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残冬的日光透过云层。
太生微披着羔裘, 沿着校场边缘转圈。
他身后跟着两个,谢瑜抱着一摞竹简跑得气喘吁吁,韦琮则拎着个食盒。
“公子您慢些走!”谢瑜拔高嗓子, “这月的屯田客名册刚誊好, 还有何掾那边曲辕犁的改良图纸,都在这儿呢!”
太生微回头, 就看见谢瑜一边说话一边被石棱绊了个趔趄,竹简散了一地。
他无奈地停步,看着韦琮放下食盒去捡:“谢小将军,您这毛手毛脚的毛病啥时能改改?昨儿才打翻了墨砚,今早又摔了文书,再这样下去,公子该让您去喂马了。”
“去去去,”谢瑜红着脸拍打裤子上的灰尘, “我这不是急着给公子送东西嘛!再说了, 喂马怎么了?我家那匹‘追风’还不是我一手喂大的?”
太生微弯腰拾起一卷图纸, 展开见是何元画的曲辕犁改良版, 犁辕弧度更流畅, 犁评处多了个铜制卡槽。
“何元倒是肯琢磨,这卡槽若能卡住犁评, 调节深浅便更顺滑了。”
“可不是嘛!”韦琮递过食盒, “今早我去铁匠铺瞧了,轵县送来的熟铁韧性果然好, 打出来的犁铧刃口能削铁如泥。何掾说等开春冻土化透, 便在屯田区选十亩地示范,让老丈们瞧瞧这新犁多好使。”
太生微掀开食盒,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麦饼, 夹着煎得金黄的腊肉。
他取了一个咬下,腊油顺着饼边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转头看着演武场正在操练的屯田客。
那些青壮汉子着杂色布衣,手持木矛列成方阵,喊杀声虽不齐整,却透着股子卖力。
半月前还面黄肌瘦,如今吃了几顿饱饭,操练时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公子,”谢瑜凑过来,“您瞧那第六排左数第二个,上次试犁时他一个人能拉着新犁走半亩地,力气大得很!我想着把他调到亲卫队,您看行不?”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那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喊口号时脖子上的筋脉都鼓着,不禁失笑:“亲卫队需得身手灵活,这人力气虽大,可方才转身时脚步都晃了晃,还是先留在屯田营吧,农忙时他能顶半个好把式。”
谢瑜挠了挠头,还想再说,却被韦琮拽了拽袖子。
“公子,这月的屯田客操练名册总算核完了。”韦琮抖了抖自己捡起来的竹简,“您瞧,河东郡卫氏支援的那批耕牛可算派上用场了,屯田客们犁地的效率比先前高了不少。就是这曲辕犁的改良还得加把劲。”
太生微侧过身:“曲辕犁是春耕的关键,让何元放手去做,缺什么材料直接找我调。倒是你,韦参军,别只顾着核名册,函谷关周边的荒地丈量得如何了?开春后玉蜀黍的试种要占不少地。”
“哎,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呢!”韦琮连忙翻找竹简,“关北那片向阳坡地最适合,就是石头太多。我跟谢瑜合计着,让屯田客们一边垦荒一边捡石头,还能顺带练臂力——”
“别扯上我!”谢瑜插话,他刚正盯着远处几个士兵摔跤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我那是让他们练突刺时注意脚下,雪地里打滑最容易露破绽。韦参军您可别瞎编排,回头我堂兄回来又得训我练兵不严。”
太生微看着谢瑜少年人般的较真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自谢昭带三千虎贲军去了河东郡,这函谷关的军务便由谢瑜暂代一部分,往日里咋咋呼呼的少年人,如今也添了几分沉稳,只是骨子里的跳脱依旧藏不住。
“你堂兄在河东郡稳得住。”太生微放缓脚步,“卫氏既然愿开仓放粮,又配合以工代赈,短期内河东郡不会出乱子。倒是你,谢瑜,虎贲军留下的这些人,你得给我拉练出个样子来。”
“公子您放心!”谢瑜拍着胸脯保证,“我天天盯着他们练劈刺,昨儿还让他们顶着沙袋跑坡,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
“好好说话。”太生微无奈打断,这谢瑜一激动就容易口无遮拦。
“哦,”谢瑜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就是说,操练很严格,保证不辜负公子和我堂兄的期望。对了公子,您听说了吗?最近营里都在传……”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太生微:“传黄盛那老小子死了!”
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谢瑜:“死了?怎么死的?”
“具体咋死的没人说得清,”谢瑜搓了搓手,哈着白气,“就是那些从冀州逃过来的流民说的,说黄盛在崤山深处被野兽吃了,还有说他是被自己人给暗算了。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营里几个冀州来的降兵都信了,昨儿喝酒时还偷偷哭呢。”
韦琮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黄盛真死了?那他儿子呢?叫什么来着……黄昂?那小子不是跟着他爹一起逃进山里了吗?”
“谁说不是呢!”谢瑜来了兴致,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我还特意问了问那几个降兵,他们说黄昂收拢了残部,现在躲在常山郡的什么山谷里,还放出话来,说要给他爹报仇呢!”
三人正说着,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太生微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士兵围在墙根下,似乎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操着冀州口音的汉子正手舞足蹈,引得旁人阵阵大笑。
“都围在那儿做什么?”谢瑜立刻板起脸,大步走了过去,“聚堆闲聊,想挨军棍了?”
士兵们见状连忙散开,唯独那冀州汉子还在抹着嘴笑,见谢瑜过来,才讪讪地低下头。
太生微走到近前,那汉子猛地抬头,看清是太生微后,吓得差点跪下去:“公……公子!小的们就是闲着没事,唠唠嗑……”
“唠黄盛的事?”太生微语气平静,目光扫过众人。
士兵们顿时噤声,刚才还热闹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
“起来吧,”太生微摆了摆手,“刚才说黄盛死了?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那冀州汉子咽了口唾沫,偷瞄了谢瑜一眼,见他没瞪眼,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回……回公子,小的是巨鹿人,以前……以前也算是黄盛麾下的。最近遇着几个同村的,他们说亲眼看见黄盛的尸体了,就在崤山北麓的一个山洞里,身上没块好肉,说是被熊瞎子啃的……”
“还有人说,”另一个士兵忍不住插嘴,“说黄盛是被他儿子黄昂给害了!黄昂嫌他爹老糊涂,抢了他的兵权,还把他扔山里喂狼了!”
“胡说八道!”冀州汉子立刻反驳,“黄昂那小子虽然狠,还不至于杀他爹吧?我听说啊,是黄盛自己伤重不治,临死前让黄昂带着弟兄们活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法不一,但核心都是黄盛已死,如今是他儿子黄昂在收拢残部。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
黄盛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崤山深处环境恶劣,又有谢昭之前的追击,黄盛就算不死于刀兵,也可能死于伤病或野兽。
但更重要的是黄昂。
“公子,”韦琮开口,“不管黄盛是怎么死的,他那儿子黄昂可不是个善茬。以前跟着黄盛的时候,就以心狠手辣闻名,现在收拢了残部,怕是个隐患。”
谢瑜也皱起眉头:“要不我带些人去常山郡探探?要是黄昂真在那儿聚众,早点把他端了省心。”
太生微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黄盛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他开口,“但他必须‘死’。”
谢瑜和韦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太生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目光锐利:“黄盛活着,那些流民军残部就有个名义上的首领,所以……他儿子想上位,他就必须死。”
黄盛死了也好,没死也罢。
在这乱世之中,血脉也不是护身符。
……
黄昂推开房门。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刚要关门,目光却骤然一滞。
屋内有人。
昏暗的烛光下,一道身影倚在窗边案旁,青衫垂地,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翩翩君子却透着几分凉薄。
他手指卷着书,头也不抬,似已等候多时。
“还是舍不得吗?”那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目光终于从书卷移到黄昂脸上。
黄昂胸口一窒,火气瞬间上涌。
他猛地甩上门,木门撞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茶盏都微微一颤。
“郭宏!”黄昂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说了多少次,别再逼我!”
郭宏缓缓合上书卷,起身,他走近:“逼你?昂弟,我不过是问一句,你便如此激动。看来,你对那位‘父亲’的感情,还真是深厚。”
黄昂拳头紧握,他瞪着郭宏,眼中满是怒火:“那是我的亲生父亲!软禁他,圈养他,我都认了,为何非要我弑父?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看看你自己,满嘴仁义道德,做的却是豺狼之事!”
郭宏闻言,却并不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踱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卷着雪花扑进来。
他背对黄昂:“黄昂,你可知,他活着,对你意味着什么?”
黄昂冷笑,语气中满是讥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还有个父亲!”
郭宏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怜悯:“你以为他被软禁在庄子里,就能安稳度日?不,他若活着,迟早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刺向你的心窝!”
黄昂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上前一步,指着郭宏的鼻子:“够了!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父亲再不堪,也是我的血脉至亲!你让我弑父,不过是想让我背上千古骂名!”
黄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宏的鼻子,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
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小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太生公子……不,郭先生……”——
作者有话说:记得吗记得吗太生微有个哥哥,叫太生宏在冀州。
黄昂就是引狼入室不自知
第42章
未时, 日头斜斜地挂在函谷关的垛口上,将堞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太生微屋内纱帐沉沉垂落,将满室的昏暗与暖意裹得严严实实。
太生微埋在锦被里, 只露出半个额头, 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
昨夜他与韦琮在书房谈至寅时,又反复推敲河东郡盐池的密报, 直到卯末时分才合眼,此刻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公子?公子?”
韩七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他站在廊下,身上劲装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刚从城外策马归来。
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怀里抱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宗。
屋内毫无动静。
韩七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又提高了些音量:“公子,末将从河东郡回来, 有急事禀报!是关于安邑盐池的!”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屋内是被褥窸窣的声响。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 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听不清说的什么, 却透着浓浓的不耐。
“公子!”韩七无奈地苦笑,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发现门并未闩上, 便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
太生微面朝里躺着, 锦被堆到脖颈, 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 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锐利。
“韩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未时了。”韩七赶紧上前,伸手想替他拢拢被角,却被太生微挥开。
“未时?”太生微猛地撑起半个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他眉头紧锁,“怎么不早叫我?不对……你不是在河东郡吗?”
太生微一下子清醒过来。
“公子别急,”韩七连忙打断他,“末将从河东郡带回的消息,是关于安邑盐池。”
太生微闻言,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掀开锦被坐起身,双脚探下床,却被冰凉的地面激得缩了缩。
韩七眼疾手快地将早已备好的靴递过去,又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狐裘,轻轻搭在他肩上。
“卫氏又搞什么名堂?”太生微一边穿鞋,一边问。
他记得半月前谢昭传讯,说卫恒主动提出协助管理盐池,当时还赞卫氏识大体,难道这才多久就变卦了?
韩七等他穿戴整齐,才将卷宗解开:“公子您看,这是安邑盐池近三月的产量记录。前两月还维持在日均一千斛,可这月突然跌到了五百斛,而且据守池的兵丁说,卤水里的盐分似乎淡了许多。”
太生微接过卷宗。
上面是卫氏的管家亲笔,数字旁还批注着“天寒卤涩,结晶不易”的字样。
他看着“五百斛”的数字,眸光沉了沉:“河东郡今冬虽冷,却未到能大幅影响盐池产量的地步。卫恒不是傻子,不会拿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搪塞。”
“是,”韩七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一封信,“这是谢将军让末将带给您的密信,说卫氏最近在盐池周边增派了家兵,还封锁了几处老盐工的住处,像是在追查什么。”
太生微展开密信,谢昭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却在提及卫氏时多了几分凝重:“……卫恒称盐池减产乃天候所致,然末将查访得知,有老盐工言其发现池底有暗渠异动,疑有人私挖通道引流。卫氏非但不查,反将老盐工看管起来……”
“暗渠引流?”太生微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安邑盐池动手脚?”
安邑盐池乃天下闻名的大盐产地,前朝便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
如今他刚接管司州,盐池的稳定关乎整个司州的财政命脉,若真有人敢从中作梗,无论是想私吞盐利还是另有图谋,都必须立刻查清。
韩七压低声音:“谢将军怀疑是弘农杨氏的人。杨氏有门徒近日频繁往来于弘农与河东之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难保卫恒不会为了杨氏的利益……”
太生微冷哼一声,将密信放在矮几上,“他们倒是耐不住性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公子,”韩七跟上来,“谢将军问您,要不要派兵介入盐池调查?末将此次回来,也带了五百虎贲军,随时可以听令。”
太生微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函谷关城外连绵的山脉。
弘农杨氏根深蒂固,卫氏又是河东望族,若直接派兵介入,很可能引发两家联手反弹,反而坏了全盘计划。
“不,”他摇摇头,“兵戈相见是下策。你随我回怀县,让谢昭在河东郡按兵不动,密切监视卫氏和杨氏的动向即可。”
“回怀县?”韩七一愣,“可是盐池的事……”
“盐池的事,我自有计较。”太生微回答,“怀县的屯田和玉蜀黍试种不能耽误,何元的曲辕犁也到了关键改良阶段,我必须亲自盯着。至于安邑盐池,”他冷笑,“就让杨平和卫恒先折腾着,等他们露出马脚,我再一并收拾。”
韩七知道自家公子定是有了主意,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车马。”
“等等,”太生微叫住他,“去告诉何元,让他把曲辕犁的改良图多誊几份,我要带回怀县研究。还有,让他准备一下,跟我们一起走。”
“何掾也走?”韩七有些意外,“可是函谷关的玉蜀黍试种……”
“让韦琮盯着即可。”太生微走到衣架前,“何元是农耕奇才,怀县的土地更适合他施展拳脚。函谷关这边,有韦琮撑着,出不了大乱子。”
韩七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他穿上常服,动作不紧不慢。
半个时辰后,太生微带着韩七、何元以及一队亲兵,离开函谷关。
司州牧出行本是打仪仗但太生微却本是想着不惊动人,但临行前,杨平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竟带着几个杨氏族人等在关门口。
“太生公子这就要回怀县了?”杨平依旧是那身绯红织金锦袍,只是今日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春风满面,“平本想备下薄酒为公子送行,不想公子行色匆匆。”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口白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平,语气平淡:“郡中事务繁多,不便久留。杨公子留步。”
杨平却往前凑了一步:“公子可知,安邑盐池最近出了些小状况?卫恒那老匹夫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若公子不嫌弃,杨氏倒是愿意替公子分忧,打理盐池事务。”
太生微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果然来了,杨平这是想趁他离开,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池。
他故作惊讶地挑眉:“哦?盐池出状况了?我倒是听说产量有些波动,想着回怀县安排一下就去河东郡看看。既然杨公子有此美意,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杨平颇为得意,以为太生微动了心,连忙道:“公子放心,杨氏经营盐铁多年,定能让安邑盐池恢复往日产量,甚至……更上一层楼。”
“是吗?”太生微轻笑一声,黑风忽然扬蹄嘶鸣,打断了他的话。
他拍了拍马颈,目光重新落在杨平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只是我听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杨公子若插手盐池,怕是会让卫恒心生芥蒂吧?”
