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麟德园雅集散后, 姑臧城华灯初上。
太生微并未乘坐车驾,只带了韩七与数名亲卫,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鬓边那朵石榴花依旧灼灼, 在暮色渐浓的街市灯火映照下, 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白日里满园蜂蝶环绕、众人敬畏俯首的景象犹在眼前,喧嚣过后, 却只余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榴花瓣,触感微凉。花是谢昭清晨不知从哪家院墙外折来,说昨日便瞧着好看,于是信手摘来,硬是簪在他鬓边的,说是“应景”。
“公子,可是累了?”韩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回府歇息吧?崔先生遣人送来的海棠, 已安置在书房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目光掠过街边匆匆归家的行人。
孩童嬉闹的笑语, 妇人呼唤的乡音……
安宁, 是他一手缔造,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触手可及, 又遥不可及。
权力越大,离这烟火气便越远。
韩七的敬畏, 谢瑜的亲近, 崔启明的推崇,乃至今日园中众人的仰视……
他们看到的,是司州牧, 是“神君”,是即将加冕的天命之主。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无波。
“回府。”
……
府衙后院,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
太生微并未回主院,而是信步走向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院子原是府中存放旧物的库房,前些日子被他命人收拾出来,安置了一批从江南辗转而来的绣娘。
凉州苦寒,丝织不兴,他有意在此地重开织造,一来为日后军需官服做准备,二来也是给流离失所的这些人一条生路。
刚走近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机杼声。
他示意韩七留在门外,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院内干净整洁,几架织机靠墙摆放,丝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几名绣娘正围坐在廊下,手中针线翻飞,绣绷上已现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显是高手。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妇人身上。
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专注,手指翻飞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与周围年轻绣娘相比,气度截然不同。
她面前的绣绷上,是一幅正在勾勒的、气势磅礴的云海翻腾图。
“公子。”一位眼尖的年轻绣娘发现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其他绣娘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
那妇人闻声抬头,见到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也放下针线,起身敛衽:“民妇,见过州牧大人。”
“不必多礼。”太生微摆摆手,目光落在她的绣绷上,“好精湛的技艺。云海气象万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绣。”
妇人微微垂首:“大人谬赞。不过是些旧日营生,熟能生巧罢了。”
太生微走近几步,端详那绣样,“云纹走势,龙气隐现,倒有几分前朝宫廷‘升龙踏海’纹的神韵。”
何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大人好眼力。民妇……祖上确曾在江宁织造府当差,学过些前朝旧样。”
太生微点点头,未再追问。
他目光扫过其他绣娘手中的活计,多是些寻常衣物或装饰绣片。“凉州不比江南,丝线难得。听闻你们试种了些木棉?”
提到这个,一位年轻绣娘胆子大了些,接口道:“回公子,是试种了些。就在府衙后园向阳处。何元大人说,此物耐旱,纺出的棉线虽不如丝线柔滑,但胜在保暖,织布做冬衣极好。何琴姐姐还教我们用草木灰和明矾试着染了色呢!”
她说着,指向旁边晾晒架上几匹染成靛青、赭石色的棉布。
太生微拿起一匹靛青棉布摸了摸,手感略显粗粝,但厚实。
“不错。棉花若能推广,于凉州百姓御寒大有裨益。此事你们用心做,所需物料,找韩七支取便是。”
“谢公子!”绣娘们面露喜色。
太生微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垂首立在廊下的何琴。
他若有所思,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府衙东侧,谢昭暂居的院落内室。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丝线的淡淡气息。
谢昭并未如常处理军务,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眉头紧锁,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用金线勾勒的繁复图样依旧清晰可见。
恰是前朝帝王衮冕的详细规制图,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无不精细入微。
在他身侧,站着那位刚从绣院过来的何琴。她此刻改着素色襦垂首侍立,姿态恭谨。
“……谢将军明鉴,”何琴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口音,“民妇家中世代为绣户,曾祖、祖父皆在前朝少府监供职,专司御用冕服、仪仗绣品。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规制,纹样,配色,乃至针法,皆有祖传图谱详载,一丝一毫不敢有差。”
她微微抬首,眼神沉静,并无寻常绣娘的怯懦。
“前朝尚水德,服色尚玄。天子冕服,玄衣纁裳,绣以十二章,龙纹取五爪行龙,昂首探爪,腾于云海,龙睛取其‘威凌四海,目视幽冥’之意。此乃……黑龙衮服之制。”
她手在锦帛上划过,点在一条盘旋虬结、气势磅礴的黑龙纹样上。
龙纹狰狞威严,鳞爪飞扬,虽只是线稿,却已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谢昭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那龙纹之上,声音低沉:“前朝覆灭,本朝太祖承天受命,改元易服,尚火德,服色尚明黄。这黑龙衮服……早已是禁忌。”
妇人闻言,并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
“将军此言差矣。礼法服章,乃国之重器,岂因一朝天子一朝臣便失了根本?前朝虽亡,然其礼制完备,气象恢弘,非草创可比。今上……今上虽承大统,然其冕服规制,多有因袭前朝之处,唯改玄为黄,去其精髓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将军所求,非寻常冕服,乃天命象征,正统之证!明黄虽贵,却是今朝之制,用之,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玄黑虽为前朝旧色,然水德深沉,龙潜于渊,正合‘潜龙勿用’之象,亦暗合‘受命于天’之玺所蕴藏的……前朝余韵。”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况且,民妇听闻,公子之母,讳……赵氏?赵,乃前朝国姓。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承继前朝法统,复辟旧制,岂非天经地义?此乃‘拨乱反正’,重续前朝龙脉!以黑龙衮服加身,昭告天下,公子非僭越,实乃……归位!”
“轰——!”
谢昭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公子之母姓赵!
他自然知晓。
只是打探的消息是因家族变故遁入空门……那位竟是前朝皇室后裔?!
前朝末帝被迫禅位太祖,演了一出三辞三让,太祖为显仁德,并未对赵氏皇族赶尽杀绝,反而多加优抚,甚至纳了一位旁支郡主为妃。
公子之母……莫非是那位郡主的后人?或是更近支的血脉?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谢昭心中所有潜藏的野望!
太祖当年,不也是借“禅让”之名,行改朝换代之事?
他能做,公子为何不能做?
甚至……公子做得更名正言顺!他有前朝血脉,有传国玉玺,有多州基业,更有天命所归之象,若再以象征前朝法统的黑龙衮服加身,那便是昭告天下,他太生微非是乱臣贼子,而是承继前朝法统、拨乱反正的……中兴之主!
这比借用今朝明黄冕服,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更能凝聚前朝遗老遗少之心!
金陵那位睿王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今朝宗室旁支,如何能与身负前朝皇室血脉的公子相比?
“好!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归位!”谢昭眼中精光爆射,压抑着激动,“此事,你有几分把握?需多少时日?”
何琴见谢昭意动,心中大定,躬身道:“民妇已做七七八八,更有家传绝技盘金蹙银针法,可令龙纹凸起,鳞爪生辉,日光下流转如活物。所需金线、银线、玄色云锦、深海黑曜石等物,民妇已列出清单。若材料齐备,人手充足……一旬之内,必成!”
“一旬……”谢昭沉吟片刻,断然道,“材料之事,我亲自督办,必寻来天下至精至纯之物!人手……府中可靠绣娘,尽由你调遣!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得令第三人知晓详情!”
“民妇明白!”何琴应诺,将锦帛小心卷起,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韩七刻意提高的声音:“公子,谢将军在院中。”
谢昭与何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琴立刻退后几步,垂首侍立。
太生微推门而入,目光在谢昭与何琴身上一扫而过:“这么晚了,还在商议绣品?”
谢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回公子,这位是江南来的绣娘,何琴,手艺精湛。末将正与她商议,为公子赶制几件春日新袍。公子今日簪花,风姿卓然,若再配以合体新衣,更显气度。”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勾:“谢将军有心了。不过,春日衣衫,不必过于繁复,舒适便好。”
他目光又转向何琴,语气温和,“苏绣,天下闻名。有劳了。”
何琴连忙福身行礼:“能为公子效力,是民妇的福分。”
“嗯。”太生微点点头,似乎对绣品之事并无深究的兴趣,转而看向谢昭,“一旬后,随我去猎场。春猎在即,场子该清整了。”
“是!末将明白!”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如擂鼓。
猎场清整……公子此言,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所指?莫非……那“黄袍加身”之地,便定在猎场?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欲走,目光不经意扫过何琴手中抱着的锦帛。
他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对谢昭道:“早些歇息。”
“恭送公子。”谢昭与何琴躬身相送。
看着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谢昭才缓缓直起身,公子方才那一眼……是察觉了什么?还是自己多心?
“何娘子,”谢昭沉声道,“事不宜迟,所需材料清单,今夜便给我。记住,万勿走漏风声!”
“是!”何琴肃然应道。
……
太生微回到主院书房。
崔启明派人送来的那盆西府海棠,正置于临窗的紫檀案几上。
花枝斜逸,粉白的花朵在灯下舒展,幽香暗浮。
白日里麟德园满园春色蜂蝶环绕的盛景犹在眼前,此刻却只余这一室静谧与暗香。
韩七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和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公子,用些点心吧?厨房特意做的,说您晚膳用得少。”
太生微“嗯”了一声,却并未去碰那糕点。
他走到海棠前,指尖拂过柔嫩的花瓣,目光有些飘忽。
“公子,”韩七见他神色倦怠,忍不住又道,“谢将军方才说猎场清整……您看,是明日一早便去,还是……”
太生微似乎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思,微微侧头,看了韩七一眼。
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韩七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噤声。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太生微看着韩七瞬间煞白的脸色,心中那点因疲惫而生的烦躁,只能化作叹息。
他走到桌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韩七,”他开口,“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韩七一愣,连忙躬身:“回公子,已……已十年有余了。”
“十年……”太生微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清茶,”
太生微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权利越大,身边人便越是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解读,生怕行差踏错。
亲近如韩七,此刻在他面前也只剩下敬畏,惶恐,再难见当初在河内时那份随性。
“不必紧张。”太生微最终也只说出这句,“猎场之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院的方向,那里机杼声已停,一片静谧。
“至于春猎……”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已和谢昭说定在一旬后。对了,告诉谢瑜,场面……可以热闹些。”
“是!末将明白!”韩七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看着韩七匆匆离去的背影,太生微独自站在廊下。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府衙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有些孤长。
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又回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何琴……黑龙衮服……前朝法统……母亲的身世……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勾勒出一个清晰图景。
谢昭啊谢昭……你倒是比我想得更远,更激进。
借前朝法统,复辟旧制,以黑龙加身……
若是走这步棋,看似险峻,却直指人心深处对“正统”的执念。
尤其是在传国玉玺已在他手的情况下,这几乎是将“天命所归”四个字,刻在了他身上。
猎场清整……“黄袍加身”的戏码,看来谢昭是迫不及待要上演了。
太祖当年,黄袍加身,是部下拥戴,半推半就。
他太生微如今,却是心腹重臣暗中缝制龙袍,密谋复辟前朝,要在猎场之上,将这“天命”强行披在他身上……
天命……人心……
也罢。
既然戏台已搭好……
那便演一场吧——
作者有话说:何琴就不是逃难来的。
是来帮忙复辟来了
今天晚上还有,顺着这里把猎场写完
第82章
姑臧城的春意, 一日浓过一日。
城墙根下,几株老柳抽出鹅黄嫩芽,在料峭春风里招摇。
城西校场却一派肃杀。
谢瑜正带着一队亲兵, 将新制的鹿角拒马桩搬上牛车。
木桩削尖的顶端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辙碾过土地,留下深深印痕。
“轻点!别磕了漆!”谢瑜抹了把额角的汗, “这可是给公子猎场用的!”
士兵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将拒马桩扶稳。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将军,听说这次春猎,连陇西李家、敦煌张家那些老狐狸都请了?阵仗不小啊。”
谢瑜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阵仗大怎么了?公子说了,场面要热闹!让那些缩在坞堡里的老家伙们都出来透透气,看看咱们凉州如今的气象!”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再说了, 猎场清整好了, 猎物养肥了, 总得有人来射不是?”
老兵嘿嘿一笑,不再多问, 转身吆喝着其他人加快动作。
尘土飞扬中, 校场一角堆满了新制的旌旗、号角、彩棚支架,还有数十张蒙着油布的巨大物件, 隐约透出强弓劲弩的轮廓。
……
城南盐池畔, 却是另一番景象。
崔启明披着一件半旧的葛布斗篷,站在新开掘的引卤渠边。
渠水清冽,倒映着天光云影。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灶户子弟, 正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解手中竹简上的文字。
“古书云,‘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盐非小物,乃国计民生之根本。”崔启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凉州盐池,得天独厚。昔日贺征苛政,盐利尽入私囊,民不堪其苦。今公子新政,减税赋,分灶田,更引活水,制新器,此乃泽被苍生之举。尔等生于斯,长于斯,当知盐之贵重,更当知此安宁来之不易。”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先生,那……那咱们煮的盐,真能卖到中原去吗?我爹说,以前商路断了,盐都堆在仓里发霉。”
崔启明捋须微笑:“何止中原?公子已命张世平重开商路,西通西域,东连并冀。假以时日,凉州青盐,必能行销天下。尔等用心学,精进技艺,将来便是这盐路上的砥柱中流。”
少年们脸上露出憧憬之色,七嘴八舌地问起西域的风物。
崔启明耐心解答,目光却不时飘向盐池深处那座新起的工棚。
棚内人影晃动,隐约传来机杼声。
他知道,那是何琴带来的绣娘,莫名的,他想起在府衙与何琴见过的一面。
何娘子此刻怕还在日夜赶制那件关乎凉州乃至天下气运的……衮服。
……
府衙后院,西厢绣院。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室内满屋夜明珠,光线柔和,却足以照亮绣绷上那方寸之间的乾坤。
何琴端坐于绣架前,脊背挺直。
她手中银针细如毫芒,针尖牵引着捻入金箔的丝线,在玄色云锦上落下一点璀璨。
绷面上,一条五爪黑龙已具雏形,龙身蜿蜒虬结,鳞片以盘金蹙银针法密密绣出,每一片都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仿佛随时要破锦而出。
龙爪遒劲,爪尖寒光凛冽。
“琴姐,这龙睛……”旁边一个年轻绣娘捧着丝线盒,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真要用那碧血石?”
何琴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
她指尖捻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暗红色宝石,色泽深沉,内里仿佛有血光流动。
这是谢昭不惜代价从西域寻来,传说佩之可辟邪祟,慑人心魄。
她屏住呼吸,将碧血石小心嵌入预留的龙睛位置。
宝石嵌入,整条黑龙仿佛活了过来!
