,猛地剧烈摇摆起来!
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的旋风凭空卷起!
“轰!”
堆积的干柴被旋风卷起,火星瞬间迸发!
火油罐被狂风掀翻,黑油泼洒在干柴上!
“呼啦——!”
冲天烈焰瞬间腾起!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
狂风裹挟着烈焰,发出骇人的咆哮!
“怎么回事?!”
“走水了!快救火!”
雍军营中顿时一片惊呼,士兵们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扑救。
“都站住!”谢昭厉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压下了骚动,“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靠近火场!违令者斩!”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心脏狂跳不止。
他知道,这火……是陛下点燃的!是那“引子”!
晋阳城头,张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目瞪口呆。
“太生微疯了?!自己烧自己营寨?!”他先是愕然,随即狂喜,“哈哈哈!天助我也!定是哪个蠢货不小心打翻了火油!快!给老子看仔细了!等他们乱起来,老子就带人杀出去!烧他个片甲不留!”
然而,他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呻吟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如同无数面巨鼓在苍穹之上同时擂响!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猛地撕裂了血色的天幕!
其光之烈,瞬间照亮了整个晋阳城下!
将城头守军惊恐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厉鬼!
“打雷了?!”张彪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抬头望天!
只见原本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此刻已被翻滚的乌云彻底吞噬!
乌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瞬间淹没了整个天穹!
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其内电蛇狂舞,雷声滚滚!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天而降!
城上城下,所有士兵,无论雍军还是并州守军,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哗啦啦——!!!”
没有任何征兆!
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决堤般,疯狂地砸落下来!
雨点密集得连成一片,瞬间模糊了视线!
雨水冰冷刺骨,砸在滚烫的盔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阵阵白烟!
“雨!是雨!!”
“天啊!真的下雨了!”
雍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士兵们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连日攻城的焦躁仿佛都被这甘霖洗涤一空!
而晋阳城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火!火灭了!”有守军指着城下惊呼。
只见雍军营前那冲天的大火,在暴雨的冲刷下,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巨兽,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靡、缩小,最终化作几缕不甘的青烟,彻底熄灭!
“火罐!火罐没用了!”更多的守军反应过来,绝望地尖叫起来!
他们赖以守城、让雍军损失惨重的利器,在这倾盆暴雨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雨水会浸湿引信,会稀释火油,会让那些致命的陶罐变成一堆无用的废物!
“天……天罚!这是天罚啊!”有老兵噗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城砖上,对着电闪雷鸣的天空疯狂磕头。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城头蔓延开来!
张彪站在城楼,浑身早已被暴雨浇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滑落。
他呆呆地看着城下欢呼的雍军,看着自己赖以依仗的火势在雨中熄灭,看着身边士兵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
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他猛地想起了那些关于太生微的恐怖传闻!长安血雨鸦灾!凉州分雪定羌!猎场神鹰衔玺!
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认为是装神弄鬼的传说……
此刻,在这毁天灭地的雷暴和倾盆暴雨面前,变得无比真实,无比……恐怖!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张彪惨白如纸的脸!
“噗通!”
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雨水中。
他抬起头,望向雍军大营的方向,望向那道在暴雨中依旧挺立如山的身影……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的心脏。
“完了……全完了……”
第97章
暴雨, 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后一缕惨白的电光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震耳欲聋的雷鸣也仿佛耗尽了力气, 化作天际低沉的呜咽, 渐渐远去。
肆虐的狂风失去了支撑,偃旗息鼓,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冷雨,如天公垂泪。
雍军大营前,作为“引子”的烈焰早已被雨水彻底浇熄,只余下几缕倔强的青烟,在空气中扭曲升腾,但很快也被雨水打散。
然而,雍军营中,却是一片死寂后的沸腾!
“天佑大雍!陛下神威!”
“火灭了!火灭了!张彪的火罐成废物了!”
“冲啊!拿下晋阳!活捉张彪!”
短暂的惊愕过后, 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连日攻城受阻、袍泽惨死的悲愤与压抑, 在这一刻被这场天降神迹彻底点燃, 转化为焚尽一切的狂热战意!
士兵们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甲胄流淌, 却浇不灭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无需鼓动,无需号令, 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洪流, 在谢昭一声“攻城!”的厉喝下,咆哮着冲出营寨!
“杀——!!!”
这一次, 没有火罐的威胁。
雨水冲刷掉了城墙上的火油, 让云梯不再滑腻难攀。
守军赖以依仗的致命武器,在瓢泼大雨中彻底失效,变成一堆堆沉重而无用的陶罐。
更致命的是, 那场如同神罚般的雷暴和紧随其后的暴雨,彻底摧毁了守军的意志。
城头上,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眼神涣散,许多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对着依旧阴沉的天幕喃喃祈祷或失声痛哭。
“天罚……这是天罚啊……”
“雍帝……是神……我们打不过的……”
“张将军……降了吧……”
恐慌如瘟疫,瞬间蔓延至整个城头。
雍军如潮水涌至城下,架起云梯,开始攀爬,抵抗变得零星,软弱。
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滚木礌石稀稀拉拉地落下,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彪状若疯魔,挥舞着佩刀在城头狂奔嘶吼,刀锋甚至劈向几个因恐惧而退缩的士兵,“谁敢后退!老子宰了他!放箭!扔石头!火罐呢?!火罐给老子扔下去!”