杨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太生微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顿了顿,才勉强道:“公子说笑了,卫氏与杨氏同气连枝,岂会心生芥蒂。”
“那就好,”太生微点点头,策马向前,“既然如此,等我从怀县回来,再与杨公子和卫家主详谈盐池之事。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杨平变幻的脸色,双腿轻夹马腹,黑风长嘶一声,载着他冲下关前的斜坡。
韩七等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很快便将杨平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杨平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太生微回头望了一眼函谷关渐渐缩小的城楼,冷哼道:“他想吞掉安邑盐池,也要看我答不答应。先让他得意几天,回来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何元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忍不住问道:“公子,那杨平想抢盐池,我们就这么走了?”
太生微勒住马缰,等马车跟上,才放缓语速道:“何掾,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安邑盐池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你且安心跟我回怀县,把曲辕犁和玉蜀黍种好,比什么都强。”
何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下窗帘。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一道又一道车辙。
离开函谷关数十里,地势渐渐平缓,路边的积雪也薄了许多。
太生微忽然勒住马缰:“回怀县前,先去牧场看看。”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这是想去看看羌骑。
他连忙调转马头,朝着沁水下游的牧场方向行去。
第43章
阿狼率领的羌骑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太生微站在关隘的垛口旁, 目送着那片尘土远去,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公子,羌骑的速度还是这么快。”韩七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狼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按这脚程,未时前就能抵达沁水牧场。”
太生微默不作声。
“公子, 要不咱们换乘马车吧?”韩七突然换了话题,“您瞧这雪后的山路,马蹄容易打滑,骑乘反而不稳。马车虽慢些,但胜在平稳,还能在路上批阅文书,不耽误事。”
太生微转头看向韩七,见他眼中满是关切, 便点了点头。
连日的操劳让他确实有些疲惫, 骑马颠簸只怕更添困乏。
“也好。”他轻轻应道, “就让亲兵们换成马车。”
半个时辰后, 一辆马车驶出关隘。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厚毡的车厢内, 韩七坐在车辕旁,不时叮嘱车夫注意路况。
马车行进的速度果然比骑马慢了许多, 太生微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去, 只见山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积雪,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公子, 前面就是沁水牧场的地界了。”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太生微掀开帷幔一角。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河谷草地出现在视野中。
沁水在此处拐了个大弯,河水清澈, 草地上零星散布着几顶羌人的毡帐,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天空。
阿狼早已带着几名羌骑等候在牧场入口。
见马车停下,他大步上前,掀开帷幔。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狼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我还担心您路上耽搁呢。”
太生微扶着韩七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牧场。
比起上次来时,这里又新开辟了几片草场,还用木栅栏围出了专门的驯马区。
“阿狼,牧场打理得不错。”太生微赞许道。
“这还不是按您说的法子来的。”阿狼挠了挠头,“您瞧那边,新种的苜蓿都冒芽了,开春就能给马儿当草料。”
两人边说边朝毡帐走去。
谢瑜不知又是从哪儿冒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公子!”他快步跑过来,“阿虎说他设了陷阱,现在去看说不定有收获,问咱们要不要去。”
“阿虎?”太生微挑眉,“他不是跟着羌骑在周边巡逻吗?”
“说是巡逻时顺手设的,”谢瑜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估计是想给公子带个见面礼吧,羌人就爱搞这套。”
太生微失笑:“走吧,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小路前行,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犬吠,阿虎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视野中,肩上扛着个毛茸茸的东西,身后还跟着两只吐着舌头的猎犬。
“公子!”阿虎远远喊道,加快脚步跑来,肩头的猎物随着步伐晃动,“看看我逮着啥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皮毛蓬松如云朵,在阳光下几乎要晃花人眼。
狐狸双眼紧闭,死得很安详。
“白狐?”太生微有些意外,“这玩意儿可不多见。”
“可不是嘛!”阿虎得意地把狐狸往地上一放,蹲下身抚摸皮毛,“巡逻时瞧见它在雪地里跑,跟团棉花似的,我就想着给公子打下来做个围脖啥的,这皮子多暖和!”
谢瑜凑上前戳了戳狐狸尾巴:“啧啧,这毛比杨平送的狐裘还顺溜,阿虎你行啊!”
阿虎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这算啥!我还见过更大的,前儿在崤山深处,瞧见只黑瞎子,那爪子跟蒲扇似的……”
“打住打住,”谢瑜连忙摆手,“别吹了,当心闪了舌头。”
太生微蹲下身,指尖拂过白狐的皮毛,确实细腻异常。
“阿虎,”太生微开口,“这狐狸你留着吧,我那里不缺这些。”
阿虎愣住了,挠头道:“公子,这可是我特意给您打的……”
“心意我领了,”太生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你们过冬也不容易,留着换些粮食更实在。”
韩七在旁帮腔:“阿虎,公子说得对,你族里还有老弱病残,这皮子卖了能换不少粟米呢。”
阿虎虽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那行吧,听公子的。不过公子,等开春了,我带您去打更大的猎物,山里有野鹿,那肉可香了!”
“好啊,”太生微笑道,“到时候可别忘了叫我。”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白狐被阿虎扛在肩上,猎犬跟在脚边撒欢。
谢瑜突然想起什么,捅了捅太生微:“公子,刚才阿虎说崤山有黑瞎子,您说黄盛会不会真被熊吃了?”
太生微瞥了他一眼:“你就惦记这事?”
“好奇嘛!”谢瑜搓着手,“营里都传疯了,说黄盛死的时候只剩半条腿……”
“无稽之谈。”太生微淡淡道,“黄盛是死是活,现在对我们来说没区别。倒是他儿子黄昂,收拢残部躲在常山郡,得提防着点。”
阿虎插嘴道:“常山郡那儿不是东羌的地盘吗?”
太生微看向阿虎,“你知道东羌和西羌的区别?”
阿虎挺了挺胸膛:“咋不知道!我们烧当羌是西羌,住在湟中那边,东羌住在陇西、汉阳一带,跟汉人杂居久了,好多都学会种地了,不像我们还靠放牧。”
谢瑜来了兴趣:“东羌不是也爱打仗吗?我听说前几年他们还跟朝廷干了一架。”
“那是被逼的!”阿虎立刻反驳,“汉官逼得紧,赋税重,还抢我们的牧场,换谁谁不反?不过东羌里也有老实的,像先零羌,好多都被朝廷招安了,给他们分了地,就安安分分过日子了。”
太生微若有所思:“先零羌……我记得朝廷当年平羌,杀了不少先零羌人。”
“可不是嘛!”阿虎叹了口气,“那家伙太狠了,杀降卒,烧帐篷,把西羌杀得差点绝种。所以我们烧当羌才往迁徙,实在待不下去了。”
韩七在旁补充:“公子,东羌和西羌虽同属羌族,但习俗、地盘都不一样。东羌更靠近内地,受汉文化影响深,西羌则更游牧化,性子也更烈。”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东羌与西羌的分化,确实是边疆政策的直接结果。
“说起来,”太生微忽然开口,“比起那些成不了气候的起义军,我倒觉得你们凉州的羌族更值得关注。”
谢瑜一愣:“凉州那边不是更乱吗?听说好多羌族部落跟汉人豪强勾结,占山为王呢。”
“乱,才有机可乘。”太生微语气平静,“凉州地处边陲,羌族众多,若能收服几个大部落,既能稳固西边防线,又能得到善战的骑兵。”
阿虎眼睛一亮:“公子想收服羌族?”
“有这个想法。”太生微看着阿虎,“你是西羌人,知道哪些部落势力大,哪些首领有威望吗?”
阿虎掰着手指头数:“烧当羌、先零羌、当煎羌、勒姐羌……不过现在势力最大的应该是迷唐羌,他们住在大、小榆谷,人多马壮,跟汉朝打了好多年。”
“迷唐羌……”太生微默念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相关信息,“我记得他们的首领叫迷唐,曾被贺锐打败过。”
“那可是大英雄!”阿虎露出崇拜的神色,“我们西羌老人都知道他,说他一人就能镇住西域五十国。”
谢瑜撇撇嘴:“英雄有啥用,还不是死了?现在朝廷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还管得了凉州?”
太生微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雪山。
凉州的羌族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收服他们,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恩威并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顺。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声,阿狼骑着一匹河曲马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公子!小谢将军!可算追上你们了。”
阿虎连忙问道:“头人,咋了?营里出事了?”
“没事没事,”阿狼翻身下马,“就是想着公子不会在牧场待很久,我想着把马场的事跟您汇报一下。开春后马驹要断奶了,得准备些精饲料,可咱们库存的苜蓿不多了……”
太生微安抚道:“这事我知道,已经让人从河内郡调运了,估计过几日就能到。”
阿狼这才放心,目光落在阿虎肩上的白狐皮上:“哟,阿虎你这小子,逮着白狐了?”
阿虎得意洋洋:“是啊头人,本来想给公子做围脖,公子说让留给族里换粮食。”
阿狼赞许地拍了拍阿虎的肩膀:“做得对,公子心系我们,我们也得替公子着想。”
他转向太生微,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公子,如果我刚刚没听错,你们在聊羌族?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您想收服凉州羌族,这想法是好的,”阿狼斟酌着词句,“但凉州羌族情况复杂,部落之间矛盾也多,光靠武力怕是不行。”
太生微挑眉:“那依你之见?”
“得找个由头,”阿狼眼神闪烁,“比如……找个他们信服的人领头。”
谢瑜好奇:“谁能让他们信服?难道找个羌族大首领?”
阿狼摇摇头,目光却落在太生微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不是大首领,是……是被兽灵选中的人。”
太生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兽灵?”
“是啊!”阿虎立刻接口,“我们西羌人信萨满,信兽灵,觉得强大的野兽都是神灵的化身。要是有人能得到兽灵的认可,那在羌族里说话就管用了!”
阿狼接着说:“公子您看,您能让黑风那么烈的马都服服帖帖,上次在黑虎谷,您还让那么多马围着您转,这不是兽灵选中的迹象是啥?”
太生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把他的【牧神·马】套装效果当成了兽灵附体。
他想起系统里那些与野兽相关的套装,确实有不少涉及动物亲和或力量。
“你们觉得,我是被兽灵选中的?”太生微问道,语气平静。
“十有八九!”阿虎用力点头,“我们族里的老巫医说了,能让野兽亲近的人,都是神灵派来的使者。”
阿狼也附和:“所以我才说,公子要是以‘兽灵使者’的身份去接触其他羌族,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太生微沉默了。
这个思路倒是新颖,利用羌族的信仰来收服他们,比单纯的军事征服要高明得多。
他想起系统商城里那些野兽主题的套装,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这事容我想想。”太生微没有立刻答应,“先回去吧,路上慢慢说。”
众人重新上路,阿狼牵着马跟在太生微身边,继续说着马场的琐事,阿虎则跟谢瑜打闹,讨论着白狐皮能换多少粟米。
太生微走在队伍中间,思绪却飘远了。
凉州羌族,兽灵使者,系统套装……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计划。
“对了公子,”阿狼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朝廷最近允许各州郡自行募兵了,说是为了平叛。”
太生微回过神:“是真的。各州大乱后,朝廷兵力不足,只能放权地方。”
“那太好了!”阿狼兴奋,“咱们河内郡正好扩招,多招点兵,以后去凉州也方便!”
太生微冷笑,“朝廷让募兵,是让我们去平各地的起义军,可没说让我们去凉州收服羌族。”
韩七皱眉:“公子的意思是,朝廷只想让我们当炮灰?”
“差不多。”太生微语气冰冷,“他们巴不得我们跟叛军两败俱伤,好稳固他们的统治。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阿狼听得似懂非懂:“公子,那我们还募兵吗?”
“当然要募。”太生微目光坚定,“不仅要募,还要多募,募精。有了自己的军队,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春耕、守关,还是……去凉州走一趟。”
谢瑜立刻来了精神:“公子,那我回去就贴告示,说咱们要招兵了,待遇从优!”
“别急,”太生微按住他的肩膀,“招兵要有章法,不能像黄盛那样随便拉人。要挑青壮,要训练,要军纪。”
他看向阿狼:“阿狼,你觉得羌骑能扩充吗?”
阿狼一愣,随即大喜:“能!当然能!我们烧当羌还有不少青壮没编入队伍呢,只要有粮食,有马骑,他们肯定愿意跟着公子!”
“好,”太生微点头,“那就从羌骑开始,先扩编到五千人。阿虎,你负责挑选勇士,阿狼,你负责训练,谢瑜,你负责粮草和装备。”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其实按这个时间点东羌都无了,没关系,必要时都可以一起出现
第44章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冰, 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马车正行驶在通往怀县的官道上。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雪,显得空旷, 寂寥。
太生微靠在车厢内软垫上, 闭目养神。
韩七坐在车辕外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偶尔低声与驾车的亲兵交谈几句。
何元则坐在车厢角落,借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反复摩挲着一张曲辕犁构件的图纸。
离怀县越近,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逃难流民,取而代之的是挑着年货的乡民、赶着牲口的商贩,以及运送木材砖石的牛车。
虽然衣衫依旧多有补丁,但人们脸上少了绝望的灰败,多了几分为生计奔忙的烟火气, 甚至能听到几声吆喝。
“公子, 快到怀县了。”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看这路上的人气, 比咱们离开时旺了不少。”
太生微睁开眼, 撩开车帘一角。
怀县那熟悉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城门口排着等待入城的队伍, 虽不算长, 却井然有序。
城门楼上悬挂着崭新的红布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透出几分节庆的暖意。
“嗯, 是热闹了些。”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几个正在叫卖的小摊。
一个老汉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汽氤氲氤氲;旁边是卖竹编器具的, 精巧的簸箕箩筐堆得老高;更远处,一个妇人守着几捆新伐的翠竹,大约是准备扎制灯笼骨架。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守城的兵丁显然认出了这辆马车,立刻肃立行礼,示意队伍优先通行。马车顺利驶入城门洞,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被城内更喧嚣的光景填满。
怀县的主街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彩幡。
布庄门口摆出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引得几位妇人驻足观看;杂货铺的老板正指挥伙计将新到的陶罐瓦盆搬上货架;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蒸点心的甜香。
“正旦快到了。”太生微看着街边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往门楣楣上贴新裁的桃符。
他放下车帘,心中微动。
乱世之中,能得片刻安稳,让百姓有心思准备年节,已是难得的景象。
正想着,一股焦甜的香气混在冷风里飘来。
太生微挑开车帘,循香望去。
街角背风处,竟支着个小小的糖摊。
泥炉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熬着稠亮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守摊的是个跛脚老汉,正用木勺搅着糖稀,见有人看过来,忙堆起笑,露出豁了牙的嘴:“郎君,来块胶牙饧?正旦祭灶,甜甜嘴,粘粘福气!”