暗金鳞甲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威压,碧血龙睛更是冰冷深邃,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满室绣娘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龙睛,眼神复杂。
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黑龙出水……潜渊已尽,当腾九天矣……”
……
十日后,姑臧城西,猎场。
天光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广袤的猎场。
猎场依山而设,背靠祁连余脉,前临开阔草甸。
此时草甸上旌旗林立,彩棚连绵。
正中一座高台,以原木搭建,铺着地毯,四周插满绘有日月星辰、山峦河流的仪仗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两侧,凉州各郡县豪强、名士的席位次第排开,案几上已摆好酒水瓜果。
陇西李崇、敦煌张浚等人早已落座,彼此间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高台主位,虽然那里尚空无一人。
“好大的排场!”张浚身后一个年轻子弟低声惊叹,“这仪仗规制,都快赶上诸侯会盟了!”
李崇端坐不动,只捻着胡须,淡淡道:“凉州新主,自当有新气象。贺征在时,何曾有此等气魄?”
他目光扫过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鹿角拒马和巡逻甲士,心中暗凛。
这猎场看似开阔,实则步步设防,飞鸟难越。太生微今日,绝非只为狩猎而来。
“咚——!咚——!咚——!”
三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所有低语。
紧接着,鼓声隆隆,由缓至急,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公子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全场瞬间肃静。
只见猎场入口处,一队玄甲骑士当先开道,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骑士之后,是谢昭、谢瑜、韩七等一众将领,皆着戎装,按剑而行,气势凛然。
再之后,一辆由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牵引的敞轩车驾驶入。
车驾之上,太生微端坐主位。
他今日只一身玄色深衣。
衣料是极暗的墨色,却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幽光,仿佛将整片夜色都凝练其中。
衣襟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正中嵌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晶石,晶石内部似有流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发间,今日同样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鬓边依旧簪一朵石榴花。
那花红得惊心动魄,与他一身玄衣形成极致对比,如同沉沉暗夜中点燃的一簇火焰,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生机。
车驾行至高台前停下。
太生微起身,步下车辕。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论豪强名士还是普通士卒,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那身玄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宇间那点小痣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仪。
“诸位。”他开口,“春狩古礼,非为杀伐,乃习武备,察时令,与民同乐,示天地和谐。今凉州初定,百废待兴,邀诸位共聚于此,一则为观我凉州儿郎弓马之利,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苍翠的山林,“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方安宁。”
话音落,崔启明自旁侧步出,手持一卷帛,朗声道:“吉时已至,请公子开弓!”
两名力士抬上一张巨弓。
弓身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弓臂上缠绕着暗金色纹路,弓弦粗如拇指。
太生微走到台前,单手握弓。
那巨弓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他并未取箭,只是缓缓拉开空弦。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如同龙吟,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声音!
台下众人只觉心头一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开猎——!”谢昭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呜——呜——呜——!”
号角长鸣,鼓声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激昂!
早已等候多时的猎队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两侧辕门汹涌而出!
谢瑜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羌汉骑手,皆着轻甲,背负强弓,腰悬箭囊,口中呼喝着各族的狩猎号子,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向着预定的围猎区域疾驰而去!
马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
高台上,太生微放下巨弓,重新落座。
侍从奉上清茶,他端起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猎场,神色平静无波。
李崇坐在下首,端起酒杯掩饰心中的惊骇。
方才那一声空弦龙吟,绝非人力可为!这太生微……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李公,”旁边张浚凑近,压低声音,“你看公子今日这身……”
“玄衣如夜,石榴似火。”李崇放下酒杯,目光深沉,“静水深流,其下或有惊涛。张公,且看今日这猎场之上,谁为猎手,谁为……猎物。”
猎场内,喊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
谢瑜策马冲在最前,手中一张硬弓拉成满月,箭矢离弦,如流星赶月!
“噗嗤!”
一头正在奔逃的雄鹿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好!”周围骑手爆发出震天喝彩!
“头彩是谢小将军的!”
“快!拖下去!别挡了后面的路!”
猎队如潮水般向前推进,驱赶着惊慌的鹿群、野羊向预设的谷地收缩。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有猎物中箭倒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高台上,太生微看着猎场中追逐奔突的景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公子,”崔启明侍立一旁,“谢小将军勇猛,拔得头筹。这春猎首献之礼,当属吉兆。”
太生微未置可否:“猛兽尚未出林,吉凶未定。”
说猛兽,猛兽便到。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猛地从猎场东侧炸响!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紧接着,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闪电般扑出。
竟是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吊睛白额虎。
这猛虎显然是被猎队的驱赶彻底激怒,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喉中发出咆哮,径直朝着离它最近的一队羌人猎手扑去。
“虎!是虎王!”
“快散开!放箭!放箭!”
那队羌骑大乱!
仓促射出的箭矢大多落空,少数几支擦身而过,如同挠痒,反而更激起了猛虎的凶性,它猛地一个纵跃,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直扑向一名落在后面的年轻骑手!
“阿吉!”领头的羌人汉子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眼看那年轻骑手就要被虎爪拍中,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是谢瑜!
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策马赶到,手中长刀带着厉啸,狠狠劈向猛虎腰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长刀砍在虎背上,竟只劈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猛虎吃痛,猛地转身,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噬谢瑜坐骑。
谢瑜座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谢瑜猝不及防,竟被掀下马背。
“小将军!”
“保护小将军!”
惊呼声四起!
周围骑手纷纷策马涌来,然猛虎动作迅捷如风,左冲右突,竟将围攻的骑手冲得七零八落!它似乎认准了落马的谢瑜,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谢瑜就地翻滚,险险避开虎爪,手中长刀却被虎尾扫飞!
他赤手空拳,面对逼近的猛虎,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高台之上,一片哗然!
“不好!是虎王!”张浚失声惊呼,“这畜生怎会在此?!”
李崇也霍然起身,脸色凝重。
猎场清整时,明明已将大型猛兽驱赶至深山,这头虎王从何而来?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韩七已按住了腰间刀柄,急声道:“公子!末将带人去救!”
太生微却依旧端坐,目光沉静地锁定了场中那头肆虐的猛虎。
他放下茶盏,对身侧的谢昭道:“取弓来。”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那张通体乌黑的巨弓双手奉上,同时递上一支特制的破甲箭。
箭簇非寻常三棱,而是细长的锥形。
太生微接过巨弓,起身走至高台边缘。
猎场中,猛虎已将谢瑜逼至一处陡坡边缘,退无可退!
它低伏身体,肌肉虬结,发出最后的咆哮,作势欲扑!
千钧一发!
高台之上,太生微双臂发力,那张巨弓被他稳稳拉开,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他目光如电,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定猛虎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嗡——!”
弓弦震响!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息即至!
“噗——!”
血花迸溅!
那支特制的破甲箭,精准无比地贯入猛虎眉心。
巨大的力量带着猛虎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它那蓄势待扑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虎王毙命!
全场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草场的沙沙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上。
太生微缓缓放下巨弓,玄衣在风中拂动。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公子神射!”
“天佑凉州!”
“万岁!万岁!”
羌汉骑手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呐喊,谢瑜被人从地上拉起,心有余悸地望向高台,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李崇与张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一箭毙虎王!
数百步外,一箭穿颅!
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太生微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公子神威!挽弓射虎王,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天佑!天佑凉州!天佑九州!”
太生微将巨弓交还给谢昭,目光扫过沸腾的猎场。
“抬上来。”他吩咐。
很快,数名壮汉用粗木杠将那虎尸抬至高台之下。
虎王虽死,余威犹在,虎目圆睁,眉心一点血洞,触目惊心。
太生微走到台边,俯视着虎尸。
“剥其皮,制成大氅。”他声音平静,“悬其首于辕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依旧沉浸在狂热中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今日,以此虎王之首级,祭我凉州猎场!”
“自今日起,凡犯我凉州疆界者——”
“有如此虎!”
震天的欢呼声席卷整个猎场,淹没了方才的惊悸。
太生微面无表情,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箭,耗费了多少心力。
幸好幸好,他昨夜在系统兑换了【贯日·惊鸿】套装。
特效「逐星」:大幅提升箭矢飞行速度与轨迹稳定性,附带微弱的精神锁定效果,确保在极限距离内,箭矢如影随形,直指目标最致命弱点。
他今日主要必定会开弓,他对武艺又实在不精通……
猎场清整,群雄环伺,今日这场春猎,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谢瑜遇险完全是意外,但他本身确实需要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
数百步外,一箭穿颅毙虎王!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他必须做到,且必须做得完美无瑕,不容半分差池。
此刻,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看着台下李崇、张浚等人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太生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悄然松弛了一丝。
幸好。
若没有这「逐星」特效的绝对锁定,仅凭他自身的箭术,在如此混乱的场面、如此极限的距离下,射中高速扑击的虎王,还要确保一箭穿颅、立毙当场,简直是零可能。
一旦失手,哪怕只是让那畜生带伤逃窜,或是未能一击毙命让其继续逞凶,今日这场精心准备的“震慑”,效果都将大打折扣。
而且谢瑜必然受伤!——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每个要表演的时期我都很认真作弊
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黄袍加身,失误预判了……
第83章
台下的人群中, 几道目光悄然交汇。
谢昭侍立在太生微身侧稍后一步,他微侧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台下右侧。
那里, 李崇正与张浚低声交谈, 两人脸上犹带震撼。
谢昭的目光在李崇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
李崇似有所感, 猛地抬头,迎上谢昭的目光。他心头剧震,瞬间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时机已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又飞快地与身旁的张浚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浚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坚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想起前几日谢昭找他们共商的大计……
李崇猛地站起身。
他一动,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喧嚣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无数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李崇整了整衣冠,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 大步走到高台正前方, 对着端坐主位的太生微, 深深一揖到地!
“公子神威,一箭定乾坤!诛杀虎王, 震慑宵小!此乃天佑凉州, 天佑公子!”李崇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激动, “然, 今日此虎,不过山林一兽。凉州之外,九州之内, 虎视眈眈者,豺狼环伺者,何止千万?长安前赵王,暴虐无道,弑君囚后,天厌人弃!金陵伪朝,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坐视生民涂炭!并州高谭,凉州贺征余孽,乃至冀州、幽州、荆襄之地,群雄割据,视黎民如草芥,视江山为私产!此等虎狼,其凶残暴戾,远胜此虎王百倍!天下苍生,翘首以盼明主,如大旱之望云霓!”
他本是背词,此刻却越说越激动:“公子!您身负天命,仁德昭昭,入凉州不过数月,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兴学教化,羌汉归心!此乃大功德,大仁政!长安血雨,乃天厌李氏之兆;姑臧分雪,乃神佑凉州之征;戈壁神箭,乃护佑生民之威!今日猎场射虎,更是昭示公子有荡平寰宇、澄清玉宇之能!”
李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然,名不正则言不顺!公子以司州牧之身,行天子之事,虽得凉州万民拥戴,然于天下而言,终是名位不显,难以号令群雄,拯万民于水火。值此神器蒙尘,九州板荡之际,公子岂能再拘泥于州牧之位,坐视天下沉沦?!”
他话音未落,张浚也猛地站起,快步走到李崇身侧,同样深深一揖:“李公所言极是,公子!凉州乃西北屏障,公子坐镇于此,如定海神针。然,定凉州易,安天下难!非有至尊之位,无以承天命,聚人心,扫六合,定乾坤!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乃正统龙裔!更兼天降祥瑞,神眷深厚!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公子若再推辞,非但辜负凉州军民拳拳之心,更是辜负苍天厚望,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啊!”
两人一唱一和,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猎场的气氛推向另一个高潮!
“请公子承天受命,正位九五!”
“请公子登临大位,扫平群丑,还天下朗朗乾坤!”
“请公子登基!”
李崇和张浚身后,陇西李氏、敦煌张氏的子弟,以及一些早已被暗中串联的凉州本地豪强、官员,纷纷离席,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声浪滚滚,比方才射虎后的欢呼更加整齐,更加狂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高台之上,崔启明眼中精光爆闪,他深吸一口气,也上前一步,对着太生微深深一揖,声音沉凝:“公子,李公、张公肺腑之言,亦是启明心中所想!公子仁德,泽被凉州,然仁德非仅施于一州一郡!当今天下,分崩离析,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如坠水火!公子既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悲天悯人之心,岂忍见九州沉沦,生灵涂炭?唯登临至尊,承天命,掌神器,方能号令天下,止戈息兵,开万世太平!此非为私欲,实乃为天下苍生请命!公子若再推辞,凉州军民,天下万民,将何以自处?!”
谢昭看着台下跪倒一片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声,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胸前甲胄上,斩钉截铁:
“公子!末将谢昭,率司州军、凉州军全体将士,恳请公子顺天应人,登临大位!吾等愿为公子手中利剑,扫荡群魔,澄清宇内!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请公子……为天下计,登基!”
“请公子登基!”
“请公子登基!”
台下,谢瑜、韩七、阿虎等将领,以及所有司州、凉州军士,如同被点燃的薪火,齐刷刷跪倒,兵器顿地,甲胄铿锵,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整个猎场,除了高踞主位的太生微,再无一人站立!
太生微端坐不动,手中茶盏依旧平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愕,也无欣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台下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声浪,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扫过李崇、张浚、崔启明、谢昭等人热切而坚定的脸庞。
他的视线最终投向远方苍茫的天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这万众屏息、落针可闻的寂静时刻——
“唳——!!!”
一声穿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传来!
声音是如此之近,如此之厉,带着一种撕裂苍穹的威势。
所有人,包括跪伏在地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只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是苍玄!
它如同从太阳中扑出的金乌,带着凛冽的罡风,目标直指高台之上的太生微!
“护驾!”凉州的几位厉喝出声,瞬间起身,手按剑柄。
然而,苍玄的速度太快了。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下方无数惊骇的目光和下意识举起的弓箭,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收,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太生微头顶悬停!
狂风卷起,吹得太生微的玄衣作响。
俯冲而下的苍玄,忽然猛地一振双翼。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苍玄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姿态,稳稳地落在了太生微所坐主位的案几之上。
沉重的身躯落下,让坚固的木案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苍玄收拢巨翼,高昂头颅,金色竖瞳俯视着台下跪伏的众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鸣叫。
做完这一切,苍玄才低下头,用那巨大的喙,极其亲昵地蹭了蹭太生微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邀功意味的咕噜声。
太生微看着眼前这只“罪魁祸首”,心中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前几日耗费心力,让镖客跨越一州向苍玄传递了自己的东西。
果不其然,这鹰聪明至极,真飞了过来。
昨夜太生微让其在自己射箭后,衔物归来,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听懂了。
这指令能否被苍玄准确接收并执行,他并无十足把握,这巨鹰虽通人性,但毕竟不是人。
此刻看到它如约而至,太生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苍玄颈侧的翎羽,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庆幸。
“天……天降神鹰!”
