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色深沉, 府衙内室。
太生微猛地睁开眼,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
“水……”他哑着嗓子唤道。
几乎他出声的同时, 内室与外间隔断的珠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谢昭立在门口, 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水,步履无声地走到榻前。
“公子醒了?”他将水盏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 一口气饮半盏,干哑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他这才注意到谢昭并未卸甲,只脱了外袍,身上还带着寒气。
“什么时辰了?你一直守在这里?”太生微皱眉,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亥时。”谢昭将空盏放在一旁矮几上,并未直接回答后一个问题,“公子感觉如何?可还头晕?”
他目光落在太生微仍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无妨, 只是耗神过度, 睡一觉便好。”太生微撑起身子, 靠在引枕上, “外面……可有要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昭留在这儿, 而不是韩七,绝非仅仅是担忧他的身体, 只怕有要事相报。
谢昭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跃, 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冀州那边……有新消息。”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多情绪,“关于黄昂身边那个谋士,郭宏。”
太生微的心微微一沉。
他想起宴席上谢昭他们的议论, 那个让一盘散沙的流民军迅速整合、屯田练兵、甚至开始据险而守的“高人”。
“说。”
“此人行事极为隐秘,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谢昭语速不快,“但探子多方打探,结合一些流落出来的文书笔迹……还有他提出的几项核心方略,如‘分田予耕战者’、‘寓兵于农’、‘保甲连坐’、‘择险要处筑城积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生微,“这些举措的思路,与公子早年……与太生宏公子在冀州任别驾时,向州府呈递的几份《安民策》和《备边疏》,颇有……神似之处。”
“神似之处”四个字,谢昭说得极轻。
太生宏。
太生微的兄长。
那个在冀州担任别驾,音讯全无的兄长。
太生微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兄长的面容。
兄长才学出众,尤擅实务,更兼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若论治理地方、整合资源、收拢人心,他确实有这份能耐。
在冀州那种乱局中,若兄长真能活下来,并且……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笔迹……确认了吗?”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无法完全确认。”谢昭摇头,“郭宏极少亲笔书写,多由心腹代笔。流出的几份手令,笔迹刻意做过修饰,似是而非。但行文习惯、用词遣句的某些细节……瞒不过熟悉之人。”
他补充道,“而且,此人出现的时间点,恰是在太生宏公子于冀州失联后不久。”
太生微沉默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内室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谢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在研究那跳动的火苗。
面对主公家的秘辛,尤其是这种近乎“背叛”朝廷、落草为寇的嫌疑,他这位心腹大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甚至开始后悔,是否该在此时禀报此事。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不停转来转去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谢昭,此刻却因为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兄长的“疑似叛变”而显得……有些笨拙的紧绷。
“人在不知道做什么时,果然会很忙。”太生微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谢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他低咳一声:“公子……”
“不必紧张。”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若真是兄长……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他顿了顿,眼中有几分复杂,“他那人,心气极高,才智谋略皆属上乘,却偏偏……受困于出身。在冀州那等糜烂之地,州府无能,朝廷无望,以他的性子,与其坐以待毙或同流合污,不如……另起炉灶,自己掌控局面。”
太生微想起兄长离家赴任前,父子三人有过一次长谈。
兄长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剑立不世之功,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如今看来,那也并非只是少年意气。
“只是,”太生微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他选择与黄昂这等流寇合作,借壳生蛋,手段虽巧,却也……落了下乘。黄盛父子根基浅薄,名声狼藉,纵有兄长之谋,短期内或可成势,但想真正割据一方,难如登天。朝廷虽乱,程元龙、刘喜等人岂是易与之辈?待他们腾出手来,冀州必成修罗场。”
谢昭听着太生微分析,心中的紧绷感渐渐消散。
主公并未因血缘关系而动摇判断,这让他松了口气。
“公子所言极是。黄昂部看似整合有力,实则隐患重重。其核心战力依旧是裹挟的流民,分田授地虽能暂时凝聚人心,但根基不稳。一旦遭遇朝廷重兵围剿,极易分崩离析。郭宏……或者说太生宏公子,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
太生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倒也未必。兄长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走一步看三步。他选择黄昂,或许正是看中其‘白纸’一张,便于操控,且名声够‘黑’,能吸引朝廷大部分火力。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帮黄昂打天下,而是……借鸡生蛋,在冀州这场乱局中,淬炼出一支真正听命于他、且拥有稳固根基的力量。待时机成熟,或取而代之,或……另谋高就。”
他看向谢昭:“所以,冀州那边,暂时不必过于忧心。让他们和朝廷的军队互相消耗吧。我们……按自己的步子走。”
谢昭抱拳:“末将明白。冀州之事,会继续留意,但不会干扰我方部署。”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但气氛却并未轻松。
太生微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冀州是泥潭,凉州……却是棋盘。”他缓缓开口,“张世平那边,关于凉州马匹和商路,进展如何?”
谢昭精神一振,他也不太想继续掺和太生微的家世,此刻换个话题也好。
“回公子,张世平动作很快。首批用于交换的粟米已从义仓调拨,由其心腹管事押运,之后将扮作粮商队伍,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出发。他本人现在仍留在河内,与阿狼、阿虎频繁接触。”
太生微挑眉,“所为何事?”
“正是‘羌族信仰’之事。”谢昭解释道,“张世平走南闯北,对各处风土人情、部族信仰了解颇深。他言道,凉州羌族部落众多,信仰繁杂,但大多崇拜自然之力,如山神、湖神、雷电之神。其中,烧当、先零等西羌大部落,尤为崇拜‘雪山神’和‘白牦牛神’,视其为生命源泉。若能投其所好,或可事半功倍。”
太生微若有所思:“投其所好……具体如何做?”
“张世平建议,下次交易马匹时,可附赠一些特殊的‘礼物’。”谢昭开口,“例如,和神祇相关的,再辅以……一些关于‘神使’的传说。”
“神使?”太生微心中一动。
“正是。”谢昭点头,“张世平深谙此道。他说,边地部族,敬畏鬼神远超王法。若我们能巧妙地将您的一些……神异之事,与他们的雪山之神或白牦牛神联系起来,暗示公子乃神明派往人间的使者,或身负神明眷顾,那么,我们派去的商队,甚至将来可能的使者,在羌人眼中将不再是普通的汉商或官吏,而是带着神谕的尊贵客人。这对打通商路,乃至日后收服羌族人心,都大有裨益。”
太生微沉默片刻。
利用信仰,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张世平此人,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洞悉人心的谋士。
“此法可行。”太生微最终点头,“告诉张世平,神使之说……”
他顿了顿,“不必刻意宣扬,只需在交易时,让羌人‘偶然’得知,我曾得山神托梦,或能呼唤风雪……点到即止。剩下的,让羌人自己去联想、去传播。流言,往往比直白的宣告更具威力。”
“公子高明!”谢昭由衷赞道,“润物无声,方为上策。”
“另外,”太生微补充道,“安排一下,明日,让张世平与阿狼、阿虎在校场会面。有些关于羌族的事情,需要他们当面交流。阿狼阿虎是西羌人,他们的见解至关重要。我也……亲自去听听。”
“公子要亲自去?”谢昭有些意外。
“嗯。”太生微点头,“凉州这盘棋,羌族是关键棋子。要落子,总得先看清棋盘,摸清棋子的脾性。信仰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这把钥匙该如何用,用得是否顺手,我光听转述不够。”——
作者有话说:兄长不会跟主角作对的
但是说一下,写这本书其实是为了一盘醋包了一碟饺子。就是我很想写权利上的君王,所以主角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很多君王的特点,比如薄情和多疑。
因为我老是看不到我想要的君臣感觉的,所以才自己写了这本
第52章
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雪沫被寒风卷起,扑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太生微是被喉咙的干涩感唤醒的。
意识缓慢上浮, 触碰到水面时,才惊觉窗外已透进晨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沉重的疲惫感依旧缠绕着四肢百骸。
“公子?您醒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韩七端着铜盆和温热的布巾走进来。
他见太生微已撑着身子坐起,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公子,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再歇息半日?河工之事,我和何元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微摆摆手, 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掀开锦被, 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韩七立刻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厚实棉袍, 伺候他披上。
“今日要去校场。”太生微开口, “凉州之事,耽搁不得。”
韩七闻言, 不再劝阻。
他取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又捧出一套靛青色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玄狐裘领的厚氅。
太生微闭着眼, 任由韩七摆弄, 像一尊任由人擦拭供奉的玉像。
韩七半跪着,仔细地为他系着腰间的玉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低垂的脸庞。
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那张脸上。
肤色苍白,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此刻他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脆弱?
韩七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惶恐的敬畏。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城隍庙里见过的年画。
那画上的童子,眉心一点朱砂,也是这般玉雪可爱,却又宝相庄严,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此刻的太生微,比那画上的童子更添了几分真实感,却也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韩七连忙低下头,手指更加小心地整理着衣襟。
“好了吗?”太生微睁开眼,眸子里带着未散的倦意。
“好……好了,公子。”韩七连忙应道,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那一身贵气的装束和眉宇间的倦色却清晰可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吧。”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韩七连忙跟上,小心地替他掀开门帘。
府衙外,马车早已备好。
太生微拒绝了韩七的搀扶,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太生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怀县城的景象缓缓掠过。
街角的积雪被清扫堆在路边,露出湿漉漉的地板。
不少临街的店铺已经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新桃符。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炊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腊肉香气。
路过城东新开辟的流民安置区,太生微似乎想起来什么,他撩开车帘一角。
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已初具规模,虽然简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门窗也安上了。
几个穿着府衙发放的厚棉袄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
远处,有府衙的吏员正带着一群青壮在清理沟渠,为开春引水灌溉做准备。
这幅景象,与数月前流民遍地、饿殍枕藉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太生微放下车帘,心中那点因家事带来的阴霾,被这重建的生机驱散了些许。
马车驶出怀县,速度加快。
不多时,便抵达了城西的校场。
校场上积雪已被清扫出大片空地,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太生微刚下车,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嘶鸣。
黑风被亲兵牵在了不远处,见到主人,立刻兴奋地踏着蹄子,甩了甩油亮的鬃毛,发出欢快的响鼻。
更引人注目的是,黑风旁边还拴着几匹格外神骏的羌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正是“追风”。
黑风似乎对追风有些好奇,但又带着点天生的倨傲,它踱步靠近那匹白马,低头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白马的脖颈。
追风似有些畏惧黑风的气势,微微后退半步,但并未反抗,反而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公子!”阿虎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和阿狼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身利落短打的张世平。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虎搓着手,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张先生正给我们讲凉州那边马市的门道呢,可有意思了!”
张世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公子安好。昨日与阿狼、阿虎两位兄弟相谈甚欢,获益良多。凉州羌部养马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校场:“商队准备得如何了?”
张世平正色道:“回公子,首批粮队已整装待发。粟米分装二十辆大车。护卫由阿虎兄弟亲自挑选的五十名精锐羌骑担任,皆通晓羌语,熟悉山路,骑射俱佳。此外,还有我商号的老伙计,负责沿途联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线已定,取道陇西小道,避开官军主要关卡和几股势力较大的马匪活动区域。沿途有几个羌族小部落与我商号素有往来,可提供歇脚和补给。预计半月后可抵达预定交易地点。”
阿狼补充:“那一部与我们同源,虽分属不同支系,但语言相通,习俗相近。他们占据的牧场水草丰美,盛产良马。而且……他们的大头人,与我父亲……曾有些交情。”
他语气低沉了些,“只是这些年,世事变迁,不知这份交情还剩下几分。”
太生微了然:“有这份渊源在,总好过完全陌生。对了,阿虎,你此去责任重大,不仅要确保交易顺利,带回良马,更要留心观察整个西羌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汉人商队、对河内郡的态度。”
“公子放心!”阿虎挺起胸膛,“我阿虎定不辱命!”
太生微看着他如此自信,心中那点忧虑也被冲淡了些。
他走上前,拍了拍阿虎的肩膀:“好!有胆识!记住,遇事多与张先生商议,切莫冲动。安全第一,马匹次之。”
“是!”阿虎大声应道。
太生微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
在阿狼、阿虎、张世平以及周围亲兵、羌骑的注视下,他摊开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然而,下一刻,一点微光在他掌心凝聚。
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润柔和,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反射的晨光。
光芒迅速凝实,化作一枚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玉符。
这玉符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泽,非青非白,更像是将最纯净的冰川核心冻结而成,剔透得近乎虚无,却又在流转间泛着淡淡的、仿佛来自极地的光晕。
符身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浑然天成,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天然的冰晶纹路在内部缓缓流动、生灭。
它静静地躺在太生微的掌心。
仿佛这不是人间之物,而是自九天之上,由最凛冽的寒风与最纯净的冰雪孕育而生的神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被这枚凭空出现的玉符牢牢吸引。
连黑风都停止了与追风的交流,转过头,好奇地看向主人的掌心。
太生微拿起玉符,递向阿虎。
“阿虎,此符予你。”
阿虎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又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符前猛地缩回,在皮甲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双手捧过。
玉符入手,触感冰凉,却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凉意,仿佛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寒玉。
“公子……这……”阿虎声音有些发颤,捧着玉符的手微微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了这稀世珍宝。
“此符可助你心神宁静,遇事不慌。”太生微的声音平静,“实在遇事,或能……有所感应。”
他并未明说具体如何“感应”,毕竟这东西也是他昨晚和谢昭聊到了雪山信仰后,现在系统里找到的。
东西最厉害在于坚韧,也不知道什么做的,但确实神异。
很适合阿虎拿过去装神弄鬼。
不过阿虎此刻捧着这枚非人力所能铸造的玉符,心中确实充满了使命感。
这不仅是信物,更是公子赐予的护身符!是神明眷顾的象征!
“谢公子厚赐!”阿虎猛地单膝跪地,将玉符紧紧贴在胸口,声音洪亮,带着哽咽,“阿虎定以性命守护此符,不负公子所托!”
周围的羌骑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张世平站在一旁,眼中精光闪烁,心中对这位年轻州牧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太生微扶起阿虎:“去吧。早去早回。”
“是!”阿虎珍而重之地将玉符贴身藏好,翻身上了白马。
他又看了一眼太生微,又朝阿狼和韩七等人重重点头,猛地一夹马腹:“出发!”