那糖浆熬得极透,拉出细长的金丝,闪着很诱人的光。
太生微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牧场这几天顿顿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和腥膻的羊肉,此刻被这甜香一勾,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抽紧。
韩七一直留意着,见公子目光在那糖锅上停了片刻,心头一跳。
公子自祈雨大典后,一举一动皆被百姓视若神明,连府衙厨下备的点心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这般市井烟火气的零嘴儿……
“公子稍候!”韩七不及细想,翻身下马,几个大步冲到摊前,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案上,“老丈,切一块,要厚的!”
他动作太急,让老汉都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稳住锅,才切下一大块厚实的糖饼,用油纸托了递过来。
韩七捧着那包还烫手的饴糖,献宝似的捧到太生微面前:“公子,您尝尝?热乎的!”
太生微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韩七,”他无奈摇头,“我并非孩童……”
不过他终是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温热的糖块入手微沉,边缘还带着锅气的焦脆。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
纯粹的、霸道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裹挟着浓郁的焦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连日来的疲惫,竟被这一小块粗粝的甜冲淡了几分。
“如何?”韩七眼巴巴望着。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将剩下的糖递给韩七,“你也用些。”
韩七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府衙,而是拐向了城东的太生府邸。
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太生微下车,韩七与何元紧随其后。
他抬头看向府门,只见门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步入正厅,太生明德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父亲。”太生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生明德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儿子,“清减了些,函谷关那边……辛苦了吧?”
他目光扫过韩七和何元,微微颔首示意。
“劳父亲挂念,一切安好。”太生微在父亲下首坐下,“函谷关已稳,河东郡那边谢昭也进展顺利。父亲,您的气色看着不错。”
“老样子,老样子。”太生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元身上,“这位是……”
“回父亲,这位是何元,精通农桑。此次随孩儿回来,专司屯田与农具革新之事。”太生微介绍道。
何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何元,拜见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不必多礼。微在信中提及,你在函谷关试制新犁,成效斐然。河内郡能有此等人才襄助农事,实乃百姓之福。”
寒暄几句后,太生明德挥挥手,让管家带韩七与何元下去安顿歇息,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太生明德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几次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父亲,”太生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冀州那边……还是没有兄长的消息吗?”
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没有……音讯全无。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有人说在赵国见过他,有人说他随溃兵去了幽州,还有人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生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黄盛之乱席卷冀州,魏郡、赵国相继沦陷,郡守或死或逃,兄长身为州府要员,处境可想而知。
他虽早知凶多吉少,但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太生微压下心头的阴霾,“兄长为人机敏,处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冀州虽乱,但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兄长正隐匿于某处,等待时机。我已加派人手,并请谢昭在河东郡也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
太生明德睁开眼,勉强汲取到一丝力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也觉沉浸在这沉重气氛中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府中收到不少拜帖。有些是循例的节礼问候,有些……倒是有些意思。”
他示意管家取来一叠拜帖,从中抽出几份:“这位是南阳名士许靖,言辞恳切,赞你祈雨救民、平乱安邦,有古仁者之风,意欲前来拜会。还有这位,颍川荀氏的旁支子弟荀衍,虽年轻,但文采斐然,对屯田制颇有见解,也递了帖子。不过……”
太生明德将其中一份拜帖单独放在太生微面前:“最特别的,是这位张世平。”
太生微拿起拜帖,只见上面字迹朴拙有力,内容也简洁:“中山野人张世平,久闻公子高义,于农桑一道略有心得,愿献诚,求见公子一面。”
落款处无任何官职或家世背景。
“张世平?”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父亲可知此人底细?”
太生明德捋了捋胡须:“此人颇为低调,拜帖也送得晚,就在你回来前两日。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也非名士,但据说在冀州中山郡一带,是个有名的田舍翁,尤其擅长打理庄园,精研土壤改良与轮作之法,名下田庄的收成往往比旁人多出两三成。冀州大乱后,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辗转来到河内,似乎是想寻个安稳之地,继续事农桑。他递帖时还附了一卷简牍,上面写的是他对河内郡土质与水利的看法,颇有见地,不似空谈之辈。”
擅长农桑?精研土壤与轮作?
太生微心中一动。
何元只精于工具与作物,若此人真如父亲所言擅长田间管理,那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屯田制推行至今,如何进一步提高土地利用率,优化种植结构,正是他思考的问题。
“此人现在何处?”太生微问道。
“就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我已派人回帖,告知他你归来后会择日相见。”太生明德道。
“不必择日了。”太生微放下拜帖,“父亲,劳烦您派人去客栈传话,就说我今日午后在府衙书房恭候张先生。”
太生明德有些意外:“这么急?你一路劳顿……”
“无妨。”太生微站起身,“农事关乎根本,刻不容缓。若此人真有真才实学,早一刻见面,或许就能早一刻惠及百姓。”
午后,书房。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太生微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张世平附在拜帖后的那卷简牍。
上面详细分析了河内郡不同区域的土壤特性,并针对性地提出了不同的深耕、施肥和轮作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豆科植物固氮肥田的方法,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绝非纸上谈兵。
“公子,张世平到了。”韩七在门外禀报。
“进。”太生微放下简牍。
门被推开,一位着褐色麻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不高,但很结实,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见到太生微,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中山张世平,拜见太生公子。”
“张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太生微抬手示意,目光打量着这位田舍翁。
“谢公子。”张世平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
“拜帖及先生所附简牍,我已拜读。”太生微开门见山,“先生对河内郡农事之见解,鞭辟入里,尤其是因地制宜、轮作养地之说,深得我心。不知先生对如今河内郡推行的屯田制,有何高见?”
张世平没想到太生微如此直接,略一沉吟,便坦然道:“公子垂询,世平不敢藏拙。屯田制于乱世之中,集流民之力,垦荒种粮,解燃眉之急,实乃良策。然,其弊亦显。”
“哦?愿闻其详。”太生微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屯田客多为流民,仓促聚集,农事技艺参差不齐,甚至多有不通农事者。统一耕作,易因管理不善或技艺生疏导致效率低下,甚至荒废田亩。”张世平字字清晰,“其二,屯田营集中垦殖,虽便于管理,却易使地力耗竭。尤其河内郡新垦荒地本就不甚肥沃,若连年种植单一作物,不出三五年,土地必贫瘠板结,产量锐减。其三,屯田客虽分得田地,但终非己有,归属感不强,长远来看,难保其尽心竭力。”
太生微缓缓点头。
张世平所言,正是他心中隐约担忧之处。
屯田制是战时应急之策,非长久之计。他问道:“先生既知弊病,可有良方以解?”
张世平笑:“世平以为,屯田制可存,但需辅以他法。其一,当兴‘教农’之策。遴选老农或通晓农事者,教授屯田客深耕、选种、施肥、除害等技艺,提升其耕作能力。其二,当行‘代田’之法。”
“代田法?”太生微心中一动。
这下他倒想起来这人谁了,他离开怀县前,似乎就有一个帖子写的代田法。
“正是。”张世平解释道,“此法乃前朝能吏所创,其要在于‘岁代处’。即将一亩田地纵向分为长垄和三条短沟。甽宽深各一尺,垄亦宽一尺。播种于甽中,禾苗生长于相对湿润避风的甽内。待苗长,以垄土培壅壅苗根。次年,甽垄互换位置轮种。如此,土地得以轮休,地力可保不衰,且垄甽相间,抗旱保墒墒之效显著。此法虽初行时稍费人力,但长远来看,可保土地持续丰产,远胜于广种薄收、竭泽而渔。”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代田法!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垄作耕作制和轮作休耕的结合吗?
通过垄沟互换实现土地的部分休养和养分平衡,同时利用垄沟结构保水防风,确实比目前粗放的撒播方式科学得多!
这张世平,果然是个宝!
“先生此法,妙极!”太生微由衷赞道,“因地制宜,休养地力,深合天地循环之道。不知先生可曾亲自实践过此法?成效如何?”
张世平见太生微一点就透,且真心赞赏,脸上也露出笑容:“回公子,世平在中山郡的庄园中,曾划出百亩田地试行代田法。初年因整地费工,收成与旁田相仿。然自次年起,代田之地产量便高出普通田地一成半至两成,且遇旱年时,减产幅度远小于他处。连续五年,地力未见明显衰退。”
一成半到两成!
太生微心中快速盘算。这看似不大的比例,放在整个河内郡的屯田规模上,就是数十万石粮食的差距!足以养活数万人口!
而且地力不衰,意味着可持续发展,这才是最宝贵的。
“先生大才!”太生微站起身,郑重地向张世平拱手一礼,“此法于河内郡,乃至整个司州,皆如久旱甘霖!不知先生可愿屈就,担任我司州劝农都尉,专司屯田区代田法之推广与农技教授?所需人手、物资,一应优先供给!”
张世平连忙起身还礼,眼中也难掩激动:“公子言重了!世平一介布衣,蒙公子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推广良法,惠及黎庶,正是世平平生所愿!”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太生微详细询问了代田法的具体操作细节、不同土质的适应性、所需农具改良等问题,张世平一一解答,条理分明。
太生微也将何元正在试制的曲辕犁和玉蜀黍试种之事告知张世平,
两人越谈越投机,都觉相见恨晚。
直到日影西斜,书房内光线渐暗,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长谈。
太生微亲自将张世平送至府衙门口。
送走张世平,太生微心情大好,回到书房,又拿起那份简牍仔细研读。
这时,谢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公子!您猜怎么着?那帮小子练得可有劲头了!就是……”谢瑜话说到一半,看到太生微案上的名帖,“咦?张世平?这名字有点眼熟啊?”
太生微抬头:“你认识他?”
谢瑜挠挠头,凑近看了看名帖:“张世平……中山马商张世平?是不是他?”
“马商?”太生微一愣,“父亲说他是个精通农事的田舍翁。”
“田舍翁?”谢瑜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可别被他骗了!这人我认识!哦不,我听说过!他可不是什么田舍翁,他是冀州中山郡有名的大马商啊!张家马行,北地谁不知道?专做北地良马与中原的生意,路子野得很!”
太生微心中剧震:“马商?你确定?”
“千真万确!”谢瑜拍着胸脯,“我有个远房表兄以前在幽州贩皮货,跟张家马行打过交道。表兄说这张世平生意做得极大,不仅在冀州,在并州、幽州,甚至……甚至凉州那边都有门路!他家的马队,能从塞外草原一直跑到洛阳城!黄盛乱起前,他可是冀州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他怎么会跑来河内当什么田舍翁?”
凉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精通农桑的田舍翁?纵横北地的巨贾马商?
难怪他对土地、对经营如此精通!管理大庄园和经营庞大马队,都需要极强的统筹规划能力。
他对代田法的理解,或许也源于其商业思维中对效率和可持续性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凉州!
阿狼和阿虎提到的凉州羌族,收服羌族所需的契机和通道,正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点和人手去打通商路……
这张世平,简直就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
“谢瑜!”太生微停下脚步,眼中精光四射,“你立刻去查!查清楚张世平为何离开冀州,他在河内的落脚点,他带来的随从,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是否还保持着通往凉州的商路!要快,要隐秘!”
“啊?是!末将这就去!”谢瑜虽然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对张世平的马商身份如此重视,甚至超过了农事,但看太生微的神情,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炉火的光芒跳跃在太生微的脸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热。
他看着窗外怀县稀疏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和零星的爆竹声。
正旦将至,万家期盼团圆——
作者有话说:问问宝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服装
第45章
腊月廿八。
太生微推开书房门, 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靛青棉袍,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梅上。
虬枝疏影间,竟已零星绽出几粒花苞, 在灰白的天色里燃着一点生机。
“公子, 您要的物件备齐了。”韩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一人捧着裁好的桃木板,另一人端着盛满朱砂的陶碟和几支新开的狼毫笔。
太生微颔首,走到廊下的石案前。
桃木板纹理清晰,透着木质特有的温润。
他挽袖执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砂,悬腕落笔。
笔锋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饱满遒劲的“神”字渐渐成形于左侧桃符之上。
他顿了顿, 换笔在右侧桃符上书下“荼”字, 最后一笔拖曳而出, 利剑收锋。
“神荼、郁垒。”太生明德不知何时踱步过来, 站在一旁, 看着儿子笔下渐成的门神名讳,眼中带着一丝追忆, “记得你祖父在时, 最重这岁首驱邪的仪轨。他说,桃木通灵, 朱砂辟邪, 一笔一画皆是心意,马虎不得。”
太生微搁下笔,手指拂过朱砂未干的字迹。
“心意……”
乱世之中, 邪祟岂止是虚无的鬼魅?
饥馑、战乱、流离,哪一样不是噬人的恶鬼?这桃符,又能驱得走几分?
“公子,城南的傩戏班子今早入城了!”谢瑜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
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红晕。
“好家伙,那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有赤发三眼的,还有顶着牛角的!他们说今年要跳‘十二兽吃鬼歌’,驱尽晦气!”
太生微想起幼时随父亲在河阳看过的傩戏。
震天的鼓点,狂舞的身姿,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率领十二神兽在火把的下奔腾呼号。
那是很纯粹的生命力,在希冀的呐喊中,试图向不可知的神明讨要一份平安。
“是该驱驱晦气了。”太生明德捋须叹道,“去岁多艰,今岁当新。傩舞之后,便是正旦祭祖,迎新纳福。微,府衙前的燎火台,可曾备好?”