但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更加绝望的眼神。
火罐早已被雨水浸透,引信湿烂,成了真正的废物。
“将军!火罐……火罐点不着了!”一个亲兵带着哭腔喊道。
“废物!一群废物!”张彪一脚踹翻亲兵,夺过一罐火油,亲自去点引信。
火石在湿漉漉的引信上徒劳地擦出几点火星,瞬间熄灭。
他疯狂地尝试,直到雨水又零散几滴落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盔、甲胄流淌。
他抬起头,望向城下。
雍军士兵如同蚂蚁般攀附在云梯上,动作迅捷,再无阻碍。
一架架云梯被牢牢钩住城墙,越来越多的雍军士兵跃上城头,刀光闪烁,喊杀震天!
守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完了。
张彪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窿。
他猛地抽出佩刀:“高使君待我恩重如山!老子生是并州的人,死是并州的鬼!想活命的,跟老子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忠亲兵,如飞蛾扑火,冲向涌上城头的雍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彪确实悍勇,刀法狠辣,接连砍翻数名雍军士兵,溅起的血水混着雨水糊了他一脸。
但个人的勇武在溃败的大势面前,如螳臂当车。
“张彪在此!受死!”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谢瑜如下山猛虎,手持一柄开山斧,势不可挡地冲杀过来!
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雍军精锐!
张彪的亲兵瞬间被淹没。
他本人也被谢瑜一斧震得虎口崩裂,佩刀险些脱手!紧接着,韩七的长矛如毒蛇般刺来,逼得他狼狈躲闪。
阿虎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他下盘!
“噗嗤!”
“咔嚓!”
张彪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更是被阿虎一刀劈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绑了!”谢瑜厉喝一声,几名亲兵扑上,用牛筋绳将张彪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奋力挣扎,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城门,在雍军内外夹击下,轰然洞开!
……
太生微的车驾驶入晋阳城前,战斗就已经接近尾声。
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些地方还冒着缕缕青烟。
雍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救助伤员。幸存的晋阳百姓,如受惊的鹌鹑,躲在门后,窗后,用惊恐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
车驾在临时清理出的府衙前停下。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饱经战火、刚刚易主的城池。
残破,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悲伤。
“陛下,张彪已押至府衙后院,等候发落。”谢昭一身浴血战甲,单膝跪在车前。
太生微:“带路。”
府衙后院,一片狼藉。
假山倾颓,花木凋零,雨水积在破碎的石板缝隙里,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张彪被反绑双臂,按跪在一处石板上。
他浑身湿透,血水、泥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泥人。
左臂的伤口狰狞外翻,骨头茬子隐约可见,剧痛让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彪猛地抬头。
院门处,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来人只着一身深衣。
那衣袍的底色是极深的靛青,近乎于墨,却在阴郁的天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岁月星辰的幽光。
衣料非寻常丝绸,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目生凉。
衣襟、袖口、袍摆处,用极细的、近乎银白的丝线,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扭曲虬结、层层叠叠。
纹路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流光在银线间极其缓慢地流淌、游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晶石。
来人头上只用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簪松松挽住发髻。
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眉目清隽如画。
他就这样,踏着满院的泥泞和狼藉,一步步走来。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衣袂拂过湿漉漉的地面,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纤尘不染,滴水不沾。
阴沉的天空,破败的庭院,泥泞的地面,血腥的空气……
所有的一切,在他踏入的瞬间,仿佛都黯淡了,模糊了,成了他身后的背景板。
唯有他,清晰得如同从另一个维度降临。
张彪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这就是太生微?!
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羌,在猎场神鹰衔玺,在晋阳城下呼风唤雨、引动天罚的……大雍皇帝?!
他想象中的帝王,应是金盔金甲,前呼后拥,威严赫赫。
可眼前这人,却如此年轻,如此……超然!
繁复到极致的衣袍,非但没有丝毫俗气,反而将他衬得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谪仙,不染凡尘。
衣料上的流光,晶石中的星辉,通身笼罩的、难以言喻的静谧……这哪里是人间的帝王?
分明是行走在尘世的神祇!
但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不甘、荒谬和……一丝解脱感的狂笑,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癫狂,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
“太生微!太生微!!”张彪挣扎着,身体剧烈扭动,牵动伤口,血水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太生微,眼中是歇斯底里的光芒,“好!好一个天命所归!好一个神威天授!我张彪败了!败得心服口服!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泥浆,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老子不是败给谢昭的刀!不是败给你雍军的兵!老子是败给了这天!败给了这贼老天!它瞎了眼!它选了你!哈哈哈哈!老子不服!老子死也不服!可老子认了!认了这天命!!”
他猛地挺直腰板,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高使君!我张彪对得起你!老子守到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老子没给你丢脸!老子……老子忠义两全!!”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忠义”二字刻进这方天地,刻进史书!
“后世史书!自有公论!老子张彪,是忠臣!是义士!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狂笑着,眼中却流下泪水。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他的狂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起波澜。
直到张彪的笑声渐渐嘶哑,只剩压抑的呜咽时,太生微才迈步,走到他面前。
倒不是张彪想象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反而……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张彪的狂笑戛然而止,也让旁边押解的谢瑜、韩七等人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何等身份,竟蹲在一个阶下囚面前?!