“呜——!”羌骑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
羌骑护卫着二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张世平的引领下,缓缓驶出校场。
阿虎一马当先,披风在寒风中飞扬。
太生微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直到最后一辆大车的轮廓也隐没在薄雾中。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谢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公子将如此重宝赐予阿虎。”谢昭的声音低沉。
太生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凉州是盘大棋。马匹是第一步,但不是全部。打通商路,了解羌情,建立联系,才是根本。阿虎此行,是探路石,也是敲门砖。”
谢昭点头:“阿虎勇猛机灵,张世平老谋深算,两人配合,只要不遇上大变故,应当无虞。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凝重,“凉州真正的阻碍,并非崎岖山路或零星马匪,而是那位坐镇金城的凉州牧贺征。”
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凉州地处边陲,民风彪悍,羌胡杂处,历来是朝廷难以完全掌控之地。贺征能在这种地方坐稳州牧之位,绝非庸才。
谢昭解释道,“贺征出身陇西豪强,家族世代经营凉州,根基深厚。此人手段狠辣,行事果决,深谙‘以胡制胡’之道。他上任以来,一面严厉镇压敢于反抗的羌胡部落,动辄屠寨灭族,手段酷烈;一面又大力扶持亲近汉廷或愿意归附的羌胡首领,赐予官职、土地,甚至允许他们拥有一定规模的私兵,为其所用。”
谢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手下如今便有一支‘湟中义从’,皆由归附的羌人、氐人组成,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是其镇压凉州、威慑四方的利器。贺征的目标,绝非仅仅是维持凉州不乱。他想要的,是彻底整合凉州羌胡之力,将其打造成只听命于他贺家的铁板一块!成为雄踞西北,进可窥伺关中,退可割据自立的势力。任何试图绕过他,直接与羌胡部落进行大宗交易,尤其是涉及战马这等战略物资的行为,都无异于在挖他的墙角,触碰他的逆鳞,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太生微听着,手指下意识地在黑风的鬃毛上拂过。
贺征的策略,与他想要收服羌族为己所用的思路,在本质上其实有相似之处。
区别在于,贺征用的是铁血镇压加利益笼络,走的是强权征服的路子。
而他太生微,则想借“神迹”之名和互惠互利的交易,走一条更温和、更可持续的融合之路。
两条路,最终目的都是掌控凉州羌胡的力量。
那么,冲突便不可避免。
“所以,”太生微开口,“我们与贺征之间,必有一争。阿虎和张世平此行,若能顺利,便是在贺征的铁板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而这道缝隙,就是我们日后立足凉州的起点。”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明见。贺征势大,正面硬撼非明智之举。唯有分化瓦解,徐徐图之。扶持亲近我们的部落,挑动其与贺征扶持的势力之间的矛盾,让羌人内部先乱起来……待其两败俱伤,或心生离叛之时,便是我等介入的最佳时机。”
“分化……”太生微咀嚼着这个词,“阿虎带去的,不仅是粮食,还有‘神使’的传说。张世平是精明的商人,他知道如何让这个故事在羌人部落中悄然流传。信仰的种子一旦播下,在贺征高压统治的土壤里,或许会生长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告诉我们在凉州的暗线,密切关注贺征的动向,尤其是他对各羌部落的态度变化。另外,让韩七从府库中再调拨一批精铁、盐巴和药材,准备第二批交易物资。目标……选那些与贺征关系紧张,或地处偏远、受其盘剥较重的部落。”
“是!”谢昭抱拳应道,“末将明白。温水煮青蛙,方为上策。待贺征察觉时,凉州之局,或已非他一人所能掌控。”
寒风卷过空旷的校场,扬起一片雪尘。
太生微翻身上了黑风。
凉州的风,大概也很快就要刮起来了。
……
陇西古道上,寒风如刀。
张世平的商队排成长龙,在山路上艰难前行。
张世平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他心中盘算着抵达后的该如何交易,并且……如何不着痕迹地散播关于太生公子的“神迹”。
阿虎策马跟在张世平身侧,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他的手时不时隔着皮甲,按一按贴身收藏的那枚玉符。
每一次触碰,他都觉得心绪越发沉稳,仿佛有神明在冥冥中护佑。
“张先生,”阿虎驱马靠近了些,打破了沉默,“你说,那凉州牧贺征,真能把整个凉州的羌人都管得服服帖帖?”
张世平闻言,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阿虎兄弟,贺征此人,在凉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手段更是了得。他手握重兵,又深谙羌胡习性,软硬兼施。顺他者昌,逆他者……往往下场凄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商号以前在凉州也有几条商路,后来就是因为不愿向贺征缴纳高额的‘过路钱’和‘庇护费’,又被他扶持的商帮排挤,才不得不收缩,转走风险更大的陇西小道。此人胃口极大,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
阿虎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哼!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靠压榨我们!先生,你是不知道,我们当初为何要离开湟中,千里迢迢跑到河内去?”
张世平一愣:“哦?愿闻其详。”
他确实只知道阿虎他们是东迁的羌人残部,具体缘由并不清楚。
阿虎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就是因为贺征这条恶狼!还有他手下的‘湟中义从’!那帮人,名义上是归附的羌人,实际上就是贺征的爪牙。比官兵还狠,他们借着清剿‘叛羌’的名义,到处烧杀抢掠,强占草场,掳掠我们的牛羊!稍有反抗,就扣上谋反的帽子,屠寨灭族!”
张世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知贺征手段强硬,却没想到竟酷烈至此!屠寨灭族,这已非简单的镇压。
难怪阿虎他们对贺征如此痛恨,也难怪太生公子如此看重这支羌骑的力量。
他们与贺征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原来如此……”张世平长叹一声,“阿虎兄弟,你放心。公子派我们此行,不仅是为了交易马匹,更是为了给你们,给所有被贺征压迫的羌人,寻一条生路!贺征势大,我们暂时无法正面对抗,但只要这次交易顺利,让其他部落看到与我们合作的好处,看到公子的诚意和……力量。”
他目光扫过阿虎胸口的位置,意有所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凉州这片吗?贺征想一手遮天?哼,未必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说:阿虎:这玉符真的能让人心静诶
张世平触碰,被冻得一激灵 ???这冰的东西放胸口,很难不心静吧?!
第53章
春阳透过云层, 在官道上洒下斑驳的暖光。
微风拂过新抽芽的柳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板上。
太生微牵着黑风的缰绳, 马似乎也贪恋这春日暖阳, 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 蹄子踏在湿润的地面上。
“公子,前面就是这片最有名的胡饼摊了。”谢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外罩浅灰短打,少了些甲胄在身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那老汉的胡饼夹羊肉,在河东郡可是一绝。”
太生微抬眼望去, 前方路口果然支着个简陋的木棚, 棚下垒着黄泥砌的炉子, 火光从炉口舔舐出来, 映得老汉黧黑的脸庞发亮。
铁鏊上摆着几摞金黄的胡饼, 芝麻的焦香混着羊肉的脂香,顺着风飘过来, 勾得人胃里一阵空鸣。
“倒真是热闹。”太生微轻笑, 目光扫过棚下围着的食客。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捧着胡饼狼吞虎咽;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 边吃边和同伴比划着什么;还有几个孩童围着炉边,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胡饼,喉头不停滚动。
谢瑜早已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棚前, 嗓门洪亮:“张老汉!来三个胡饼夹肉,多加些蒜汁!”
老汉抬头见是熟客,脸上堆起笑:“是谢小将军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胡饼刚出炉,烫手呢!”
他麻利地拿起胡饼,用刀从侧面划开,塞进肥瘦相间的羊肉碎,又舀了两勺蒜汁淋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太生微和谢昭走到棚下的木桌旁坐下,桌腿有些歪斜,垫着块碎砖才勉强平稳。
谢瑜早已抢过一个胡饼,烫得双手来回倒腾,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烫烫烫……”他含糊不清地嚷嚷,眼睛却亮得惊人,“好吃!还是这味儿!”
太生微接过老汉递来的胡饼,入手果然滚烫。饼皮酥脆,轻轻一咬便簌簌掉渣,羊肉的醇厚混着蒜汁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暖意在胃里缓缓漾开。
“盐池滩晒场,该动工了。”太生微状似随意地开口,手指拂去落在衣襟上的芝麻,“去年冬天那场暴雪,融雪后水流充沛,正好引水晒盐。”
谢昭正咬着胡饼,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点头:“前几日韩七已带人勘察过地形,选了城南那片滩涂,地势倾斜度正好,引水渠的图纸也画好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卫氏那边怕是会有动静。”
“动静是自然的。”太生微挑眉,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们把持盐池这么多年,岂能甘心被分走利益?不过如今河工已毕,春耕也按部就班,府库虽不充裕,却也能支撑滩晒场的前期投入。”
上月巡查沁水河堤,夯土加固的堤岸平整坚实,河工们正趁着春汛未至,抓紧清理河道淤泥。
何元改良的曲辕犁也在屯田区推广开来,田地里翻起的新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农人扶犁赶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实属是生机盎然。
“说起来,”太生微啜了口老汉递来的粗茶,茶水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解了胡饼的油腻,“张世平从凉州带回的那批马,性子倒是烈得很。阿狼说调教起来费了不少功夫。”
“凉州马本就如此。”谢昭放下胡饼,用布巾擦了擦手指,“耐长途,善山地,只是初到中原难免水土不服。张世平说,再过两月,还能送来一批,这次会带些牧师同来,专门负责驯马。”
太生微点头,目光掠过街对面的布庄。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春绸,水绿、粉紫的颜色在春光里格外鲜亮,几个妇人正围着挑选,笑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天气一暖,连布庄的生意都好了。”谢瑜不知何时已吃完一个胡饼,正眼巴巴地看着铁鏊上刚出炉的那摞,“去年冬天冻得人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如今总算能出来透透气了。”
太生微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想吃便再要一个,看你这架势,怕是三个都不够。”
谢瑜眼睛一亮,刚要喊人,却被谢昭瞪了一眼,悻悻地缩回手:“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三人慢腾腾地吃完胡饼,谢瑜正拍着肚子打饱嗝,太生微起身准备付账,手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微微一怔,才想起今日出来得急,换下常服时忘了把钱袋带上。
谢昭见状,也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钱袋,随即眉头微蹙。
他今日特意换了便装,压根没带钱。
谢瑜看着两人的动作,愣了愣,猛地一拍大腿:“完了!我也没带!”
棚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张老汉正收拾着铁鏊,见他们不动,抬头笑道:“几位是忘了带钱?不妨事,记上账便是,下次一并给。”
太生微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自执掌司州以来,何时有过这般窘迫?
他抿了抿唇,心里暗自腹诽:早知道就不该让韩七留在盐池那边清点物资,让他跟着一同来了。
韩七定然是手里常带着钱的。
“不妥。”太生微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质温润,是他平日常用之物,“此物暂押在老伯这里,我让人送钱来赎。”
张老汉连忙摆手:“公子这是做什么?几块胡饼罢了,怎当得起如此贵重之物?”
谢昭见状,上前一步:“老伯收下吧,我等岂是赖账之人?这玉佩您且收好,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赎。”
他转向谢瑜,“你在此等候,我与公子去取银子。”
谢瑜一脸茫然地被留下,看着太生微和谢昭快步离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人质”。
张老汉问他要不要再添碗羊汤,他眼睛立刻一亮:“好啊!再来两个胡饼,这次要夹纯瘦的!”
“这小子,真是……”谢昭忍不住低声斥道,语气里却多少带着几分无奈,“被留下了还不忘加餐,真是少他吃少他喝了?”
太生微莞尔:“他这性子,倒也难得。”
两人很快到了盐池外围,韩七正拿着账册核对盐工的考勤,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公子,谢将军,您二位怎么回来了?盐池的账目还差最后几本……”
“先不急着对账。”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你带了多少银子?”
韩七一愣,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大约五十两,是预备着给盐工发月钱的。公子要用?”
“不是盐池的事。”谢昭在一旁解释,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们在城外吃胡饼,没带钱,把谢瑜押在那儿了,你拿些银子去赎人。”
韩七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多少……多少银子?”
“几个胡饼,能值多少?”太生微无奈道,“拿半两银子过去便是,多的就当是赏钱。”
韩七忍着笑,连忙取了银子,转身要走,又被太生微叫住:“等等,还有块玉佩,也一并赎回来。”
韩七应着离去,太生微和谢昭走进衙署,刚坐下,就见谢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这是……”太生微挑眉。
“昨日府里厨房做的,想着路上或许用得上。”谢昭递过一块,“填填肚子,等会儿还要看滩晒场的选址。”
太生微接过糕点,入口清甜,倒也解腻。
两人正说着滩晒场的规划,韩七匆匆回来,身后却没跟着谢瑜。
“人呢?”谢昭皱眉。
“谢小将军说……说再吃两个胡饼就回来,让您二位先忙着,不必等他。”韩七忍着笑,将玉佩递还给太生微,“张老汉说,谢小将军让他再烤十个胡饼,说是要带回营里给弟兄们尝尝。”
谢昭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太生微却是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罢了,让他去吧。正好我们先去滩涂看看,等他吃饱了自会跟上来。”
谢昭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跟上太生微。
两人走出衙署,春日的风带着盐池特有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滩涂上,已有民夫开始清理碎石,吆喝声隐隐传来。
“这滩晒场若能成,”太生微望着那片开阔的滩涂,“不仅能解司州用盐之困,更能断了卫氏和杨氏的财路。”
谢昭点头:“只是卫恒老奸巨猾,未必会善罢甘休。我已让谢瑜多派些人手盯着盐池那边,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两人边走边议,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瑜拎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等等我!我买了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谢昭回头瞪了他一眼,谢瑜却像没看见似的,献宝似的把油纸包递到太生微面前:“公子尝尝,这个是糖馅的,张老汉说刚做的。”
太生微看着他满是油渍的手指,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肚子,无奈地接过一个:“你啊……”——
作者有话说:用了一下时间大法因为冬日没什么东西需要写啦
第54章
盐池滩涂的风裹着咸腥, 卷起地上的细沙,扑打在脸上有些刺痒。
远处,民夫们正喊着号子, 挥动铁锹平整土地。
“公子, 这地势!”谢瑜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前方开阔的滩涂, 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糖馅胡饼,说话有些含糊。
“韩七选的这地方是真不赖!背风向阳,坡度平缓,引沁水支流的水过来也方便。等开渠的活儿干完,再把这片滩涂分成几级池子,一层层晒下来,保管比那煮盐快得多,盐粒也白净!”
太生微目光扫过人群, 微微颔首。
韩七办事确实得力, 这选址兼顾了引水便利、地势平整和远离卫氏盐池核心区好几项, 不易被干扰。
“快是快, 白净也是真, ”谢昭在一旁接口,“但卫氏和杨氏经营多年, 盐贩、灶户、乃至地方小吏, 盘根错节。我们这滩晒场产出的盐再好,若卖不出去, 或者卖不到好价钱, 也是枉然。”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公子, 抢占盐市,光有产量和品质还不够,需得断了他们的销路,撬动他们的根基。”
太生微捻起一点滩涂上的盐碱土,在指尖搓了搓。
“谢将军所言极是。盐铁之利,在于流通。卫氏杨氏掌控的,不仅是盐池,更是那张覆盖司州乃至邻郡的贩盐网。我们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谢瑜咽下嘴里的饼,瞪大眼睛,“如何做?总不能派兵去砸了他们的盐铺吧?那也太……”
他挠挠头,想不出合适的词。
“自然不能硬来。”太生微唇角微勾,“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谢瑜更迷糊了。
“对。”太生微解释道,“其一,以州牧府名义,颁布《盐引新规》。凡在河内郡境内贩盐者,无论大小商户,皆需至郡府盐铁司登记造册,领取‘盐引’凭证。凭此引,可在河内郡内任何官设盐铺平价购入精盐,数量不限。贩售所得,只需按引缴纳定额盐税,税率为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谢瑜惊呼,“这可比卫氏他们收的‘过路费’、‘保护费’低多了!那些小盐贩子还不得乐疯了?”