“是公子的神鹰!它又来了!”
“神鹰护主!这是祥瑞!大祥瑞啊!”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比方才劝进时更加狂热!如果说射虎展现了太生微非人的武力,那么这神鹰的降临,则坐实了他“天命所归”的神异!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苍玄亲昵地蹭着太生微手臂时,它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甩头!
“啪嗒!”
一个略显陈旧的锦盒,从它喙中掉落,不偏不倚,正好摔在太生微面前的案几之上。
锦盒的锁扣似乎并不牢固,在撞击之下,“咔哒”一声弹开。
盒盖掀开!
一抹难以言喻的,仿佛凝聚了天地玄黄的玉色,瞬间迸发出来。
光芒并不刺眼,温润内敛,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盒中之物,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那是一方印玺。
印玺通体由最上等的和田青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仿佛流淌着月华。
玺身方正,象征着大地之德。
玺钮之上,赫然盘踞着五条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螭龙。
五龙交缠,龙首昂扬,龙睛以极其细微的暗红宝石镶嵌,仿佛能洞穿人心,俯瞰众生!
印玺底部,八个古朴苍劲的篆字,清晰可见——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整个猎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似乎也停了。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方印玺之上,大脑一片空白!
传国玉玺!
失踪百年,象征着华夏正统、皇权天授的至高神器……传国玉玺。
它竟然……竟然被太生微的神鹰,衔来了?!
谢昭距离最近,他的目光在锦盒弹开、玉玺显露的瞬间,便已凝固。
他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这一切的布局!
“传……传国玉玺?!”李崇第一个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天啊!是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神器,神器现世了。”
“传国玉玺!真的是传国玉玺!”张浚也浑身剧震,老泪纵横,跟着跪伏下去,“苍天有眼!神器择主。公子,公子乃天命真主啊。”
“传国玉玺!!”
“天命所归!!”
“公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更加虔诚的呐喊!
崔启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案几上那方玉玺,又看向端坐如山、神色依旧平静的太生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撩袍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昂:
“传国玉玺,失踪百年,今朝重现。神鹰衔至,献于公子座前。此乃天意昭昭,无可辩驳。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乃正统龙裔。更兼仁德布于四海,神威震慑八荒。今神器自择其主,公子便是天命所归,九五至尊。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请公子顺承天命,登临大宝,正位九五,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再次跪地,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全场:
“神鹰献玺,天命昭然。传国玉玺在此,公子乃受命于天!末将谢昭,恳请公子,即皇帝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九天雷霆,在祁连山下,在凉州猎场,轰然炸响!声浪滚滚,直上云霄,仿佛要将这“天命所归”的讯息,传遍九州大地!
太生微依旧端坐。
他抬起手,手指拂过案几上那方温润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玉玺。
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悸动。
他目光扫过台下跪伏如潮的人群,扫过李崇、张浚、崔启明、谢昭等人热切而敬畏的脸庞,最后落回苍玄那如同熔金般的竖瞳上。
巨鹰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低低地“咕噜”了一声,用巨大的头颅蹭了蹭他的手臂。
太生微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弧度。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第84章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震得人心旌摇荡。
太生微端坐主位,案前是那方承载着“受命于天”四字的传国玉玺,身侧是神骏威仪的苍玄巨鹰。
玄衣如墨, 鬓边石榴花红得刺目, 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神祇,接受着凡尘的顶礼膜拜。
他脸上的平静,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瞬间低伏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屏息凝神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诸卿之心, 本官……感念。”
他顿了顿。
“然, 神器之重, 非德能者不可轻受。本官起于微末, 蒙陛下不弃,授以司州牧之职, 所念者, 不过守土安民,尽人臣本分。凉州之事, 亦是因缘际会, 不忍见黎庶涂炭,勉力为之。至于‘天命所归’、‘九五至尊’……”
他微微摇头,眉宇间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忧虑与抗拒:
“此乃万乘之尊, 非本官所敢奢望。更兼天下汹汹,群雄并起,若因本官一人之故,再启战端,致九州板荡,生灵再遭兵燹之祸,此非仁者所为,亦非本官初心。诸卿……请起,此事……休要再提。”
“公子!”李崇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以头抢地,“公子此言差矣!非公子欲启战端,实乃天下无主,群魔乱舞,方致生灵涂炭。公子仁德布于凉州,万民归心,此乃天意民心所向。传国玉玺重现,神鹰献瑞,此乃苍天示警,昭示神器当归。公子若再推辞,非但辜负天意民心,更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任其沉沦于水火之中啊!公子!为天下计,为苍生计,请公子承天受命!”
“请公子承天受命!”张浚、崔启明等人齐声高呼,再次叩首。
谢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公子!末将等追随公子,非为一己荣华,实为匡扶社稷,拯救黎民!公子身负前朝血脉,乃正统龙裔,更兼仁德神武,天命所归!传国玉玺在此,便是铁证!若公子执意推辞,则神器无主,天下必将继续大乱,战火不休,白骨盈野!此非公子所愿,亦非凉州军民、天下万民所愿!公子!此非私欲,乃天下之公义!请公子……登基!”
“请公子登基!为天下苍生登基!”台下,谢瑜、韩七、阿虎等将领,以及所有军士、豪强、官员,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浪比之前更加汹涌。
太生微沉默着。
他闭上眼,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又似在聆听那来自天地、来自万民的无声呐喊。
高台之上,唯有风声猎猎。
苍玄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低低地“咕噜”一声,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带着安抚的意味。
案几上,那方传国玉玺,在透过云层的微光映照下,内里仿佛有氤氲的流光流淌。
良久,太生微睁开眼。
眸子扫过台下每一张写满期盼的脸庞,最终定格在案前的玉玺之上。
他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罢……”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命难违,民心难拂。诸卿拳拳之心,苍天可鉴。若本官再行推辞,非但辜负天意民心,亦恐寒了凉州军民、天下义士之心,更陷苍生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全场:
“既是天意如此,亦是民意所归。本官……便承此重担,为天下苍生,勉力一试!”
话音落,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热的欢呼声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崔启明长揖到地,眼中闪烁着泪光。
谢昭、韩七、阿虎等将领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嘶声呐喊!
太生微站起身,他立于高台之上,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脚下跪拜的臣民,感受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磅礴力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抬手。
欢呼声再次低伏下去,化作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
“春狩已毕,虎王伏诛,天命已定。”新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传朕旨意:猎场清整,即刻收兵。各部依序回营,不得惊扰百姓。凉州文武,各归其职,两日后……于姑臧府衙议事。”
“臣等遵旨!”
“末将遵旨!”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车驾。
苍玄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而起,巨大的身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盘旋数圈后,朝着祁连山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苍茫天际。
太生微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猎场喧嚣渐歇,旌旗猎猎的余音仿佛还在祁连山谷回荡。
姑臧城内,却已悄然换了人间。
春社将至的气息,如同解冻的溪流,无声浸润着这座边陲雄城。
城隍庙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檐角挂起了褪色的旧年红绸,街巷间弥漫着蒸煮黍米、熬制麦芽糖的甜香。
小贩们吆喝着新扎的柳枝、彩纸糊的春牛,孩童们追逐着竹篾编的风车,发出咯咯的笑声。
太生微此刻依旧居于他初入姑臧时下榻的东跨院。
院中那几株移栽的桃树,花苞已悄然鼓胀,在微寒的春风里蓄势待发。
“公子,您看这‘五谷斗’,用新收的粟米、黍米、麦粒、豆子,再加些胡麻,可好?”韩七捧着一个精致的柳条簸箕,里面盛着色泽各异的谷物,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生微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崔启明送来的《麟德赋》定稿。
闻言抬眼,目光落在簸箕里饱满的颗粒上,点了点头:“甚好。社祭乃祈五谷丰登,心诚即可。凉州初定,不宜铺张,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
“是,公子。”韩七应道,脸上带着喜色,“城里的百姓都在准备呢,今年春社,定比往年热闹!听说西街的王老丈扎了个一人高的春牛,肚子里塞满了糖果,到时候让孩子们去‘鞭春’,抢个吉利!”
太生微放下书卷,眼中露出一丝兴味,“凉州也有此俗?”
“有的有的!”韩七连忙点头,“凉州汉民聚居之地,多承中原古礼。春社鞭打土牛,象征催耕,祈求风调雨顺。打碎了土牛,抢里面的五谷和糖果,更是图个‘碎碎平安’,五谷丰登的好彩头!羌人那边,虽不扎土牛,但也有祭祀山神、跳‘锅庄’祈福的习俗,热闹得很!”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谢瑜那特有的大嗓门:
“公子!公子!快看我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话音未落,谢瑜已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陶罐,献宝似的举到太生微面前。
他脸上沾着点灰,衣袍下摆也蹭了些泥土,却掩不住满眼的兴奋。
一股浓郁、带着奇异辛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太生微蹙眉,看向那陶罐。
“嘿嘿,公子,这可是好东西!”谢瑜得意地揭开罐口封泥,一股更加醇厚、带着淡淡奶香的酒味扑面而来,“羌人部落秘制的‘春社酒’!用初春刚发芽的青稞,加上雪山融水,还有他们特制的酒曲,埋在地窖里整整一个冬天!据说喝了这酒,能驱散一冬的寒气,保佑一年身体康健,五谷丰登!我好不容易才从阿虎他叔公那儿讨来这么一小罐!”
韩七凑近闻了闻,忍不住道:“这味儿……够冲的!还带着股奶膻味?”
“你懂什么!”谢瑜瞪他一眼,“这叫风味独特。羌人祖祖辈辈都喝这个,阿虎说了,春社那天,他们围着篝火跳锅庄,就喝这个,喝到兴起,能围着雪山跑圈!”
太生微看着谢瑜那副猴急模样,唇角微弯,伸手接过陶罐,凑近闻了闻。
那味道确实独特,辛烈中带着清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有心了。”他点点头,“春社那日,与民同乐时,可共饮此酒。”
“嘿嘿,我就知道公子会喜欢!”谢瑜乐得见牙不见眼,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公子,您猜我回来路上看见谁了?”
“谁?”
“我哥!”谢瑜挤眉弄眼,“就在府衙后头那条巷子,跟几个穿着打扮不像凉州人的汉子说话,神神秘秘的,还递了个包袱过去!我喊他,他都没听见!”
太生微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军务,或是安置流民之事。你兄长行事,自有分寸。”
“哦……”谢瑜挠挠头,有些悻悻,随即又兴奋起来,“公子,春社那天,咱们也去城隍庙看社火吧?听说今年请了关中来的班子,要舞火龙!还有羌人的‘跳神’傩戏,戴的面具可吓人了!”
“胡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他目光扫过谢瑜捧着的酒罐和沾着泥的衣袍,眉头微蹙:“春社乃祭祀大典,庄严肃穆,岂是看热闹的地方?你身为将领,更应约束部众,维持秩序,而非想着玩乐。”
谢瑜脖子一缩,小声嘟囔:“……祭祀完了,不就有社火看了嘛……”
“祭祀之后,自有庆典。”谢昭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有心,不如去屯田营看看,帮韩七清点祭品,或去城防营巡查,确保当日无虞。”
“是……”谢瑜耷拉着脑袋应道,偷偷瞄了太生微一眼,见公子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兄弟斗嘴,并无帮腔的意思,只得认命地抱着酒罐退到一边。
谢昭这才转向太生微,抱拳行礼:“公子,猎场所获猎物已按例分赏各部,虎王皮已交由熟皮匠硝制。各氏家主,皆已安顿妥当,对公子……皆表恭顺。”
他顿了顿:“何娘子那边……进展顺利。所需之物,已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昭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眉眼上:“辛苦了。春社将至,诸事繁杂,你也需注意歇息。”
“末将分内之事。”谢昭垂首,随即又道,“春社祭祀仪程,崔先生已拟定初稿,请公子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太生微接过,展开细看。
崔启明所拟仪程,既遵循古礼,又兼顾凉州羌汉杂居的实情,主祭、陪祭、献牲、祝祷、分胙胙……条理清晰,庄重而不失亲和。
“崔先生考虑周详。”太生微合上帛书,“便依此办理。祭祀地点,就定在城南新辟的社稷坛。告诉崔先生,祭祀之时,可邀羌人部族长老观礼,同沐神恩。”
“是。”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略显单薄的衣衫,又瞥见窗外渐起的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披在太生微肩上,“春寒料峭,公子保重身体。”
披风带着谢昭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混合着皮革与冷铁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微寒。
太生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
谢昭却已退后一步,垂着眼帘,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举动并非出自他手。
一旁的谢瑜看得目瞪口呆。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拢了拢披风,温声道:“嗯,知道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咳!”谢瑜猛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指着谢昭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没话找话,“哥,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刚才在巷子里就看你宝贝似的捂着。”
谢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皮囊,眼神飞快地扫了太生微一眼,随即又垂下,含糊道:“没什么,一些……杂物。”
太生微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皮囊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追问,只道:“春社在即,城中各处还需多加巡视。谢瑜,你不是想去看看社火准备?随你兄长一同去吧,正好巡查城防。”
“啊?我跟他去?”谢瑜指着谢昭,一脸不情愿。
“怎么?不愿?”谢昭冷冷瞥了他一眼。
“……愿!愿意!”谢瑜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末将遵命!这就随谢将军巡查城防,确保春社平安!”
说罢,被赶上架的鸭子,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谢昭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昭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太生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院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桃枝的细微声响。
韩七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谢小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兄长。”
太生微望着桃枝上鼓胀的花苞,轻声道:“兄弟情深,便是如此。”
……
接下来的几日,姑臧城彻底沉浸在春社将至的忙碌与喜悦中。
城南新筑的社稷坛已初具规模,黄土夯实的祭坛方正庄严,坛前摆放着巨大的青铜鼎。
匠人们正忙着悬挂彩幡,铺设红毡。
崔启明每日必至,亲自指点细节,力求尽善尽美。
城隍庙前更是热闹非凡。
扎好的巨大春牛被安置在空地上,引来无数孩童围观抚摸。
舞龙舞狮的班子在空地上排练,锣鼓喧天。售卖香烛纸马、春饼社糕的摊贩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合着香火、食物和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太生微深居简出。
这几日,他只带韩七和少数亲卫,换上便服,穿行于市井之间。
有时驻足观看匠人扎制花灯,有时在茶寮听老农讲述去岁收成,有时甚至会在售卖羌人手工皮货的摊子前停留片刻。
这一日,他行至西市,正遇见一群羌人汉子围着一堆篝火,调试着手中的羊皮鼓和骨笛。
一个戴着狰狞傩戏面具的汉子,正随着鼓点笨拙地扭动身体,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这是在排练‘跳神’?”太生微问身旁引路的本地小吏。
“回公子,正是。”小吏恭敬答道,“春社那日,他们要在社稷坛前跳‘祈福傩’,驱邪纳吉。领头的就是阿虎将军的堂兄,库尔班。”
这时,库尔班也看到了太生微,连忙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憨厚的脸,带着族人快步上前行礼:“库尔班拜见公子!”