太生微蹲在泥泞中,目光与跪着的张彪平视。
距离如此之近,张彪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
他也能更清晰地看到那身靛青深衣上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银光。
太生微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张彪,你忠的是谁?”
张彪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吼道:“自然是高使君!并州牧高谭!他待我恩重如山……”
太生微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李氏皇权尚在时,他是大胤的并州牧。李氏覆灭,他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是为不忠。你忠他,忠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许你的权势富贵?亦或是……你心中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大胤’?”
张彪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忠高谭,是因为高谭提拔了他,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生杀予夺的权力……至于大胤?那个早已分崩离析的朝廷?他何曾真正在意过!
“至于义……”太生微笑,“你驱使城中老弱妇孺上城助守,泼油掷石,让他们挡在你前面,替你承受刀兵箭矢。此乃义?”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张彪心上:“你为提振军心,纵容部下劫掠城外异族村落,屠戮妇孺,以人头记功,美其名曰‘震慑异族’。此乃义?”
张彪身体猛地一颤!
“不……那是异族!非我族类……”张彪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无力。
太生微轻轻摇头,眼神中那丝悲悯更深了,“屠刀之下,皆是生灵。纵是异族,亦有父母妻儿。你以屠戮无辜为功,与禽兽何异?此等行径,纵使史书有载,也只会是……血淋淋的骂名!”
“骂名”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彪心头!
他刚才还在狂吼着“史书自有公论”,还在幻想着身后留个“忠义”之名。
可现在,太生微的话将他那点可怜的幻想凿得粉碎!
他驱使百姓守城,是拿他们当肉盾!
他屠戮异族村落,是灭绝人性的暴行!
这些……都会写在史书上!后世之人,不会记得他张彪如何“忠义”,只会记得他如何残暴,如何灭绝人性!
“不……不是的……”张彪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涣散,“我……我是为了守城……为了高使君……我……”
太生微身体前倾,“为了高使君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不甘失败的执念?为了证明你张彪不是个废物?”
“啊——!!!”张彪发出一声惨嚎,猛地挣扎起来,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水,“闭嘴!你闭嘴!太生微!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妖人!你凭什么评判我!凭什么——!!!”
他彻底崩溃了。
忠义的幻象被戳破,史书留名的美梦化为泡影,只剩下赤裸裸的、肮脏的、将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现实!
这比杀了他更痛苦!
太生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同蛆虫般扭动的张彪。
他脸上依旧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如俯瞰尘埃。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张彪耳中,如同最后的审判,“但朕,厌恶你。”
他顿了顿:
“厌恶你为一己私欲,驱民为盾,视人命如草芥。”
“厌恶你以‘震慑’为名,行屠戮之实,灭绝人性。”
“厌恶你满口忠义,实则怯懦自私,至死不悟。”
“所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张彪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朕不会让你死得像个‘忠臣义士’。你的名字,连同你的所作所为,朕会命史官详实记载,一字不漏。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朕可以告诉你……”
他俯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张彪灵魂冻结的寒意:
“……那评价,一定很难听。”
“噗——!”
张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抽搐,眼珠凸出。
他死死瞪着太生微,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和……彻底的绝望。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太生微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张彪一眼。
他转身,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散开的云层,一丝微弱的阳光穿透云隙,洒落在庭院中。
“传旨,”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张彪罪大恶极,枭首示众,悬首晋阳城门七日,以儆效尤。其部将,助纣为虐者,同罪。余者,降者不杀。晋阳百姓,免赋税一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是!陛下!”谢昭、谢瑜、韩七等人齐声应诺。
太生微抬步,走向府衙。
晋阳城,终于迎来了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是论坛体!慎买!论坛体是关于这次事情的后世讨论的
第98章
历史深水区 > 雍史研究 > 主题:重读《雍书·张彪传》, 雍太祖那句“朕厌恶你”细思极恐!
1L 楼主【定鼎天下】
如题!最近重刷《雍书》,读到卷五十七《叛臣传·张彪》那段,每次看都后背发凉!原文摘录如下:
“……帝临晋阳, 见彪缚于庭。彪状若疯魔, 狂笑曰:‘吾忠义两全,史书自有公论!’帝乃俯身, 目视彪,色如寒潭,曰:‘汝忠者何人?义在何处?驱民为盾,屠戮无辜,此乃禽兽之行,何言忠义?史书自有公论,然朕厌恶汝。’……彪闻之,呕血昏厥。帝遂命枭首悬门, 余者降者不杀, 开仓赈民。”
重点来了!雍太祖太生微啊!那可是被神化到近乎“行走在人间的神祇”的千古一帝!他一生杀伐果断, 灭高谭、平李锐、收西域、定江南……死在他手下的枭雄豪强不计其数。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在史书里, 对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阶下囚, 用如此私人化、情绪化的词——“厌恶”?
他不是说“罪大恶极”,不是说“当诛”, 而是“朕厌恶你”!
简直像高高在上的神, 对一只在泥潭里打滚还自以为是的蛆虫,投下的最冰冷、最不屑的一瞥!