“正是此意。”谢昭了然,“公子此法,是欲以低价官盐和低税,吸引那些依附于卫氏、杨氏分销网络的中小盐贩倒戈。只要我们的盐源充足,价格低廉,税赋透明,那些被大盐商层层盘剥的小贩,自然会选择更有利可图的渠道。”
“不止如此。”太生微补充道,“其二,命韩七暗中接触那些被卫氏、杨氏压榨最甚的灶户。许以重利,承诺若他们愿携家带口投奔河内滩晒场,不仅工钱翻倍,其家眷亦可优先安排屯田或入工坊。盐工技艺世代相传,是盐业之本。没了熟练的灶户,卫氏的煮盐场产量和质量必受影响。”
“釜底抽薪!妙啊!”谢瑜拍手。
“其三,”太生微目光转向盐池方向,语气转冷,“严查私盐,尤其是卫氏盐池流出的劣质盐。以州牧府名义,在各郡县关卡增派税吏,凡无‘盐引’或盐引所载数量、品质与实际不符者,一律按私盐论处,货物没收,贩者重罚。同时,通告全境百姓,州府官盐铺所售之盐,品质上乘,价格公道,鼓励检举私盐贩子,查实有赏。”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这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用官盐低价低税挤压市场,吸引灶户;另一方面严打私盐,尤其是卫氏那批劣质盐,断了他们倾销的路子。长此以往,卫氏杨氏的盐销路受阻,成本却因灶户流失而上升,必然陷入困境。”
“正是。”太生微点头,“盐市之争,非一朝一夕。我们要稳扎稳打,用官盐的品质和价格,以及州牧府的权威,逐步蚕食他们的市场份额。待滩晒场产量稳定,官盐铺遍布各郡县之时,便是卫氏杨氏盐利根基动摇之日。”
他顿了顿,看向谢瑜:“谢瑜,你性子活络,认识的三教九流多。散布消息的事,交给你。要让那些盐贩子、灶户都知道,河内郡有条活路,有份厚利等着他们。”
“公子放心!”谢瑜笑,“包在我身上!保管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司州每个角落!”
三人正说着,一阵微风拂过,卷起滩涂上几缕细碎的芦苇絮。
谢昭站在太生微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的鬓角。
只见一缕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飞絮,被风轻轻托着,正巧落在太生微乌黑的发间,衬着那玉白的肤色,格外显眼。
谢昭几乎是下意识地,未及多想,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还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只是轻轻掠过太生微的鬓角,将那点碍眼的飞絮拈了下来。
太生微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滩涂,忽然感觉鬓边一丝微痒,随即那点痒意便被温热的触感取代。
他微微一怔,侧过头,正对上谢昭近在咫尺的目光。
谢昭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瞬间僵住。
两人目光相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谢昭的手指还停留在太生微鬓边,指尖捻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飞絮,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
“公子!公子!”
韩七的亲卫队长策马狂奔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甚至来不及勒紧缰绳便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坡顶,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怀县急报!长安……长安有信使携诏书至!已至府衙!郡守请您速归!十万火急!”
太生微眉头瞬间锁紧。
朝廷的使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到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追问:“可知所为何事?诏书内容?”
亲卫队长摇头,喘着粗气道:“属下不知!其只言奉天子密诏,务必面呈公子!太生大人正在府中周旋,但信使态度……颇为强硬,催促甚急。老太守让属下务必请公子即刻返程!”
密诏?面呈?态度强硬?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太生微与谢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生微立刻沉声下令:“备马!韩七,你留下继续督造盐场!谢昭,谢瑜点齐亲卫,随我速回怀县!”
“是!”
太生微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着蹄子。
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
怀县府衙,气氛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厅内,檀香袅袅。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端坐客位首位,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小黄门。
此人正是此次宣诏的使者,内侍省少监,王德。
太生明德作为主人,坐在主位相陪,脸上维持礼节性的微笑,他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却无心去碰。
“王少监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犬子已接到消息,正快马加鞭赶回,还请少监稍待片刻,用些茶点。”太生明德语气温和,试图缓和气氛。
王德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尖细,带着几分倨傲:“太生公客气了。咱家奉的是皇命,等一等司州牧,也是分内之事。只望太生公子莫要让陛下等急了才好。”
他话锋一转,带着敲打的意味,“如今朝中风云激荡,陛下夙夜忧叹,正是我等臣子戮力同心、为君分忧之时。司州牧深受皇恩,执掌一方,更应体察圣心,速速应诏才是。”
太生明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少监所言极是。犬子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朝廷更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厅内众人精神一振。
太生微风尘仆仆,大步流星踏入厅中,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冷峻的谢昭。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内情形,在王德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快步走到太生明德面前,躬身行礼:“父亲,孩儿来迟。”
“微儿,这位是内侍省王德王少监,奉陛下密诏而来。”
太生明德介绍道,同时递过去一个“小心应对”的眼神。
太生微转身,面向王德,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下官太生微,见过王少监。不知驿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德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太生微一番,在看到他身后按剑而立的谢昭后,眼中多了几分忌惮,但很快又被傲慢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从身后小黄门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羊皮诏书?
太生微眼神微凝。
密诏不用绢帛而用羊皮?而且那羊皮边缘磨损,火漆印记也有些模糊。
王德双手捧起羊皮诏书,尖声道:“司州牧太生微接旨!”
厅内众人,除了王德及其随从,包括太生明德在内,皆起身离座,面向诏书躬身肃立。
“臣,太生微,恭聆圣谕!”太生微撩袍,跪地。
谢昭、太生明德及厅内仆役也纷纷跪倒。
王德展开羊皮诏书,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怪异腔调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
“皇帝密诏: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惕,唯念祖宗基业、天下生民。然天不佑胤,奸佞窃柄!阉竖刘喜等,蛊惑宫闱,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其罪擢发难数,罄竹难书!
此獠等:
矫诏擅权,闭塞言路,使朕之耳目尽失!
贪墨国帑,鬻卖官爵,致吏治腐败,民怨沸腾!
构陷勋戚,屠戮大臣,使朝堂噤若寒蝉,忠直之士寒心!
更兼私通外藩,暗蓄甲兵,其心叵测,祸乱之萌已显!
朕每思及此,痛心疾首,寝食难安!此等家奴国贼,不诛不足以谢天下,不除不足以安社稷!
车骑将军、录尚书事程元龙,忠勇贯日,国之柱石!洞察奸谋,泣血陈情。今已整饬六师,屯兵京畿,誓清君侧,诛戮群凶!
特此密诏天下:
着司州牧太生微,假节钺,总司隶七郡军事!见诏之日,即刻点齐所部精锐,克日率师西进,会盟于长安城下!与车骑将军程元龙并力同心,共诛阉党,肃清朝纲,以靖国难!
凡我胤室忠臣,义之所在,当奋戈而起!扫除妖氛,还朕清明,复朗朗乾坤于此寰宇!
功成之日,朕不吝裂土封侯之赏!若有迁延观望,甚或附逆助恶者,天兵所至,定当玉石俱焚,九族同诛!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厅内一片死寂。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耳边炸响!
清君侧!诛阉党!勤王!
程元龙果然动手了!
而且是以如此激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这哪里是什么密诏勤王?这分明是程元龙借天子之名,向天下诸侯发出的檄文和最后通牒!是裹挟着大义名分,逼迫各方势力站队的战书!
“太生大人,接旨吧。”王德将诏书往前一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太生微,“陛下与程车骑,可都等着司州牧的忠义之师呢。”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臣,太生微,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将诏书交给身后的谢昭保管。
王德见太生微接了旨,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些:“太生大人深明大义,咱家回京后定当禀明陛下与程车骑。如今京畿风云变幻,还望大人速速整军,早日开拔。迟则……恐生变故啊。”——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也觉得这种很离奇,但这里借鉴的是东汉末历史。
我读的时候觉得奇怪的是,如此大声密谋,是怕政敌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吗……果然后面结局确实不好。
第55章
“王少监所言极是!”太生微拱手, 语气恳切,“阉竖祸国,人神共愤!微虽远在河内, 亦日夜忧心。今得陛下密诏, 如拨云见日!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他话锋一转, 面露难色,“然……兹事体大,关乎社稷安危,微不敢有丝毫轻忽。按制,此等密诏,需以符节、印信相验,以防宵小矫诏作乱,贻误大事。不知王少监……”
王德似乎早有预料, 冷哼一声, 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块虎符, 又示意身后小黄门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后, 里面是一方小巧的金印,印纽为螭虎, 印文赫然是“天子行玺”。
“太生大人谨慎, 咱家理解。”王德将虎符与金印往前一递,“此乃陛下所赐信物, 虎符与大人所持半符相合, 金印亦为天子近用之宝,足可验明诏书真伪。大人请验看!”
太生微接过虎符,与自己腰间悬挂的半块虎符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他又仔细查验了那方“天子行玺”的金印,印文大气,确是宫中旧物无疑。
“符印皆真,确为陛下旨意!”太生微将符印交还,神色更加凝重,“王少监一路辛苦,风尘仆仆,想必车马劳顿。还请稍事歇息,容微即刻召集僚属,商议出兵事宜!韩七!”
“末将在!”韩七应声上前。
“速速安排上等客房,备好热水饭食,请王少监及诸位天使沐浴更衣,好生款待!不得怠慢!”太生微吩咐道。
“是!”韩七躬身领命,转向王德,“王少监,这边请。”
王德见太生微验明符印后态度恭敬,安排也算周到,脸色稍霁,点点头:“那咱家就叨扰了。太生大人,军情如火,还请……速速决断。”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生微一眼,才在韩七的引领下,带着两名小黄门离开正厅。
直到王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厅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父亲……”太生微看向太生明德。
太生明德面色沉郁,挥挥手屏退左右仆役,只留下谢昭、谢瑜和韩七的亲信护卫。
“程元龙……终于还是动手了。”太生明德的声音满是疲惫,“清君侧,诛阉党。哼,好大的名头!这分明是裹挟天子……此诏一出,天下必将大乱!”
“父亲所言极是。”太生微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长安的位置,“程元龙与刘喜等宦官早已势同水火,此番借陛下之名发难,必是图穷匕见。只是……他选在此时,恐怕也是看准了各地州牧新立,根基未稳,难以形成合力对抗于他。”
谢昭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司州的位置:“公子,程元龙此诏,名为勤王,实为裹挟。他点名要公子率‘精锐’西进,会盟长安城下,其意不言自明。既要借公子‘神异’之名壮大声势,更要借机将司州兵马置于其掌控之下。若我们真按诏书所言,点齐主力前往长安,只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不错!”谢瑜也反应过来,急道,“公子,不能去啊!程元龙那老贼,心狠手辣,连先帝托孤的老臣都敢杀,我们去了,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们吞了。”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河内郡划向长安,又折向西北。
“不去,便是公然抗旨,给了程元龙讨伐我们的口实。”他声音平静,“去,则正中其下怀。所以……我们必须去,但不能‘速去’,更不能‘按他的要求去’。”
“公子的意思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
“拖!”太生微斩钉截铁,“拖时间,拖行程,拖到长安那边尘埃落定,或者……拖到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和理由,改变行程。”
他转身看向众人:“王德带来的诏书和符印是真的,这勤王的名义我们就得认。但如何去,何时去,带多少兵去,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韩七。”太生微下令。
“末将在!”
“你亲自负责‘款待’王德一行。好酒好菜,歌舞伎乐,务必让他们‘宾至如归’。但也要派人严密‘保护’,其随从、信鸽,一律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对外只言使者驾临,巡视屯田,休养生息。”
“是。末将明白。”韩七抱拳领命。
“谢瑜!”
“末将在!”谢瑜挺直腰板。
“你立刻带人,持我手令,以‘驿使巡视,加强防务’为名,封锁怀县四门,严查进出人等。尤其是通往长安方向的官道驿站,增派岗哨,盘查一切可疑信使。记住,动作要大,声势要足,要让王德‘看’到我们在为勤王做准备!”
“得令!”谢瑜摩拳擦掌。
“谢将军,”太生微看向谢昭,“你随我去书房,商议‘出兵方略’。”
“是!”
……
书房内,门窗紧闭,炭火无声燃烧。
太生微将那份诏书摊在案上,谢昭侍立一旁。
“程元龙这份名单,很有意思。”太生微挑眉,“他不仅点了我的名,还点了并州牧、幽州牧、甚至……凉州牧贺征!”
谢昭眉头一挑,“凉州地处边陲,羌胡杂处,贺征素来拥兵自重,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程元龙竟也召他勤王?这……”
“这正是关键!”太生微眼中闪过几分锐芒,“贺征此人,野心勃勃,凉州在他治下几成独立王国。程元龙召他,无非是想借其兵威,震慑关中,甚至可能存了驱虎吞狼,消耗凉州兵马的心思。但贺征岂是易与之辈?他接到诏书,会如何反应?”
谢昭沉吟道:“以贺征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离开凉州老巢,更不会将精锐尽出。他多半会虚与委蛇,派一支偏师,或者干脆拖延观望。”
“正是!”太生微手指重重点在姑臧的位置,“贺征若拖延,对我们便是天赐良机。从河内郡到长安,直线距离约八百里。若按常规路线,经弘农郡,过潼关,快马加鞭,骑兵十日可达,步卒急行军也需半月余。但若我们……绕道凉州呢?”
谢昭目光一凝,迅速在舆图上勾勒路线,“怀县北上,经河东郡入并州,再西渡黄河,穿河西走廊入凉州,最后从凉州东南部南下,经陇山道入关中……此路迂回何止千里!且路途艰险,多经羌胡之地,大军行进,耗时恐需两月以上!”
“两月……”太生微笑,“两月时间,足够长安城头变换大王旗了!程元龙与刘喜阉党之争,无论谁胜谁负,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我们这支‘千里迢迢、历尽艰险’才赶到的勤王之师,是雪中送炭,还是收拾残局,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
谢昭眼中爆发出精光:“公子此计大妙!一石三鸟!遵奉诏命,大义不失;又避开了长安初期的绞杀,保存实力;且……借道凉州,正可窥探贺征虚实,甚至……相机收拢羌胡,为日后经略西北埋下伏笔!只是……”
他顿了顿,“理由呢?我们如何向王德,向天下解释为何要舍近求远,绕道凉州?”