“不必多礼。”太生微抬手虚扶,“跳得很好,很有生气。”
库尔班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搓着手道:“公子喜欢就好!我们练了好些天了,就想着春社那天,给山神、给公子、给大伙儿跳个好的,祈求今年牛羊肥壮,草场丰美,没有风雪灾害!”
“有心了。”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手中古朴的乐器和色彩鲜艳的傩戏面具,“凉州水土养育羌汉各族,春社同庆,正显天地人和。好好跳。”
“是!公子!”库尔班和族人们激动地应道,声音洪亮。
离开西市,太生微又去了屯田营。
营地里,妇孺们正忙着蒸制巨大的社糕,香气扑鼻。新招募的灶户子弟在何元指导下,学习引卤晒盐。见到太生微,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春社祭品准备得如何了?”太生微问陪同的屯田营管事。
“回公子,五谷、三牲、社酒都已备齐。按您吩咐,社糕也多做了一倍,祭祀后分给营中孤寡和孩童。”管事躬身回答。
“嗯。”太生微看着远处田垄上泛起的点点新绿,“祭祀之后,全力投入农事。水利沟渠,务必畅通。”
“是!公子放心!”
……
春社前夜,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太生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凉州舆图及各地送来的文书。
谢昭侍立一旁,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公子,春社祭祀仪程已最后核定。明日辰时初刻,您自府衙起驾,巳时正,于社稷坛主祭。陪祭者为崔先生、李崇、张浚及羌人部族大长老库伦。献牲为太牢,五谷社酒齐备。祝祷文由崔先生亲撰。祭祀礼成后,分胙于众,随后便是社火游街与羌人锅庄。”
“嗯。”太生微问,“城内防卫?”
“四门及主要街巷,皆由谢瑜率本部兵马值守。社稷坛周边,由末将亲率虎贲营精锐布防。暗哨已遍布各处,确保万无一失。”谢昭答道。
太生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昭脸上:“明日之后,便是新局。凉州根基初稳,然天下汹汹,烽烟未息。登基之事,宜早不宜迟。”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公子之意是……”
太生微的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春社乃祈愿之始,万象更新。朕之登基大典,便定在春社翌日。”
春社翌日!
谢昭瞳孔微缩,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喝,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末将……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大典圆满!吾皇万岁!”
“起来吧。”太生微虚抬了抬手,“大典地点,便在昨日猎场高台。取其‘一箭定乾坤’之吉兆。仪仗、冕服、礼器……诸事繁杂,需即刻着手。”
“末将明白!”谢昭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何娘子处,万事俱备,只待吉时!冕服、仪仗、礼器清单,崔先生早已备下草案,末将即刻与韩七、何元等人连夜商议,确保万无一失!定让天下人,见吾皇威仪!”——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后面还有一点是定国号
但是我换了n个我不满意……
对了!应该能看出来!我想写傩戏
第85章
“嗯。”太生微颔首,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登基诏书, 由崔启明执笔。昭告天下, 朕承天景命,于凉州姑臧即皇帝位, 定国号……雍。”
“雍?”谢昭心头微震,随即了然。
“雍”!
前朝国号!
公子……不,陛下此举,用意深远。
既昭示其承继前朝法统的正统性,又暗合“雍和”、“雍熙”之意,寓意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是对前朝遗老遗少的安抚,更是对天下人宣告:新朝非为颠覆, 而是拨乱反正, 重续龙脉!
“末将明白!”谢昭抱拳,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国号‘雍’, 承前启后,正本清源!崔先生必能领会圣意, 将诏书写得……字字千钧!”
太生微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 那银辉洒在庭院中抽芽的桃枝上,映出点点新绿。
“去吧。告诉崔先生, 不必拘泥繁文缛节, 但求……直抒胸臆,昭告天心。”
“是!末将告退!”谢昭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
崔府, 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崔启明紧锁的眉头。
他面前的书案上,铺开一张特制的洒金宣纸,墨已研好,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雍……”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字,心头百感交集。
国号已定。
太生微亲口所谕,定国号为“雍”。
这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雍”,前朝国号。
陛下此举,无疑是要高举“复辟前朝法统”的大旗,以赵氏血脉为根基,彻底否定今朝李氏的合法性。
诏书便是新朝开国的第一声号角,是定鼎乾坤的基石。
他崔启明,清河崔氏清流领袖,饱读诗书,一生信奉“忠君爱国”。
如今,却要亲手执笔,宣告一个旧王朝的终结,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这无异于亲手撕裂他信奉半生的纲常伦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麟德园蜂蝶环绕的神迹,猎场一箭毙虎的惊世骇俗,神鹰衔玺的天命昭昭……
更闪过凉州屯田的生机,盐池灶户舒展的眉头,羌寨孩童琅琅的书声……
“力行仁政……解民倒悬……”
太生微在柳泉驿的话语,言犹在耳。
“忠君爱国……君在何处?国在何方?”崔启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李氏皇权早已腐朽崩塌,长安血雨,苍天泣血,便是明证。
金陵伪朝,偏安一隅,争权夺利,何曾将天下苍生放在眼中?
乱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主,一个能结束纷争、带来太平的明君!
太生微,便是那天命所归之人!
他身负前朝血脉,手握传国玉玺,更兼有神异护身,仁德布于凉州。
唯有他,才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罢!罢!罢!”崔启明猛地一捶书案,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纲常伦理,岂能高于天下苍生?我崔启明今日,便做这开创新天的执笔人!”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前朝失道,神器蒙尘,九州板荡,生灵涂炭。李氏僭位,悖逆天常,弑君囚后,人神共愤!天降血雨于长安,示警兆于圜丘,此乃苍天厌弃,气数已尽之明证!”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写到此处,崔启明胸中块垒稍舒,笔锋一转,由凌厉转为沉痛:
“朕,承前朝太宗文皇帝之血脉,乃正统龙裔。幼遭离乱,流落民间,深知黎庶疾苦。然天意昭昭,不忍弃绝。神鹰献玺于猎场,传国重器归于朕手,此乃天命所归,无可辩驳!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斟酌着下一句。
是“讨逆伐罪”?还是“拨乱反正”?
前者杀气太重,后者略显温和。
“咚!咚!咚!锵锵锵——!”
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欢呼和孩童的嬉笑,毫无征兆地从远处街巷传来,穿透了书房的寂静!
春社开始了!
崔启明笔尖一颤,一滴浓墨滴落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皱了皱眉,却并未恼怒,反而侧耳倾听。
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节奏的鼓点,欢快的唢呐,还有人群整齐的号子声……是社火游街的队伍!
“来了!来了!社火来了!”
“快看!火龙!好长的龙!”
“还有高跷!那个扮孙猴子的真厉害!”
孩童兴奋的尖叫,妇人善意的哄笑,老人满足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崔启明心中的沉重,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远处长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一条巨大的龙在人群中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津的脸庞。
踩高跷的艺人扮成各路神仙鬼怪,在人群上方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引来阵阵惊呼。
戴着傩戏面具的羌人,敲打着羊皮鼓,跳着粗犷的舞蹈,为队伍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空气中弥漫着社糕的甜香、艾草的清苦,还有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这才是……活着的凉州。
是公子……是陛下入主后,焕发出的生机。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混杂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涌入肺腑,驱散了书斋的沉闷。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看着那滴墨迹,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提笔,在那滴墨迹旁,重新落笔,语气由沉痛转为坚定,带着一种开创新天的豪迈:
“……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今承天景命,于凉州姑臧,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雍’,建元‘天授’。惟愿上合天心,下顺民意,扫除群凶,廓清寰宇,复前朝之礼乐,开万世之太平!自今日始,革故鼎新,与民更始!凡我臣民,宜体朕心,共襄盛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授”!
天授元年!
崔启明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墨迹未干的诏书,字字句句,既有对前朝法统的宣告,又有对新朝气象的展望,更蕴含着对天下太平的祈愿。
“先生!先生!”门外传来小童急促的呼唤,“公子……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崔启明收敛心神,整理衣冠:“进来。”
一名青衣小童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制式皮甲的亲卫。
“崔先生,”亲卫躬身行礼,“陛下口谕:春社将至,赐先生新茶一罐,社糕两盒。另,陛下言,诏书一事,先生斟酌即可,不必过于劳神。春社同乐,亦为要务。”
崔启明心头一暖,接过木盒。
打开一看,上层是两盒精致的、印着“五谷丰登”纹样的社糕,下层则是一个青瓷茶叶罐,罐身温润,里面是新制的雨前茶。
“有劳将军回禀陛下,”崔启明郑重道,“启明……定不负所托。春社同乐,亦是启明所愿。”
亲卫领命退下。
崔启明拿起一块社糕,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新麦的清香。
他望向窗外依旧喧嚣的街市,听着那充满生机的锣鼓声,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
府衙东跨院。
太生微并未安寝。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韩七侍立一旁,小心地剪着烛花。
窗外,社火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静谧。
“陛下,屯田营送来新制的社糕,还有羌人那边敬献的‘春社酒’,谢小将军特意嘱咐温好了。”韩七轻声禀报。
“放着吧。”太生微头也未抬,目光落在一份关于河西走廊商路恢复情况的简报上。
韩七将温好的酒壶和一小碟社糕放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太生微批阅完一份文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羌人的春社酒入口辛辣,带着一股独特的青稞稞香和淡淡的奶膻味,后劲却绵长,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他拿起一块社糕,刚咬了一口。
“陛下!”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笺,“驿馆急递!说是……从长安来的,务必亲呈陛下!”
长安……
太生微眸光微凝。
他放下社糕,接过素笺。
入手是极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却用了一种特殊的火漆,纹路古朴,正是他与兄长太生宏约定的暗记。
他挥退亲卫和韩七。
室内只剩下他一人。
拆开素笺,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字迹是太生宏的亲笔,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吾弟微亲启:
见字如晤。
长安风云骤变,顺阳王李锐,性急而多疑,近日为流言所困,寝食难安。金陵伪朝遣密使至,携睿王亲笔信,言欲‘联李抗凉州,共分天下’。李锐虽未明应,然其麾下已与密使数次密晤,恐有异动。
汝登基在即,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李锐若与金陵伪朝联手,东西夹击,则汝朝新立,根基未稳,危矣!
兄已命人散布‘金陵欲借刀杀人,假李锐之手消耗司州,凉州军,再图吞并关中’之流言于顺阳王府邸,然李锐性情反复,恐难尽阻。
万望吾弟早做绸缪,切切!
另:春社将至,长安亦有社火,然人心惶惶,远不及凉州生机。兄在长安,遥祝吾弟……春社安康,万事顺遂。
兄宏手书”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点灯花。
太生微捏着信纸,心绪难平。
窗外,社火的喧嚣锣鼓声,孩童的嬉笑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想了半天,觉得这个“雍”字比较好,就用这个了
第86章
寅时, 姑臧城便已醒了。
整座城被一种滚烫的、带着泥土和香火气息的喧嚣彻底点燃。
天光未明,薄雾如纱,街道上却已是人影幢幢, 脚步声、车轮声、压低的兴奋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期待的暗流,朝着城南新筑的社稷坛涌去。
社稷坛位于城南开阔之地, 背倚祁连余脉,面朝姑臧城郭。
黄土夯筑的祭坛方正肃穆,高约丈余,坛顶铺着新伐松木拼接的平台。
坛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鼎身古朴,三足深陷于新土之中,鼎口上方,袅袅青烟已开始升腾, 那是彻夜值守的祭司在焚香祷告。
坛下, 早已是人山人海。
汉民、羌人、甚至远道而来的西域商贾, 挤满了坛前广场和通往祭坛的每一条道路。
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
孩童骑在父母的肩头, 手里攥着新买的柳枝风车或彩纸糊的春牛,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妇人们挽着竹篮, 里面装着社糕、煮鸡蛋, 低声交流着哪家的社糕蒸得最暄软;老翁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带着虔诚的期盼。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马燃烧的烟味、蒸腾的社糕甜香、人群呼出的热气,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泥土与希望的蓬勃生机。
崔启明身着深青祭服, 头戴进贤冠,肃立于坛下主祭位前。
他身旁是李崇、张浚等凉州豪族家主,以及羌人大长老库伦。
库伦今日也换上了最隆重的皮袍, 头戴插满鹰羽的毡帽,脸上用赭石画着古老的图腾纹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祭坛后方那条铺着红毡的甬道。
“吉时到——!”
一声清越悠长的唱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压抑的寂静!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祭坛四周的彩幡猎猎作响!
甬道尽头,太生微的身影出现。
他今日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只在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却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生命力凝结于此。
他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祭坛。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敬畏、狂热、好奇、期盼……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并未感受到那山呼海啸的声浪,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韩七、谢瑜率精锐亲卫紧随其后,甲胄森然,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谢昭则落后半步,目光始终不离太生微的背影,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太生微登上祭坛,立于中央。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峰的寒意,拂动他月白的衣袂。
他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天神俯瞰芸芸众生。
喧嚣的声浪在他登顶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随即又在他抬手虚按的动作下,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只余下无数双仰望的眼睛和粗重的呼吸声。
“社稷坛前,春祀大典,启——!”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告。
鼓乐齐鸣!
编钟、玉磬、大鼓、羌笛、胡笳……种种乐器奏响乐章。
崔启明手持玉圭,率先上前,对着社稷神位深深三拜,口中朗朗诵读着祝祷之文。
他声音沉厚,字字清晰,颂扬天地化育之功,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李崇、张浚、库伦等人依次上前,献上五谷、三牲、社酒。
太生微作为主祭,最后上前。
他接过侍从奉上的三炷高香,对着社稷神位,对着苍茫祁连,对着脚下万千子民,深深三揖。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礼成——!分胙——!”
随着崔启明的高唱,祭祀最核心的环节结束。巨大的太牢被抬下祭坛,由专人分割。
早已准备好的社糕、煮鸡蛋、黍米饭等祭品,也由祭司和官吏们分发给坛下的百姓。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人们争相向前,伸出双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这一刻,无论汉羌,无论贫富,都沉浸在分享神恩、祈求福佑的虔诚中。
“社火游街,傩戏祈福——!”
又一声唱喏,宣告着祭祀之后的庆典正式开始!
“咚咚锵!咚咚锵!”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取代了庄严的礼乐!
长街尽头,早已等候多时的社火队伍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而来!
舞龙队打头阵!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盏点燃的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的脸庞。
龙首高昂,龙须飘拂,在鼓点声中上下翻飞,时而“龙抬头”,时而“穿云海”,引来阵阵喝彩。
紧随其后的是高跷队!