“父亲放心,已命人伐了南山松木,堆在衙前。”太生微答道,心思却飘向别处。
他想起系统空间里那套尘封许久的【星屑流光】。
N级套装,特效鸡肋,不过是行走时衣袂生光,发丝染晕,步履间洒落些无用的星屑。
但在这人人祈求神迹的当口,这套华而不实的“仙衣”,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屏退左右,独自回到内室。
【星屑流光(N级)】
【特效:衣袂自动生成流光效果,步履间有星屑洒落,发丝自带柔光滤镜。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并无任何力量灌注的感觉,只是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棉袍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从未见过的长衫。
质地非丝非麻,触手柔滑冰凉,似将一片流动的、暮色将尽时的天穹披在了身上。
底色是极深的绀青,近乎墨黑,但细看之下,那深邃的底色中仿佛有亿万极微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生灭,如同星河。
行走间,衣摆拂过地面,并不扬起尘埃,却有点点细碎如星屑飘落,甫一触及地面便悄然湮灭,不留痕迹。
他抬手拂过鬓角,几缕垂下的发丝在昏暗室内竟泛着极淡的、珍珠般的柔光。
太生微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身衣袍流转着难以言喻的辉光,将他苍白的脸色也映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非尘世的疏离。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扯出一个弧度。
在这万家灯火、祈愿新岁的正旦前夕,这套华而不实的“星屑流光”,却意外地契合了节日的氛围与太生微此刻想要展现的某种姿态。
超然,却又亲近;神圣,却不疏离。
推开房门,重新走入庭院的天光下。
那身衣袍的光晕并未因明亮而黯淡,反而与天光交融,流淌着更加内敛的华彩。
清扫庭院的仆役抬头,目光触及太生微,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生微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府衙前庭。
所过之处,无论是搬运祭品的杂役,还是布置燎火台的兵丁,皆如遭雷击般停下手中活计,目光呆滞地追随着那道流淌着星辉的身影。
“公……公子?”韩七开口。
太生微脚步未停:“备车,去市集看看。”
怀县的主街已彻底换了模样。
积雪被仔细清扫至路旁,露出湿润的地。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裁的桃符泛着红,空气里是松枝燃烧的清香。
这是年关独有的底色。
人流比前几日更加稠密。
妇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扯的花布和彩线;孩童则攥着刚买的陶哨或木陀螺,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泥偶、竹哨和彩绘面具;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吹糖人的老汉,看他灵巧的手指将滚烫的麦芽糖拉出飞禽走兽的形状,引来阵阵惊呼。
不过太生微的马车驶入街巷后,所有的喧嚣骤然停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和那身流淌星辉衣袍的太生微身上。
“快看!是太生公子!”有人眼尖,认出了他。
“公子!神仙!”更多的人循声望来。
“公子也来看傩戏了!”
“公子万福!保佑我家来年丰收啊!”
“公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狂热、敬畏、感激、祈求……
许多人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被身边维持秩序的衙役劝阻:“公子有令,正旦佳节,只行常礼,不必跪拜!”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敬畏、或狂热、或茫然的脸。
他看到街角一个跛脚的老汉,正费力地将一束翠绿的青竹倚在门边。
老汉也看到了马车,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他丢下竹子,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马车驶过,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又在车后无声合拢。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神仙赐福了!”
“正旦见仙,大吉大利啊!”
“快!回家把供品再摆整齐些!”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傩舞坛前。
这是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中央堆着巨大的柴堆,是稍后焚烧疫鬼草偶的地方。
祭坛四周,戴着各式狰狞面具的傩戏班子已经就位。
方相氏身披熊皮,头戴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肃立中央。
十二名扮演神兽的汉子戴着兽头面具,身着彩衣,手持火把,静待鼓声。
“甲作食凶,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诸鬼诸祟,速速退散!祈我河内,岁岁平安!”
傩队行至近前。
鼓点愈发激昂,扮演方相氏的舞者挥舞着戈盾,做出驱赶的动作,朝着太生微的方向“嗬嗬”大吼。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不过……黄金四目对上太生微眼睛后,舞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在旁人看来,仿佛是那凶神恶煞的“方相氏”,也在太生微面前收敛了凶性。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是坐实了太生微“神仙”的身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神仙显灵!邪祟退散!”
紧接着,欢呼声涌起,声浪几乎盖过了震天的鼓点。
太生微心中微叹,这非他本意,但民心所向,有时便是如此。
他继续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所有的傩戏艺人,无论戴着多么凶恶的面具,此刻都僵住了动作。
太生微没有走上祭坛中心,只是静静站在边缘,对领头的方相氏颔首。
方相氏如梦初醒,猛地举起手中的戈,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叫:“傩——!”
“咚!咚!咚!咚——!”
四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十二神兽闻声而动,围绕着中央的方相氏和柴堆,开始踏着鼓点狂舞。
跳跃、旋转、俯冲、嘶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太生微就站在狂舞的边缘。
他衣袂上流淌的星辉与神兽手中跳跃的火光交相辉映,洒落的星屑无声融入狂舞扬起的尘土中。
他并未刻意做什么,只是站立,那身衣袍自带的光晕,就给这场驱邪舞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他似乎不是一个旁观者,而像是这场宏大仪式的核心,是那被十二神兽拱卫、被方相氏祈求的神祇化身。
鼓点越来越急,舞越来越狂野。
扮演疫鬼的草偶被拖入圈中,在神兽的撕扯和方相氏的戈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草偶被投入中央的柴堆。方相氏高举火把,声嘶力竭:“疫鬼伏诛!晦气尽散——!”
火把掷入柴堆。
“轰!”
干燥的松木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疯狂舔舐着天空,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火光映在太生微的脸上,也映在他那身流淌星辉的衣袍上。
绀青在烈焰的照耀下仿佛燃起来,亿万星点加速旋转,衣袂上的流光与冲天的火光融为一体,仿佛他自身也在燃烧,散发出比烈火更纯粹的光。
祭坛周围,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百姓们朝着火焰,朝着火焰旁那沐浴神光的身影叩拜。
声浪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太生微立于光与热的中心,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祈愿。
他微仰头,望向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某一瞬,他觉得自己可以清晰感受到,这身鸡肋的衣服,已不再仅仅是衣物。
它成了某种象征。
民心所向,竟能赋予死物以如此磅礴的力量。
【叮——】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性信仰波动……】
【信仰值+5000……+7000……+10000……】
【当前信仰值:77892(信徒虔诚度:97%)】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子时将至,怀县城楼。
朔风如刀,刮过垛口,卷起残存的雪沫。
太生微独立于城楼最高处。
万家灯火散落大地。
更远处,是莽莽群山和蜿蜒的沁水。
城楼下方的广场上,巨大的燎火台完全点燃。火光跳跃,在太生微那身【星屑流光】上流淌,绀青的底色仿佛深不见底的夜空,而衣袂上流转的星辉与步履间洒落的星屑,在火光的映衬下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灵动,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星空披在了身上。
他周身笼着一层很朦胧的光晕,在新旧交替的子夜,宛如谪仙临尘。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
他们裹着厚厚的冬衣,脸颊冻得通红,眼中却是比燎火更炽热的期盼。
无数双眼睛仰望着城楼上那道沐浴在星辉中的身影,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时刻。
“咚——!”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鸣,穿透寒夜,宣告着旧岁的终结。
紧接着,城内各处寺庙、钟楼,钟磬之声次第响起,在群山和城池间回荡。
子时,到了!
“拜——!”
司礼官拖长了调子喊到。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愿新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愿父母安康,子女平安!”
“愿战乱平息,天下太平!”
“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愿觅得良缘,家宅和睦……”
“愿儿郎在军中平安,早日归家……”
“愿太生公子福泽绵长,庇佑河内……”
无数虔诚的祈愿声,起初只是低低的呢喃,如春蚕食桑,渐渐汇聚、升腾,最终汇成一股模糊的声浪,汹涌地扑向城楼。
“愿天下再无饥馑!”
“愿刀兵止息!”
“愿生者安康,逝者安息!”
太生微立于万丈声浪的顶端……
无数微小的声音碰撞,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活下去,平安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愿这乱世……”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却又仿佛融入了那震天的欢呼中,“终有宁日。愿我……为天下先。”
夜风拂过,卷起他衣袂上几点微不可察的星辉,飘向那燃烧的庭燎,瞬间消融在炽热的光焰里,仿佛心愿已乘着火光,上达天听——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应该是很长。
但是我要把这个部分单独放成一章
第46章
子时的钟声彻底平息, 旧岁尘埃落定,庭燎的火焰也渐趋平稳。
仆役们开始收拾广场上散落的桃核、纸屑,准备后续的守岁安排。
高台上的官员们也三三两两起身寒暄, 准备移步府衙内用守岁的家宴。
太生微身上的微光缓缓敛去, 最后几点星屑飘落在脚下,很快, 再无痕迹。
他正要转身回府,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已越过人群,大步向他走来。
那人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流,带来一股无形的、混着铁血的气场,瞬间冲淡了节日的旖旎。
是谢昭。
他不是应该在河东么?
想到那封关于盐池的军报……太生微的眼底闪过几分微澜,他看着谢昭在几步外停下,身上是一件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风尘仆仆。
看这时辰, 这个点回来, 大致是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公子。”谢昭抱拳, 声音还算沉稳, 但看向太生微的眼神里, 却多了几分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暖意。
“正旦安康。”
“谢将军?你怎么……”
太生微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瞬,随即眼底深处那一点微澜便化开了, 浮上一层真实的、卸下了部分“神性”的暖色。
今夜忙碌于维持神仙形象, 应对八方视线,确实耗费心神, 此刻见到谢昭这张熟悉的脸, 那份紧绷感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回来了。很好。”
他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欣喜却是真实的。
“一路急赶,错过了时辰, 城门差点关了。”谢昭简洁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公子可曾用饭?”
他不问,太生微还没觉出,此刻被他提起,才感到腹中空空。
整晚忙于扮演神祇,接受万民朝拜与祈愿,府衙前庭预备的祭品和守岁宴席,他是一口未动。
仙人装久了,难免亏待了凡人的五脏庙。
“尚未。”太生微坦然承认,“去我府邸偏厅,让厨子弄些吃的来。”
“是。”谢昭应声,落后半步,随太生微一同往回走。
穿过回廊,往熟悉院落走去。
书房偏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很快,韩七便带着仆役奉上了简单的守岁饭食,并非大堂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却胜在热气腾腾、新鲜可口。
一张漆木食案摆在临窗的矮榻上。
没什么繁复的礼节,两人在榻上相对跪坐。
太生微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先端起小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饼。
面片软滑,汤汁浓郁,一口下去,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低呼出一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
谢昭动作更快,拿起一串烤鹿肉,一口便咬下大半块。
鹿肉外皮焦脆,内里汁水丰盈,他眯了眯眼,又灌了一大口桑落酒。
“还是府里的东西吃着踏实。”谢昭嚼着肉,含糊道,目光落在太生微那身深衣上,此刻在暖黄的灯火下,那衣料显出上好的丝光,但已不复方才在广场上那种奇异的流光溢彩和微尘洒落。
“公子这身新衣……方才在庭燎下,确有神异。”
太生微咽下一口面片,又拈起一小块胶牙饧放入口中,霸道的甜味瞬间占据味蕾,粘得牙齿发软。
他闻言,微微挑眉,难得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神情:“你说这个?一点小把戏罢了。穿上后就有那点光效果,过会儿就没了,只是看着唬人点。”
谢昭看着这样的太生微,心中仅剩的一点因对方神异而产生的距离感也消散了。
他好奇地追问:“光效?星屑?”
“嗯,差不多就那样。”太生微随口应着,突然想到什么,手臂随意地往前一伸,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袖口,“好奇?喏,现在时效过了,你摸摸看,料子也就普通的上好丝绢而已。又不是真的什么天衣。”
谢昭愣了一下,看着伸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衣袖。
那衣袖在灯火下流淌着细腻柔顺的光泽,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的淡淡气息,倒也并非香料,而是一种冷冽,干净的味道。
他性格刚直,也不矫情,见太生微如此坦荡,便谨慎地、飞快地在那片上轻轻拂过一下,随即收回。
触感微凉、滑腻、轻薄而坚韧,确是上好的丝绸无疑,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残留。
他收回手,点头道:“确实……与常服无异。”
这触碰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和……超越主从身份的亲密。
两人一时都静了一瞬,只余窗外依稀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公子!公子!外面集市可热闹了!还……”
正是谢瑜,他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地嚷嚷着,显然是在主街看完傩戏,又逛了夜市跑回来想拉太生微出去玩。
然而他刚冲进偏厅,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冷面阎王似的堂兄谢昭,正和公子挨得很近地坐在矮榻上吃东西。
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吃得甚是畅快。
更让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
他刚才恍惚好像……似乎……似乎看到自家堂兄的手指头……从公子那件看着就很不平凡的衣服袖子上……抹、拂了过去?!
这画面……冲击力对刚谢小将军来说,有点过于离谱了!
在他心目中,谢昭是严肃刻板、生人勿近的代名词!
公子则是高山仰止、不可攀附的存在!
“呃……堂、堂兄?公子?”谢瑜的舌头打了结,指着食案,“你们……在用宵夜?”
“回来了?吃饱了撑的了?”谢昭板起脸,恢复了惯常的冷厉。
太生微倒很淡定,夹起一小片鹿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没看到谢瑜的失态。
“嗯。去外面看了?热闹么?”
“热闹!当然热闹!还有卖糖人的,耍猴的……”谢瑜一被问到感兴趣的事,瞬间忘了刚才在想什么,又兴奋起来。
“热闹就去歇着,或者找阿虎他们去耍。”
谢昭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卯时点卯,莫要误了。”
“哦……”谢瑜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然后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太生微案前仅剩的几块胶牙饧。
太生微瞥了眼食案上的东西,对韩七吩咐道:“给谢小将军拿两块去。”
然后又对谢瑜道:“明日准你晚半个时辰点卯,去吧。”
谢瑜顿时又眉开眼笑,接过韩七递来的糖,响亮地应了声“谢公子!”。
然后就一溜烟跑了。
偏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和一堆空碗。
太生微解决完汤饼,满足地放下碗。
谢昭则非常自然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布巾,递到他面前。
太生微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油腻。
谢昭的目光落在对方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又自然地移开。
当太生微擦净手,将布巾递回后,谢昭又接过,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举动有点略显僭越的亲昵。
他握着那块布巾,动作停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太生微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个小插曲,他端起温度适中的酒,浅浅抿了一口。
清冽酒液滑入喉中,冲淡了最后一点油腻。
吃饱喝足,神完气足。
“说吧,”他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让你这么急地跑回来,河东那边……盐田问题,看来比军报上那几个字更糟?杨氏?”