太生微胸有成竹:“这不是有现成的理由吗?弘农杨氏态度暧昧,其与阉党素有勾连,大军若走弘农,恐遭其暗算,断我粮道!此路不通!”
“凉州牧贺征亦奉诏勤王,然凉州地处边陲,羌胡不稳,贺征恐独木难支。我部绕道凉州,可与贺征部会师,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如此,既可壮大声势,又能确保凉州后方安稳,使贺征无后顾之忧!此乃为大局着想!”
好一个为大局着想!
谢昭忍俊不禁:“这理由纵是程元龙也挑不出大错,王德更无话可说!”
“不仅如此,”太生微补充道,“我们还要‘积极备战’,让王德亲眼看到我们的‘努力’和‘困难’。”
接下来的几日,怀县城内外一片“繁忙”景象。
太生微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不断有将领、文吏进进出出,捧着厚厚的卷宗,商议着“行军路线”、“粮草调配”、“兵力部署”。
王德几次“关切”地询问进展,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全力筹备”、“细节尚需推敲”。
城外的校场上,谢瑜每日亲自操练兵马,喊杀声震天。
一队队士兵被抽调出来,演练着结阵、行军、扎营。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被拉出来操练的多是新募的屯田客和郡兵,真正的虎贲军精锐,只偶尔露个面,大部分时间都“神秘”地消失在营房中。
最让王德抓狂的是粮草辎重。
韩七带着大批吏员,拿着算盘和账册,跑遍了怀县的大小粮仓、武库,甚至深入到各屯田营清点存粮、军械。
每天都有长长的车队在官道上往来穿梭,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运往城外新建的“大军集结营”。
然而,这些物资似乎永远也点不清、运不完。
韩七每次见到王德,都是一脸愁容地抱怨:“少监有所不知,去岁收成虽好,然佃户激增,存粮消耗甚巨!军械更是年久失修,弓弦松弛,甲胄锈蚀,亟需修缮补充。这数万大军出征,人吃马嚼,器械损耗,每日皆是海量。府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王德被这些“正当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每日在驿馆里焦躁地踱步,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干着急。
他带来的小黄门试图溜出去传递消息,却总被“恰好”巡逻至此的谢瑜逮个正着,客客气气地“护送”回驿馆。
某日午后,王德心烦意乱,带着一名小黄门出了驿馆,想在城中走走散心。
刚转过街角,便闻到一阵熟悉的焦香。
只见谢瑜正蹲在某个胡饼摊前,一手拿着个刚出炉、夹满羊肉的胡饼大快朵颐,一手还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显然装着好几个。
“老丈!再给我包十个!要糖馅的!”谢瑜含糊不清地喊道,嘴角还沾着油渍和芝麻。
老丈笑呵呵地应,然后麻利地包饼。
王德看得眼皮直跳,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他几步上前,尖声道:“谢小将军!大军出征在即,粮秣筹措维艰,你身为将领,不思以身作则,厉行节俭,反倒在此……在此享用美食?还欲带回营中?成何体统!”
谢瑜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王德,连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点委屈:“王少监,您这可冤枉我了!我这是……这是替大军试吃军粮呢!”
“试吃军粮?”王德一愣。
“是啊!”谢瑜理直气壮,“您想啊,大军开拔,长途跋涉,总不能光啃硬邦邦的干粮吧?这胡饼,便宜、顶饱、还耐储存!且老丈这手艺,在咱们河内郡可是数一数二。我这是奉了公子之命,亲自考察,看看这胡饼是否适合作为行军干粮。您瞧,”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正准备带回营里,让火头军也学着做,以后天天给弟兄们供应,这不也是为了勤王大业嘛!”
王德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谢瑜“你……你……”了半天,看着对方那副“我全是为了公事”的无辜表情,最终只能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谢瑜看着王德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老汉,糖馅的多放点糖啊!”
……
书房内,太生微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西北:“……故,我军主力,当以此路线行进:怀县北上,渡沁水,入河东郡安邑。在此,汇合谢昭将军所部虎贲军,并征调河东郡部分郡兵、民夫,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随后,沿汾水河谷北上,经平阳,入并州界。”
木杆继续西移,越过代表黄河的绸带:“于皮氏或汾阴择机渡河,西入左冯翊。此段路程约五百里,多为河谷平川,然需提防并州牧可能的袭扰,预计耗时一旬。”
“渡河后,”木杆折向西北,指向“陇山”,“大军不直接南下长安,而是沿洛水北上,经雕阴、高奴,进入上郡。此乃秦直道北段,地势相对开阔,然人烟稀少,补给困难。行至上郡肤施后,折而向西,穿越横山山脉,进入凉州北地郡。”
谢昭在一旁补充道:“公子,此段路途最为艰险。横山山脉虽不甚高,然沟壑纵横,道路崎岖,且为羌胡游牧之地。我军需穿越约三百里山地,需防羌人部落袭扰,更要克服粮草转运之难。保守估计,需耗时二十日以上。”
“无妨。”太生微目光沉静,“凉州牧贺征既也奉诏,我军‘借道’其境,合情合理。可提前派快马持节与文书通告贺征,言明我军为与其会师,共赴国难,不得已绕行。贺征纵有疑虑,碍于大义名分,亦不敢公然阻拦。此段路程,正好可让新卒历练,亦可沿途收拢熟悉地形的羌人为向导。”
木杆最终指向凉州东南部的陇西郡:“抵达北地郡后,沿马莲河谷南下,经安定郡,进入陇西郡。在此,可与贺征派出之‘偏师’会合。随后,大军沿渭水支流南下,穿越陇山险要关隘,便可进入关中平原,直抵长安城下!此段路程约四百里,若一切顺利,需一旬。”
太生微放下木杆,总结道:“如此算来,自怀县出发,全程约一千五百余里,排除沿途补给、休整、可能的阻滞,大军抵达长安,至少需……一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谢昭:“这一季,便是我们的转圜之机。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元龙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我军以‘会合凉州兵马、绕开弘农险地’为由,缓步西进,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观望风色。待兵临长安城下时,局势或已明朗。届时,是力挽狂澜,还是……收拾河山,主动权便在我手!”
谢昭眼中满是敬佩:“公子深谋远虑,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奇策!末将即刻着手,依此方略,细化行军日程、粮草分段补给点、沿途可能遭遇之敌及应对之策!定要让王德,让程元龙,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河内将士‘勤王’之心,‘迫切’之情!”
太生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那片代表凉州的广袤区域,心中默念:
“凉州……贺征……但愿你这块‘跳板’,足够结实。”
第56章
初春, 风中还夹着料峭的寒意,但这寒意也抵不过河岸上鼎沸的人声。
数丈高的木制祭台临汾水而筑,旗帜翻卷。
太生微一身戎装登上祭台, 身后随行的文武僚属, 连同挤在台下、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士与民夫,俱都屏息凝神。
河水滔滔北去, 带着上游初融冰雪的冷冽。
太生微在高台中央站定,面向波涛汹涌的汾水,双手执起高香,青烟升腾。
司仪官声音沉朗:
“巍巍昊天,后土有灵!涓涓汾水,哺育苍生!今司州牧,敬领皇命,誓将丑类, 克振天威!”
声音震荡四野。
祭台前空旷处, 早已摆放好一排捆缚结实的公牛, 随着司仪官一声令下, 寒光骤然闪过, 利刃切入牛颈。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注入早已备好的青盆中, 激起一片浓烈的腥气。
血非流入土中, 数名力士齐声发喊,将铜盆抬起, 奋力倾倒。
殷红血水倾入滔滔汾河, 瞬间被浊流吞噬,只留下一道浓重的、飞快扩散又消融的血痕。
大军征伐的誓愿似已交付于这方古老的水脉。
太生微深深一揖,然后转身, 面对三军:
“陛下有诏。奸佞乱国,阉宦祸朝,禁天子,祸乱纲常!我辈臣子,世食胤禄,今当奋武扬威,直捣长安!清君侧,正乾坤!”
他目光扫过台下密集的盔顶,一字一句凿入人心:
“此去前路,或披荆斩棘,或踏雪越岭!或有刀兵险阻,或有魑魅弄诡!然,”他陡然拔高声音,盖过河涛风声,“忠义在怀,何惧道险?吾将士敢以血沃之!功勋所指,当同享富贵!敢有退缩乱纪者,军法如山!敢有二心叛逆者,诛灭九族!”
“万岁!”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连滔滔的汾水都似乎被压得暂时低沉。
台下无数双眼睛,此刻只映着祭台上那唯一的身影。
王德站在祭台侧后方稍矮的观礼台上,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站稳。
他看着太生微,又看着台下那张张近乎虔诚的面孔,心头那份隐约的不安感越发清晰:
这支兵马的军心所向,似乎只姓“太生”,而非遥远长安城中那位至尊的天子。
开拔的号角,骤然刺破喧嚣,在辽阔河原上回荡。
旗率先引导,随后是车驾,再接着便是谢昭亲率的五千精锐甲士,精锐之后,是由韩七督统的两万多步卒与骑卒,夹杂着运送粮草器械的辎重车队。
一辆辆大车轧过土地。
春日的官道两旁,早已汇聚了闻讯赶来的无数百姓。
箪食壶浆者挤在道旁,妇孺牵襟唤父兄。
“小三子!把馍馍拿好!听见没?”
“爹!你要小心啊!”
“二郎,护好你哥……”
这些杂音也飘入了刚刚起步的车驾。
太生微闭目靠坐在车厢内壁,对外面鼎沸的声音充耳不闻。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车窗,声音透过窗布传入,“城内粮仓最后一批豆料五千斛、盐八百石已经装车完毕,随民夫营在最后发运。谢将军沿途留存的那些……意外,也已经着人递了消息过去,就等并州道上再遇坎坷了。”
太生微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离开北行数日,春意渐浓。
阳光慷慨地洒向北方大地,曾经覆盖山野的白雪在暖阳下日渐消融。然而,春天带来的不只有生机。
初融的土地变得极其泥泞。
坚硬冻土化为烂泥塘,专与车轮、马蹄和沉重的靴子作对。
前几日还勉强可通行的土路,此刻变得湿滑粘腻。
辎重车的木轮深陷其中。
“加把劲儿!他娘的给我拉!”
“推啊!兄弟们用力!”
“哎哟!”
谢瑜骑着马来回巡视,靴子上也全是泥浆。
日头略略西斜,前方探路的哨骑快马奔回:“将军!前面五里,原定的渡口小桥,被上游冲下来的浮冰撞塌了半边!工兵营正设法抢修搭设浮桥,不过……”
“不过什么?”谢瑜心头火起。
“水流急得很,带下来的冰块也大,浮桥不好下桩。”哨骑面露难色。
“知道了!”谢瑜没好气地挥手让他退下。果不其然,正是预先计划好的“意外”。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立刻去给中军报告,就听到不远处新兵营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怎么搞的?”
“筐翻了!”
“快快快,捡粮食!”
几辆运送荞麦的小车被陷在一处特别粘稠的泥坑里。
“慌什么!荞麦沾点泥死不了人!弄上来找水冲冲!”什长怒喝,跳下泥坑指挥。
乡兵们手忙脚乱地抢救粮食。
队伍一路艰难,蠕动到河边,果然又看见木桥塌了半边,残木漂浮在湍急冰冷的河水里。
工兵营的士卒正冒着寒水,在缓流区打下木桩。
王德皱眉在河岸观望,脸色很不好看,对着身旁一个随行小黄门抱怨:“怎地如此不顺?刚离怀县才几日?”
韩七适时驱马凑近,他脸上也沾着几点泥浆,对着王德一拱手,愁苦之色溢于言表:“王少监见谅,这春汛来得急,浮冰损毁桥梁实属无奈啊。唉,看这进度,今日怕是过不去多少人了,得在河边扎营啰。”
他指着河道,“您看这水,多急!掉下去可不得了。”
王德顺着他的手指看着汹涌浑浊、夹裹碎冰的河水,寒意仿佛顺着视线侵入骨髓,噎得他一时说不出催促的话来,只得烦躁地挥了挥手。
当晚,大军在汾水东岸扎下营盘。
篝火一堆堆燃起,夜风凛冽。
太生微大帐内也燃着炭盆。
谢瑜、韩七以及几位高级将佐围着粗糙的行军沙盘而立。
一名刚从北边探路返回的伍长单膝跪地。
“启禀州牧!谢昭将军命卑职星夜赶回禀报:前方入并州境葫芦口附近官道,昨日突发山石崩塌!巨石堵塞要道,两侧山坡亦多有松动危石,疏浚清理异常艰难,谢将军正督工兵全力疏通。据勘验,清理完毕至少……需三日。”
“三日?!”王德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此刻脸色铁青,“山崩?又是山崩?!此处并无连日大雨,如何就平白崩塌?”
他目光死死钉在太生微脸上,充满了怀疑。
“太生大人!如此接连意外,这勤王之路……”
太生微端坐在主位,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迎着王德咄咄逼人的目光,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少监稍安勿躁。春季雪水融化,土石松动,山中岩体崩解亦是常事,尤以太行山中为甚。天象难测,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地图上标注的“葫芦口”位置,“此处乃进入并州官道之咽喉,崩塌至此……确是天不从人愿。也惟有静候谢昭尽快清理了。少监放心,每日行军进展,本官必详录文书,飞马报往长安。”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飞马报往长安”,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在王德头顶。
他太清楚飞马能送去的“详录文书”里会写些什么了!
都是些“道路泥泞”“山崩阻路”之类的“不可抗力”,足以堵住程元龙的所有诘问,还坐实了太生微“勉力为之”的姿态。
无力感瞬间攫住了王德,让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后半截质问的话语全卡在了喉咙里。
帐中短暂沉默。
一名亲卫忽然掀帘进帐,说外面身着并州号衣的驿卒在帐外被拦下。
很快,一封盖着并州刺史官印的文书就被送了进来。
太生微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将文书递给王德:“少监请看,高使君已得知我军行程受阻,特发来文书,表示理解。他体谅我军艰辛。”
王德接过文书匆匆看完,文书措辞客气周到,满纸“体恤”“保障”。
他捏着纸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葫芦口山崩的消息刚送到,并州刺史就仿佛心领神会般立刻来了文书,这份默契,让王德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僵硬地把文书递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生微收起文书,不再看王德一眼,重新看向地图。
“既如此,前营暂驻河岸。谢瑜,调配部分步卒,协助辎重营加固浮桥,增派人手,务必提高明日过河速度!韩七,河对岸地势开阔处划出休整区域。斥候前探十里,警戒哨卡多布一重!”