再后面是旱船、跑驴、秧歌队……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压轴出场的傩戏!
他们从另一条街道走来,步伐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与前面热闹社火截然不同的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名戴着巨大木质面具的“傩神”。
面具狰狞可怖。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生独角,口吐獠牙,有的甚至挂着鲜血淋漓的兽骨装饰。
面具下的身躯披着厚重的、色彩浓烈到近乎诡异的麻布长袍,上面用粗犷的线条绘制着图腾和符文。
他们手持木斧、铜钺、骨棒等,随着沉重的鼓点,一步一顿,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嗬嗬”声。
这是“开路先锋”,驱赶一切邪祟,为后面的仪式扫清道路。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四名“祈福童子”。
他们的面具相对柔和,多为鸟兽。
最后压阵的,是八名戴着巨大、抽象“山神”面具的舞者。
面具雕刻着代表森林、河流、矿藏的纹路。
傩戏所到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敬畏地注视着这些仿佛从远古走来的神祇。孩童们被那狰狞的面具吓得躲进母亲怀里,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老人们则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太生微站在社稷坛的最高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沸腾的城池和缓缓行进的傩戏队伍。
喧嚣的锣鼓、鼎沸的人声、缭绕的香火气,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就在这时,傩戏行至社稷坛正前方开阔的广场,停下了脚步。
十二名开路先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二十四名祈福童子和八名山神护在中央。
他们手中的法器重重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
“咚——!”
鼓声骤停!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远处社火的喧嚣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
太生微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幽深。
他心念微动。
【SR级套装「傩面·百相」】
【特效「千面」:可自由切换、组合不同傩面虚影,形成震慑、安抚、祈福等不同领域效果。】
【特效「无相」:佩戴者自身气场与傩面领域完美融合,存在感可无限放大或归于虚无。】
【特效「通幽」:短暂沟通、引导特定范围内的群体情绪,需消耗精神力。】
【背饰部件「百相·魂幡」激活!】
【悬浮部件「傩舞·灵龛」激活!】
无声无息间,太生微身后,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面巨大的、半虚半实的幡旗凭空浮现!
幡旗底色是深邃如夜的玄黑,仿佛能吞噬光线。
旗面上,无数扭曲、变幻的傩面图案如同活物般流转、交织!
有狰狞的鬼面在咆哮,有祥和的兽面在低吟,有悲悯的人面在垂泪……
图案不断融合、分裂、变形,散发出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威压!
这正是「百相·魂幡」!
与此同时,在太生微头顶上方约三尺处,一个更加奇异的悬浮物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微缩的傩戏神龛!
神龛通体散发着温润光泽,四角飞檐翘起,檐角悬挂着细小的铃铛,却寂静无声。
神龛内部悬浮着一团不断旋转、变幻着色彩的光球,光球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傩面虚影生灭!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光晕的“气”,正从神龛中垂落,如同轻纱般笼罩在太生微周身,将他与下方的傩戏队伍、乃至整个广场的人群,隐隐连接在一起!
这便是「傩舞·灵龛」!
坛下离得近的官员、豪族,如李崇、张浚等人,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降临!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坛顶,却见太生微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月白衣袍纤尘不染。
然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看到了神祇降临的投影!
下方的傩戏队伍,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力量。
十二名开路先锋的动作更加凝重,每一次顿地都仿佛敲击在人心上。二十四名祈福童子的舞姿变得更加流畅而富有灵性,手中的谷穗、盐块仿佛真的散发出微光。
八名山神舞者的步伐更加沉稳,如同与脚下的大地共鸣。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的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求求你们让一让!”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脸色苍白、昏昏欲睡的孩子,正拼命地往前挤。
她叫阿桑,是城西织坊的绣娘,孩子昨夜突发高热,灌了药也不见好。
她听说新帝陛下在社稷坛主持春祭,神威无边,傩神能驱邪治病,便不顾一切地抱着孩子赶来,想沾沾神君的福气。
“挤什么挤!没看见前面是傩神吗?冲撞了神灵你担待得起?”一个壮汉不耐烦地推搡她。
“求求你了大哥!我孩子病了……我就想离傩神近一点,让孩子沾沾福气……”阿桑带着哭腔哀求,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病了找郎中啊!挤这儿有什么用!”旁边有人抱怨。
“就是,别挤了!都看不成傩戏了!”
人群的推挤让阿桑踉跄,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动,发出微弱的哭声。
阿桑心如刀绞,眼泪扑簌落下,却依旧倔强地往前挪动。
坛上,太生微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片小小的骚动。
他心念再动。
【特效「通幽」启动!引导范围:广场中心区域。引导目标:祈福、安宁。】
悬浮于他头顶的「傩舞·灵龛」中,那团混沌光球骤然亮起,旋转速度加快!
垂落的光晕丝线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柔和,如同温暖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洒向整个广场,重点笼罩了傩戏队伍和那片骚动的区域。
下方,十二名开路先锋猛地将手中法器高举过头,发出一声整齐划一、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怒吼:
“嗬——!!!”
声浪滚滚,带着驱邪破秽的威势!
但这吼声在「通幽」的引导下,少了几分原始的暴戾,多了几分肃穆的净化之力。
紧接着,二十四名祈福童子开始起舞。
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流畅、舒展,充满了对生命和自然的礼赞。
手中的谷穗轻摇,仿佛洒下金色的光点;陶罐倾斜,似有甘霖流淌;布匹展开,如同铺就祥瑞之路。
悠扬的羌笛声变得空灵,仿佛从天际传来。
随着他们的舞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气息,如同水波般以傩戏为中心,迅速扩散开。
广场上的人群,瞬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推搡停止了。
抱怨声消失了。
连孩童的哭闹都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喜悦所笼罩。
他们看着那些舞动的傩神,不再仅仅是敬畏,更感受到一种被庇护、被祝福的温暖。
阿桑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怀里的孩子也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舞动的彩衣面具。
“神君保佑……傩神显灵了……”阿桑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喜极而泣。
她抱着孩子,虔诚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份从天而降的安宁。
谢瑜正带着一队士兵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刚才的骚动他也注意到了。
此刻感受到场中气氛的变化,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嘿,这帮跳神的,还真有点门道?刚才还乱糟糟的,这会儿怎么都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他刚说完,就被一个跑得太急、没看路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
小男孩手里的风车掉在地上,眼看要哭。
谢瑜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风车,塞回小孩手里,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看着点路!风车拿好,别弄丢了!”
小男孩破涕为笑,举着风车又钻进了人群。
韩七站在太生微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全身肌肉紧绷,目光扫视着下方每一个角落。
刚才阿桑引起的骚动让他瞬间警惕,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此刻虽然气氛祥和,他却丝毫不敢放松。
新帝登基在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亲卫吩咐:“盯紧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她周围十步之内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坛下,库伦大长老仰望着坛顶那沐浴在奇异光晕中的身影,又看了看下方安宁祥和的人群和舞姿愈发灵动的傩戏,脸上充满了震撼。
“看!山神的使者,不,是比山神更高的存在!他在指引傩神,他在赐福这片土地!凉州……真的有福了!”
八名山神舞者踏入中央。
他们围成一圈,巨大的斗篷旋转起来,如同八座移动的山峦合拢。
二十四名祈福童子环绕着他们,舞姿变得热烈而奔放,仿佛在呼唤大地之力。
十二名开路先锋则在外围,将整个仪式的力量推向顶点!
“嗡——!”
悬浮于太生微头顶的「傩舞·灵龛」发出一声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轻微震鸣!
那团混沌光球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太生微身后的「百相·魂幡」上,所有流转的傩面图案骤然定格!
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却又模糊不清、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终极虚影!
“吼——!”
无数五彩的纸屑、晒干的草药花瓣、甚至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石粉末,从傩戏队伍喷洒而出,如同绚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洒向整个广场!
“神恩赐福——!”
库伦大长老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高喊出声!
“神恩赐福!”
“傩神赐福!”
“陛下万岁!”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太生微立于高台,月白衣袍在风中轻扬。
他身后,巨大的魂幡虚影缓缓消散,头顶的灵龛光晕也渐渐内敛。
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这片被他亲手缔造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喧嚣之地。
“陛下,”谢昭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太生微能听见,“长安密信,鹰房已译出。李锐……似有异动,与金陵使者密会频繁。是否……”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欢庆的人群中,看着谢瑜正笨拙地帮一个摔倒的老妇人捡起散落的社糕,看着韩七紧绷的侧脸,看着阿桑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脸庞。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无妨。”他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谢昭耳中,“天命在雍,人心在朕。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第87章
午后的姑臧城, 喧嚣渐退,春社祭祀的余韵却依旧弥漫在街巷之间。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柔和的金光, 映照在城南社稷坛周边的彩幡上, 风吹过,幡旗轻扬,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市上,社火队伍已经散去,只剩几个顽童追逐着滚落在地的柳枝风车,笑声清脆。
太生微站在二楼回廊上,倚着栏杆,目光远眺。
院内的桃树花苞愈发饱满,几瓣早开的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石板上, 衬得春意更浓。
谢昭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陛下, ”谢昭带着几分试探问, “长安密信, 鹰房已核查无误。李锐与金陵使者的密会, 至少已有两次,且皆在深夜, 其亲信幕僚皆在场。末将以为, 此事不可不防。若李锐真与金陵联手,关中与江南互为犄角, 我朝新立, 恐腹背受敌。”
“李锐……”他终于开口,“性急而多疑,志大而才疏。他若真与金陵联手, 无非是想借江南之力稳住关中,甚或染指中原。但金陵伪朝,内斗不休,所谓‘联李抗凉州’,不过是权宜之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谢将军,你说,李锐会信金陵几分?”
谢昭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低声道:“李锐此人,疑心极重,绝非易信之人。金陵使者纵有花言巧语,他也未必全信。然……顺阳王府兵马不下十万,且据关中天险,若他真下定决心与金陵联手,短期内,我军恐难速胜。”
太生微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从未想过速胜。凉州初定,根基未稳,欲与关中、江南争锋,尚需时日。眼下,李锐与金陵的密谋,不过是两只困兽在笼中互探虚实。他们既想借刀杀人,又彼此提防,焉能同心?此正是我朝可乘之机。”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之意,是要静观其变?”
“非但静观,”太生微转过身,背对栏杆,目光落在谢昭脸上,“还要推波助澜。兄长在长安既已散布流言,动摇李锐之心,我们便再添一把火。你即刻命人,以商贾身份,散布消息至关中,言金陵伪朝暗中联络并州牧,欲以并州兵马牵制李锐,令其两线作战。此消息不必真,却要可信,务必让李锐寝食难安。”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此计可让李锐疑心更重,迫其分神应对并州,难与金陵真心结盟。”
太生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院外:“至于金陵……江南膏腴之地,然内耗已久,兵疲民怨。睿王若真有心北上,早已亲率水师沿江而进,何必假手李锐?他们如今的‘联手’,不过是各怀鬼胎,虚张声势罢了。”
谢昭听罢,眉头微松,似是放下了一丝隐忧。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之前猎场,传国玉玺重现,军民归心,凉州士气大振。然,登基在即,礼仪、仪仗、冕服虽已齐备,但……天下汹汹,群雄窥伺,登基大典是否需更隆重些,以震慑四方?”
太生微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一眼:“谢将军,你觉得,今日的春社祭祀,够不够隆重?”
谢昭一愣,随即回想起方才社稷坛前的盛况:万民齐聚,傩戏震天,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心头微震,低头道:“陛下,末将愚钝。春社之盛,已是民心所向,天意昭然。登基大典,纵不铺张,亦足以震慑四方。”
“正是。”太生微转过身,双手负后,“隆重与否,不在礼器之繁、仪仗之盛,而在民心之归、天命之显。凉州今日之盛况,非金银堆砌,乃是羌汉同心,军民一德。此心,此德,便是新朝立国之基。”
谢昭听罢,心中敬佩更甚,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受教。”
太生微示意他不必拘礼:“明日登基,诸事繁杂,谢将军与韩七、崔先生需多费心。尤其城防、暗哨,切不可松懈。虽说凉州民心归附,但外敌未平,内患未除,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末将谨记!”谢昭肃然应道,随即又道,“陛下,崔先生所拟登基诏书,已送至府衙,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明日辰时,诏书将由崔先生亲宣,昭告天下。另,何娘子处,冕服已最后修整完毕,今日傍晚可送至府衙。”
太生微点点头:“崔先生之才,堪称凉州柱石。诏书之事,朕甚放心。何娘子那边……辛苦她了。”
谢昭垂首,告退。
太生微也沿着回廊下楼。
回廊尽头,是一尊石雕的傩神像,面具狰狞,手中木斧高举,驱逐邪祟。
太生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雕像上。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雕像的面具活了过来,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面容隐在薄雾中,眉眼间带着一种悲悯与威严。
那身影似曾相识,又似从未见过,似是傩母,又似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傩母……”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天命乎?民心乎?”他自问自答,“无论何者,朕既承此重担,便无退路。”
他转身,继续下楼,渐渐隐入回廊尽头。
……
谢昭走出府衙,春社祭祀已毕,陛下亲自主祭,民心归附,凉州气象一新。
然而,谢昭的眉头却未曾舒展。
方才在社稷坛前,那妇人阿桑抱着病儿求福的一幕,虽让百姓传颂“神君显灵”,却也让谢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人群中那些稍纵即逝的异样眼神,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看似无意的推挤,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天下汹汹,群雄窥伺。凉州初定,陛下登基在即,焉能无暗流涌动?
“兄长!”谢瑜的声音从角楼下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登上石阶,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胡饼的香气。
谢昭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何事?”
谢瑜嘿嘿一笑,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低声道:“方才巡街,果然抓到几个不老实的家伙!在西市傩戏队伍旁鬼鬼祟祟,嘴里嘀咕着什么‘时机已到’、‘趁乱行事’之类的话。喏,人都押在北街暗巷的柴房里了,韩七正带人盯着。你说……怎么处置?”
谢昭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寒铁淬火,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转身,走下角楼,谢瑜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我看这帮家伙,八成是关中或江南来的探子。春社这么大的事,他们不盯着才怪!”
谢昭脚步未停:“不必问来路。凡有异动,皆杀。”
谢瑜一愣,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得嘞!走,宰了这帮兔崽子!”
北街暗巷,远离市井喧嚣,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墙角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柴房外,韩七带了十几个精锐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如鹰,封锁了巷口。
柴房内,五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跪在地上,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
谢昭推门而入,门轴吱呀一声。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玄色甲胄仿佛吞噬了光线,唯有腰间佩剑的寒光一闪而过,刺得人眼生疼。
谢瑜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手里却把玩着一柄短匕,刀锋在指间翻转。
“说。”谢昭站在五人面前,“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五人中的为首者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阴鸷。
他抬头看了谢昭一眼,咬牙道:“我们……我们只是路过的商贾,凑热闹看春社,没……没干什么!”