比任何酷刑都诛心!张彪当场呕血昏死, 真是一点不冤。
2L 【喵爪探史】
沙发!楼主分析得好!我也觉得这段超带感!雍太祖平时在史书里形象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天威难测”, 像在壶口关震慑高览,在凉州分雪定羌,在长安引血雨鸦灾……手段惊天动地, 但本人永远一副“基操勿六”的淡定脸。
唯独对张彪,他破功了!
他蹲下来(划重点!皇帝蹲下来跟俘虏平视!),然后字字诛心,最后甩出一句“朕厌恶你”……妈呀,这得是多深的嫌弃啊!
3L 【理性考据派】
冷静点。史料要辩证看。
《雍书》是太祖朝修的,美化太祖很正常。
张彪“屠戮无辜”的记载,细节模糊,只提“异族村落”,具体时间、地点、规模、证据链呢?会不会是雍军攻城不利,为了抹黑守将搞的宣传战?
至于“驱民为盾”,乱世守城,征发民夫是常态,“驱民为盾”标准在哪?太祖那句“厌恶”,更像是在“表演”仁君形象,为后续安抚晋阳民心做铺垫。
张彪就是个倒霉的背锅侠,被太祖拿来立威树典型了。
4L 【人权斗士】
@理性考据派洗地也要有底线!就算“屠戮”细节有争议,“驱民为盾”板上钉钉吧?让老弱妇孺上城头面对刀箭火油,这不是反人类是什么?太祖厌恶他这点,天经地义!这说明太祖有起码的人性底线!放在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太祖能说出“厌恶”,就是进步!张彪不冤,他是自己作死撞枪口上了!
5L 【阿喜】
什么人性底线、理想主义?帝王眼里只有利益!太祖为什么选张彪开刀?因为张彪是高谭死忠,是块硬骨头!
打晋阳伤亡惨重,太祖憋着火呢!
一句“厌恶”,字字诛心,瓦解张彪心理防线,比直接砍头狠多了!这是在杀鸡儆猴,告诉并州其他守将:负隅顽抗,就是这个下场,身败名裂!知道古人有多重视身后名吧……
后面开仓放粮,那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收买人心!
太祖“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张彪是倒霉,但主要是他“忠”错了人,成了太祖立威的完美道具。
6L 【汉服考据党】
歪个楼!你们吵张彪冤不冤,不如关注太祖当时的穿着!“靛青近墨,银线流光,触之微凉,滴水不沾”!
史官特意记这个,说明什么?说明太祖去见张彪,是带着“神性”光环去的!
他不是以一个普通帝王的身份,而是以近乎“神祇”的姿态降临!
“厌恶”,不是凡人的厌恶,是“天厌之”!
张彪被“天”唾弃,呕血昏死,合情合理!这波我站太祖,张彪活该!
7L 【杠精本精】
@汉服考据党笑死!史书吹得神乎其神,还“神性光环”?我看是太祖装神弄鬼上瘾了!穿着去吓唬一个阶下囚,low不low?
“厌恶”更假!
真厌恶还蹲下来跟他废话?直接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不就行了?
8L 【历史心理学爱好者】
我觉得太祖那句“厌恶”很可能是真的!
想想他的经历:少年时见惯乱世疾苦,河内屯田活民无数,最看不得百姓受苦。张彪的行为,恰恰精准踩中了他的雷区!
尤其是“驱民为盾”,这等于把他毕生追求的“仁政”踩在脚下摩擦!所以他才会破天荒地流露出强烈个人情绪。
这暴露了太祖性格中一个矛盾点:他追求绝对的秩序和仁德,容不下半点“杂质”。
张彪就是那粒让他无法忍受的沙子。
张彪冤不冤?站在历史角度,他的行为在当时不算太出格,但撞上太祖这个“道德洁癖加强迫症”,只能算他倒霉。
9L 【并州老乡后裔】
楼上分析有点意思!
作为并州人,家里老辈传下来的说法,张彪守晋阳确实凶,但也没史书写的那么不堪。
乱世当兵,谁手上干净?
太祖厌恶他,可能更多是因为他死忠高谭,给雍军造成太大伤亡。
“厌恶”,听着解气,但细想有点“只许州官放火”的意思。
太祖自己打仗死的人少吗?壶口关雷劈高览不吓人?不过话说回来,太祖打下晋阳后确实没屠城,还赈灾,比很多军阀强多了。张彪嘛,成王败寇,谈不上冤,但也没必要把他妖魔化。
10L 【玄学研究所】
@杠精本精你太肤浅了!这段记载的可信度极高!想想太祖是什么人?史书明确记载他拥有“驭鬼神、通天命”之能!
晋阳城下精准到分秒的雷暴雨,直接浇灭了张彪的火罐阵,史称“天罚”。
一个能引动天象的人,他的情绪波动本身就带有“天威”!
他对张彪的“厌恶”,确实不仅仅是个人的好恶,而是某种“天道”对张彪所行恶业的直接反馈!
11L 【雍粉头子】
同意楼上!而且你们注意细节没有?按照《舆服志》记载,可以想想那画面。
阴雨刚歇,泥泞满地,血污狼藉。
太祖穿着仿佛不属于人间的仙衣,纤尘不染地走到泥地里,蹲下来,跟浑身血泥、状若疯狗的张彪平视……这视觉冲击力!