谢昭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裹,露出了里面一小捧灰白色的结晶,颗粒粗糙,夹杂着明显的土黄色。
“公子请看,”谢昭将那捧盐推到太生微面前,“这是盐池出产的盐。这月的品质,便是如此。”
太生微拈起几粒,凑近灯细看,又捏碎一粒放入口中尝了尝,一股强烈的土腥味瞬间在舌尖漫开。
“怎么弄成这样?”他皱眉,脸色沉了下来。
盐是民生必需品,更是战略资源,要想控制好司州。
盐的品质和产量肯定是他稳定民心、充盈府库的关键之一,不容有失。
“表面上是天气持续干冷,卤水蒸煮不匀所致。”谢昭解释,“但我们派去的几个懂行的老灶户私下查探后回报,是新配发的燃料有问题。本该是上好耐烧的石炭,其中掺了至少两成的粉灰、沙土,甚至是煤矸石。这劣等石炭烧起来火力不稳,杂质也多,导致蒸煮火候难以掌控,盐粒粗粝不堪,杂质尽在其中。而且,产出的盐比规定重量,整整少了两成半。”
“谁在负责分发燃料?”太生微声音平静,但眼中满是冷意。
“正是杨氏安排的管事。”谢昭道,“盐场护卫统领也换了杨平的一个旁系姻亲。老灶户和我们派去监督的吏员提出的异议,都被搪塞或压下。杨平那堂弟杨泰,近日更是来了河东郡,频频出入盐场巡视,名为监察,实为……威慑。”
“呵……”太生微冷笑一声,将那几颗盐粒丢回油纸包中。
“才安稳一两个月,就迫不及待了?真当我死了?还是以为控制住盐池那些灶户和吏员,就能卡住司州的脖子?”
他眼中寒芒闪动,“杨平这老狐狸,是觉得我在函谷关给他几分面子,就真能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沉默片刻。
开窗,冷空气顺着窗棂钻入,让他冷静了几分。
“盐,本身并不复杂。”太生微想了一下前世学过的知识,“无非是刮取富含盐分的卤水,将其煮成饱和溶液,然后……等待水分蒸发,析出结晶。”
想起谢昭未必能听懂这个说法,他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梳理思路。
“所谓品质低劣,杂质多,无非就几个问题:卤水淋洗过滤不够彻底,带入了泥沙杂质;或是蒸发结晶时火候、搅拌不均匀,导致混杂了其他矿物;或者,干脆就是有人在中间环节往里掺沙子土块充斤两。”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带着讥诮。
谢昭点头:“公子所言极是。盐工灶户们技艺精熟,若材料齐全,环境得当,本不该出此劣品。问题就出在那些人为的桎梏上。”
太生微转过来:“他们不想好好弄,那就不必跟他们玩了。”
“公子之意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
“再开一条线。”太生微斩钉截铁,“不在盐池,也不在他们掌控的运盐道路上挤。我们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谢昭有些不解,“此地盐池最佳,盐卤丰沛,另寻他处,恐怕……”
“不是让你再去找卤水丰富的盐池。”太生微打断他,“是盐!只要有卤水,有阳光,有适合的晒场,盐……无处不可得!”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绢帛,拿起一支细笔。
“你看,”他边画边说,“我们需要的,不是跟他们在苦哈哈的蒸煮卤水上斗法,被他们用燃料卡脖子。我们要直接做更纯净的、品质稳定的‘盐’!”
他的手指用力在帛上一顿:“关键,在于‘晒’!”
“晒?”谢昭眉头微蹙,“冬日苦寒,如何晒?”
“不是现在。”太生微耐心解释,“现在先用笨办法稳住局面。我指的是长远的打算。开春回暖后,在河滩或合适的荒地,开辟几块专门的滩晒场地!地势要微微倾斜,便于引水和沥水。”
他在帛上划出几道阶梯状的线。
“如何做?”
太生微目光炯炯:“先引卤水,导入第一级浅池。待日光曝晒数日,水分蒸发一部分,浑浊杂质初步沉淀,引入第二级池,如此逐级曝晒过滤沉淀。待到最高一级池水浓度足够高,杂质尽可能减少后,再引水入浅浅的结晶池!池底最好铺石板或打实压紧的泥地。然后!就交给太阳!”
他语气笃定,“让日光蒸发掉剩下的水分!结晶出来的盐,会如同霜雪般覆盖在池底!”
谢昭听得聚精会神,这种思路确实闻所未闻,完全颠覆了传统灶户蒸煮得盐的方法,但细细一想,却极有道理!
这样就彻底摆脱了对燃料的依赖,最大的成本变成了人力和场地!
但他们最不缺这个啊!
“此法……”谢昭沉吟道,“产盐可会缓慢?规模是否受限?”
“慢是慢些,但胜在稳定!且不受燃料掣肘!”太生微肯定道,“前期投入是开辟场地、建造围堰沟渠需要人力。但一旦建成,只需引水、看护沉淀和结晶,人力消耗远低于日夜烧火蒸煮!随着开垦田地流民增多,这反而不是问题。产量?”
他又想了想,“只要滩场足够大,分级设计合理,管理得当,太阳每日可为我们工作的时辰,可比那些破灶火要多得多!而且,这样晒出来的盐,颗粒均匀,色泽更白,杂质更少!”
他看着谢昭:“河东的盐池,我们继续占着,哪怕产出低劣也不放手。但暗地里,就在河内靠近黄河的滩涂上,迅速选点开建滩晒场!用我们的人,用完全听从府衙指令的流民军户!盐工灶户那边,”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他们,燃料问题府衙已在彻查,让他们暂且忍耐,府衙会按之前的标准继续购买他们的盐,哪怕品质略逊。暗地里,接触那些老实本分、敢怒不敢言的,许以重利和更好的安置,悄悄吸收进我们的新盐场!”
谢昭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意图: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用府衙的钱财暂时稳住杨氏那边,麻痹对手,实则釜底抽薪!
一旦滩晒场建立起来,产出大量优质盐冲击市场,原来依附于杨氏、卫氏的盐贩、灶户……自然会人心浮动,最终倒向府衙!
届时,谁卡谁的脖子?
“公子此计大妙!”谢昭由衷赞叹,“杨氏纵控燃料人力,亦无法掌控天时地利!更无法抗衡公子奇思!只需数月,待到精盐上市,河东盐池便成鸡肋!釜底抽薪,莫过于此!”
“此事需绝对机密。”太生微叮嘱,“选址、建场、招募可靠匠人灶户,皆由你亲自负责,或交予心腹死士。对外,只言为开垦荒地,引水灌溉。”
“诺!”谢昭肃然领命。
正事敲定,气氛略微轻松了一些。
太生微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眉头微蹙。
“谢昭,”他忽然开口,带着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说,我们下一步要经营凉州……嗯,确切地说,是想打通关中通道。冀州那边正闹得凶,焦头烂额。按说,我们放着近在咫尺、富庶却混乱的冀州不打,反而‘劳师远征’去凉州那苦寒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谢昭,嘴角似笑非笑:“总要给朝廷……或者说给天下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否则,岂不是显得我这司州牧不思讨贼、反而远遁避战?”
谢昭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极其自然地接口道:“回公子,理由自然充分无比!”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
“其一,凉州虽远,然其地控陇山、扼河西走廊咽喉,羌氏反复,乌桓窥伺。昔日西羌大乱之祸,生灵涂炭,京师震动!今我司州初定,兵马虽盛然北有山贼,东有冀州之乱。若凉州再起烽烟,羌骑长驱直入,则关中危矣,长安危矣!公子身负守土之责,岂能坐视门户空虚?此为大义!”
他逻辑清晰,第一条就把格局拉大到了拱卫京畿、预防外族入侵的高度!
“其二,匪患猖獗,流毒四方!凉州苦寒,马匪、流寇、逃亡兵痞啸聚山林河谷多年,据闻有乱军头目勾结当地豪强、收纳羌族溃兵,趁凉州官军疲弱之机,正大肆劫掠商道、屠戮村镇、攻掠县城,已有坐大之势!其所据之地,正处连通蜀中、关中之咽喉要道!此等凶顽,若不尽早铲除,待其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届时非但关中商路断绝,更恐祸连三辅,危及帝陵!此祸不除,司州岂能安枕?”
第二条理由,则把矛头指向了剿匪平叛、维护商道和保护帝陵!
“其三,就近练兵,以战养精!我司州新募士卒众多,若立即投入冀州那等数万大军决战,操练不足,恐难当大任,徒增伤亡。而凉州乱匪虽众,然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流窜无定。正适合派遣精干步骑小队,以精锐老兵为骨干,带新卒轮番入凉,既可借地利剿匪练兵,熟悉山地、草原战法,又能缴获战马牛羊以资军需,更能肃清道路,为后续经营积攒经验!此乃稳扎稳打、磨砺利剑之举!”
第三条理由,更是无懈可击!练兵、实战、缴获、肃清道路……
似乎完全是为朝廷为大军着想!
谢昭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三条理由,依旧是那副冷峻严肃的神情,仿佛每条理由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浑然天成,天衣无缝。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第一条还算沾边,凉州确实重要。
第二条简直就是现编,什么凉州乱军头目和当地豪强勾结坐大……
情报是有点苗头,但远没到他说得那么严重的地步。
第三条……练兵就练兵,非扯到缴获战马牛羊养精……这鬼话他说得还特别自然。
谢昭这个人,严肃起来是柄绝世利剑,悍勇无匹;说起瞎话来,也依旧是一派刚正不阿、为国为民的凛然正气,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明明是在谋划争地夺利、摆脱朝廷掣肘的策略,被他这张嘴一说,简直成了为国分忧、替天子解难的忠臣良将!
“噗……”
太生微忍不住侧过头,笑出了声。
谢昭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公子?末将所言……有何不妥?”
他神情甚至还带着点“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的困惑。
太生微摆手,努力止住笑意:“没什么不妥……非常妥!非常之妥!”
他抬起头,看着谢昭,由衷感叹道:“谢昭啊谢昭,你永远都是这副……特别理直气壮说瞎话的本事,让人不服都不行!连我都快信了!”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太生微是在笑这个,素来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掠过几分尴尬,随即又恢复如常。
“兵者,诡道也。为公子效命,总要替公子解忧分说。”
太生微摇头失笑,拿起桌上的酒,给谢昭和自己都倒了一小杯:“好一个‘解忧分说’!来来,敬你这张能把黑说成白、把跑路说成尽忠报国的利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温热驱散残寒。
第47章
太生微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 缓慢上浮,触碰到水面,才惊觉已是天光大亮。
他猛地坐起身。
昨夜……是如何睡去的?
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与谢昭在偏厅小酌, 谈盐池、谈凉州、谈那些半真半假的“大义”,最后似乎……
似乎是韩七进来添炭火, 他靠着凭几便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连何时被送回卧房,如何卸下外袍躺下,都全然不知。
“公子,您醒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已是辰时了。张世平先生……派人送来了年礼。”
太生微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宿醉的余威仍在。
“年礼?他人呢?”
“张先生本人未至,只遣了心腹管事送来,说是不敢叨扰公子安歇。”韩七掀帘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只……匣子?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匣子上。
那匣子不大, 约莫尺余见方, 通体由整块紫檀雕琢而成, 木纹包浆温润。
仅这匣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
“送的什么?”太生微随口问道, 心中却已有了几分猜测。
韩七将托盘放在榻边矮几, 小心翼翼地打开。
倒也没有珠光宝气,金玉琳琅。
匣内铺着绒, 其上静静躺着一枚……印?
那印非金非玉, 通体呈一种温润内敛的玄黑色,质地似石非石,似骨非骨。
印钮雕作一匹奋蹄欲飞的骏马, 鬃毛飞扬,肌肉线条遒劲,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印而出。
“这是……”韩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玄墨玉?还是……墨玉髓?这等成色和雕工……”
太生微伸手,指尖触到印身,冰凉,细腻。
他拿起印章,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玉石的分量。
翻转印底,只见其上刻着四个字:
“信马由缰”
笔锋如刀,带着一股纵横驰骋、不拘一格的豪气。
“信马由缰……”太生微念出,心中豁然开朗。
好一个张世平!
这哪里是什么年礼?这分明是摊牌,是投名状!
“墨玉髓,”太生微摩挲着印章,“产自昆仑,万金难求一握。此印钮雕工,非当世名家不能为。‘信马由缰’四字,更是直指其本业。”
他看向韩七,“他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就是那个纵横北地的马商张世平,他的根底,他的财富,他的门路,他都无意隐瞒。这枚印,便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诚意的体现。”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此人……此人竟如此大胆?”
“不是大胆,是聪明。”太生微将印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他知道瞒不过我,索性以诚示人。这枚印,既是表明身份,也是告诉我,他手中握着的,便是这‘信马由缰’的北地商路。他在冀州的家业或许毁了,但这条命脉,这条通往凉州、西域乃至草原的命脉,还在他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
“备马,去校场。”
……
怀县城西的校场,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硬实的土地。
虽是大年初一,但太生微治下军纪严明,仍有部分轮值的兵丁在操练,呼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太生微策马进入校场,远远便看见场边围着一小圈人。
谢昭一身劲装,抱臂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凝神看着场内。
谢瑜则显得活跃许多,围着场中一个褐色身影,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而那人,正是张世平。
这么巧合吗?
张世平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冻土上划拉着什么。
“……所以说,凉州马好,那是真好!祁连山下的草场,水草丰美,养出来的马,骨架大,耐力足,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张世平开口,“但再好,那也是凉州的马。想让它安安稳稳在关中、在司州跑起来,光靠好草料可不够。”
谢瑜蹲在他旁边,听得入神:“那靠啥?”
“靠‘水土’!”张世平用树枝点了点地面,“凉州气候干冷,关中温润,司州……嘿,这两年更是旱涝不定。马儿换了地方,就跟人水土不服一样,容易闹毛病。轻则掉膘,毛色暗淡,重则拉稀、起疹子,甚至暴毙。”
谢昭闻言,眉头微蹙:“张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经验倒是有一些。”张世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其一,马驹最好在凉州养到两岁口,筋骨长结实了再运来。其二,长途贩运,不能急,得慢慢走,让它适应沿途气候水土的变化。其三,到了新地方,头一个月最要紧!草料得慢慢换,不能一下子全换成当地的。饮水也得注意,最好先用凉州带来的水兑着当地的井水,一点点过渡。其四……”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得防病。凉州马在那边可能没事,但到了湿暖些的地方,容易生一种蹄炎,蹄子红肿发热,站都站不稳。”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听得谢瑜连连点头,连谢昭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赞许。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打了个响鼻,声音惊动了场边众人。
“公子!”谢瑜第一个跳起来。
谢昭与张世平也立刻转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生微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张先生好兴致,大年初一便来校场讲马经。”
张世平坦然一笑:“公子说笑了。世平闲不住,又见谢将军与谢小将军在此,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让公子见笑了。”
“先生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何来见笑。”太生微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用树枝划出的简易图示,“先生对凉州马如此熟稔,想必与凉州商路,依旧畅通?”