“末将领命!”谢瑜、韩七抱拳。
帐帘掀动,带着河水潮气的风钻入帐内。
太生微站起身,走向大帐门口。他撩开厚重的门帘。
帐外景象陡然开阔。
夜色已浓,天幕如墨,繁星低垂。
整个河谷,已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灯海营地。
数不清的篝火沿着汾水岸边蜿蜒铺展,太生微的目光掠过营火,投向更北方的沉沉黑夜。风,带着泥腥、水汽、草木初生的气息,还有硝烟味,扑面而来。
三天后。
“公子,再往前五里,就是壶口关。”谢瑜策马靠近太生微的车驾,“关口之外,便是并州地界。兄长派人回报,前方山路已清理完毕,大军今日可顺利进入。不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并州牧侄子高览,领两千甲兵,已在关门外列阵,说是……迎接。”
“迎接?”车帘撩开一条缝隙,太生微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阵势不小。”
“据报,高览部下多着皮甲,配长戟劲弩,骑队披甲过半。阵列严整,非寻常迎宾之礼。”谢瑜补充道。
“……知道了,按部署行事。”太生微放下车帘。
五里路程转瞬即逝。
巍峨的壶口关在春日的阳光下显露出冷硬的轮廓。
关上雉堞森然,依稀可见戍卫的身影。
真正让气氛骤然收紧的,是关门之外那片地势略高的开阔坡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
并州军的杀气无声却凛冽。
司州前军前锋的精锐,本能地绷紧身体。
“止步!”中军令旗摇动,号令层层传递。
高览策马出阵数步,停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对面,司州军阵的旗帜也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太生微的车驾驶出,在骑兵簇拥下停下。
车帘掀开,太生微身着戎装,走下车来。
“前方可是并州高览将军当面?”太生微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高览端坐马上,并未立即下马,只是抬手随意一拱,动作带着一股生硬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正是在下。太生州牧一路辛苦,家叔特命末将在此相迎,为州牧扫清路径!”
他目光扫过辎重队,“州牧勤王心切,辎重……带的倒是周全呐?”
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挤兑。
韩七脸色一沉,握紧了佩刀。
周遭护卫更是眉头紧锁,手都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太生微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未曾听到那最后半句话:“高使君盛情,有劳高将军久候了!本官奉旨西进,路途坎坷,故而辎重多带了些许,免不了慢些。倒是高将军率如此虎贲之师……列阵相候,实在是令本官惶恐啊。”
他抬手,“高将军请引路吧,莫耽误了勤王正事。”
高览笑容微微一僵。
他故意摆开严整军阵,就是想看看这位以“神君”之名著称的司州牧如何应对这份下马威。
是仓促辩白?还是隐含怒火?却唯独没想到对方是如此一副轻描淡写、视千军如无物的淡定姿态,仿佛他这军阵的威压不过是路边一丛杂草。
太生微话中那句“莫耽误勤王正事”,更是像一根无形的刺,巧妙地扎了回来。
你摆这么大的阵势拦着路,到底是谁在耽误行程?
“哼!请!”高览憋着一口气,冷哼一声,猛地拨转马头,不再多言。
第57章
壶口关。
夜风卷着尘土, 刮过辕门。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通明,韩七正替他卸下外袍。
帐帘一掀,谢瑜钻进来。
“公子, 高览那边派人来请了, 说是备了薄酒,在关城内的守备府为您接风洗尘。”
他搓了搓手, “阵仗不小,关城里能叫得上号的几家都到了,连平日缩在坞堡里的几家豪强家主都露了面。看这架势,倒像是要会审咱们。”
太生微接过韩七递来的温热布巾,擦了擦脸,闻言唇角微勾:“倒也不至于。高览此人,骄横有余,城府不足。他摆这阵仗, 无非是想在并州地界上压我一头, 探探虚实。至于那些豪强……不过是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 他们便往哪边倒。”
“那咱们去不去?”谢瑜问。
“去, 为何不去?”太生微将布巾丢回盆里,“人家搭好了台子, 我们不去唱戏, 岂不辜负?韩七,取那套新制的袍服来。”
韩七应声, 从随行的衣箱中捧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展开时, 帐内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暗。
那非是锦缎或丝绸。
衣料底色是极深的墨蓝,近乎于黑,却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的幽光。
衣襟、袖口、袍摆处, 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
是扭曲虬结、如枝杈般炸裂开来的闪电纹样!
这些闪电纹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电弧在银线间跳跃游走,发出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噼啪”响。
衣料并不柔软垂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手微凉。
整套衣袍不见任何金玉装饰,唯有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深紫的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液体状雷光流淌。
谢瑜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公……公子,这衣服……它……它在发光?”
谢瑜莫名感到一股心悸。
太生微没回答,只是展开双臂,任由韩七伺候他穿上。
衣袍上身,墨蓝的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闪电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近乎非人的威仪中。
腰间紫晶更是光芒流转。
“走吧。”太生微整理了一下袖口,率先走出营帐。
谢瑜和韩七紧随其后,谢昭早已在帐外等候,看到太生微这身装束,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微微一缩。
……
壶口关守备府,灯火辉煌。
正厅内早已摆开十数张食案,珍馐美馔陈列其上,酒香四溢。
主位上,高览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正与下首几位谈笑风生。
“司州牧到——!”门吏高声唱喏。
厅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太生微走入。
不知为何,厅内原本暖黄的烛光似乎黯淡了几分,而太生微身上那套墨蓝的衣袍,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反而爆发出蓝紫光!
衣襟袖口的闪电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电弧骤然明亮,发出“滋啦”一声!
腰间那枚深紫晶石更是光芒流转,映得他周身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带着紫蓝的微光里。
“嘶——”
厅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主位上的高览,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衣料?
从未见过!从未听闻!
绝非人间凡物!
高览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本意是想借这接风宴,让太生微看看并州豪强的排场,压一压这位“神君”的气焰。
可太生微这身衣服一出现,瞬间就将整个宴席的档次拉低了不止一筹!
他身上的锦袍再华贵,在对方面前,也显得庸俗不堪!
“高将军,诸位,久等了。”太生微打破了死寂。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览身上,颔首。
高览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司州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他亲自引着太生微走向主宾位。
谢昭、谢瑜、韩七则被安排在稍下首的位置。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已不复之前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太生微。
“司州牧一路辛苦,”高览端起酒杯,试图找回场子,“并州地僻,不比河内富庶,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州牧莫要嫌弃。”
“高将军客气。”太生微举杯回敬,“并州山河险固,民风彪悍,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高使君坐镇此地,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微此番借道,多有叨扰,还望将军与诸位多多包涵。”
他语气谦和,却将话题引向了并州牧。
高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家叔……家叔心系社稷,闻听长安有变,忧心如焚,已于前日亲率精兵,星夜兼程赶往长安勤王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将,务必好生接待州牧,襄助贵部顺利通行。”
“星夜兼程”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完全是在说:看,我叔父才是真正心系朝廷,动作比你们快多了!
太生微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高使君忠勇,令人钦佩。只是……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车骑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高使君亲冒矢石,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并州精锐尽出,后方是否安稳?”
太生微自然不惯着他,立刻用话堵回去。
你叔父把精锐都带走了,万一并州后方不稳,或是长安那边出了岔子,你拿什么守家?
高览脸色微变,正要反驳,下首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却笑着接口:“州牧大人多虑了。高使君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匡扶社稷!我等在并州,自当谨守门户,静候佳音。倒是州牧大人您,奉诏勤王,却绕道千里,经我并州后凉州,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长安?可莫要……误了勤王大事啊。”
厅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家主:“这位是?”
“鄙人太原郭氏,郭原。”山羊胡拱手,面带得色。
“原来是郭公。”太生微笑,“郭公忧国之心,本官感同身受。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州弘农杨氏,与阉党素有勾连,其地如虎狼之穴,大军若贸然穿行,粮道被断,后路被抄,岂非自陷死地?此路不通,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绕道凉州,更是无奈之举。凉州牧贺征亦奉诏勤王,然凉州地处边陲,羌胡不稳,贺征恐独木难支。本官绕道,正欲与其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如此,既可壮大声势,震慑宵小,又能确保凉州后方安稳,使贺征无后顾之忧,全力勤王!此乃为大局着想,纵使路途遥远,跋涉艰辛,亦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直接堵得郭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高览见状,连忙打圆场:“州牧深谋远虑,顾全大局,实乃国之栋梁!郭公也是心系朝廷,言语若有冲撞,还望州牧海涵。来,诸位,共饮此杯,愿陛下洪福齐天,早日扫除奸佞佞,重振朝纲!”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重新热络起来,但也是只是看起来。
高览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借着酒意,他再次端起酒杯,对着太生微,声音拔高了几分:
“太生公!高某再敬您一杯!您说得对!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忠君爱国,鞠躬尽瘁!为陛下,为社稷,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此心此志,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若有半分虚情假意,便叫那天打五雷轰……”
他话音未落——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壶口关都劈开的恐怖炸雷,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响!
声音是如此之近,暴烈,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将雷电狠狠砸在了守备府的屋顶。
厅内所有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不知道被什么瞬间掐断!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紧接着,是“哗啦啦”一阵密集如炒豆般的巨响!
厅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屋顶瓦片和门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啊——!”
“雷!打雷了!”
“灯!灯怎么全灭了?”
“我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后,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杯盘摔落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黑暗中,有人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惊慌失措摸索着想往外跑。
高览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那点豪情瞬间被惨白取代,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刚才说什么?
“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这……这雷就劈下来了?!
而且如此之近!
灯全灭了!外面暴雨倾盆!
这……这难道是……天谴?!
黑暗中,唯有太生微所在的位置,隐隐透出一层微光。
他衣袍上的闪电纹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一道道银蓝色的电光如同活物般在他衣袍上游走、跳跃,发出“滋滋”的轻响,将他周身轮廓勾勒出来。
腰间那枚紫晶更是光芒大盛,如同一颗小型的紫色雷球。
这景象在黑暗中,宛如神魔降世!
“肃静!”谢昭开口。
然后他便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谢瑜和韩七也迅速点燃了附近的烛台。
光明重新驱散了部分黑暗,但厅内众人依旧惊惶。
所有人都看到了太生微那身流淌电光的衣袍!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
所有人……都将高览那句“天打五雷轰”和这突如其来的雷暴联系在了一起!
高览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郭原等豪强更是面无人色。
太生微站起身。
他看也没看高览,只是眉头微蹙,目光投向窗外狂暴的雨幕,仿佛在疑惑这突如其来的雷雨。
“谢昭。”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厅内的嘈杂。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方才高将军说什么来着?‘天打五雷轰’?”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离得近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昭低语:
“举头三尺有神明。妄言乱誓,终究……不好。”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厅内每一张惊恐的脸!
仿佛是在为太生微这句话做注脚!
高览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手中的酒杯当啷滚落,酒液洒了一身。
郭原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离席,对着太生微的方向深深作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告罪还是在祈求。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失态,转身对谢昭道:“雨势太大,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派人去营中看看,辎重营的防雨可做好了?莫要淋湿了粮草器械。”
“是!末将这就去!”谢昭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太生微又看向呆若木鸡的高览,语气平淡:“高将军,看来这接风宴,只能到此为止了。本官还要去营中巡视,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厅内众人,带着韩七和谢瑜,径直走向门口。
暴雨如注,狂风卷着雨幕扑面而来。
太生微一步踏入雨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狂暴的雨点,在即将落在他身上前,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纷纷滑向两侧!
他周身一尺,滴水不沾!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嘶吼。
高览瘫在地上,看着太生微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锦袍,脸上毫无血色。
郭原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敬畏。
“神……神君……”不知是谁,颤抖着低语了一句。
这一夜,壶口关无人安眠。
暴雨肆虐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停歇。
乌云散去,露出一弯弦月。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摇曳。
他早已换下了那身【雷神·惊蛰】套装,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靠在榻上翻阅文书。
本来就是突发奇想,他估摸着在并州呆不长久,所以找了件效果也不算很强,但绝对很惊人的。
虽然这套装只能打雷三声,但没想到雷竟引起了雨……倒让这事情更添神异。
谢昭侍立一旁,开始汇报。
“粮草辎重皆已妥善遮蔽,无虞。新卒营有几人被雷声惊了马,摔伤了腿,已送医官处。高览那边……自宴会后便闭门不出,其亲卫加强了关防,但未见异动。”
太生微点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韩七难掩激动的声音:
“公子!营外……营外来了好几拨人!打着火把,说是……求见!”
太生微与谢昭对视一眼,眼中皆无意外。
“都是些什么人?”太生微问。
“有壶口关本地几家小豪族的家主,带着厚礼!还有附近两个屯堡的堡主,说愿献上粮草,助公子勤王!最……最要紧的是,”韩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平阳郡的郡丞,带着十几名属吏,还有……还有西河郡那边,离石豪强刘氏派来的使者!说……说仰慕公子神威,愿举族相投,供公子驱策!他们……他们都在辕门外候着!”
谢昭想忍笑都有点忍不住!
平阳郡、西河郡!这可是并州腹地!离石刘氏更是盘踞西河多年,连并州牧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地头蛇。
一场雷雨,一番“神迹”,竟让这些墙头草连夜冒雨前来投诚!
太生微放下文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月光下,辕门外影影绰绰,数十支火把上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张或敬畏、或惶恐、或热切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看到了大家一些疑惑怎么说呢,就是这本篇幅其实远超我预计,主角真正的风云人生是从到长安后开始。我也是第一次写大长篇,所以也没想到写出来这么慢,因为有些计谋需要解释一下,还有就是交涉。
前面很多都是基础,主角母亲相关或者一些别的都要长安之后才铺开。
第58章
韩七快步穿过辕门, 对着等候的人群拱手:“诸位!公子有请!请随我来!”
人群一阵骚动,几位衣着相对华贵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 整理衣冠, 跟着韩七走向中军大帐。
其余随从则被留在辕门外,由司州军士看顾。
大帐内, 炭火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太生微端坐主位。
谢昭侍立其侧,手按剑柄。
谢瑜则站在帐门附近,扫视着鱼贯而入的访客。
“平阳郡丞王骏,拜见太生公!”
“离石刘氏刘磐,拜见州牧大人!”
“壶口张氏张涣,拜见公子!”
“汾阴李氏李桐,拜见州牧!”
七八位来自并州不同郡县、坞堡的豪强,依序躬身行礼, 姿态放得极低。
“诸位免礼。”太生微抬手虚扶, 声音听不出喜怒, “深夜冒雨来访, 辛苦了。赐座。”
亲兵搬来凳, 众人依身份落座,却只敢坐半个屁股, 腰背挺得笔直。
短暂的沉默后, 平阳郡丞王骏率先开口,他年约四旬, 面白微须, 此刻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州牧大人神威天授,今夜雷霆示警,实乃天意昭昭!我等在并州, 久闻阉宦祸国,程车骑清君侧乃大义之举,然……唉!”
他重重一叹,欲言又止。
“王郡丞但说无妨。”太生微目光落在他脸上。
王骏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微提,带着几分激愤:“然并州牧高使君,虽奉诏勤王,却……却行事操切!为速集兵马粮草,竟强征各郡县存粮,摊派军费,数额之巨,远超往年赋税!更有甚者,竟默许其麾下军士,强征坞堡私兵!此等行径,与……与盗匪何异?我等小民,苦不堪言啊!”