史官没点东西写不出这种细节!
太祖要没真干过这事,史官敢这么编?不怕被雷劈?
12L 【键盘考古学家】
@玄学研究所 脑洞开太大了吧!不过太祖的性格确实可以从这里深挖。他厌恶张彪什么?史书写得很清楚:1. 驱民为盾(让老弱妇孺上城送死挡刀);2. 屠戮无辜(纵兵劫掠屠杀异族村落,用人头记功)。
这两点,恰恰戳中了太祖的逆鳞!
想想太祖的发家史:河内屯田活民无数,凉州新政羌汉归心,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赈济百姓!
他一生核心政治理念是什么?
“力行仁政”、“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
他见不得百姓受苦,更见不得以“忠义”、“震慑”为名行虐杀之实!
张彪的行为,在他眼里,就是对他毕生信念最肮脏的践踏!所以他才破天荒地用了“厌恶”这个词。这不是对敌人的恨,是对一种卑劣品性的极度鄙夷和生理性不适!
13L 【吃瓜群众甲】
卧槽,楼上大佬们分析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所以雍太祖其实是个……理想主义强迫症晚期患者?眼里容不得这种反人性的沙子?
14L 【喵爪探史】
回复@吃瓜群众甲: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不是空想家,他的理想主义是带着雷霆手段的!
对张彪,他厌恶至极,所以用最诛心的言语审判他,剥夺他“忠义”的自我安慰,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枭首悬门+史书记载劣迹),但同时,对普通士兵(降者不杀)、对晋阳百姓(免赋税、开仓赈济),他立刻展现出仁德的一面。
这种“对事不对人”、精准到冷酷的“赏罚分明”,也是他性格里非常鲜明的一点。
15L 【定鼎天下】
@键盘考古学家说得太好了!
补充一点:太祖对“天命”和“人心”的运用炉火纯青。
他厌恶张彪,但更厌恶张彪这种人玷污了“忠义”二字,混淆了视听。
所以他必须亲自下场,用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张彪定性。
这不仅是对张彪的惩罚,更是对天下人的警示,是对他心中“仁政”理念的捍卫。
这种近乎偏执的“正名”需求,也是他性格中非常核心的部分。
16L 【玄学研究所】
所以……雍太祖太生微,绝不是什么温和的仁君,更不是单纯的神棍?
他内核是一个极度理性、目标明确、手段酷烈,却又对底层民生抱有近乎洁癖般关怀的理想主义者?
他对张彪的“厌恶”,是他理想主义内核遭到玷污时爆发的、最真实的情绪外露。
这种矛盾统一,才是他千古一帝魅力的根源!
17L 【雍粉头子】
楼上总结精辟!给大佬递茶!所以那句“朕厌恶你”,堪称雍太祖性格的“高光时刻”,比什么神鹰献玺、呼风唤雨更能体现他是个“人”,一个有着强烈好恶和坚定信念的、活生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想写一点从后世角度来解读太生微性格的
第99章
晋阳城的硝烟尚未散尽, 血腥气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在初夏微燥的风中沉沉浮浮。
府衙后院,太生微负手立于廊下, 谢昭肃立在他身后半步, 甲胄上的血污虽已简单擦拭,却依旧透着浓重的腥气。
他刚禀报完城内初步肃清的情况:张彪枭首悬门, 其死忠党羽尽数伏诛,残余守军大部投降,城内秩序正在韩七、阿虎等人弹压下艰难恢复。
高谭残部退守太原,壶口关高览、平阳王骏等人已传檄响应,并州腹地坞堡多有动摇。
“太原已成孤城,高谭……已是瓮中之鳖。”谢昭的语气肯定,“末将已命谢瑜明日率前锋营星夜兼程,切断太原与外界所有通路。高谭插翅难飞。”
太生微“嗯”了一声, 晋阳一役, 虽以雷霆之势破城, 但引动天象的“雨令”耗费心力甚巨, 此刻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更重要的是, 兄长太生宏那封密信的内容,他回想起来, 仍旧觉得这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心头。
围司救并……
他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李锐、刘善……动作太慢了。”
这不合常理。
按照兄长信中所言,李锐与刘善的联军早已集结, 目标直指河内。
若他们真想解高谭之围, 在他主力陷于晋阳城下时,便是最佳时机。
为何偏偏等到晋阳已破,高谭龟缩太原, 败局已定时才“动身”?
这“围司”是真,但“救并”……更像是一个迟到的幌子,或者说,一个……陷阱?
是李锐与刘善内部协调出了问题?还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并非仅仅是逼迫他回援?
烦躁悄然缠绕上心绪。
路途遥远,他与兄长的通信,即便动用最精悍的夜不收和驯养的鹰隼,一来一回也需数日。这期间,河内究竟是何光景?