张世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随即又坦荡一笑:“不敢欺瞒公子。冀州虽乱,世平在中山郡的根基也毁了大半,但凉州那边的几条老路,靠着往日积攒的信誉和几个忠心的老伙计,勉强还能走得通。只是……”
他叹了口气,“路途更艰险,损耗更大,能运过来的马匹数量,远不如从前了。”
太生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公子,世平今日来,除了拜年,更想向公子坦诚一事。世平并非什么田舍翁,而是马商。冀州大乱,黄盛肆虐,世平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毁于一旦,族人离散,不得已才携残部与些许浮财,避祸河内。”
他抬头,目光直视太生微,毫无闪躲:“世平献上代田法,是真心实意想为河内百姓尽一份力,也是感念公子治下河内郡的安稳,给了我等流离之人一个容身之所。但世平深知,公子志存高远,非一郡一州可限。凉州羌乱,商路断绝,非但于国不利,更阻断了公子经略西北的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切:“世平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公子仁德广布,神威天授,更兼雄才大略,世平愿倾尽残存之力,为公子重开凉州商路!以粮易马,以商通途,为公子将来平定羌乱、沟通西域,略尽绵薄之力!”
寒风卷过校场,吹动几人的衣袂。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张世平。
这是个很精明的商人,但此刻撕下了最后的面纱,将他的底牌和野心,连同投靠的决心,一并摆在了桌面上。
他看中的,不仅是河内郡暂时的安稳,更是太生微这个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开创的。
“以粮易马?”太生微开口,打破了沉默,“先生想如何‘换’?”
张世平精神一振:“回公子,世平在凉州尚有些许人脉,可设法从羌人部落、甚至西域胡商处购得良马。然凉州苦寒,连年战乱,粮草匮乏至极。若公子能以河内郡充裕粮草,换取世平购得马匹……”
他眼中越发精光闪烁:“一匹成年健马,换粟米四十石!若为优质战马,可换七十石!马驹则按口齿折算。世平敢立军令状,所换马匹,必是能上阵、耐长途的良驹,绝不以驽马充数!”
“四十石粟米换一匹马?”谢瑜忍不住惊呼,“这……凉州那边马这么贵?”
张世平苦笑:“谢小将军有所不知。非是马贵,而是在凉州……这个价码,已是世平拼尽全力,能为公子争取到的最优之数了。况且,打通关节、雇佣护卫、沿途损耗……皆需耗费巨资。”
谢昭沉吟道:“公子,若真能以此价换得凉州良马,充实我军骑兵,倒也不算亏。只是……这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如何确保安全送达?”
“此事世平已有计较。”张世平显然早有准备,“可分批进行。第一批数量不宜过大,由世平亲自挑选可靠商队,伪装成贩运皮货、药材的寻常商旅,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入凉。待打通关节,建立据点,后续便可加大规模,甚至……可尝试以部分盐铁为诱,换取羌人部落直接以马易货。”
太生微的目光在张世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好。”太生微终于开口,“张先生,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操办。首批所需粮草,由韩七与你对接,从河内义仓调拨。路线、护卫、接头事宜,你与谢昭将军详细商议,务必稳妥。”
他顿了顿:“记住,我要的是能上战场的马,不是样子货。若此事办成,凉州商路便是你张世平在河内安身立命之本。若办砸了……”
“世平提头来见!”张世平猛地跪地,抱拳行礼。
太生微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如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用你,便信你能成事。起来吧,具体细节,你们再议。”
“谢公子信任!”张世平起身,眼中难掩激动。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校场中央。
谢昭立刻跟上:“公子,何元那边一早派人来报,曲辕犁的改良有了重大突破,新制的熟铁犁铧铧配合优化后的犁壁,在冻土上试耕,效率比旧犁提高了近五成!他恳请公子得空去田庄一观。”
“哦?这么快?”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下午便去。”
“还有,”谢昭声音更低,“河东郡那边,卫恒派人送来了‘年礼’,说是恭贺新喜,实则是十车‘新出’的池盐。韩七查验过了,品质……依旧低劣,杂质明显。卫恒信中言辞恳切,再次将责任推给‘天寒卤涩’,并保证开春后定能恢复。”
太生微冷哼一声:“天寒卤涩?他卫氏和杨氏联手做的戏,倒是演得投入。盐先收下,按市价最低档折算,钱粮照付,不必点破。让谢瑜派人盯紧盐池和杨泰的动向。我们的滩晒场选址,要加快了。”
“是!”谢昭应道。
两人走到校场点将台前,看着台下士兵们演练枪阵。
冬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凉州……”太生微望着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群山阻隔的远方,“马匹只是开始。张世平这条线若能用好,羌族、西域……或许都能成为棋子。”
“公子深谋远虑。”谢昭道,“待马匹到位,骑兵扩充,再配合羌骑,我军机动力将大增。届时无论是东出冀州,还是西定凉州,皆可游刃有余。”
太生微没有接话。
“走吧,”太生微转身,“去看看何元的新犁。这地里的活计,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轻快地踏着步子。
第48章
怀县城外, 积雪消融后的官道还是有些泥泞。
太生微策马疾驰。
远远地,他便看见他圈出的那片实验田庄外头,围了不少人。
不是士兵, 是附近的农人。
他们伸长了脖子, 全都朝着田庄里张望,指指点点, 议论声嗡嗡地传过来。
“嗬!瞧见没?那犁耙,它自己会走似的!”
“啧啧,那铁家伙,亮得晃眼……”
太生微放缓马速,翻身下来。
人群里有人眼尖认出了他,立刻引起一阵骚动,慌忙让开一条路。
敬畏的目光如同蛛网粘在他身上。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田埂上那个佝偻着背、正激动得手脚并用地比划着的身影上。
“主公!主公您可来了!”何元听见动静, 一扭头看见太生微, 脸庞瞬间涨红, 手挥舞得更厉害了, 差点跳起来。
“成了!真成了!您快看啊!”他转身指向田中。
田里, 两头健硕的耕牛拖着改良后的曲辕犁平稳前行。
冬日硬实的冻土,在那熟铁犁铧下, 如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顺畅无比地被翻开,犁壁将翻起的土块整齐地向两侧掀开、打散。
新制的犁铧锃亮锐利, 耕深近尺, 行进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旧式犁耙那种吃力的滞涩。
“主公请看,”何元指着犁身与犁壁连接处几个部件, “就是这些卡扣!以前全靠榫卯,力道一大就容易松脱散架!现在换成活扣,外加大铆钉楔死,就算是拖进石头缝也甭想给它弄散架!”
他弯腰抓起一把刚翻开的泥土,“看看!这地翻得又深又匀,透气的很!开春种下去,根须能扎到地底下去喝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主公!我……我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这般神异的农具!这地,这牛,省了多少力气啊!有了它,往后开荒,谁家还发愁地多人少?”
太生微走到田埂边,亲自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被翻开的土块。
确实是深、匀、透。
“好!你做的好!”太生微起身,重重拍了下何元的肩膀。
就在此时,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
是位头发花白、穿着打着补丁的老婆婆,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
她显然没见过什么大阵仗,尤其在这位州牧大人面前,更是手足无措,她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想开口又发不出声音。
“李婆婆?”韩七在旁边认出来人,对太生微解释道,“是后营村西头孤身一人的婆子。丈夫儿子都死在大灾年,前阵子还染了风寒差点没熬过去。”
太生微示意侍卫不必阻拦,走了几步到老婆婆近前,温声道:“老人家,您可是找我?”
李婆婆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官,腿一软就要跪下,被太生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脸上淌下泪,抖抖索索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大人……大人您施大恩……活命之恩啊……俺没啥值钱的……家里去年秋晒的一点山杏干,还有……还有俺自己编的一双草鞋……俺这老婆子没啥能耐,就会编这个……”
篮子里是一堆晒得暗红色、散发着酸甜香气的杏干,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双崭新的、用细糯草搓得光滑的草鞋。
草鞋的样式极其密实,鞋底厚实,显然是费了大功夫,为的是耐穿、合脚。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太生微伸出手,拿起那双草鞋。
草梗是很粗糙的触感,会让人想到土地的温度,透过掌心直抵心口。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又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篮子:“老人家,您的杏干,一定香甜。”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神情复杂、眼眶微红的农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曲辕犁,是为河内每一个耕田人做的!本官的义仓,是为河内每一个挨饿的人开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地种下去!你们活下去,种下去,河内就倒不了!”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呜咽出声。
太生微命韩七亲自扶李婆婆回去,并多送些粮米柴炭。
他拎着那篮珍贵的“年礼”,回了府衙。
沉思片刻,他把那篮杏干放在了案头。
太生微拿起一封空白的奏卷,笔蘸浓墨,落向素绢。
这是要给皇帝的奏报,每一个字都需反复斟酌,既要体现恭谨尽责,更要恰到好处地暗示司州的实力。
“臣太生微顿首再拜,恭惟皇帝陛下圣躬安泰……”
开篇依旧是例行公事的问候与感念天恩,随后便是关于冬雪封境、吏民安堵、加强城防戒备之类的套话。
写到关键处,转入“劝农”与“屯粮”的正题,语气转为切直:
“……臣念陛下临御以来,天象屡示警,水旱迭起,黎庶困苦。夫治国之本,在足食足兵。司州虽偏狭,仰赖陛下洪福,勉力治之。幸得皇天垂怜,去岁冬雪盈尺,入土数寸,滋养田土,预兆丰年可期……”
总不能说自己神仙降世,那便只能把功劳先推给瑞雪兆丰年。
写完这个,紧接着便是递刀子的部分,这下便只有言语间恭谨如常:
“……唯闻近来四方多扰,粮秣转运维艰,河东池盐或有匮乏……臣闻圣人施政,贵在衡平缓急。方今流民渐安,新麦未熟,郡府所赖者,唯去岁收储之粟耳!此粟关系民心存亡、屯垦之续,如釜底薪火,抽一丝而光灭……若骤然调发过巨,恐伤郡国根本,有负陛下殷殷重托……”
“釜底薪火”四字落下,墨色淋漓!
虽然用词很是恭谨,但也只是个表面态度了。
几乎是明着诉苦了,司州刚恢复一丝元气,根基脆弱。
纯粹在说别逼我!
逼急了,连这勉强维持的局面都可能崩盘!司州乱不起,但你若逼我太甚,我自身难保时,还能顾得上什么君臣之谊?
那点粮,就是司州百姓和他太生微共同的命脉!
落款“谨奏”,加盖司州牧官印。
太生微放下笔,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昭声音响起:“公子,卫恒的盐钱折算已交割清楚。谢瑜今日巡防归来,带回些消息。”
“进来吧。”
书房内烛光摇曳。
谢昭垂手立在太生微案侧,谢瑜则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下首的凳子上。
谢昭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将一物轻轻放在那案上。
是一封开了口的密信。
太生微抬眸,接过信,抽出薄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长安风声,西园驻军分调频密。京兆尹旧部疑换防。鹰扬卫调令为阁阻。程车骑夜半入宫密陈逾半个时辰。】
信息极简,但实在是写出了京都的暗流涌动。
西园新军是当今圣上亲自擢拔亲信所掌握的禁卫力量,其频繁调动已属非常。
而京兆尹掌控京畿防务,其旧部被换防,指向更为明确。
鹰扬卫本是前代皇帝遗留的少数精锐之一,其调动被宫中宦官所阻……而能让车骑将军程元龙深夜入宫密谈如此之久的人,除了高踞龙椅之上那位,还能有谁?
“西边新到的消息?”太生微问。
“正是。发信人身份可靠,所言之事,亦与各方传闻隐隐印证。”谢昭解释,“鹰扬卫左郎将石焕,曾是程元龙的帐前亲兵,其调防文书月前便递到了五兵曹,但是被刘喜以‘年关封笔’为由压至今日,看来是铁了心要剪除程元龙在禁军中的臂膀了。”
太生微抬眸:“刘喜他们,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非其胆大,实乃龙座之上者心有所倚。”谢昭眉峰微蹙,“新帝践祚不过数月,行事做派,已令不少人心寒齿冷。前日又听闻一道口谕,欲召并州边郡数个游侠豪首入京,封为‘羽林郎’,常侍左右。此等人,无非豪横跋扈之徒,岂能与国同休戚?新帝好武尚侠,本是少年心性未脱,然其所亲近者,非议政朝士,反是这些幸进之徒与阉竖宫人。”
窗外寒风骤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
一旁垂手侍立的谢瑜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插话:“大兄,慎言!”
谢昭并未看他:“我不过就事论事。新帝这般行事,已触程元龙逆鳞。西园驻军异动、京兆旧部被防、鹰扬卫被压……桩桩件件,都在挖他的根基。”
书房里陷入片刻死寂,唯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程元龙真敢?”谢瑜几乎马上意识到谢昭的意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可是……皇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谢昭发出一声极低的、饱含讥诮的嗤笑,“程元龙亲手砍下的皇族头颅,可不止一颗了。”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旧事,“先帝在时,安阳王谋逆,满朝疑其栽赃构陷,然证据‘确凿’,数千人头落地;冀州王抗旨不贡,‘密谋’联络鲜卑,查有实据,举族被灭,程元龙带兵亲自抄斩。其手段之酷烈,心肠之冷硬,岂会因一个名分而束手?”
“说完,程元龙,那便再说一下这些宦官。上月有言官上本,斥责刘喜奢靡僭越,当夜便因‘酒后失足’落井而死。这般手段,程元龙焉能忍?”谢昭看着太生微,“他在朝堂根基不如张氏外戚根深蒂固,军权便是他唯一的命脉。刘喜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程元龙素以跋扈闻名,其跋扈源于手中的刀。刀若被夺,性命危矣,他岂能不反戈一击?”
谢瑜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反戈一击……难道他……”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
“刀兵加于宫禁,改弦更张……”谢昭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惊雷,“虽然大逆不道。然程元龙……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摇曳的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风雨将至啊。”太生微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了,“新帝也好,程元龙也罢,抑或刘喜之流,皆在漩涡之中。吾等只需紧守司州一隅,砺其甲,积其粟,固其民,疏其渠……静观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作者有话说:其实微微经常心里也没底,但是没关系他会装面瘫,反正让人看起来他胸有成竹
第49章
话音未落, 书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侍者脸色发白:“公子!将军!不好了!外头……外头雪下疯了!”
“下雪?”谢昭皱眉,“冬日下雪,有何稀奇?”
“不是寻常的雪!”侍者急得不行, “是暴雪!鹅毛大雪!才不到半个时辰, 地上的积雪就厚得能埋住脚踝!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城里好些老屋的屋顶都压塌了!城外报信的驿卒说,北边山里的雪更大, 山路彻底封死,几个小村子的牲畜都冻毙了!”