他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正是!州牧大人明鉴!”刘磐声如洪钟,“我刘氏在离石经营数代,坞堡自守,保一方平安。高使君一道军令,便要抽走我堡中半数青壮!还美其名曰‘为国效力’!可那些兵,分明是去填他高家的私军!如今堡内空虚,西河那边的匈奴杂胡闻风而动,频频袭扰我边境村落,掳掠人口牲畜!我等……我等是守家无力,报国无门啊!”
他捶胸顿足,虎目含泪。
“李氏亦如此!”李桐接口,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高使君征粮,竟连我等备荒的种粮都不放过!言称‘勤王事大,颗粒归仓’!可这春耕在即,若无种粮,来年百姓吃什么?我等坞堡靠什么养活堡民?这……这不是要绝我等生路吗?”
帐内顿时群情激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控诉着高谭和侄子在并州的横征暴敛、强征私兵行径。
片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盼。
“诸位所言,”太生微终于开口,“本官……略有耳闻。”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磐身上:“刘家主提及匈奴杂胡袭扰,西河郡……尤其是离石、中阳一带,去岁冬日,是否遭了白灾?牛羊冻毙不少?”
刘磐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州牧大人明察秋毫!正是!去岁冬雪极大,草原白灾严重,匈奴各部牲畜损失惨重。开春后,那些小部落生计无着,便铤而走险,频频南下寇钞!往年也有,但今年……尤其凶悍!高使君的精兵都被他带走了,留下的郡兵守城尚可,哪有余力清剿这些流窜的胡骑?”
太生微颔首,又看向王骏:“王郡丞,平阳郡与河东郡毗邻,本官记得,平阳郡内,太原郭氏的一支,在襄陵、杨县一带颇有田产坞堡?”
王骏连忙应道:“正是。郭氏乃太原大族,其旁支在平阳亦有根基。”
“嗯。”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郭氏……家大业大。本官在河东时,曾闻其与匈奴右部某些贵人,在铁器、盐货上……颇有往来。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王骏脸色骤变,额角渗出细汗。
怎么说呢?他和郭氏乃世代姻亲,私交甚笃……
刘磐、李桐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王骏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与匈奴交易铁器、盐货?
这是绝对的禁忌!
铁器可以铸兵,盐货是命脉,交易给匈奴,无异于资敌。尤其是现在匈奴频频寇边的情况下。
王骏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此……此乃谣言!绝无此事!郭氏乃诗礼传家,岂会行此通敌叛国之举?定是……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太生微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王郡丞不必激动。本官也只是道听途说,或许是商旅误传,或许是匈奴故意散布,离间我汉家内部也未可知。毕竟……”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并州地界,豪强林立,坞堡自守。某些家族为了自保,或为了牟利,私下与胡虏做些交易,以换取一时安宁或些许财货,虽于国法不容,但在乱世之中……呵,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郭氏开脱,实则句句诛心!
“道听途说”、“商旅误传”、“匈奴离间”……
这是给王骏一个台阶下,但也坐实了“有这种传言存在”。
最后那句“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更是将这种可能性深深植入了在场所有人心中!
王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太生微没有指名道姓说是郭氏,但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而且,他说的这种情况,在并州边地,某些为了生存,私下与胡人部落做些小买卖,确实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没人敢像太生微这样,在如此场合,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言辞点破!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原本同仇敌忾控诉高谭的豪强们,此刻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猜忌。
谁家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坞堡没和外面的胡人部落有过些“往来”?
太生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分化瓦解,第一步便是制造猜疑。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看向李桐:“李堡主方才言及种粮被征,春耕无望。此事,确实令人扼腕。民以食为天,农桑乃国之根本。高使君急于勤王,或可理解,然竭泽而渔,不顾民生根本,实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悲天悯人之感:“诸位坞堡之主,聚民自守,保一方生民,于这乱世之中,已是功德。然,坞堡再坚,终有极限。强征私兵,则堡防空虚;强征粮秣,则民心不稳。一旦外有强胡寇钞,内有饥民生变,纵有高墙深壑,又能支撑几时?”
这番话,直击要害!
坞堡豪强的力量来源于人口和粮食。
高谭强征,正是釜底抽薪,削弱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在胡汉交错的并州,失去足够的人手和粮食,坞堡就是一座座孤岛,随时可能被汹涌的乱潮吞没。
刘磐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恳求:“州牧大人洞若观火!句句说到我等心坎里!高使君……唉!我等并非不愿为国出力,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且心寒啊!大人奉天承运,神威赫赫,更兼仁德爱民,屯田安民之举名扬天下!恳请大人……为我等并州生民,指一条明路!”
说罢,他竟离座,深深拜伏下去。
太生微看着眼前拜倒的一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些人所求,无非是保全自身利益,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寻找新的靠山。他们控诉高谭是真,恐惧匈奴是真,但所谓的“心向朝廷”、“仰慕神威”,其中有多少是迫于今夜“雷罚”的震慑和对自己未来处境的担忧,又有多少是真心实意?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此刻的姿态,代表了一股能让高谭后院起火的力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请起。本官奉诏勤王,乃为社稷,亦为黎民。并州之苦,本官感同身受。高使君行事或有失当之处,然其奉诏之心,亦无可厚非。”
同为州牧,他也实在无法直接给高谭定罪话也只能说到这般,堵住可能的口实。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保境方能安民!若后方不靖,何以全力勤王?若并州生民流离失所,为胡虏所趁,则勤王大军,岂非成了无根之木?此非朝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并州舆图前,手指点在西河、上郡的位置:“匈奴杂胡,癣疥之疾,然若任其坐大,侵我疆土,掠我生民,终成大患!并州乃北疆门户,此地若乱,则关中危矣!”
“但本官奉诏勤王,此身属国。并州政务,自有高使君主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心头。
是啊,他是司州牧!管不到并州!
但随即……
“本官路过并州,既见此急,岂能坐视?!朝廷威严何在?!陛下仁心何存?!”
王骏听着也不禁暗叹,高谭要是有这个太生微一半嘴皮子,也不会在并州犯众怒。
没有承诺!只有质问!站在更高的“朝廷”和“陛下”的立场上,将并州地方安危强行拔高到影响国家的高度!
“尔等为家国守土之民,与其空待,何不自强?!”
声音如雷,敲在众人心上。
“凡有愿奋起保境安民,共御胡虏侵扰者……”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几人,“本官记尔等今日义举!待本官入凉州,合兵勤王,面见天子之时……”
留白倒是让人充满了想象!
是“报功”?是“请赏”?是某种默许?
没人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但这含糊的“记功”和“面圣”,比任何具体的承诺都更具诱惑力和威慑力!
李桐声音微颤:“大人……当真能……”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当空炸响!
其声之厉,其威之盛,远超世间任何凡俗猛禽!
嗡鸣声在每个人耳中回荡!
紧接着,厚重的帐帘被硬生生撕裂掀飞!
帐内烛火在同一瞬间,全数熄灭!只余炭盆残存几点火星忽明忽灭!
“护驾!”谢昭的厉喝与拔剑声同时响起!
谢瑜的身影已挡在太生微身前!
就在这极致混乱中!
一个巨大的阴影轰然降临!
“咚——!!!”
整个大帐剧烈摇晃!
尘埃弥漫中,炭火唯剩的几点光芒映照出一个轮廓。
一只巨鹰!
它昂首而立,高度竟接近一个成年男子的胸膛!
双翼虽未完全展开,但收拢在身侧,也足有近一丈宽!
巨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位上的太生微身上。
那冰冷、漠然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它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昭全身肌肉紧绷,剑已出鞘半寸,死死盯着巨鹰,只要它有任何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谢瑜更是额头见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然而,巨鹰对两人的戒备视若无睹。
它径直走到太生微的案几前,距离他不过数尺之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只凶悍绝伦的巨鹰,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低下了它那高傲的头颅。
它伸出覆盖着鳞片的脖颈,用侧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太生微放在案几上的手背。
“……”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这……这是什么?
神鹰?仙禽?
太生微看着蹭着自己手背的鹰首,心中也是一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抚上巨鹰。
巨鹰似乎极为享受,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微微眯起了那双慑人的金瞳,庞大的身躯也放松下来,如同找到了归宿般,安静地立在太生微身侧。
温顺得与方才破帐而入的凶悍判若两物。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这声咕噜打破,却又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敬畏的沉默。
谢昭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他看向太生微,目光复杂。
公子这“唤鹰”之举,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不仅化解了方才被王骏等人追问承诺的窘境,更将这“神异”二字,深深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只是……这鹰,究竟从何而来?
公子何时竟能驱使如此神物?
谢瑜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那巨鹰,又看看自家公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公……公子!这……这大鸟……它……它听您的?!”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摸摸那油光水滑的羽毛,却被谢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谢瑜,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巨鹰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翎羽,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锁定了人群后方一个身影。
沉默寡言,有着胡人轮廓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混在王骏随从中的南匈奴右部人,苏勒。
苏勒的脸色变幻不定,惊骇、疑惑、贪婪,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死死盯着那只臣服于太生微手下的巨鹰,仿佛看到了部族传说中的神鹰降临凡尘。
太生微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成了。
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此地,动用【驭风·苍翎】套装,目标正是这个苏勒!
如今,这只象征着四谷鹿部精神图腾的“神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汉人州牧俯首称臣……
这消息一旦传回草原,对四谷鹿而言,是致命的打击,也是……绝妙的契机!
帐内气氛微妙。
王骏等人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震得心神摇曳,方才追问承诺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敬畏和后怕。
他们看着太生微,只觉得这位司州牧愈发高深莫测,如同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唳……”
巨鹰似乎觉得被抚摸得不够,庞大的头颅又轻轻蹭了蹭太生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太生微身形都微微一晃。
帐内死寂。
最终还是平阳郡丞王骏,这位心思最为活络也最善于审时度势的文官,最先从巨大的冲击中强行拉回一丝神智。
他喉咙滚动几下,深吸一口气:“神……神鹰降瑞,眷顾州牧大人!此乃……此乃天佑!卑职……卑职等震撼莫名,感佩无地!今夜得睹神迹,已……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扰大人神思!请……请容卑职等先行告退,大人安歇!”
他深深躬下腰,几乎要把脸埋进地里。
这番话说得极快,充满了“只想立刻逃离此地”的急迫。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连忙紧随其后,深躬行礼。
太生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众人如蒙大赦,脚步混乱地、几乎是互相推挤着,低着头,不敢再看那神鹰与州牧一眼,鱼贯退出了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
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空间,帐内只剩下太生微、谢昭、谢瑜、韩七以及那只庞然巨鹰时——
“呼……”
太生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都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丝。
他并非不紧张,但是赌赢了!
谢昭也走到近前:“公子,可无恙?此鹰……当真是……”
他也无法确定这超越常识的存在,该如何称呼。
太生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看着身旁仿佛找到了主人的大型“萌宠”,无奈地笑了笑:“稍安勿躁。”
他目光转向两人,神情恢复清冷:“唤‘苍玄’此时现身,闹出这般大动静,一来是止住那些人无休止的追问试探。画个‘面见天子记功’的大饼已是极限,我终究是司州牧,并州事不可过度插手,承诺太多反而露怯,不如以势压人,让他们带着敬畏离开。”
他顿了顿:
“二来……这声鹰唳,这场‘神迹’,本就不是单给他们看的。”
谢昭眸光一闪,立刻把握到了关键:“公子是说……方才出帐时,走在最后,盯着‘苍玄’和公子看了许久的那名护卫?”
他回忆着,“王涣带来的随从里那个,带着……草原的野气。”
“没错。”太生微赞许地点头,“那是右部四谷鹿部落的鹰奴之子,苏勒。四谷鹿氏,正是依附于南匈奴右部屠各大单于的几个最强悍的附属部族之一。而他们……世代信奉金雕为祖先之灵,部落萨满的冠冕之上,最高的装饰就是金雕的利爪和尾羽!”
谢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我的天!公子!刚才那小子……哦不,那个苏勒,看着咱们‘苍玄’的眼神,那简直……简直像是在看活祖宗显灵!眼珠子都直了!他他他……他不会以为‘苍玄’是他们的祖神下凡吧?!”
太生微稍稍坐直:“不需要他以为。只要他知道,有一只足以被他们视为神物的巨鹰,就在我身边,如同……宠物一般温顺。这就够了。”
他看向表面上乖巧的巨鹰:“四谷鹿氏的老首领体弱多病,他的几个儿子和侄子争夺继承权正凶。苏勒名义上是那不起眼的幼子库莫奚的伴当,实则是库莫奚母亲部族安排给他的最后倚仗,有点本事,心也够狠,可惜一直缺乏威望。右部屠各大单于老了,也开始偏爱听话的小儿子,对势力渐强、隐隐威胁到他继承人的长子呼延灼很不满……”
谢昭了然接口:“消息是昨日探子送回,确认右部确有内讧之兆。公子是打算让这苏勒,将今夜所见神鹰认主之事带回四谷鹿部,甚至……带到呼延灼耳朵里?”
“正是!”太生微颇有点智珠在握的自信,“‘神鹰择汉主,降于司州牧帐中’,这个消息,足以让本就暗流涌动的四谷鹿部乃至整个右部炸开!呼延灼性情暴烈多疑,必然会认为这是库莫奚投靠汉人,寻求外援的铁证!而库莫奚呢?这从天而降的‘神眷’,他会舍得放手吗?哪怕他不敢认,他的敌人也会逼着他认!苏勒更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让他主子和他自己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只要想争,就必须把自己和我,至少是和我拥有的神鹰‘苍玄’,绑在一起!”
太生微轻笑:“冲突必然会升级!苏勒是头渴望挣脱缰绳的狼崽子,而呼延灼是头迟暮的雄狮。四谷鹿部一乱,右部就伤筋动骨。屠各大单于想稳住局面,必会更加倚重他所偏爱的小儿子们,打压呼延灼……这正是给我们可趁之机!让他们去争,去咬!这靠近并州的南匈奴右部后方一乱,李桐这些小坞堡压力就会骤减,自然更会死心塌地信服我今日的‘空话’。至于高谭……”
他冷笑一声,“后院胡虏起火,看他还有多少精力去压榨地方,收编坞堡私兵!”
此计一箭双雕!
一则利用神鹰信仰离间南匈奴内部,削弱其寇边力量。
二则稳固地方豪强人心,给高谭制造更大麻烦。
所用者,不过是一只巨鹰现身造成的震撼和一条预先探知的情报。
谢瑜听得两眼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公子神机妙……”
“妙算”二字还未出口——
异变陡生!
或许是太生微情绪过于高昂,他放在“苍玄”脖颈上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道摩挲,也或许是大鹰对太生微身上流露出的锐气感到无比亲近。
只见“苍玄”原本享受眯起的金瞳霍然大睁!