兄长虽言“万无一失”,但十万联军压境,纵有沁水天险、河内坚城,也绝非易守之地。
万一……
他不敢深想。
他本应信任兄长,但身为帝王,他清楚战场瞬息万变,任何“万无一失”都可能被一个小小的意外击碎。
这份担忧,如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下来享受晋阳大捷的果实。
“库莫奚那边如何了?”太生微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换了话题。
毕竟司州的事情忧虑也没有用。
现在倒可以看看匈奴右部的内乱到什么境界,这可是他钉入并州后院的一颗钉子,如今也该看看成效了。
谢昭立刻回道:“鹰房最新密报。库莫奚借苍玄神威,已整合四谷鹿部近半离散部众,声势大涨。呼延灼率主力与其在皋狼山一带数次激战,互有胜负,双方损失皆重。右部屠各大单于病重,无力弹压,其部族精锐在内耗中元气大伤。库莫奚遣其鹰奴苏勒密报,言其已牢牢牵制呼延灼主力,使其无暇南下寇边,并州西河、上郡一带压力骤减。他恳请陛下……待其功成,能得神鹰一晤。”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
“晤……他是想借神鹰之名,彻底坐实其神眷之位,压服呼延灼,乃至整个右部吧。野心不小。告诉他,神鹰行止,自有天意。他若真能平定右部内乱,为朕屏藩北疆,朕自不会吝啬神眷之名。” 他顿了顿,“至于高谭……困兽犹斗,却也翻不起大浪了。传令谢瑜,围而不攻。太原粮草储备,高谭性情,城中人心……皆可细细探查,徐徐图之。朕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太原,而非一片焦土。”
“末将明白!”谢昭沉声应道。
他深知太生微用意,强攻太原虽能速胜,但必生灵涂炭,且不利于战后迅速稳定并州。
围困施压,辅以分化瓦解,方是上策。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夹杂着爽朗的大笑由远及近,打破了肃杀沉寂。
“哈哈哈!陛下!哥!看我猎到了什么好东西!”
谢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身轻便皮甲沾满草屑,脸上汗津津的,但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朝气。
他肩上赫然扛着一头体型健硕、毛色油亮的雄鹿!
鹿角峥嵘,鹿眼圆睁,显然刚毙命不久,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还在渗血。
谢瑜几步冲到廊下,将雄鹿“噗通”一声扔在地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献宝似的指着鹿:“陛下!您看!这畜生跑得贼快,箭都射不着,最后还是我追上去一刀攮了脖子!肉绝对新鲜紧实!好吃!”
他话音刚落,谢昭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谢瑜沾满泥土的靴子和溅上鹿血的衣襟,最后落在他那张兴奋发红的脸上。
“谢瑜!”谢昭咬牙切齿,“晋阳初定,百废待兴,城中宵小未靖,你身为一军主将,不思整饬军务,安抚部众,竟擅自离营,跑去城外狩猎?成何体统!”
谢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他偷偷瞄了一眼太生微,见陛下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胆子又稍稍壮了点,小声嘟囔道:“我……我就是看陛下连日操劳,脸色不太好……想打点新鲜野味给陛下补补……而且,营里弟兄们也都绷得太紧了,打点猎物也能改善下伙食嘛……”
“还敢狡辩!”谢昭眼神更厉,“军纪如山!岂容你……”
“好了。”太生微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打断了谢昭的训斥。
他走下台阶,来到那头雄鹿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尚有余温的皮毛。
“好一头健鹿。谢瑜,有心了。”
谢瑜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如同得了特赦令,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得意地瞥了他哥一眼,随即又赶紧收敛,对着太生微嘿嘿笑道:“陛下喜欢就好!这鹿肉烤着吃最香!抹点盐,撒点香料,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他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随即眼珠子一转,看向谢昭,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您是不知道,我哥以前带兵时,烤野味的手艺可是一绝,那火候,那调料,啧啧,营里弟兄们抢破头。比姑臧城里的烤肉铺子还香!”
谢昭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出卖”弄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又板起脸:“胡闹!陛下面前,岂容你……”
“哦?”太生微却已站起身,饶有兴致地看向谢昭,眉梢微挑,“谢将军还有这等手艺?朕倒是未曾听闻。”
谢昭耳根微热,躬身道:“陛下莫听舍弟胡言。不过是行军在外,偶尔为之,粗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哎!哥你谦虚啥!”谢瑜急了,生怕错过这“戴罪立功”兼品尝美食的机会,连忙道,“陛下,真的!我哥烤的肉,那叫一个绝!外皮金黄酥脆,里面嫩得能滴出水来,撒上他特制的香料粉,香的能飘出十里地去!陛下您连日辛苦,今日正好破城大捷,不如……让我哥露一手?就当……就当犒劳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满脸期待。
太生微看着谢瑜那副猴急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鲜活的生气冲淡了些许。
他唇角微弯。
“军中不可饮酒。”太生微缓缓道,目光扫过谢瑜瞬间垮下来的脸,又转向谢昭,“不过,谢将军若真有此绝技,朕倒想尝尝。也省得谢小将军白白辛苦猎来这头鹿。”
“陛下!”谢昭还想推辞。
“就这么定了。”太生微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就在这后院,架起火堆。谢瑜,把肉处理干净。谢将军,朕今日,便尝尝你的手艺。”
“末将……遵旨!”谢昭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
他瞪了喜笑颜开的谢瑜一眼,后者早已一溜烟跑去拖鹿了。
很快,后院空地上便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石灶,干柴噼啪作响,燃起熊熊火焰。
谢瑜手脚麻利地将一大块最肥美的鹿后腿肉分割好,用清水反复冲洗,又找来粗盐和一些常见的茱萸、野葱备用。
谢昭褪去甲胄,只着一身中衣,挽起袖子。
他先是用刀尖在厚实的鹿肉上细细划出花刀,抹上粗盐,用力揉搓,让盐分渗入。
接着,他将捣碎的花椒、茱萸粉末和切碎的野葱混合,仔细地涂在刀痕表面。
太生微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
跳跃的火光在他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谢瑜则像个殷勤的小厮,围着火堆和哥哥打转,一会儿递香料,一会儿扇风,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火大了点”、“这边还没烤到”,换来谢昭不耐烦的呵斥:“闭嘴!一边待着去!”