太生微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密集的、大如鹅毛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瞬间迷了人眼。
窗外天地一片混沌,白茫茫的雪幕遮蔽了视线,只能听到狂风凄厉的呼啸声。
院中几株小树的枝桠已被积雪压弯, 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雪势……
太生微心头一紧。入冬以来, 司州虽也下过几场雪, 但都算温和。
如此狂暴的大雪, 记忆中已是多年未见。且, 这雪下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厚……
“瑞雪兆丰年?”太生微喃喃自语, 随即,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刺入他的脑海。
“糟了!”他猛地转身,“这雪若持续下去, 开春之后……”
谢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 接口道:“积雪过厚,一旦天气骤暖,融雪成洪!沁水、丹水、乃至黄河……恐怕都要泛滥!”
“正是!”太生微眼神锐利, “去岁大旱,河床干涸,本就淤积严重。若再遇春洪……河堤多年失修,如何抵挡?届时洪水漫灌,淹没农田,冲毁村庄……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风雨将至……”太生微望着窗外肆虐的风雪,声音低沉,“这才是真正的风雨。”
书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微猛地转身:“谢昭!”
“末将在!”谢昭立刻挺直脊背。
“即刻传令!”太生微语速飞快,“一,命郡府所有差役、城防兵丁,分片巡查城内!重点排查老旧房屋、草棚、流民聚集处!发现危房,立即疏散人员,必要时可征用官仓、驿站安置!若有屋舍坍塌,全力救人,不得延误!”
“二,命韩七调拨义仓储备!炭薪、厚被、麻布,优先保障孤寡老弱、无家可归者!在城中几处官仓、寺庙设立临时避寒所,燃起篝火,煮上热粥!告诉各里正,若有冻毙者,务必妥善收敛,登记造册,府衙拨钱安葬!”
“三,传令各县!县令、县尉亲自带队,巡视辖境!尤其山区村落,务必确认道路是否断绝,有无人员被困!若有险情,即刻上报!同时,严令各地粮仓、武库加强戒备,防冻防潮,更要严防有人趁雪灾作乱!”
“四,”太生微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瑜,“谢瑜!”
“末将在!”谢瑜一个激灵。
“你带一队精骑,即刻出城!沿官道往北,探查山路封堵情况!重点查清通往太行山隘口、以及沁水上游几个关键渡口的道路是否还能通行!若有商旅、流民被困途中,尽力救援!记住,安全第一,若雪势过大无法前行,不可勉强,立即回报!”
“得令!”谢瑜抱拳,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太生微叫住他,“带上信号响箭!若遇险情,即刻发信号求援!”
“是!”谢瑜应声,冲了出去。
谢昭也立刻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随即大步流星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沌的天地。
雪片密集,如扯碎的棉絮,在狂风中狂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寒意透过窗缝渗入。
这场雪,来得太急,太猛。
人祸尚可周旋,天威……却只能硬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内郡的义仓储备……应对这场雪灾,应该勉强够用。
最怕的是雪灾之后……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沁水、丹水蜿蜒的线条上。
去岁大旱,河床干涸,淤泥堆积。若积雪过厚,开春气温骤升……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那狂暴的嘶吼,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太生微再次推开窗。
风,停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失去了风的依托,开始变得缓慢、轻柔。
不过片刻,雪势便肉眼可见地减小,从倾盆之势变成了稀疏的雪沫。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方才还如同末日般的喧嚣,转瞬间归于沉寂。
只有屋檐上、树枝上厚厚的积雪,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狂暴。
他深吸一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但后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疏散、安置、赈济、道路疏通、疫病预防……还有那悬在头顶的春洪。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准备写下几道关于灾后重建和河道疏浚的急令。
笔尖尚未落下,书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公子,”谢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掀帘而入,“沁水下游几个里正联名递了文书,说今冬雪大,开春恐有水患,恳请府衙早做绸缪。”
太生微抬眸,接过谢昭递来的竹简。
里面言及去岁虽旱,但入冬后几场大雪,山间积雪甚厚。
今春若回暖过快,积雪消融汇入沁水,加上可能的春雨,下游低洼处的农田和村落恐遭淹没。
他们请求府衙派人勘验河堤,疏浚河道,以防不测。
“水患……”太生微放下竹简,“这老天,是存心不让人安生。”
谢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沁水上:“沁水自太行而出,流经河内郡,至怀县附近地势渐平,河道曲折,泥沙淤积本就严重。去岁大旱,河床裸露,两岸百姓甚至垦殖滩涂,种植了些许耐旱作物。如今若遇春汛,这些新垦之地首当其冲,更会阻碍行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麻烦的是,据老河工所言,沁水下游有几处古堤,年久失修,多为土堤,仅以柳桩、草袋加固。若遇大水浸泡冲刷,极易溃决。一旦决口,洪水倾泻,怀县以南直至黄河口的数万亩良田,皆成泽国。”
太生微走到舆图旁,目光顺着沁水的流向移动。
怀县是他的根基,河内郡的心脏。
若沁水决堤,不仅屯田成果毁于一旦,刚聚拢的民心也将瞬间溃散。
“旱时求雨,涝时盼晴。百姓所求,不过一方安稳土地。”他低语,随即转向谢昭,“谢将军,你以为当如何?”
谢昭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是亲赴沁水下游,实地勘察河道、堤防现状,摸清隐患所在。其次,需征调民夫,趁春耕未始,抢修加固险工险段,疏浚淤塞河道。若有财力,更应择要害处,以石料、三合土修筑永久堤坝,一劳永逸。”
太生微苦笑,“府库那点钱粮,既要养兵,又要屯田,还要支撑凉州马政,哪有余力大兴土木?修石堤,谈何容易。”
“事有轻重缓急。”谢昭开口,“河堤关乎万千生灵与屯田根本,即便砸锅卖铁,也当筹措。可命各县富户、商户捐输,言明利害,许以沿河滩涂优先垦殖权或减免部分商税。亦可发动屯田客,以工代赈,参与河工,既解劳力之困,又增其口粮。”
其实谢昭不好说,他想的是,实在不行,想办法硬抢,不过也没到这一步。
太生微赞许:“谢将军思虑周全。捐输与以工代赈,确是可行之策。然……”
他话锋一转,“如何确保捐输之资不被中饱私囊?如何令屯田客甘愿效力河工而非春耕?如何精准判断何处需加固,何处可疏浚?纸上谈兵易,临河决断难。不去亲眼看看那沁水,终究是雾里看花。”
“公子之意是?”谢昭挑眉。
“备马!”太生微果断下令,“今日便去沁水下游走一遭!韩七,叫上何元,还有府衙里懂水利的老吏,随我同去!”
……
沁水下游。
冬日的河滩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这边似乎雪不严重,雪化后,裸露的河床呈现出一种灰黄的色泽。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凌和枯枝败叶,在河道中流淌,两岸的土堤蜿蜒如蛇,堤身不少地方已显颓圮。
太生微勒住黑风。
身后,谢昭、韩七、何元以及两名须发皆白的老河工紧随而至。
众人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上。
“公子请看,”一名老河工指着不远处一段明显内凹的河堤,“此处名为‘老龙湾’,河道在此急转,水流冲刷堤脚最为猛烈。前几年夏汛,此处便险些溃口,全靠临时堆了上千草袋才勉强堵住。今冬雪大,若开春水急,怕是……”
太生微走近细看。
堤脚处的泥土被水流掏空,形成一个不小的凹槽,上方的堤体悬空,摇摇欲坠。
几根用作加固的柳木桩早已腐朽断裂,散落在泥水中。
“这堤,修了多少年了?”太生微问。
“回公子,怕是有……四五十年了。”另一名老河工叹道,“当年修堤时,小老儿还是个半大孩子。那时用的是埽工,柳枝捆扎成捆,裹上泥土碎石沉入河底做基,上面再垒土夯实。头几年还好,可柳枝终究会烂,根基松,上面的土堤便如沙上筑塔,经不起几番冲刷。”
“为何不用石料?”谢昭皱眉问道。
老河工摇头苦笑,“将军有所不知。河内郡不产合用的青石,需从太行山采运,路途遥远,耗费巨大。当年郡府财力有限,能修起这土堤已属不易。后来……后来也就无人问津了。”
太生微沿着河堤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被垦殖的滩涂。
枯黄的麦茬还留在地里,几处低洼地甚至已被人用简陋的篱笆圈起,显然打算开春继续耕种。
“这些滩涂,汛期必被淹没,为何还要垦种?”他问何元。
何元搓了搓冻僵的手,无奈道:“公子,百姓也是没法子。去岁大旱,高处的田地产不出多少粮食,眼见河边滩涂湿润,便抱着侥幸心理开垦了。想着哪怕只收一季,也能糊口。殊不知,这无异于在洪水嘴边抢食。”
太生微看着那些脆弱的篱笆,“洪水来时,可不会讲侥幸。”
他走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
河水冰冷刺骨,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公子,小心风寒。”韩七连忙递上布巾。
太生微摆摆手,站起身,目光投向河心。
浑浊的河水下,隐藏着多少暗流?仅凭肉眼观察堤岸,终究只能看到表象。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深入的方式,去“触摸”这条河的脉络。
“谢将军,”太生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说,若有人能潜入这沁水之下,看清河床的淤积、堤基的损毁,是否更能对症下药?”
谢昭一愣,随即了然:“公子是说……以龙君之能,亲探河床?”
太生微没有否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沁水之患,光在岸上看,看不真切。”
谢昭沉吟片刻:“公子,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冬日水寒刺骨,水下昏暗不明,暗流漩涡更是凶险万分。公子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不若征召熟谙水性的渔户或水工……”
“寻常渔户,岂能潜至河心深处?又岂能辨明堤基细微裂痕?”太生微打断他,“我意已决。韩七,清场!以此河湾为中心,百步之内,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
“公子!”韩七和何元同时惊呼,脸上写满担忧。
“执行命令!”太生微声音转冷。
韩七咬牙,立刻指挥亲兵驱散附近几个好奇观望的村民。
河滩上只剩下太生微、谢昭、韩七和两名目瞪口呆的老河工。
寒风卷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太生微走到水边,背对众人。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叮——】
【R级套装「鲛人泣珠」激活中……】
【部件加载:鲛绡云裳(避水)、沧浪之瞳(水下视物)、踏浪履(水下行动)、分水刺(探查/防御)】
【特效「渊潜」:可在水下自由呼吸、行动,感知水流变化,探查水下地形与结构,持续时间:30分钟。】
【信仰值消耗:5000点】
【当前信仰值:72892(信徒虔诚度:97%)】
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包裹全身。
他身上的常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泛着淡淡水蓝色光晕的奇异装束。
衣料轻薄如无物,似水波流动,正是传说中的“鲛绡”。
他足下踏着一双银白色的软靴,靴底似有鳞纹。
最奇异的是眼睛,瞳孔变成完全的幽蓝,目光扫过浑浊的河水,竟似能穿透那层黄浊。
腰间,则多了一对非金非玉、形似短匕的“分水刺”。
【特效「渊潜」启动!】
太生微没有回头,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轻响,水花溅起,人影已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岸上,谢昭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韩七更是失声惊呼:“公子!”
两名老河工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河面连连叩拜。
谢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太生微入水的位置。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漩涡带起的涟漪缓缓扩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浑浊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太生微。
刺骨的寒意透过鲛绡传来,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冷感。
他清晰地感觉到水流拂过皮肤,如同清风。
睁开眼,浑浊的河水在他“沧浪之瞳”的视野中变得层次分明。
悬浮的泥沙、漂浮的枯枝、惊慌逃窜的小鱼……
一切都清晰可见,如同在清水中一般。
他尝试呼吸,清凉的空气顺畅地涌入肺腑,没有丝毫阻碍。
他摆动双腿,踏浪履赋予他强大的推进力,让他如游鱼般灵活地向河心潜去。
分水刺握在手中,不仅提供平衡,尖端更传来震动,感知着水流的速度。
河床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
淤泥堆积,形成起伏的沙丘,不少地方还残留着去岁旱季百姓垦殖时留下的犁痕和作物根系。
他靠近一处堤岸的根基。
在岸上看似坚固的土堤,水下部分早已被水流掏蚀得千疮百孔。
腐烂的柳木桩基裸露在外,被水流冲刷得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指,分水刺的尖端轻轻触碰一处看似完好的堤基。
“噗”的一声轻响,外层的硬壳碎裂,里面竟是松软的泥沙!
一个巨大的蚁穴状空洞赫然露出来,水流正欢快地从中穿过,不断带走内部的泥土。
这空洞若在汛期被大水冲击,瞬间便会引发溃堤!
太生微心中一凛,继续沿着堤基潜行。
类似的隐患不止一处。
有的地方,堤基下的泥土被暗流冲刷殆尽,形成悬空的“吊脚楼”。
有的地方,则堆积着上游冲下来的巨木和石块,卡在河道狭窄处,形成天然的拦水坝,使得上游水位被迫抬高。
不过最严重的是河床中央的淤积,最厚处竟达数尺。
……
岸上,时间已过去近两刻钟。
谢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来回踱步,目光死死锁住水面。
韩七更是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想下水,都被谢昭的眼神制止。
“公子有神异护体,不可妄动,扰了公子施法!”谢昭语气很冷,但声音却多少带了点颤音。
众人心焦如焚,谢昭都忍不住想下水,这时,距离入水点十余丈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太生微的身影破水而出。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踏浪而行,几步便跃上河岸。
“公子!”韩七第一个冲上去,声音带着哭腔。
谢昭也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太生微全身,见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两名老河工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磕头:“龙王爷保佑!龙王爷安然无恙!”
太生微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走到一处干燥的河滩,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泥沙地上快速勾勒起来。
“此处,”他指向自己画出的简易河道图,“老龙湾下游二十丈,有蚁穴空洞,大如车轮,内里泥沙已被掏空!”
枯枝重重一点。
“此处,”他又指向另一段,“回水沱弯道内侧,河床淤积最厚,达四尺有余,严重阻碍行洪,且淤积物多为上游冲下的枯枝败叶与细沙,结构松散,极易被冲刷移动,形成新的阻塞。”
枯枝划过一道弧线。
“还有这里,”他指向靠近怀县方向的一段,“三岔口附近,水下有巨木、磨盘大石,卡于狭窄处,形成天然水坝,迫使上游水位抬高。北岸堤基甚至已有细微裂痕延伸!”
他语速极快,将水下探到的隐患一一指出,精确到位置、深度、大小、成因。
两名老河工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世代居住河边,对河道也算熟悉,却从未想过水下竟是这般凶险景象!
太生微所言,与他们多年经验隐隐印证,甚至解开了他们心中一些长久以来的疑惑!