那冰冷的金色中爆发出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它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庞大的头颅下意识就像太生微怀里拱来!
与此同时,它收拢的巨大羽翼竟然也微微张开,做出了一个类似小鸟依人般、想要将太生微整个“拢”进怀里的动作!
“公子小心!”谢昭脸色剧变,厉喝出声!
他太清楚这巨兽的力量了。
太生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刚刚还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骇和一丝……对吨位的深深恐惧!
“苍玄!”他情急之下失声喊道,“住——”
晚了!
太生微那“单薄”的小身板,在苍玄的热情之下,及其脆弱!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伴随着太生微被强行压回去的半句惊呼:“好重!”
太生微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在他胸口!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
“咔嚓!”
而罪魁祸首苍玄,整个巨大的前半身,包括那颗硕大的、还在兴奋摇晃的脑袋,已经完全地、彻底地……压在了太生微的胸膛之上!
那双巨大的、闪耀着无辜的瞳孔,充满了“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期待。
它喉咙里还发出那种极其快乐满足的“咕噜咕噜”声,瞬间让太生微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呜……”
什么权谋,什么天下,这一刻都被这物理上的绝对碾压驱逐得干干净净!
太生微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这家伙知道自己什么体型吗?!
一尊长了毛的铁塔往人身上扑是要闹哪样啊?!——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和朋友聚会去了,所以今天的比较晚
第59章
“苍玄!起……起来!”太生微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双手推拒着那颗还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表达着“亲亲抱抱举高高”意愿的大鹰。
“公子!”谢昭一个箭步冲上前,顾不得许多,双手猛地抓住苍玄一边收拢的翅膀根部, 试图将这庞然大物从太生微身上掀开。
入手处羽毛坚硬, 肌肉虬结。
谢瑜也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扑了上去, 他没谢昭那么有技巧,直接抱住了苍玄另一边的翅膀,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韩七则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太生微。
一时间,大帐内开始上演人鹰角力。
太生微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脸色由白转红,谢昭和谢瑜一左一右拉扯巨鹰,韩七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而始作俑者苍玄,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混乱, 它只是觉得主人身上好温暖好舒服, 旁边这两个人干嘛要打扰它亲近主人?
它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咕噜”声, 翅膀下意识地扇动了一下。
“呼——!”
一股极强的气流瞬间在帐内卷起!
案几上的文书哗啦啦被吹飞。
“都……都住手!”太生微趁着苍玄分神的瞬间, 终于喘上了一口气,急忙喊道, “别硬拉!它……它没恶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大家伙压根没想伤害他,纯粹是表达亲昵的方式过于……热情奔放且缺乏分寸感。
就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狗崽崽, 看到主人就忍不住扑上来舔一脸口水, 全然忘了自己已经长成了藏獒的体型。
谢昭和谢瑜闻言,动作一僵,但还是警惕地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不敢完全松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太生微从苍玄的“怀抱”中一点点往外拖。
太生微狼狈不堪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估计被撞得不轻。
他瞪着眼前这只“罪魁祸首”。
苍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巨大的脑袋微微歪着,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无辜和委屈的神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咕咕”声,然后用喙尖轻轻碰了碰太生微的膝盖。
看着它这副样子,太生微满腔的怒火,也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你这家伙……”他伸出手,没好气地戳了戳苍玄的脑门,“知不知道你有多重?下次再敢这么扑过来,罚你没肉吃!”
苍玄似乎听懂了“肉”字,眼睛一亮,脑袋蹭得更欢了,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变成了欢快的调调。
谢昭此刻也强忍着笑意,上前一步:“公子……您……没事吧?这……这鹰……”
“无妨,死不了。”太生微示意韩七扶他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一点威严,“这家伙……有点认主,就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他顿了顿,看向苍玄,“苍玄,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扑人!听见没有?”
苍玄歪着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唳”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了,”太生微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决定跳过这段尴尬,“谢昭,你带几个人,立刻去寻些上好的生肉来,要新鲜的。谢瑜,你去安排一下,在营帐旁边临时搭个结实点的棚子,给这家伙落脚。记住,离马厩远点,别把马吓着了。”
“是!”两人领命而去。
韩七则忙着收拾被风吹乱的文书。
……
王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帐的。
直到走出辕门老远,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出来。
“神鹰……神鹰降世……认主……”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刚才帐内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凭空出现的巨鹰,破帐而入,烛火瞬间熄灭……
尤其是最后,那凶悍绝伦的巨兽,竟如同温顺的宠物般依偎在太生微身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神异”了!这是真正的“神迹”!是足以颠覆人认知的存在!
王骏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试探性地追问承诺,甚至隐隐有逼迫之意,现在想来,简直是愚蠢透顶!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耍心机?无异于蝼蚁撼树!
“王公……”旁边传来张涣同样颤抖的声音,“您……您说,那鹰……那鹰是真的吗?太生微他……他到底是……”
“闭嘴!”王骏猛地低喝一声,“今夜所见,谁敢妄议,泄露半字,休怪王某不讲情面!”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纷纷噤声。
王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过后,大脑倒是更清醒了。
太生微展现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甚至……是必须紧紧依附的!
“李堡主,刘家主,”王骏转向李桐和刘磐,“太生公子所言极是!保境方能安民!高使君……唉,或许有他的难处,但我等身为地方守土之责,岂能坐视胡虏肆虐,民生凋敝?回去之后,王某会立刻联络平阳郡内各堡寨,加强联防,互通消息!若有胡骑寇钞,定当守望相助,共御外侮!”
李桐和刘磐对视一眼,不是……现在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
他们这一群人里,和胡人走得最近的,不就是你王骏吗?
不过……
“王郡丞所言极是!”刘磐抱拳,“我离石刘氏,愿与郡丞共进退!堡内尚有精壮,弓弩齐备,定不让胡虏踏入我汉家土地一步!”
“汾阴李氏亦当如此!”李桐也连忙表态。
王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张涣等人:“诸位,并州安危,系于我等一身!望诸位同心戮力,不负司州牧今日教诲!”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一时竟有些悲壮激昂。
就在这时,王骏眼角余光瞥见一直沉默苏勒。这人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王骏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激动。
王骏心中冷笑。
这个胡人小子,心思深沉,一直想利用自己搭上并州豪强的线,为他的主子库莫奚寻找外援。
今夜这场“神迹”,恐怕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巨大吧?
“苏勒,”王骏放缓脚步,走到苏勒身边,“方才帐中……可是吓到了?”
苏勒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狂热,让王骏心头一跳。
但很快,苏勒便垂下眼帘,恢复了平日的恭顺,用略显生硬的汉话回答:“回郡丞大人,小人……从未见过如此神鹰,一时失态,让大人见笑了。”
“神鹰……确实神异非凡。”王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太生微乃天授之人,有神鹰护佑,实乃我大胤之福。苏勒,你既是四谷鹿部的勇士,想必也听说过草原上关于神鹰的传说吧?”
苏勒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点头:“是……是的。神鹰是我们四谷鹿部祖先的守护灵,翱翔于撑犁之上,庇佑勇敢的子孙。”
“哦?”王骏故作惊讶,“那你看……今夜这只‘苍玄’,与你们的神鹰相比,如何?”
苏勒沉默了,嘴唇紧抿。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敏感。
他不敢轻易回答。
说像?那岂不是承认汉人的神鹰等同于甚至高于他们的祖神?
说不像?可那威势,那灵性,尤其是它对太生微那近乎虔诚的臣服……都让他无法否认其“神性”。
最终,他含糊道:“神鹰……各有其威。太生公子之神鹰,亦是……非凡。”
王骏笑了笑,不再追问。
“好了,夜已深,各自回营歇息吧。记住,今夜之事,守口如瓶!”王骏再次叮嘱众人,然后带着自己的随从,匆匆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需要立刻写信,将今夜所见所闻,尤其是太生微那番关于“保境安民”、“记功面圣”的暗示,以及……那惊世骇俗的神鹰,详细禀报给族中长辈,或者盟友?
并州的格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
苏勒独自一人回到营帐。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清晰可闻。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倒也不算恐惧,大概一定要说,那便是极致的激动!
那只鹰!
鹰的形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庞大的身躯,睥睨万物的金瞳,那撕裂帐帘、熄灭烛火的恐怖威势!
尤其是最后,它依偎在太生微身边,甚至……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孩童般的亲昵!
这绝不是凡间的猛禽。
草原上最神骏的海东青,在它面前也如同麻雀般渺小!
神鹰!这一定是神鹰在人间的化身!或者……是祂的子嗣!否则,怎会有如此威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一个汉人州牧的身边?为什么它会像宠物一样向那个汉人臣服?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苏勒的心。
几乎完全是信仰被,让他甚至感到眩晕,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近乎疯狂的野心被点燃!
库莫奚少主!他效忠的对象!
那个被所有人轻视、被兄长呼延灼视为眼中钉的!
库莫奚的母亲,来自一个早已衰落的小部落,在四谷鹿部中毫无根基。
老首领病重,呼延灼势力庞大,咄咄逼人。
库莫奚和他,就像草原上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细草。
他们需要力量,威望……需要足以抗衡呼延灼的依仗。
而眼前,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了面前。
神鹰认主,认的是汉人的州牧,但……如果库莫奚少主,能与这位拥有神鹰的汉人州牧搭上关系呢?
如果……能让部族的人相信,库莫奚少主同样得到了神鹰的眷顾,或者至少……是神鹰主人青睐的人呢?
这将是何等巨大的威望?!
呼延灼再强,他能对抗撑犁的意志吗?
他能对抗神鹰在人间的化身吗?
苏勒猛地站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踱步。
他或许需要证据?至少是让族人信服的证据。
他猛地停下脚步,走到自己行囊前,解开一个层层包裹的皮囊。
里面,是一个用柔软兽皮包裹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将兽皮一层层揭开。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落其上。
那是一顶萨满冠冕。
冠冕的主体是皮革和柳枝编织而成,镶嵌着兽骨。
而在冠冕的最高处,正中央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枚……鹰爪!
一枚巨大、弯曲的鹰爪!
这是四谷鹿部世代相传的圣物之一,据说是数百年前,一位伟大的萨满在祭祀时,神鹰赐予的礼物,是其留在人间的信物!
只是多年前就遗失。
苏勒作为库莫奚母亲部族最后的守护者,这顶冠冕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对比着这枚圣物鹰爪的形态、色泽、大小……与今夜所见那只神鹰的利爪!
虽然苍玄的体型远超寻常鹰隼,其利爪也必然更大,但那种感觉……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何其相似!
“是真的……一定是真的……”苏勒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即便不是神鹰本身,也必定是其血裔!是撑犁派来指引我们的神鹰!”
他不再犹豫!
苏勒迅速将冠冕重新包裹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从另一个隐蔽处取出一个小木笼。
打开笼子,里面是一只信鸽。
“致库莫奚:
撑犁在上!苏勒于汉人司州牧太生微营中,亲睹神迹!
有巨鹰名‘苍玄’,体若小山,目如金阳,威势滔天,破帐如纸,熄烛如风!此鹰非凡,我观其形神,察其气息,与圣物鹰爪同源!疑为神鹰化身或血裔。
最撼我心者,此神鹰竟认汉人州牧太生微为主!俯首帖耳,亲昵如雏!太生微抚其翎羽,神鹰温顺臣服!此乃撑犁所示神迹!昭示太生微非凡人也!
我以为,此乃少主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得此神鹰主人青睐,或借其神鹰之威名,少主在部族中威望将如旭日东升,无人可挡!呼延灼之流,焉敢再轻视少主?
我将设法探听太生微西进路线及意图。
请少主务必谨慎,暂勿轻动,静待消息!此信万急,阅后即焚!
苏勒,顿首再拜!”
写罢,苏勒将信卷成细小的轴,用细绳捆好,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中。
他走到帐帘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将信鸽捧出。
“去吧,灰羽!把希望带给少主!”
他将信鸽用力抛出。
信鸽扑棱棱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辨明方向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匈奴语称“天”为“撑犁
第60章
车轮碾过官道, 黑风拉着那辆特制的马车,步履稳稳的,让车厢内隔绝了大部分颠簸。
车内, 暖意融融。
一张固定在车厢地板上的矮几占据了中央位置。
矮几上, 炭炉正煨着一只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辛香弥漫在马车里,驱散了北地初春的寒意。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带着几分慵懒,看着矮几对面的谢瑜。
谢瑜正眼巴巴地盯着那只陶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鼻翼翕动, 像只嗅到鱼腥的猫。他面前的小碟里, 已经堆了小半碟剥好的栗子壳。
“公子, 这羊肉汤……好香啊!”谢瑜终于忍不住, 咽了口唾沫, 声音带着馋意,“韩七统领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汤里加了什么?闻着比营里大锅炖的香百倍!”
太生微唇角微扬, 放下书简:“不过是些寻常的当归、黄芪、枸杞, 再加了点陈皮去膻。火候到了,肉烂汤浓, 自然香些。”
他拿起矮几上温着的银勺, 探入陶罐中,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浓汤, 吹了吹,递到唇边浅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嗯,火候正好。谢瑜,自己盛。”
“哎!”谢瑜如蒙大赦,立刻拿起自己面前的碗,小心翼翼地舀了大半碗汤,又用筷子夹了好几块炖得酥烂、几乎脱骨的羊肉。
他顾不得烫,先狠狠吸溜了一口热汤,烫得龇牙咧嘴,却满足地长叹一声:“哈……舒服!这汤下肚,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跑光了!”
太生微看着他猴急的样子,失笑摇头,自己也盛了一碗。
谢昭坐在谢瑜旁边,面前也放着一碗汤,但他吃得极慢,目光不时扫过车窗外掠过的景色,眉宇间满是凝重。
他夹起一块羊肉,仔细剔去筋膜,才放入口中。
“哥,你也吃啊!别光看外面,这汤凉了膻气就重了!”谢瑜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提醒。
谢昭“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公子,我们离开壶口关已有数日,按这个速度,再过两日便能进入西河郡地界。高览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了。”
“他不敢有动静。”太生微放下碗,拿起一块温热的粟米饼,掰开一小块,蘸了蘸陶罐里浓郁的汤汁,“‘天打五雷轰’的教训,够他消停一阵子了。况且,他叔叔高谭带走并州主力勤王,他手头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企敢再生事?”
谢瑜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抹嘴,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公子,那晚您说……咱们行进慢一点?这……这又是为何?咱们不是奉旨勤王吗?绕道凉州已经够远了,再慢腾腾的,万一长安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程元龙和刘喜分出胜负,他们这支“勤王”大军还没到,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功劳捞不着,还可能被清算。
太生微慢条斯理地嚼着蘸了汤汁的饼,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碟腌梅子上。
他夹起一颗,放入口中,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羊肉的油腻。
“慢一点,”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是因为会有人来拦我们。”
谢瑜瞪大了眼睛,“谁?高览?他敢?!”