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腾起阵阵青烟。
鹿肉表面在谢昭的不断翻烤下,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边缘卷曲焦脆,浓郁的香料气息混着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谢瑜早已馋得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越来越诱人的烤肉,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终于,谢昭用匕首在肉最厚的地方扎了一下,见汁水清澈,肉色粉嫩,便知火候已到。
他利落地将烤好的鹿腿肉从火上取下,放在一块洗净的石板上。
“陛下,请。”谢昭用匕首切下最外层烤得焦香酥脆、内里却依旧饱含汁水的一块,恭敬地呈给太生微。
太生微接过。肉块入手滚烫,香气扑鼻。
他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瞬间,外皮的酥脆与内里的柔嫩在口中形成绝妙对比。
粗盐咸鲜,却完美衬托出鹿肉本身的野性醇香,花椒的麻、茱萸的辣、野葱的辛,层层递进,非但没有掩盖鹿肉的本味,反而升华。
滚烫的肉汁在口中迸溅,带着几分山野的粗犷。
饶是太生微尝遍珍馐,此刻眼中也不由得闪过几分惊艳。
“好。”他咽下口中食物,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谢昭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谢瑜早已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大块,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哥!绝了!还是那个味儿!香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谢瑜其实是我想吃
但是……我哥百分百不会给我烤了
第100章
谢瑜正高兴地撕扯着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 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撒手,嘴角沾满了油光。他刚想再吹嘘两句自己追猎的英姿,一抬眼, 就撞上了他哥谢昭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谢瑜心头猛地一跳, 瞬间想起自己擅离职守跑去打猎的事。
他立刻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讪讪地笑了笑, 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肉,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着谢昭和陛下。
太生微将这对兄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又切下一小块鹿肉,肉质紧实弹牙,带着野性的醇香和恰到好处的辛麻,确实难得。
只是连续吃了好几块, 喉咙里难免有些干涩。
他端起手边的粗陶碗, 里面是谢瑜刚才殷勤倒上的凉白水。
水很清澈, 带着井水的微凉, 解渴是够了, 但此刻入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太生微莫名想起来葡萄酒……
“使者带来的葡萄酒, 听库尔班描述, 色如琥珀,香醇甘冽。尉迟归更是说, 龟兹的葡萄园, 挂果时如玛瑙垂坠,甜如蜜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怀念的恍惚, “葡萄……朕倒是许久未曾尝过了。记得小时候在河内,有西域行商带来过一小串,紫得发黑,皮薄肉厚,咬下去汁水四溢,那滋味……”
他话未说完,却停住了。
舌尖仿佛真的回味起那久远而模糊的清甜,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那记忆缥缈得如同隔世。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从河内到司州,再到凉州、并州,戎马倥偬,案牍劳形,别说葡萄,连寻常水果都成了奢侈。
他上辈子最爱吃的水果就是葡萄,尤其是那种无籽的、饱满多汁的巨峰葡萄,如今却连葡萄是什么味道都快要忘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悄然掠过心头。
谢昭闻言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陛下,西域使者所献葡萄酒,已妥善封存于行营库房。库尔班言,待秋日葡萄成熟,定会精选最上等佳酿,快马送入长安。至于鲜果……路途遥远,恐难保鲜。不过,尉迟归提及,龟兹有秘法,可制葡萄干,虽不及鲜果多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更易保存。”
太生微点了点头,心思却并未完全在葡萄上。他放下水碗,目光重新聚焦在谢昭身上:“葡萄美酒,终究是锦上添花。倒是他们带来的另一样东西,朕更感兴趣。”
谢昭心领神会,立刻道:“陛下所指,可是那‘白叠子’?”