谢昭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五人。
他们的衣衫虽是商贾打扮,但手掌上的老茧……
他没有再问,拔出佩剑。
剑身出鞘,柴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最后一次。”谢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刀疤脸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依旧咬紧牙关:“我……我们真不知道……”
话音未落,谢昭的剑已挥出。
寒光一闪,血光迸现。
刀疤脸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柴堆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尸体倒下,砸起一小片尘土。
其余四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发出一声惊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绳索勒得手腕渗出血来。
“下一个。”谢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剑尖低垂,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我说!我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顺阳王府的人!奉命来探查凉州虚实,趁春社人多,散布些流言,说……说新帝是妖人转世,非天命所归!我们没想别的,真的没想别的!”
谢昭的目光未动,剑尖却缓缓抬起,指向那人的咽喉:“流言?还有呢?”
年轻男子吓得几乎瘫软,语无伦次:“还有……还有,找机会挑拨羌人和汉人,趁乱……趁乱刺杀几个羌人头领,嫁祸给城防军,激起民变……我说的都是真的!求将军饶命!”
谢昭的眼神更冷了,像是寒冬的冰湖,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再问,剑光再次一闪。
年轻男子的喉咙被一剑洞穿,鲜血喷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身体软软倒下。
柴房内的血腥气更浓了,火把的光芒仿佛都被染红。
“兄长!”谢瑜在一旁低声道,“这家伙招了,要不留个活口,问问细节?”
谢昭头也没回,冷声道:“不必。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顺阳王府也好,金陵伪朝也罢,抑或并州、幽州,谁来都一样。既敢踏足凉州,便无须问来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人。
那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牙关打颤。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更是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我什么都说!我们还有人,藏在城东的客栈,假扮成西域商贾,带了毒药,打算……打算混进社火队伍,毒杀城防军的马匹!饶命啊!饶命!”
谢昭的剑停在半空,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向谢瑜,沉声道:“城东客栈,带人去查。活口不留。”
“得令!”谢瑜咧嘴一笑,短匕在手中转了个圈,快步奔出柴房,招呼外面的亲卫:“走!城东客栈,一个不留!”
柴房内,谢昭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胡茬汉子身上。对方以为自己招供能换条活路,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见谢昭的剑毫不犹豫地落下。
剑光如电,血光再起。
胡茬汉子的头颅同样滚落在地,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愕。
最后两人彻底崩溃,一个直接吓得昏死过去,另一个则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我们真是小卒子,只听命行事!求您……求您开恩!”
谢昭没有再说话,剑锋一转,接连两剑,干净利落。
柴房内只剩一地尸体,血腥气浓得呛鼻。
火把的光芒摇曳,映出谢昭冷峻的面容。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柴房:“清理干净,勿留痕迹。”
韩七站在门外,早已习惯了谢昭的雷霆手段:“将军,城东客栈那边,末将也派人协助谢小将军去了。城中其他可疑之人,已尽数盯上,绝不让他们扰了明日大典。”
谢昭点点头:“春社虽盛,暗流未平。陛下仁德,民心归附,然天下群雄,皆欲置我朝于死地。韩七,城防之事,交于你手。任何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是!”韩七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同样冷厉的光芒。
谢昭带着几名亲卫,沿着北街暗巷返回府衙。夜色渐浓,巷子里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一处巷口,他忽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向巷角阴影处。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的丫鬟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社糕和一小坛酒,似是刚从市集回来。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谢昭吓到了。
“何人?”谢昭的声音冷硬。
丫鬟吓得竹篮差点落地,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回……回将军,奴婢是何娘子府上的,奉命……奉命给府衙送些社糕和春社酒……”
谢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腰间并无兵器,这才微微放松。
他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将军,此女确是何娘子府上的,末将认得。她昨日还送过针线来。”
谢昭皱眉,目光依旧冷厉,但语气稍缓:“既是何娘子的人,回去吧。夜间勿在巷中逗留。”
“是!是!”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抱着竹篮跌跌撞撞地跑开,篮子里的社糕差点洒了一地。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并非怀疑这丫鬟,只是春社之后,城中暗流涌动,让他不得不提防任何一丝异常。
陛下登基在即,凉州看似民心归附,实则危机四伏。
关中李锐、金陵伪朝、并州高氏,甚至远在边陲的羌胡部落,谁不是虎视眈眈?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这些跳梁小丑,趁着春社的热闹,妄图在凉州掀起风浪,挑拨羌汉,扰乱民心,简直是自寻死路!
陛下仁德,恩泽凉州,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任何阴谋诡计,在这股大势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根本不必问。
是谁都无所谓。
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
巷子深处,那名灰布衣裙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走着,手里的竹篮早已歪斜,篮中的社糕散落了一地,春社酒的坛子磕在地上,酒香弥漫开来。
她叫阿翠,是何娘子府上的二等丫鬟,平日里负责跑腿送物,嘴甜手巧,颇得何娘子信任。今晚奉命送社糕和春社酒去府衙,本是寻常差事,却不想撞上谢昭那尊杀神。
对方眼中的寒光,似能直刺人心,让她至今心跳如擂鼓,双腿发软。
她扶着墙角,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何娘子府邸的后门,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她咬咬牙,抱紧竹篮,快步朝后门走去。
何娘子的府邸坐落在姑臧城东,占地不大,却精致雅洁。
院内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半边月光,树下石桌上摆着针线筐,旁边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映出何琴的身影。
她一袭素青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手中持针,正低头在一块白绫上绣着什么。
针线在灯下穿梭,动作行云流水。
春社热闹早已散去,城中百姓多已入眠,府邸内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何琴的绣针,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绣的是一幅傩神图。
傩神的轮廓已初具雏形,头戴山神面具,手持桃木杖,袍服翻飞,似在起舞。
面具下的眼神虽未绣出,却已透出一股威严与慈悲,令人不敢直视。
傩神身后,隐约可见社稷坛的青铜大鼎,鼎口青烟袅袅,化作云雾,托起一轮模糊的日轮。日轮中央,赫然是一位男子的身影,月白衣袍,银色云纹,面容虽未细绘,却隐有太生微的影子。
何琴停下针,目光落在布上:“神君显灵,民心归附……陛下,您的天命,果真无人可挡。”
她的话音刚落,后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何娘子!何娘子!奴婢回来了!”阿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何琴眉梢微挑,将绣针插回针垫,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向后门。
门一打开,阿翠几乎是跌进来的,竹篮咣当落地,酒坛子彻底摔碎,酒液淌了一地,混着社糕的碎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阿翠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哆嗦:“娘子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在北街暗巷,撞上了谢将军!他……他杀了好几个人!就在柴房里,血……血流了一地!奴婢吓得魂都飞了,差点……差点就被他一剑杀了!”
何琴的目光微微一凝,谢昭处理人……会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丫鬟撞见?
她俯身扶起阿翠,柔声道:“慢慢说,谢将军为何杀人?那些人是谁?”
阿翠被她扶起,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语无伦次:“奴婢也不知道!就……就听见谢将军问他们是谁派来的,做什么的。他们说是顺阳王府的探子,想在春社挑拨羌汉,散布流言,还有……还有人要毒杀城防军的马匹!谢将军一听,眼睛冷得像刀,话都不多说,一剑一个,全杀了!连……连招供的人都没留活口!”
何琴听罢,目光微动,扶着阿翠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温声道:“谢将军雷霆手段,果真不愧是陛下心腹。既是探子,杀了便是。你既无事,便回去歇着吧。”
阿翠却没有动,抬头看了何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奴婢还听见……听见谢将军说,‘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他……他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把人全杀了!奴婢怕……怕这事会惹出麻烦,毕竟顺阳王府不是小势力,若是……”
“够了。”何琴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冷意,打断了阿翠的话,“谢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要妄议军机。”
阿翠一愣,忙低头道:“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怕这事牵连到娘子。毕竟娘子为陛下赶制冕服,劳心劳力,若是城中生乱,娘子的心血岂不……”
何琴的目光落在阿翠脸上,似笑非笑。
她松开扶着阿翠的手,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块布,目光重新落在傩神图上。
月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阿翠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总觉得何娘子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扑来。
何琴沉默了许久,久到阿翠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转过身,目光如水,柔声道:“阿翠,你跟了我几年了?”
阿翠一怔,忙道:“回娘子,奴婢自五年前被娘子收留,至今已五年了。”
“五年……”何琴轻笑,缓步走近她,“五年,不短了。你可知,我为何收留你?”
阿翠心头一跳:“娘子仁慈,见奴婢无依无靠,便……便给了奴婢一口饭吃。”
何琴的笑意更深了,“阿翠,你当真以为我如此好心,随手捡了个乞女回来?”
阿翠的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娘子!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何琴没有理会她的惊惶,径直走到她面前,俯身轻声道:“五年前,江南水灾。你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逃难而来。阿翠,你当我不知,你姓甚名谁?”
阿翠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抖如筛糠:“娘子!奴婢……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个普通乞女!您……您莫要冤枉奴婢!”
何琴直起身,目光冷了下来。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玉簪,她用簪尖划过阿翠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却让阿翠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何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阿翠,你可知,雍朝旧部的暗桩,早在数年前就被我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自以为藏得深,可他们的眼线、他们的信使,甚至他们的血脉,我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这些年偷偷往城外送信,我当真不知?”
阿翠的脸色彻底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琴的目光转向远处,语气悠长:“雍朝旧部,早已残存无几。某些人却还妄想着借春社之乱,挑拨羌汉,扰乱凉州,甚或扶持某个所谓的‘正统血脉’,来夺这新朝的江山。阿翠,你说,他们为何如此不自量力?”
阿翠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何琴并非不知她的身份,而是早已将她当作一枚棋子,养在身边,静待她暴露。
“娘子……娘子饶命!”阿翠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子开恩!”
何琴没有动,她轻声道:“阿翠,你错就错在,吃里扒外,通风报信。你可知,你那些信,若被顺阳王府或金陵伪朝截获,会给凉州带来何等祸患?陛下仁德,恩泽四方,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你却偏要将他的心血,拱手送给那些豺狼!”
阿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娘子……奴婢只是……只是想活命!雍朝旧部,奴婢的族人,他们……他们逼奴婢送信,奴婢不敢不从!娘子,您也是雍朝后人,怎会……怎会如此绝情?”
“雍朝早已亡了。它的旧部,它的血脉,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鬼魂,妄图借尸还魂罢了。我何琴,早已选定了心目中的人选。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凉州之主,大雍之帝!其余的血脉,皆是乱臣贼子,留之无用!”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一翻,玉簪如一道绿光,精准地刺入阿翠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石桌上。
阿翠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声,身体软软倒下,眼中还残留着近乎死不瞑目的惊愕。
何琴抽出簪子,血珠顺着簪尖滑落。
她低头看着阿翠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吃里扒外,焉能留你?”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昭的身影出现,他的目光如刀,先是扫过地上的阿翠,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何琴脸上。
“何娘子,”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深夜造访,没想到娘子尚未歇息,倒是谢某唐突,误了娘子的事。”
何琴微微一笑,缓步迎上前,“谢将军言重了。夜间赶工制品罢了,倒是将军深夜到访,想必有要事?”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要看透她那温温柔柔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
他迈步走进院子,亲卫们守在院外,没有跟进,院内只剩他与何琴两人,气氛却莫名多了几分压迫。
“要事谈不上。”谢昭停下脚步,站在槐树下,目光扫过地上的阿翠,“只是方才在北街暗巷,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探子,恰巧撞见娘子府上的丫鬟。她神色慌张,似有隐情。谢某便想来问问,娘子府上,可有不妥?”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却依旧笑得从容:“将军多虑了。阿翠不过是个跑腿的丫鬟,心思单纯,许是被将军的雷霆手段吓到了,才失了分寸。我已责罚过她,今后定让她谨言慎行。”
谢昭的目光落在阿翠的尸体上,血迹尚未干涸,脖颈处的伤口清晰可见:“娘子这责罚,倒是干净利落。”
何琴的笑容未变:“将军说笑了。阿翠吃里扒外,暗通外人,妾身不过清理门户,免得污了陛下的清誉。将军深夜到此,不会只为一个丫鬟吧?”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到石桌上:“好手艺。傩神图,栩栩如生,尤以那日轮中的身影,颇有几分陛下之风。某愚钝,倒是好奇,娘子绣这图,是否别有深意?”
何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将军过奖了。春社盛况,妾身有感而发,绣此图只为祈福陛下,盼新朝昌盛,凉州安泰。将军若觉有不妥,妾身自当毁去。”
谢昭的目光如刀,定在她脸上,“娘子多虑了。陛下仁德,民心归附,娘子此图,正合天意。谢某只是想提醒娘子,春社虽盛,暗流未平。娘子府上,怕是也不甚太平。”
何琴听出他话中的试探,笑容更深了几分:“将军言重了。妾身守着几架织机,哪有什么暗流?倒是将军,雷霆扫穴,杀伐果断,城中宵小想必已闻风丧胆。妾身倒是好奇,将军如此雷厉风行,可曾问出那些探子的来路?”
谢昭的目光微微一凝:“顺阳王府、金陵伪朝、并州高氏,天下群雄,谁不是虎视眈眈?谢某无需问,凡有异动,皆是敌人。杀之便是。”
何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将军好气魄。如此说来,妾身这小小府邸,若有不长眼的东西,也该学将军,杀之便是?”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地低笑一声:“娘子好胆识。既如此,我便不多扰了。只是有一言相告……陛下登基在即,凉州根基未稳,任何风吹草动,皆不可小觑。娘子若有隐情,不妨直言,谢昭自当为陛下分忧。”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将军忠心,我佩服。我不过一介绣娘,能有什么隐情?若真要说,只有一句……我自入凉州,便将性命交于陛下。无论前路如何,唯陛下马首是瞻。”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她这话的真假。
终于,他点点头:“娘子既有此心……陛下仁德,凉州之盛,皆系于此。谢某虽不才,愿以手中之剑,护陛下周全,护凉州不堕。娘子若有异心……”
何琴笑意不减:“将军放心。我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忠义二字。陛下之外,别无他念。”
谢昭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地上的阿翠,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他忽地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娘子,夜深了,血腥味重,仔细引来豺狼。”——
作者有话说:犹豫了一下,写不写其他人视角,还是写一下
第88章
谢昭走出何琴府邸, 只觉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眉头紧锁,何琴看似温顺,但应对却滴水不漏, 以及她处理阿翠, 实在是狠辣果决,这些都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女人……绝非寻常绣娘。
他想着, 下意识地沿着城墙根下一条僻静的小河漫步。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两岸垂柳的倒影。
春社虽过,但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河两岸,竟还有不少百姓流连忘返,河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许多河灯。
橘黄色的烛火在纸扎的莲花、小船中摇曳,顺着流淌的河水向下游漂去,将一段段河面映照得如梦似幻。
谢昭的目光在河岸逡巡, 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生微此刻正站在河岸边一处稍显僻静的柳树下, 身边只跟着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
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靛青细棉布袍子, 若非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混在人群中几乎难以辨认。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鼓鼓囊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是西市有名的胡麻烤饼和刚出锅的酱卤羊蹄。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老妪在河边放下莲花灯。
老妪双手合十, 对着远去的河灯念念有词, 脸上满是虔诚。
谢昭快步上前,在距离几步外停下, 抱拳低声道:“陛下。”
太生微闻声回头:“事情办妥了?”