“不是高览。”谢昭沉声接口,替太生微回答了,“是匈奴人。公子那夜在帐中召来神鹰‘苍玄’,又故意让那个四谷鹿部的苏勒看到,还点破了郭氏与匈奴可能的交易……这些消息,足够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太生微赞许地看了谢昭一眼,拿起银勺,又给自己舀了一勺汤:“苏勒是条聪明的狼崽子,他知道该怎么利用他看到的‘神迹’。四谷鹿部内部不稳,老首领病重,呼延灼和库莫奚争得你死我活。库莫奚母子势弱,急需外力。一只被汉人州牧驯服、却与四谷鹿部图腾神鹰如此相似的巨鹰……这简直是天赐的‘神眷’和‘大义’名分。苏勒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库莫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顿了顿:“而呼延灼,那个性情暴烈、野心勃勃的家伙,绝不会坐视库莫奚得到‘神鹰’的眷顾,更不会容忍他与汉人州牧搭上关系。”
“利令智昏,权欲熏心。”谢昭冷冷道,“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人往往会高估自己,低估对手,更会……无视神明的威严。”
太生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或许吧。但对我们而言,这不过是搅乱匈奴、削弱其寇边力量的一步棋。匈奴各部若统一在某个雄主之下,必成我中原心腹大患。那位右部的屠各大单于老了,压不住场子。呼延灼有野心,也有能力,若让他整合了右部甚至整个南匈奴,并州、乃至司州西陲陲将永无宁日。所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让他们乱。让他们斗。库莫奚想借神鹰之名上位,呼延灼想除掉这个威胁,甚至可能想染指苍玄……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乱局之中,他们互相消耗,便无力南下。李桐、刘磐那些坞堡的压力自然减轻,也会更死心塌地信服我们画的大饼。高谭后院起火,焦头烂额,更没精力管我们借道并州去凉州了。”
谢瑜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那……匈奴人真来了,咱们怎么办?打吗?他要是带的人多……”
太生微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为什么要打?我们是奉旨勤王的王师,岂能轻易与藩属部落开战?况且,对付这种人,武力是最下乘的手段。”
他话音刚落,马车外,原本匀速前进的车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紧接着,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公子!前方哨骑回报!约五里外,发现大队胡骑!人数……不下千!打着……打着四谷鹿部的狼头旗!为首一将,身形魁梧,手持长柄战斧,疑似……库莫奚!”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瑜猛地放下碗筷,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谢昭也瞬间坐直身体。
唯有太生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绽开一个笑,多少有点……期待。
“看,”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这不就来了?”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谢瑜,把汤喝完,别浪费了韩七的手艺。”太生微对一脸紧张的谢瑜吩咐了一句,随即转向谢昭,“谢将军,随我出去,见见这位……四谷鹿部的少主。”
说完,他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
凛冽的春风瞬间灌入车厢。
太生微一步踏出车厢,站在车辕上。
前方,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汹涌而来。
蹄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上千胡骑如出闸的洪流,在广袤的荒原上铺展开来。
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皮袍,外罩简陋皮甲,头上戴着毡帽或裹着布巾,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
虽然装备杂乱,但那股剽悍狂野、带着血腥气的肃杀之意,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是常年与天争、与人斗、在刀尖上舔血的草原“狼”群!
在这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骑格外醒目。
那匹战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比周围的马匹高出近一头。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巨汉!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虬结的肌肉将身上的皮甲撑得鼓胀。
脸上线条粗犷,颧骨高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嘴角,为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中那柄长柄战斧,显然分量惊人。
此人,正是四谷鹿部少主库莫奚!
库莫奚策马立于阵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太生微身上。
那目光锐利、冰冷,充满了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看到了太生微。
那个被苏勒在密信中描绘得如同神明降世、拥有“神鹰”的汉人州牧。
年轻,清瘦,穿着看似普通的墨色长袍,站在车辕上,身姿挺拔,在上千铁骑的威压前,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库莫奚心中冷笑。
装神弄鬼!汉人最擅长这一套!
什么神鹰?不过是些驯养得好的扁毛畜生罢了!
他今天来,就是要亲手戳穿这个谎言!
他还要……把那只该死的鹰抢过来!若真是什么神物,那正好,这“神眷”就该落在他头上!
就在库莫奚深吸一口气,准备动手……
“唳——!!!”
一声穿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上传来!
声音甚至瞬间压过了战马的嘶鸣。
所有人,无论是汉军还是胡骑,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只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是苍玄!
它如同从太阳中扑出的金乌,目标直指胡骑阵前的库莫奚!
库莫奚瞳孔骤缩!
他座下的神骏感受到了来自上空的威压,惊恐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保护王子!”
“放箭!射下它!”
库莫奚身边的亲卫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举起弓箭,想要拦截这从天而降的凶物!
然而,苍玄的速度太快了!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那些仓促射出的的箭矢,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收,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库莫奚头顶悬停!
狂风卷起,吹得库莫奚的披风猎猎作响。
俯冲而下的苍玄,忽然猛地一振双翼!
紧接着,苍玄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姿态,稳稳地落在了……太生微所乘马车的车顶!
沉重的身躯落下,让车厢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苍玄收拢巨翼,高昂头颅,瞳孔依旧俯视着库莫奚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苍玄才低下头,用那巨大的喙,极其亲昵地蹭了蹭站在车辕上的太生微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邀功意味的咕噜声。
太生微抬手,轻轻抚摸着苍玄颈侧坚硬如铁的翎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立了大功的孩子。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库莫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驱马缓缓上前几步,在距离太生微车驾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在两军对峙时,代表着极大的尊重和……臣服。
库莫奚右手抚胸,对着太生微深深一躬,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部,库莫奚,拜见太生州牧!撑犁在上,神鹰为证!库莫奚此来,非为刀兵,实为……求见神鹰之主,聆听……神谕!”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太生微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躬身行礼的库莫奚。
他没有立刻让库莫奚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上千依旧面带惊惶的匈奴骑兵,最后落回库莫奚身上。
“库莫奚少主,”太生微开口,“你星夜兼程,率部远来,想必不是为了听几句虚无缥缈的‘神谕’。你兄长呼延灼,此刻怕是已磨好了刀,只待你离开部族,便要斩草除根了吧?”
库莫奚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怎么知道?!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老单于偏爱你,冷落长子,本就埋下祸根。呼延灼性情暴烈,岂能容忍你库莫奚借‘神鹰’之名,在部族中声望日隆?他只需一个借口,一个你离开部族主力、落单的借口……便能以‘勾结汉人,背叛撑犁’的罪名,将你和你的部众,连同你那病榻上的父亲,一并铲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库莫奚心上!
太生微所言,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苏勒的信让他看到了希望,但也让他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呼延灼绝不会给他时间发展!
“你冒险前来,所求不过两点。”太生微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库莫奚的灵魂,“其一,亲眼确认‘神鹰’是否真如苏勒所言,足以震慑部众,对抗呼延灼的‘正统’之名。其二,便是寻求一个……足以让你在呼延灼动手前,反戈一击的‘神迹’或……‘外援’。”
库莫奚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在太生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所有的心思都被摊开在阳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州牧大人……洞若观火。库莫奚……确有此心。不知大人……何以教我?”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姿态放得更低。
太生微唇角微扬。
“神鹰乃天地灵物,非凡俗可驭。但它既降于此,便自有其意志。”他抬手,拍了拍苍玄低垂下来的头颅,苍玄温顺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掌心。
“它可随你回四谷鹿部。”太生微语出惊人!
库莫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神鹰随他回去?!这简直是天降神助!若神鹰出现在他的营地,呼延灼还敢动手?
部族中的长老,谁还敢质疑他库莫奚才是撑犁眷顾之人?
但太生微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但它只会盘旋于你的营地上空,彰显神眷。它不会为你杀人,不会为你作战。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足以让呼延灼投鼠忌器,让摇摆者倒向你,让虔信者为你而战的象征。”
库莫奚眼中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明白了。
太生微给他的,不是一把无敌的刀,而是一面至高无上的旗帜!
一面足以凝聚人心、瓦解敌人斗志的旗帜!
有了这面旗帜,他库莫奚就不再是那个势单力薄的幼子,而是“神鹰眷顾”、“天命所归”的继承人!
呼延灼若再敢动手,便是公然违抗神意,必然众叛亲离!
而太生微要的,显然不是库莫奚的臣服或者财物。
“大人……需要库莫奚做什么?”库莫奚沉声问道。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太生微开口:
“我要你,在神鹰的见证下,成为四谷鹿部真正的王。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右部,乱起来。”
“我要屠各大单于那几个心爱的小儿子,在你和呼延灼的争斗中,‘不幸’殒命。”
“我要你,在‘神鹰’的指引下,向呼延灼复仇,向屠各大单于讨还‘公道’,让整个南匈奴右部……陷入永无休止的内斗与分裂之中!”
“你,可能做到?”
库莫奚瞳孔骤缩!
他彻底明白了太生微的意图!
这根本不是什么援助,而是一场赤裸裸的、以整个南匈奴右部为棋盘的阳谋!
他要借自己的手,点燃右部内乱的烽火,让这个靠近并州、威胁汉地的强大部族,自相残杀!
库莫奚身后的副将,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此刻脸色剧变,忍不住低声用匈奴语急道:“少主!这是与虎谋皮!他在利用我们!他想让右部自毁根基啊!”
库莫奚何尝不知?
他看着车辕上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神情淡漠的汉人州牧,看着车顶那只睥睨睨众生的神鹰。
他知道这是阳谋,是毒计。
但他有选择吗?
没有!
呼延灼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没有神鹰的威慑,他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逃脱,也永无翻身之日!
而太生微给的这条路……虽然凶险,虽然代价巨大,但至少给了他一线生机,甚至……一个登上权力巅峰的机会!
一个成为四谷鹿部之主,乃至……搅动整个右部风云的机会!
与整个部族的未来相比,他库莫奚个人的存亡,才是此刻最紧要的!
库莫奚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他再次深深一躬:
“撑犁在上,神鹰为证!库莫奚……谨遵州牧大人之命!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太生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轻轻拍了拍苍玄,“去吧,苍玄。随库莫奚少主回去。在他需要的时候,展现你的存在。”
苍玄似乎听懂了,它展开巨大的双翼,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然后猛地一蹬车顶。
它在库莫奚头顶盘旋了六圈,最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似乎在催促。
库莫奚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翻身上马,对着太生微最后抱拳一礼,然后调转马头,对着自己的部众高喊:“回营!神鹰庇佑!撑犁与我们同在!”
上千匈奴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唯有那只巨大的神鹰,在库莫奚队伍的上空,缓缓盘旋跟随。
司州军的阵列散开,重新恢复行军队列。
……
太生微的车厢内,气氛重新归于平静。
谢瑜扒在车窗边,看着烟尘滚滚、疾驰而去的匈奴骑兵,忍不住咋舌:“乖乖,公子,您这招太狠了!这库莫奚怕是要回去跟他哥拼命了!”
太生微重新拿起一块饼,慢悠悠地蘸着酱。
“不是跟我拼命,是跟他自己的野心拼命。”他咬了一口饼,语气平淡,“库莫奚此人,有野心,也有几分小聪明,但根基太浅,缺乏威望和强有力的支持。神鹰的出现,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和‘神授’的合法性。他若不抓住这个机会,等呼延灼彻底掌控了右部大单于的支持,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他别无选择。”
谢昭沉声道:“公子此计,驱虎吞狼,妙到毫巅。库莫奚回去,必然会打着‘神鹰眷顾’、‘撑犁意志’的旗号,煽动部众,挑战呼延灼。无论成败,南匈奴右部都将陷入内乱,无暇南下寇边。并州北境的压力,至少可缓解大半。”
“不止如此。”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右部一乱,依附于它的其他小部落也会人心浮动。屠各大单于为了稳住局面,要么强力镇压,要么分化拉拢。无论哪种,都会消耗右部的力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和谢瑜:“你们可知,为何我明知库莫奚是在利用我,却仍要助他?”
谢瑜挠头:“因为他能帮我们拖住匈奴人?”
“是,但不全是。”太生微放下饼,端起茶,“因为右部屠各大单于的那个小儿子,野心勃勃,且与汉地某些势力……走得很近。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试图取代他平庸的兄长。若让他顺利整合了右部,甚至得到某些外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统一南匈奴各部,甚至……威胁中原的雄主。”
谢昭眼神一凛:“公子是说……”
太生微没有明言,“库莫奚和呼延灼,都是野心勃勃的狼,但他们互相撕咬,只会两败俱伤。而那个躲在后面,看似无害的家伙,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毒蛇。现在,让库莫奚和呼延灼去斗,去消耗,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那条毒蛇,要么被逼提前露出獠牙,要么……就只能继续蛰伏,失去最好的崛起时机。”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感受着暖意滑入喉中。
“乱,才是我们需要的。越乱越好。只有让草原各部陷入永无止境的内斗,让他们彼此消耗,互相牵制,我们才能安心经略凉州,乃至……更远的地界。”
车厢内一时沉默。
谢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酱鹿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反正公子怎么说,咱就怎么做!跟着公子,有肉吃!”
太生微失笑,将装着酱鹿肉的陶碟往谢瑜那边推了推:“吃你的吧。”
……
与此同时,疾驰的匈奴马队中。
库莫奚的心腹:
“少主!那汉人州牧……绝非善类!他驱使神鹰,言语挑拨,分明是要利用您搅乱我右部!此乃与虎谋皮啊!一旦事成,他岂会真心助您?只怕……只怕会过河拆桥!”
库莫奚勒住缰绳,速度稍缓。
他望着前方苍玄翱翔引领的方向。
“你说得对!他是在利用我!可那又如何?”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追随的骑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力:
“难道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等着呼延灼那个杂种带着大单于的旨意来砍我们的头?还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世代生活的草场?”
他指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嘶吼道:
“看看!看看那是什么?!是神鹰!是撑犁派来指引我们的神鹰!它选择了我们!选择了四谷鹿部!选择了你,我,和在场的每一位勇士!”
骑士们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眼神重新被狂热点燃。
库莫奚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苍穹,发出铮铮鸣响:
“汉人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猛虎的猎物,总比绵羊的草场丰美!他太生微想利用我搅乱草原?好!我就把这草原搅个天翻地覆!用呼延灼和他那些走狗的血,染红我的战旗!用大单于的金帐,做我登顶的台阶!”
他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野心:
“等我成了右部之主,甚至……整个南匈奴的王!到那时,谁利用谁,还说不定呢!太生微他想要凉州?想要西域?可以!但得先问问我库莫奚的刀答不答应!走!”
他一夹马腹,再次加速——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因为在外面旅游
至于为什么库莫奚不敢直接打
因为鹰其实只是小问题
主要是微勤王带了1.5 万人,库莫奚来之前根本没打探清楚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