“正是。”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物……与我中原所产木棉,差异甚大。库尔班献上的白叠子,其絮洁白如雪,触手温软,纤维细长且坚韧。尉迟归言,此物在西域,不仅可纺线织布,更可填充被褥、冬衣,御寒之效远胜丝麻,且不似皮裘沉重。若能在中原推广,于民生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如何将西域这‘白叠子’变为我大雍百姓可用之物?其种植、采摘、去籽、纺纱、织布……皆需摸索。朕虽知其好,却苦无良策改良推广。”
他前世并非农学或纺织专家,对棉花的改良历程只有模糊印象,知道黄道婆革新了纺织工具,但具体细节却毫无头绪。
谢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此事……何娘子或许能解陛下之忧。”
“哦?”太生微挑眉,看向谢昭。
“末将前日收到姑臧崔相转来的信报。”谢昭解释道,“何娘子本已准备启程前往长安,说是要协助整饬内府织造。但西域使者带来的白叠子送至姑臧后,她一见之下便如获至宝,立刻改变了行程,日夜钻研此物。”
谢昭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据崔相信中所言,何娘子言道,西域此棉,绒长且韧,远胜我中原木棉。她想尝试将其与本地棉种杂交,并着手改良纺具。她言及,去籽乃第一难关。中原旧法,用手剥或木棍敲打,费时费力,且易伤棉绒。何娘子观西域带来之轧棉工具雏形,正苦思改进之法,欲造一轧车,以木辊相轧,去籽净而棉不损。”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轧车不就是类似轧棉机的雏形吗?
何琴竟能凭经验和观察想到这一步!
谢昭继续道:“此外,纺纱亦是关键。何娘子言,旧式单锭纺车,效率低下。她欲仿制西域所见多锭纺车,并加以改进,使其能同时纺两锭甚至更多,大幅提升纺纱之速。若能解决纺纱与织布效率,此白叠子所织之布,或可称棉布,其布质细密柔软,吸湿透气,冬暖夏凉,远胜麻葛,或可与丝绸媲美,却价廉得多。若能推广,实乃泽被苍生之大功德!”
“好!好一个何娘子!”太生微忍不住击掌赞叹,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充满希望的消息驱散了不少,“此乃真正的大才!心系民生,巧思妙想!传朕旨意,命崔启明全力支持何娘子所需一切人力物力!所需工匠、物料,优先供给,告诉她,放手去做!朕等着看她改良的轧车与纺车!棉布若成,她当居首功!”
他心中激荡,拿起水碗想喝口水润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碗沿刚碰到嘴唇,却发现碗已见底。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托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递到了他手边。
是谢昭。
太生微极其自然……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递水的人是谁,就着谢昭的手势,微微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井水滑入喉咙,冲散了烤肉的油腻和心头的燥热。
他喝得随意,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身为帝王,被近臣侍奉饮水,天经地义。
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从最初的警惕不适,到如今早已习惯了韩七、谢昭等人的贴身侍奉,许多细节上的亲昵,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竟也变得浑然不觉。
然而,就在他低头饮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只托着碗底的手,几根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进谢昭低垂的眼帘深处。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或者说,看着他因饮水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目光深邃复杂,里面翻涌着一种太生微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忠诚的关切?本能的守护?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更深沉的东西,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让谢昭整个人的气息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太生微心头莫名一跳,那目光让他感到一丝异样,但还未来得及细想,谢昭已迅速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谢昭顺势收回手,动作流畅自然,只是身体似乎比刚才站得更直、更僵硬了一些。
“陛下,”谢昭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甚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他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何娘子在信中……还斗胆向陛下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太生微放下水碗,将心头那点微妙的异样感抛开。
“何事?”
谢昭略一迟疑,才道:“何娘子言,她曾听闻……陛下在凉州麟德园雅集之时,曾身着……一身绯红紫金常服,引动蜂蝶自来,环绕飞舞,蔚为奇观。她……她恳请陛下,能否……能否将那套衣袍暂借她一观?”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唐突,补充道:“何娘子说,她并非觊觎御用之物,实乃……实乃那衣袍的织造技艺、纹样配色,乃至衣料本身,在她看来,已非凡俗之物,近乎天衣!若能近距离观摩一二,揣摩其针法、走线、乃至织物纹理,对她钻研新式纺纱织布之法,尤其是理解如何织造出更轻薄透气、却又坚韧挺括的面料,或有……意想不到的裨益。她说,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得窥天工,或可助她突破眼前瓶颈。”
太生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麟德园雅集……蜂蝶自来……
那套绯红紫金常服,正是他当时激活的【阳春·化物】套装,特效便是“蜂蝶自来”。
那衣料在系统加持下,自然非同凡响,其织造之精妙,恐怕远超这个时代工匠的理解。
何琴作为顶尖绣娘和织工,眼光何其毒辣?
她虽不知系统存在,却能敏锐地感知到那衣袍的不凡。
“原来如此。”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何娘子倒是个痴人。一套衣服而已,借她一观又有何妨?朕准了。”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侍者吩咐道:“你即刻传讯回姑臧,命人将那套绯红紫金常服,连同配套的玉带、佩饰,妥善取出,以锦盒盛装,送至何娘子处。”
“是!”侍者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信使。
谢昭见太生微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也为何琴松了口气。
他躬身道:“末将代何娘子,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石板上香气四溢的烤肉。
晋阳初定,司州风云未卜,但此刻,听着谢瑜满足的咀嚼声,想着何娘子可能带来的纺织革新,还有那远在西域、未来可能改变百姓御寒方式的“白叠子”……
一丝久违的、对未来的笃定与微小的期盼,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肉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拿起匕首,又切下一块鹿肉,对谢昭道,“谢将军也坐下,同食。”
谢昭微微一怔,看着太生微递过来的肉,又看了看太生微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是依言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那块犹带温热的鹿肉,低声道:“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天呐我居然写到一百章了从没想过我能写这么长的长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