“是, 末将已处置妥当。”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手中的油纸包,又看向河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公子……怎有雅兴在此放河灯?此俗多见于中元,春社放灯,倒是少见。”
太生微将油纸包递给韩七,走到河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入河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近处几盏河灯的倒影。
“少见,并非不可。”他声音平静,“中元放灯,祭奠亡魂,超度孤魂野鬼。春社放灯,为何不可?祭奠逝去的时光,祭奠……回不去的故土,祭奠……”
前世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顺流而下的点点灯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河灯,顺水漂流,烛火摇曳,终将熄灭于远方,或被浪涛吞没。像不像……我们每个人?从何处来,向何处去?那些被遗忘的、被舍弃的、被深埋的……总得有个地方,让它们有个归处。”
谢昭心头微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太生微话语深沉的寂寥与……
祭奠回不去的故土?
公子所指,是河内?是司州?那又如何可能回不去。
所以是……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走到太生微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也学着太生微的样子,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掷向河心。
“噗通!”
石子落水,激起更大的水花,打翻了一盏飘过的河灯。
太生微侧头看他,唇角微弯:“谢将军好大的力气,可惜扰了亡魂清梦。”
谢昭看着那盏倾覆沉没的河灯,烛火在水中挣扎几下,最终熄灭,只留下一圈小小的油渍。
他低声道:“末将鲁莽。只是……末将愚钝,有一事不明,望公子解惑。”
“说。”
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太生微的侧脸,月光下,那轮廓清俊得近乎不真实。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探究:“末将曾闻古语,‘我闻神仙亦有死’。此言……当真否?”
太生微抛掷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石子从他指间滑落,“噗”地一声轻响,落入近岸的浅水中。
河风拂过,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太生微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昭。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谢昭的灵魂,看透他问出这句话背后所有的试探、担忧、敬畏……
谢昭在那目光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并未退缩,依旧挺直脊背。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神仙……亦有死?”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谢将军,你是在问……朕吗?”
他用了“朕”字。
不再是“本官”,也不是“我”。
这个自称,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君臣的鸿沟两端。
谢昭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有感而发。长安血雨,姑臧分雪,戈壁神箭,猎场鹰玺……公子神威,近乎仙神。然……末将斗胆,公子亦是血肉之躯,会累,会伤,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会如常人一般,终有尽时。末将……只是忧心。”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
月光洒在他玄色的甲胄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却因为一句关于“生死”的试探,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忠诚与担忧。
太生微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谢昭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投向流淌的河水,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心愿与哀思的河灯,渐行渐远。
“神仙亦有死……”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是啊,神仙亦有死。天地尚有终,日月亦有晦。何况凡人?”
他顿了顿:“所谓‘神迹’,不过是人心所向,是天地间某种规则的显现,是……机缘巧合下的伟力。它或许能改一时之运,却改不了生老病死的铁律。我……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一个恰逢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凡人罢了。”
他侧过头,看向谢昭,目光坦然而平静:“我会累,会伤,会痛,会……终有一日归于尘土。这没什么不可说的。谢将军,你怕我死吗?”
谢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痛:“末将……”
“不必讳言。”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淡然,“是人都会怕。怕失去依靠,怕前路迷茫。但谢昭,你记住,我今日所做一切,屯田安民,兴学教化,扫平群雄,乃至……登临帝位,非为求长生,非为图虚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灯火阑珊的姑臧城,扫过远处巍峨的祁连山影。
“我所求,不过是在这有限的光阴里,为这乱世,凿开一条生路;为这凉州,乃至未来的九州,留下一份足以延续的基业。让百姓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幼有所教,老有所养。让这‘雍’字,不再只是前朝的一个符号,而是……太平盛世的起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向天地宣告。
“至于我死后……”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洒脱,“江山代有才人出。只要基业稳固,法度清明,民心归附,自会有后来者承继。那时,我是葬于皇陵,还是化为尘土,又有何分别?”
谢昭怔怔地看着太生微。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那番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生野望,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近乎悲壮的坦然。
这一刻,谢昭心中那点因为“神迹”而产生的敬畏与疏离,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震撼与折服所取代。
“公子……”谢昭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末将……明白了。”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明白就好。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与其忧惧身后事,不如把握当下,做好眼前事。明日登基,便是新局之始。凉州、关中、江南……还有太多事要做。”
谢昭看向太生微放的河灯已被水流带远,沉入黑暗。
他心头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陛下……”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神仙或有尽时,然陛下之功业,泽被苍生,已非一人一世之荣辱可论。凉州屯田,活民无数;兴学重教,开启民智;羌汉和睦,边陲得安。此乃千秋之功业,纵使……纵使陛下百年之后,其德其行,亦如日月星辰,永照后世。”
太生微转过头,看着谢昭。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昭,”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谢将军”,“你怀里那东西,揣了许久吧?”
谢昭浑身猛地一僵,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锦囊里,正是那枚他费尽心思寻来、又踌躇许久不知该如何送出的蟠龙玉佩。
“我知道。”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春社之前,你便想送。是也不是?”
谢昭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按在胸口的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
他原本打算在春社祭祀前,找个合适的时机,以贺春社之名,呈给公子。
那时,公子还是公子,他还是公子的部将。
一份心意,带着几分私下的亲近。
然而,此刻……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公子即将成为九五至尊,成为大雍皇帝!
君臣之别,如同天堑!
现在再送这枚寓意“潜龙在渊”的蟠龙玉佩,意义已截然不同。
是恭贺新帝?是表露忠心?还是……提醒陛下勿忘“潜龙”之时?
无论哪种解读,在即将到来的君臣大礼面前,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僭越。
谢昭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生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并未追问,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谢昭,目光再次投向流淌的河。
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之后,朕是君,卿是臣。君臣之间,赠礼……亦有君臣之礼。时机不同,意味……便也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语:“有些心意,错过了时机,便只能深藏。”
河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衣袍。
谢昭按在皮囊上的手,松开。
这枚玉佩,错过了春社的时机,便不再适合送出。
它承载的,是“公子”与“谢将军”之间那份尚未被君臣名分完全束缚的情谊与期许。
明日之后,这份情谊依旧在,但表达的方式,必须合乎君臣之礼。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释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太生微的背影,深深一揖: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明日大典,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周全,不负……陛下信任。”
太生微背对着谢昭,目光落在远处河面最后一盏摇曳的河灯上。
那点微弱的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挣扎,最终被水流吞没,消失在视野尽头。
河风带着凉意,拂过他靛青的衣袂。
关于那枚玉佩的沉默,又在这君臣即将定格的黎明前夜,添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滞涩。
谢昭方才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瞬间僵硬的姿态,以及此刻几乎凝固在身后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递着一种近乎窘迫的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是觉得此刻再送那枚寓意“潜龙”的玉佩,已不合时宜?
是担心逾越了即将明确的君臣界限?
还是……被自己方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坦荡剖白所震动,反而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心意?
太生微心中微叹。
他方才那番话,是真心实意。
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他从不自诩神明,更无长生野望。
他只想在有限的光阴里,为这乱世凿开一条生路,为后世留下一份基业。
谢昭的担忧与忠诚,他感觉得到。
但这枚玉佩……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昭脸上。
月光勾勒出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低垂着,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昭。”太生微开口。
谢昭猛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
太生微看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谢昭眼底那瞬间掠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
“我方才那番话,”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是否让你觉得……我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只剩君臣名分,再无旧日情谊?暗示你怀中那枚玉佩,已成了不合时宜的僭越之物?”
谢昭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生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说神仙亦有死,说终有尽时,是告诉你,我非神祇,亦非完人。但我所求,是千秋功业,是太平盛世。功业,需要人去做,需要人去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谢昭眼底:“我从未说过,君臣名分,便要斩断过往情谊。我只是告诉你,身份变了,表达的方式,需合乎其位。你心中那份追随之心,那份……关切之意,我感觉得到。它并未因我称帝而消失,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更合适的容器来承载。”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依旧按在胸口的手上,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今日不送我吗?”
“……”——
作者有话说:我就知道我写感情戏很苦手,写了一晚上……
第89章
寅时, 姑臧城尚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唯有府衙东跨院的书房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太生微靠在圈椅里,闭着眼。
案头是堆积如山的奏报、舆图、礼单。
他彻夜未眠, 疲惫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眉骨、眼窝, 渗入四肢百骸。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辰将至,该更衣了。”
太生微缓缓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进。”
门被轻轻推开。
韩七垂首肃立,身后跟着四名捧着漆盘的内侍。
漆盘之上,层层叠叠,玄色为底, 金线盘绕。
正是那件耗费了何琴无数心血、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黑龙纹衮服。
太生微站起身。
身体传来的细微抗议被他强行压下。
他走到内侍面前, 目光扫过那件衮服。
玄色云锦, 厚重如夜, 其上以最上等的金线、银线、孔雀羽捻成的彩线, 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每一章都繁复精妙。
尤其是胸前那条五爪蟠龙,昂首探爪, 鳞甲森然, 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腾云驾雾。
内侍们屏住呼吸, 动作迅捷地为太生微褪去常服。
寒意拂过他的皮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被厚重的衮服包裹。
玄色锦缎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压在肩头, 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内衬的玉带,整理好每一道褶皱,动作虔诚得如同在供奉神祇。
最后,韩七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顶最为尊贵的十二旒冕冠。
冕冠以金玉为骨,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
前后各垂十二道白玉珠串,每串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象征着周天星宿。
珠串细密,碰撞间发出如同碎冰相击的“簌簌”声。
韩七踮起脚,将冕冠稳稳戴在太生微头上。
玉旒垂落,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视野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
韩七仔细调整冕冠位置,确保其端正稳固,谢昭恰时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玄甲戎装,外罩一件绣着狻猊吞口的绛紫色蟒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
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内里一方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件。
谢昭的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那身玄黑龙纹衮服与十二旒冕冠,将眼前之人衬托得如同从远古壁画中走出的神王,威严、尊贵、高不可攀。
他心头剧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激动交织着,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陛下,传国玉玺在此!末将奉旨守护,万无一失!”
太生微的目光掠过木匣,落在谢昭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嗯,辛苦了。”
他并未立刻去接玉玺,而是微微侧首,对韩七道:“束带。”
韩七立刻取过一条镶嵌着龙首金扣的玉带,小心地为太生微束在腰间。
玉带扣合,发出清脆“咔哒”声。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落回谢昭身上,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后颈上。
他开口:
“谢昭。”
“末将在!”谢昭猛地抬头。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腰间玉带右侧一个特意留出的、用于悬挂佩饰的玉环:
“玉佩,就系那儿。”
谢昭浑身猛地一震!
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生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激动、惶恐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谢昭的心防!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几乎是颤抖着,从太生微的一堆宝物里,翻出昨晚自己送的玉佩。
一枚温润剔透、雕工精湛的蟠龙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
龙身蜿蜒,鳞爪飞扬,玉质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太生微身侧。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将玉佩穿过玉带上的玉环,仔细系好。
蟠龙玉佩垂落,恰好悬在玄黑龙纹衮服的下摆处,随着主人的呼吸微晃,与威严的龙纹交相辉映。
系好,谢昭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偏冷的玉带,过冷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他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深深垂下头:“陛下……玉佩已系好。”
太生微低头,目光扫过腰间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与象征帝王的十二章纹、五爪龙袍相比,显得如此“平凡”。
他颔首,没有言语,只是抬手,转向韩七:“玉玺。”
韩七立刻上前,从木匣中,双手捧出那方承载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传国玉玺。
太生微将玉玺托在掌心。
冕旒垂落,玄衣如夜,龙纹威严,玉佩温润,玉玺在手。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命所归,便是九五至尊!
“起驾——社稷坛!”韩七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静。
……
卯时正。
姑臧城南,社稷坛。
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瑰丽的橙红。
祁连山巅的积雪在晨光中闪耀着圣洁的金辉,如同一条横亘天地的玉带。
社稷坛高耸,黄土夯筑的台基方正肃穆,坛顶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
坛前巨大的方鼎内,早已燃起熊熊烈火,松柏枝燃烧的清香,袅袅升腾,直上云霄。
坛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凉州文武百官、羌汉各族头人长老、士绅代表、屯田营代表、盐工灶户代表……乃至自发前来的数万姑臧百姓,皆按品阶、部族肃立。
人人着盛装,脸上带着庄严肃穆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在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当那辆由四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骏马牵引的御辇,在玄甲骑士的护卫下,驶入广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响起!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御辇在坛下停稳。
韩七躬身掀开车帘。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之上。
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玄黑龙纹衮服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威严,十二章纹熠熠生辉,胸前蟠龙仿佛活了过来,龙睛中的碧血石闪着慑人寒光。
腰间蟠龙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在玄色锦缎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沸腾的人海,一步踏下御辇。
“咚——!”
脚步落在玉阶之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再次拔高,如惊涛拍岸!
太生微在谢昭、韩七一左一右的护卫下,沿着长长的、笔直的玉阶,一步步向上攀登。
玄色衣袂在晨风中翻飞,玉旒珠串碰撞,发出清脆单调的“簌簌”声。
坛顶。
崔启明身着深紫祭服,手持玉圭,肃立坛心。
李崇、张浚、库伦等重臣分列两侧。
巨大的青铜鼎中,火焰熊熊燃烧,映照着他们激动的脸庞。
太生微终于踏上坛顶。
他立于中央,背靠祁连雪山,面朝初升朝阳。
下方,是黑压压跪伏的臣民。
上方,是浩瀚无垠的苍穹。
这一刻,他仿佛立于天地之间,手握乾坤,俯瞰众生。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卷以金丝织就的诏书。
他运足中气,声如洪钟,甚至压过了下方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诏书内容,正是他呕心沥血之作,字字珠玑,句句铿锵!
历数前朝失道、李氏僭逆、天降血雨示警,详述太生微身负前朝血脉、神鹰献玺、仁德布于凉州、天命所归!宣告大雍新立,建元天授,革故鼎新,扫平群凶,开万世太平!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再起,经久不息!