“公子真乃神人也!”一名老河工颤声道,“老龙湾那地方,年年加固年年险,原来根子在水下的空洞!三岔口的水流总是莫名湍急,竟是水下有木石拦路!”
谢昭蹲下身,仔细看着太生微画出的示意图:“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抢在老龙湾空洞彻底坍塌前,将其堵死加固;清除三岔口的拦河木石;疏浚回水沱的淤积河段;同时对北岸出现裂痕的堤段进行重点防护?”
“不错!”太生微点头,丢掉枯枝,“空洞需以石囷法填堵。征调石匠,编织大竹笼,内填碎石,沉入空洞处,再以黏土夯实覆盖。拦河木石,需水性极佳之勇士,以绳索捆缚,岸上人力绞盘拖拽清除。淤积河段,组织民夫以沙船清挖,挖出之泥沙可堆积于堤外低洼处,既疏浚河道,又可加固堤防。至于北岸裂痕堤段……”
他看向两名老河工:“以埽工应急。砍伐坚韧柳枝,捆扎成埽捆,以绳索串联,沉入堤脚险处,再压以土袋、石块。此法虽不及石堤永久,但胜在取材便利,可快速成工,暂保今春无虞。”
“公子圣明!”老河工激动道,“石囷填洞,清淤疏浚,埽工护堤!皆是老成之法!只是这石料、柳枝、人力……”
“石料,着怀县石场优先供应,不足部分,让韩七去邻郡采买,钱从府库出,不够就动用部分盐利!”太生微斩钉截铁,“柳枝,征调沿河各村柳林,按市价补偿,若有阻挠,以贻误河工论处!人力,除征调民夫外,命谢瑜从屯田客中抽调精壮,以工代赈,参与河工……韩七,你亲自督办此事,所需钱粮物资,优先调配。一旬内,我要看到老龙湾空洞填平,三岔口障碍清除!”
“末将领命!”韩七抱拳。
“何元,”太生微又转向他,“你负责协调沿河被占滩涂的清理。告诉百姓,河滩垦殖,无异于火中取栗。府衙会酌情补偿青苗损失,并优先安排他们参与河工或屯田,务必在汛期前将所有滩涂垦殖清理干净,恢复行洪通道!”
“是!公子!”何元连忙应下。
安排完毕,太生微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激活使用【鲛人泣珠】套装,又进行如此精细的水下探查,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预期。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谢昭立刻察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手臂看似随意地抬起,恰好让太生微的手肘可以借力稳住身形。
“公子劳累,此处风大,不如先回城?具体细则,可回府衙再议。”
太生微借力站稳,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眩晕感,点了点头:“好。回城。”
一行人翻身上马,离开河滩。
回程路上,谢昭策马与太生微并行。
他沉默片刻,问:“公子方才探查,耗费心神甚巨吧?那‘龙君’之力,想必也非无穷无尽。”
太生微没有否认:“有所得,必有所付。”——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查的应该司州牧别人称呼不是这种公子,但是我觉得那些太难听了比如使君,x公。主要主角是复姓,这样念就很奇怪
第50章
寒风卷着雪沫, 扑打在太生微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方才水下探查的寒意,此刻才真正从骨缝里渗出来, 让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氅衣。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适, 步伐变得很是平稳。
“公子,回府吧。”谢昭的声音从旁传来, “河工之事,韩七与何元会按您的吩咐办妥。您脸色不太好,需得歇息。”
太生微没有逞强,颔首。
一行人沉默地策马回城。
回到府衙,太生明德早已得了消息,在二门处等候。
见儿子脸色苍白,眉宇间难掩倦色,他眼中满是心疼, 却也没多问, 只是上前一步, 温声道:“累了吧?快进屋暖暖。为父让厨下备了热汤羹, 还……弄了点新鲜的吃食。”
“新鲜的?”太生微有些意外, 这寒冬腊月,河内郡能有什么新鲜物事?
太生明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进去便知。”
太生微带着疑惑走进正厅, 一股混合着肉香、姜蒜的暖风扑面而来, 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只见厅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设了几张矮几。
最引人注目的是, 每张矮几旁都置了一个小巧的铜鼎, 鼎下炭火正旺,鼎内汤水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浓郁的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鼎旁摆着几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几样翠绿的时蔬,大抵是冬葵、韭黄……还有切块的黎祁,甚至还有一小碟腌制过的鱼脍。
“这是……”太生微一愣,这形制,这吃法,分明是……火锅?不对,现在应该叫古董羹?
“哈哈,”太生明德抚须笑道,“前些日子,有行商从蜀地贩来些新奇物事,其中便有这‘五熟釜’的图样和用法。我见其法甚妙,冬日围炉,自烹自食,暖身暖心,便命匠人仿制了几个小鼎。今日天寒,正好一试。这汤底是用羊骨、鸡架、姜、茱萸熬煮的,驱寒最好。快,快坐下!”
谢昭、谢瑜、韩七、何元等人也被请入席。
坐在塌上,才发觉,张世平也被太生明德请了过来。
众人按身份落座,看着眼前翻滚的汤鼎,都有些新奇。
“公子,这……如何吃法?”何元看着那薄薄的羊肉片,有些无从下手。
“简单,”太生明德亲自示范,用长箸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鼎中滚烫的汤里,轻轻涮了几下,待肉片变色卷曲,便捞出,蘸了蘸旁边小碟里调好的豉汁,放入口中,闭目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嗯……鲜嫩暖胃,妙极!诸位自便,莫要拘礼!”
众人纷纷效仿。
谢瑜最是性急,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就丢进鼎里,搅得汤汁四溅。
谢昭瞪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收敛些,学着太生明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涮了一片,蘸酱入口,眼睛顿时亮了:“唔!好吃!这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又嫩又滑!”
韩七则对那翠绿的韭黄更感兴趣,涮了几根,口感清脆微甜。
太生微也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荡,肉片瞬间变色,蘸上一点加了蒜蓉的豉汁送入口中。
温热的肉片带着汤汁的鲜香滑入胃中,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开,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连带着精神也振奋了几分。
他忍不住又涮了一片。
“父亲,这法子甚好。”太生微由衷赞道,“冬日围炉,暖意融融,食材新鲜,自得其乐。”
“喜欢便好。”太生明德见儿子眉宇舒展,心中宽慰,“这蜀地行商还带了种叫‘蒟蒻’的块茎,磨粉后可制成类似肉冻之物,滑韧爽口,可惜路途遥远,运到河内已不多,下次若有,再让你尝尝。”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谢瑜和韩七讨论着哪种食材涮多久最好吃,何元则向太生明德请教这“五熟釜”的构造和燃料。
谢昭话不多,但动作利落,不时将涮好的肉片或菜蔬夹到太生微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太生微看着碟中堆起的小山,无奈道:“谢将军,我自己来便好。”
谢昭面不改色:“公子劳心河务,耗费心神,当多进补。这羊肉温补,最是合宜。”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冬葵放入鼎中。
太生微拗不过他,只得由他。
暖汤下肚,驱散了寒意,但水下探查时消耗的巨大精力仍旧不能填补。
他强撑着又吃了几口,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有些模糊,周围人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冀州那边,听说黄昂那小子最近闹腾得挺凶?”何元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嗯。”谢昭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原本一盘散沙的流民军,被他收拢整合,竟有了几分章法。
“这……”何元忍不住叹道,“这黄昂,竟有这等本事?他爹黄盛在时,可只知道抢啊!”
“未必是黄昂的本事。”谢昭的声音冷了几分,“探子回报,他身边多了一个叫‘郭宏’的谋士。此人来历不明,但手段老辣。整军、安民、屯田、吸纳士人……这些举措,皆出自此人之手。黄昂对他言听计从,几乎奉若神明。”
“郭宏……”谢瑜咀嚼着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哪冒出来的高人?”
“不清楚。”谢昭摇头,“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行事极为谨慎。”
太生微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他们聊到那个郭宏。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思考,但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
眼前的火光、鼎中升腾的热气、周围模糊的人影……都开始旋转起来。
“公子?”谢昭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唤道。
太生微勉强抬起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矮几,指尖却只触到案面。
“微!”太生明德惊呼。
“公子!”谢昭反应极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阻止了他倾倒的趋势。
入手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的冰凉。
“我……没事。”太生微强撑着开口,“只是……有些乏了。”
“快!回房歇息!”太生明德连忙吩咐,脸上满是焦急。
谢昭没有假手他人,半扶半抱着将太生微搀起。
韩七和何元也赶紧上前帮忙。
“父亲,诸位……抱歉,我先失陪了。”太生微对着众人勉强扯出一个笑。
看着儿子离去,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挥挥手,示意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冷了下来。
……
谢昭端起面前的陶碗,抿了一口酒,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谢瑜身上。
“瑜弟,”谢昭开口,“家中近日可有来信?”
谢瑜正嚼着羊肉,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差点噎住。
他慌忙咽下食物,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谢昭:“堂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昭放下陶碗,目光平静无波:“随口问问。年节将近,家中长辈可还安好?谢珩在幽州,可还顺遂?”
谢瑜心里咯噔一下。
陈郡谢氏在朝中地位微妙,谢珩如今在幽州辅佐睿王,是家族押下的重要筹码。
堂兄谢昭身为先帝曾经的伴读,如今却追随太生微在司州,身份本就敏感。
家族来信,往往语焉不详,既有关切,也有试探,更隐含着对谢昭选择的某种审视和……不赞同。
他该如何回答?
“呃……前日倒是收到一封家书,”谢瑜斟酌着词句,不敢看谢昭的眼睛,“是母亲写来的,说祖父身体尚可,就是冬日里咳疾又犯了,府中一切都好……谢珩在幽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信里说,幽州苦寒,但睿王殿下对谢珩颇为倚重,军务繁忙,倒也……安泰。”
谢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幽州直面鲜卑、乌桓,去岁又有雪灾,流民四起,何来安泰?谢珩怕是夙夜忧叹,殚精竭虑吧。”
谢瑜不敢接话,埋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他知道堂兄对家族支持睿王的态度一直有所保留,认为过早卷入皇位斗争风险太大。
谢昭也没指望谢瑜能说出什么,他话锋一转:“你今日巡防,除了道路受阻,可还探听到其他消息?尤其是……冀州那边?”
提到冀州,谢瑜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救命稻草:“冀州?嘿,大兄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是有件怪事!”
谢瑜立刻连上刚刚说的黄昂的事情。
“郭宏这人可邪门了!据说黄昂对他言听计从。他给黄昂出了几个主意,效果奇好!”
“哦?什么主意?”张世平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问。
他走南闯北,对各地消息都很敏感。
“第一,不抢大户了!”谢瑜竖起一根手指,“那郭宏说,抢大户是杀鸡取卵,逼得豪强联合官兵死磕他们。他让黄昂把之前抢来的部分土地,分给那些跟着他们卖命的流民,说是‘耕者有其田’,只要跟着他黄昂干,打下的地盘就分田。好家伙,这一下子,好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都跑去投奔了,比之前黄盛用‘天粮’忽悠人实在多了!”
何元忍不住插嘴,“这……这岂不是动摇根基?那些豪强大户能答应?”
“所以有第二招啊!”谢瑜竖起第二根手指,“郭宏让黄昂把精锐和那些分到田的流民编在一起,叫什么……‘府兵’?平时种田,农闲练兵,打仗时一起上。听说还搞了保甲连坐,一人逃跑,全队受罚。这样一来,那些分了田的流民为了保住自己的地,打仗也拼命了!”
谢昭眼神微凝。
分田授地,寓兵于农,保甲连坐……
这绝非寻常流民能想出的策略。
这郭宏,所图不小!
“还有第三招呢!”谢瑜没注意到谢昭的神色变化,继续道,“郭宏让黄昂别到处流窜了,挑了几个易守难攻的县城和山寨,在里面屯田积粮,打造兵器,还把掳来的工匠都集中起来用。官兵去围剿,他们就据险死守,或者利用熟悉地形打埋伏。听说朝廷派了好几路兵马,都被他们拖得疲惫不堪,损兵折将!”
张世平捋着胡须,沉吟道:“分田聚人心,军屯固根基,据险以守成……这郭宏,深谙乱世存续之道啊。黄昂得此人,如虎添翼。难怪朝廷在颍川、汝南、荆州都能迅速平定乱局,唯独在冀州……看来是遇到硬骨头了。”
谢昭沉默片刻,开口:“颍川、汝南之乱,起于仓促,首领或为莽夫,或为神棍,无长远之谋,更无稳固根基,官兵大军压境,豪强坞壁响应,自然一触即溃。荆州流民虽众,然派系林立,内斗不休,亦难成气候。唯独这冀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黄盛虽死,却留下数万历经战火、对朝廷恨意深重的骨干。黄昂得郭宏之助,行此三策,等于是将一盘散沙的流寇,改造成了有土地羁绊的势力!官兵若依旧以剿匪视之,分兵进击,只会被其利用地形逐个击破,或拖入泥潭。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则需集结重兵,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其空间,断其粮道……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不受地方豪强和朝中掣肘的统帅!朝廷现在……有这样的人吗?有这份决心和财力吗?”
谢瑜听得连连点头:“堂兄分析得是!朝廷现在焦头烂额,西边羌乱又起,长安那边听说也不太平,哪有那么多精兵强将耗在冀州?我听说,那郭宏还派人去联络太行山里的其他几股土匪,许以钱粮官职,想搞什么‘抗官联盟’!要是真让他搞成了,冀州怕是要彻底沦陷啊。”
“郭宏……”谢昭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却如此老辣,绝非池中之物。黄昂不过一介莽夫,真有这般识人之明和容人之量?”
谢瑜挠挠头:“这个……我也觉得奇怪。营里兄弟们私下都说,与其说是黄昂为主,不如说是那郭宏在背后操盘。黄昂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连他手下几个桀骜不驯的老头目,都被郭宏用计收拾得服服帖帖。至于这郭宏的来历……”
他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信息:“有说是冀州逃难的寒门士子,有说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豪强之后,还有更玄乎的,说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总之,神神秘秘,查不到根脚。只知道他大概是在赵国、常山那一带出现的。”
“赵国?常山?”谢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敲击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他记得太生微曾提过,他的兄长太生宏,在冀州担任别驾,其治所……似乎就在赵国郡的高邑!
而黄昂和郭宏目前活动的主要区域,正是以常山、赵国为中心!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念头划过谢昭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难道……?
“堂兄?你怎么了?”谢瑜被谢昭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
谢昭迅速收敛心神,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谢昭的声音沙哑,“只是觉得……这郭宏,若真是凭空出世,未免太过……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