诏书宣读完毕,崔启明双手将诏书高举过头,深深一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坛下,声浪再次达到顶点。
就在这时,太生微心念微动。
“呜——嗡——!”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自坛下东西两侧的青铜兽首同时响起,声浪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一悸。
紧接着,编钟玉磬应和而起,清越悠扬,涤荡神魂。
【SR级套装「天籁·九韶」激活!】
【特效「涤魂」:大幅提升范围内聆听者专注度与敬畏感,产生轻微精神共鸣,净化杂念。】
【特效「引霞」:乐声引动环境光线微妙变化,形成视觉上的霞光流转效果。】
乐声入耳,坛下众人只觉灵台一清,连日奔波的疲惫、心底暗藏的算计,竟如尘埃般被拂去。
抬头望去,祭坛上空,初升的日光仿佛被乐声牵引,晕染开层层叠叠、瑰丽如梦的紫金霞光,如天女织就的锦缎,笼着整个社稷坛。
青烟缭绕其间,更添几分神异。
坛下所有人,无论官员、士兵、百姓,在这一刻,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坛顶。
只见太生微的身影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被一层朦胧而神圣的光晕笼罩。
【SR级套装「玄鸟」特效「玄鸟自来」激活!】
【引导范围:社稷坛上空。引导目标:祥瑞之鸟。】
“唳——!”
清越悠长的鹤唳,毫无征兆地划破长空!
只见东方天际,不知何时飞来一群白鹤!
鹤鸣清越,如同仙乐。
紧接着,无数色彩斑斓的雀鸟,如同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社稷坛盘旋飞舞,却并不聒噪,只是发出悦耳的鸣叫。
几只胆大的彩蝶,甚至翩跹着落在坛顶的铜鼎边缘,在热浪旁轻扇翅膀。
祥云汇聚,瑞鸟来朝!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再次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地面。
太生微立于坛顶,感受着体内精神力飞速流逝。
彻夜未眠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在精神力的剧烈消耗下,变得更加汹涌。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然而,他依旧挺直脊背。
他双手抬起。
“咚——!咚——!咚——!”
九声震天动地的鼓声,鼓点沉重、缓慢,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威势,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编钟奏响!
黄钟大吕,金声玉振!
浑厚悠远的钟声,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
钟声之后,是玉磬的清越之音,如山泉滴落深潭,空灵澄澈。
羌笛悠扬,胡笳呜咽,丝竹管弦齐鸣!
所有的乐器,在「涤魂」特效引导下,奏出一曲前所未有的宏大乐章!
这乐声,已非人间凡响!
是天地初开的混沌之音,蕴含万物生长的蓬勃生机,蕴含山河壮丽的磅礴气魄,更蕴含帝王统御八荒、泽被苍生的无上威严!
音符落下,如清泉流淌心田,洗去疲惫,涤荡尘埃。
“如听仙乐耳暂明……”李崇跪在坛下,老泪纵横,喃喃自语,“此乃天籁!非人间能有!陛下……真乃神人也!”
太生微立于这天地共鸣的乐章中心,冕旒珠玉在乐声中碰撞。
他目光如电,穿透冕旒,穿透声浪,穿透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投向更远的西方。
凉州已定,根基初成。
并州……高谭。
下一个目标,便是打通并州,将凉、并、司三州连成一片,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纵深!
届时,西可固守雍凉,东可虎视中原,南可威慑荆襄,北可震慑胡虏!
这盘棋,才算真正布下开局!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
下方,是跪伏的万民,是沸腾的忠诚。
上方,是浩瀚的苍穹,是沉甸甸的天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
“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今日起,改元天授!国号大雍!”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雍土!”
“凡雍土之民,皆为朕之子民!”
“朕,当励精图治,扫清六合,荡平八荒,开万世太平之基业!”
“愿天佑大雍!福泽绵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热、更加虔诚、仿佛要将灵魂燃烧殆尽的呐喊。
太生微昂首,目光投向无垠苍穹。
祁连山巅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金光,如同为他加冕的冠冕。
彻夜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磅礴力量。
力量感来自脚下这片臣服的土地,来自耳边这山呼海啸的忠诚,来自手中这方传国玉玺承载的煌煌天命。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传来!
其声之厉,其威之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仙乐与呐喊!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是苍玄!
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下方无数惊骇的目光,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收,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太生微头顶悬停!
狂风卷起,吹得太生微的冕旒珠玉剧烈晃动!
俯冲而下的苍玄,忽然猛地一振双翼。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只凶悍绝伦的巨鹰,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低下了它那高傲的头颅。
它伸出覆盖着鳞片的脖颈,用侧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太生微的手臂。
“咕噜噜……”
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幼兽般的咕噜声。
然后,它展开巨翼,绕着社稷坛盘旋三周,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长鸣,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什么。
最终,它振翅高飞,巨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神鹰!是陛下的神鹰!”
“神鹰来贺!天佑大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想写个后世论坛体,选的是番外,不影响订阅率,因为写到这儿真的超级超级想写QwQ,大家不爱看后世论坛体的记得跳一下因为我看小说古代争霸的就很爱看后世论坛体
第90章
历史深水区 > 雍史研究 > 雍太祖登基神迹考辨
主题:【理性讨论】天授元年社稷坛登基大典的记载是不是过于玄幻了?
发帖人ID:兢兢业业
如题, 最近在啃《雍书·太祖本纪》和崔启明的《麟德赋》,看到雍太祖在姑臧社稷坛登基那段,感觉史官和文人是不是集体疯了?
我知道雍太祖牛X, 结束乱世, 一统九州,文治武功都堪称千古一帝。凉州屯田、盐铁专营、羌汉融合这些功绩, 史料和考古证据都很扎实,没得黑。
但是!登基大典这段描述也太离谱了吧?
1. 神鹰献玺:一只“体若小山”、“目如金阳”的巨鹰,精准地叼着传国玉玺飞过来,还蹭手撒娇?这鹰是成精了吗?就算古代生态好,鹰能长这么大?还能听懂人话精准投递?这比无人机还智能啊!
2. 百鸟朝凤:白鹤、彩雀成群结队飞来盘旋,彩蝶落在鼎上??
3. 天籁之音:钟磬齐鸣就能引来霞光万道,还能让人“灵台清明”、“涤荡尘埃”?
4. 傩戏显灵:傩戏队伍跳着跳着,就能让全场骚动平息, 病儿安宁?这傩神是开了群体治疗术?
我理解古代帝王登基需要祥瑞造势, 证明“君权神授”。
雍太祖出身不算顶级门阀, 是前前朝远支吧?以司州牧身份在凉州起家, 更需要这种“天命所归”的象征来震慑四方。崔启明作为头号文胆, 写赋时加点“艺术加工”也正常。
但这也加工得太猛了吧?简直是把神话传说直接塞进正史了!后人读起来不觉得尴尬吗?还是说那个时代的人就吃这套?有没有大佬从史料学或者生物学角度分析下,这些记载有多少可信度?或者只是后世层层叠加的美化?
评论 1 ID:陇西李氏族谱在修
楼主勇气可嘉!敢质疑太祖实录!不过说真的, 这段记载确实神乎其神。但有几个点值得注意:
一个是传国玉玺是真的出现了。
这个有后续的宫廷记录、印玺图谱和后世帝王加玺的印文为证, 玉玺本身形制也与前朝记载吻合。
关键在于它是怎么来的?
神鹰献玺是最传奇的说法,也可能是最安全的说法。
然后“苍玄”巨鹰并非孤证。
不止《雍书》, 《谢昭传》、《凉州风物志》甚至一些羌人部落的口传史诗都提到过这只伴随雍太祖的神鹰, 名字就叫“苍玄”。
凉州、并州多处岩画也有巨型猛禽形象,结合当时环境,存在大型金雕或已灭绝猛禽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最新一期《古生物学报》有论文讨论祁连山地区出土的更新世晚期大型猛禽化石, 翼展推测可达近三米,虽不及“小山”夸张,但也远超现代猛禽。
最后……“祥瑞”的政治需求巨大。
雍太祖登基时,强敌环伺,内部整合压力极大。
制造或放大一系列震撼性的“神迹”,对于快速凝聚人心、确立无可置疑的权威至关重要。
从结果看,效果拔群。
评论 2 ID:傩面烫脚
@兢兢业业兄弟,别光看文字啊!
去看姑臧社稷坛遗址博物馆最新复原的登基场景全息投影!
结合出土的礼器、服饰(何琴的手艺复原品绝了!)、以及根据崔启明赋文还原的乐舞,那个氛围感……
真的,就算知道可能是人造祥瑞,身处那个环境你也得懵!
想想看,庄严肃穆的祭坛,宏大的礼乐,突然飞来一群鸟,加上精心设计的灯光(引霞我怀疑一下哈)和可能用了特殊香料(涤魂?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安神的东西),配合当时人普遍存在的信仰……
群体性震撼体验是完全可能的。
病儿安宁也许有心理暗示和当时医疗手段的巧合?
至于神鹰……嗯,就当是太祖的专属无人机吧(狗头)。
评论 3 ID:崔相后援会会长
反对楼上过度解读“人造”说!
崔相何等人物?清流领袖,治史严谨!
他在《麟德赋》和私人笔记中多次以见证者身份描述这些场景,细节生动,情感真挚,绝非凭空杜撰。
且当时在场者何止万千?
羌人长老、汉人士绅、军士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如何造假?
后世出土的同期羌人萨满祷文卷轴,也明确记载了“金瞳神鹰自雪山来,奉天命至,玉玺归位”的内容,与汉文史料互为印证。这绝非简单的政治宣传!
我认为这是特定历史时刻、特定伟人身上发生的、现代科学或许尚未能完全解释的“聚合现象”。
雍太祖,就是天命所归!
评论 4 ID:杠就是你对
@崔相后援会会长得了吧!证据呢?除了文字记载还是文字记载!画像里那只鹰比例正常得很,哪有“小山”那么大?
百鸟朝凤?敦煌壁画里类似的“供养天”场景多了,都是艺术表达!
乐声引霞光?大气光学现象被附会吧!
唯一实锤的玉玺,来源成谜,神鹰献宝是最方便的遮羞布。
我看就是雍太祖团队策划了一场空前成功的“营销事件”,利用了当时的信息不对称和民众的迷信心理。
效果是达到了,但硬要说是真的……呵呵。
评论 5 ID:考古小萌新
最新消息!
凉州大学联合帝国古生物研究所,在姑臧旧城遗址的祭祀坑下层,发现了一批非比寻常的鸟类骨骼化石!
初步鉴定属于鹰形目,部分翅骨和腿骨的尺寸……远超现存任何猛禽记录!
碳十四测年正好指向雍太祖时期!论文还在审稿,但导师偷偷给我们看了数据……如果最终确认无误,那么“苍玄”巨鹰的存在……可能真的不是传说!
[附模糊的化石对比图]
卧槽!这下乐子大了!楼主快来看!
评论 6 ID:兢兢业业(楼主)
@考古小萌新卧槽?!真的假的?!!所以可能真有一只超大的鹰?
但叼玉玺、蹭手撒娇这种互动……
还是太魔幻了啊!
@陇西李氏族谱在修大佬,如果鹰的体型能证实,那其他“神迹”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嗯……失传秘术?
@傩面烫脚全息投影体验我看了,氛围确实拉满,但技术解释不了所有啊!尤其是那个傩戏现场安抚全场的记载……
@崔相后援会会长崔相的笔记细节能再透露点吗?有没有提到幕后准备?
@杠就是你对杠兄,新化石出来了,还杠吗?【手动狗头jpg.】
评论 7 ID:雍服研究bot
歪个楼,你们吵鹰啊鸟啊的,没人注意雍太祖登基衮服上那枚蟠龙玉佩吗?
史载是谢昭所献。对比画像和定陵出土实物,那玉佩的雕工和龙纹,与衮服主龙纹相比,显得格外……温润内敛?
史学家一直猜测这枚玉佩对雍太祖有特殊意义,否则不会在如此隆重的场合佩戴非礼制主佩。
结合《谢昭传》里一些隐晦记载……咳咳,感觉这对君臣的关系,可能比史书写的更……耐人寻味。
这可比神鹰好磕多了!【重点误jpg.】
评论 8 ID:杠就是你对
@兢兢业业化石只能证明有大鸟,证明不了它送快递还卖萌!
玉佩那是私人物品,跟神迹有毛关系?
其他现象依然可以用集体催眠、环境特效、史料夸大来解释!
我承认太祖伟大,但拒绝神化!坐等化石的完整报告!在这之前,我保持怀疑!傩戏那个,说不定是当时混在人群里的太医出手了呢?
评论 9 ID:傩面烫脚
@杠就是你对兄dei,你这杠得有点硬啊!
太医出手能全场瞬间安静+病儿退烧?
最新虚拟体验里加入了“傩面”,用户反馈真的有种被“安抚”的感觉!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
也许老祖宗的精神力修炼法门失传了呢?或者……那傩戏法器里藏了次声波发生器?
【大雾jpg.】
@考古小萌新化石牛逼!等论文!
@雍服研究bot 玉佩糖好磕!
评论 10 ID:吃瓜群众
打起来打起来!历史学吵架最好看了!
所以结论是:鹰可能是真的很大只,送玺和撒娇存疑;鸟和蝴蝶可能是驯的或环境好引来的;音乐和霞光可能是氛围组顶级操作+自然现象;傩戏最玄乎,但可能有群体心理或未知因素。
至于玉佩……嘿嘿嘿,反正正史野史都没否认谢大将军的特殊地位。
所以雍太祖登基,是七分实力+两分天命+一分顶级策划!
评论 11 ID:金陵老饕餮
卧槽!卧槽!卧槽!楼上的都弱爆了!惊天大瓜!就在刚才!金陵考古所紧急发布会!直播炸了!
他们不是在修地铁吗?挖到太祖登基前在金陵的旧居遗址了!不是一般遗址,是带地下密室的!保存完好!
重点来了:
1. 千年明珠是真的! 密室里嵌着十二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不是形容词!
真·拳头大!
现场直播镜头怼上去,那光……亮得跟小太阳似的!
专家说成分特殊,疑似深海某种未知生物的产物,能量衰减弱得离谱,理论上真能亮千年!《雍书·舆服志》里提过太祖“潜邸有明珠十二,夜如白昼”,原来不是夸张!
2. 衣服!那件衣服! 密室主位供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
月白色,料子薄如蝉翼,但水火不侵!直播里研究员拿小刀划,毫发无损!用激光测温,零下几十度到上千度,衣服温度几乎不变!
最绝的是,衣服上用极细的金银丝绣着……祁连山雪崩分流的图案!还有隐约的鸦群轮廓!这……这是姑臧分雪和血鸦蔽日的实录啊!
太祖登基前就绣好了?
预言?纪念?细思极恐!
评论 12 ID:杠就是你对
@金陵老饕餮 ???——
作者有话说:因为实在想写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