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车轮碾过黄土夯实的官道, 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车帘半卷,太生微倚着软枕,目光投向窗外。


    已近凉州地界。


    风, 陡然变得不同。


    并州的风, 还带着几分汾河谷地的湿润。


    而此刻灌入车厢的风,却干燥、凛冽, 裹挟着一种粗粝的、仿佛能刮去人一层皮的沙尘味。


    官道两旁,景象也悄然变化。


    并州常见的、被精心开垦的田垄和点缀其间的村落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起伏如浪的荒原。


    草色尚未完全返青,大片枯黄中顽强地探出点点新绿,远远望去,像一块打满补丁的旧毡毯。


    偶尔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坡地上,泥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 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 压着石块以防被风掀走。


    几缕稀薄的炊烟从烟囱里挣扎着冒出, 很快就被风吹散。


    “公子, 前面就是三岔口了。”韩七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他策马与车并行,“过了三岔口, 就算正式踏入凉州西河郡地界。按惯例, 会有凉州府衙的税吏和巡兵设卡盘查。”


    太生微“嗯”了一声。


    “贺征的人呢?”他问。


    韩七回:“哨探回报,凉州牧连同其麾下最精锐的‘湟中义从’, 早在半月前便已拔营西进, 说是奉旨勤王去了。如今凉州各郡,由其长子贺拔岳代行州事,坐镇姑臧。三岔口的关卡, 不过是些郡兵和税吏,领头的是个姓赵的军侯,据说是贺拔岳妻族的远亲。”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果然走了。


    这位凉州牧,表面奉诏,实则恐怕是打着勤王的旗号,行扩充实力的勾当。


    长安的漩涡,他贺征岂会不掺一脚?留下长子守家,倒也稳妥。


    “知道了。”太生微收回目光,“按计划行事。让谢瑜去应付关卡,不必多生事端,尽快通过便是。”


    “是。”韩七领命,策马向前传令。


    ……


    三岔口并非一个正式的集镇,只是三条官道交汇处形成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因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又扼守要冲,久而久之,便成了行商、流民、乃至部落牧民自发聚集的交易点。


    太生微驶入这片区域。


    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汗味、牲口膻味、烤饼焦香、劣质烧酒的辛辣……种种气息混杂在一起。


    眼前景象更是热闹非凡,却也混乱不堪。


    没有固定的店铺,只有用木杆、破布、甚至废弃车架临时搭建的简陋摊位,歪歪斜斜地挤在道路两侧的空地上。


    卖得最多的是皮毛。


    成捆的、硝制粗糙的羊皮、狼皮、甚至还有几张品相不佳的狐皮,随意堆在地上,任人翻拣。


    几个穿着皮袍的汉子蹲在皮子后面,操着浓重的羌胡口音吆喝,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是盐摊。粗粝泛黄的大块青盐堆在破麻袋上,旁边摆着木杆小秤。


    买盐的多是附近牧民,用皮囊或陶罐小心地装着,用晒干的肉条或一小袋黍米交换。


    ……


    司州军的到来,瞬间打破了集市的节奏。


    披甲执锐的士兵,整齐肃穆的队列,还有那辆被严密护卫、一看就非比寻常的马车,让原本喧闹的集市陡然安静了几分。


    商贩们停下了吆喝,警惕地打量着这支队伍,尤其是看到马车旁那些高大健壮、明显是羌人出身的护卫时,眼神更加复杂。


    牧民们下意识地拢紧了自己的羊群,流民则畏缩地往后躲。


    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远远跟着队伍,好奇地张望。


    太生微没有下车。


    他看到几个穿着皮甲、挎着环首刀的凉州郡兵,正懒洋洋地靠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旁,一边啃着饼,一边斜眼打量着队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领头那个络腮胡汉子,想必就是韩七说的赵军侯。


    谢瑜得了命令,早已带着一队亲兵上前交涉。他拿出通关文书,与那赵军侯周旋。


    对方显然不敢过分刁难这支打着“奉旨勤王”旗号的司州牧亲军,尤其看到谢瑜身后那些剽悍的护卫后,态度更是收敛不少。


    盘查草草了事,很快便挥手放行。


    队伍重新启动。


    马车驶过一处卖陶器的摊位时,一个瘦小的老妪正佝偻着腰,将几个陶碗递给一个用皮绳换货的牧人。


    太生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韩七。”他忽然开口。


    “公子?”韩七立刻靠近车窗。


    “给那老妪留些粟米。”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再问问她,可知烧当羌的部落在何处活动?”


    韩七会意,立刻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妪摊前。他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莫两升粟米,放在摊上,又低声询问了几句。


    老妪先是惊愕,随即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她指着西北方向连绵的群山,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急切地说着什么。


    韩七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片刻后返回车前。


    “公子,那老妪说,她是附近小部落的,对烧当羌的事知道不多。但她听来往的牧人说,前些日子,雪山南麓的草场不太平,好像有部落为了争抢融雪后新露出的好草场打起来了,动静不小,死了人。应该是烧当。”韩七压低声音,“她还说,最近有汉人商队往那边去,但都绕道走了,不敢靠近。”


    烧当……先零……


    太生微眼神微凝。


    果然,阿虎他们还是和先零羌对上了。


    那片雪山下的草场,可是两族世仇的根源。


    “知道了。”太生微颔首,“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日落前赶到预定扎营地点。”


    “是!”


    ……


    夕阳将祁连山连绵的雪峰染成金红,大军在山谷中扎下营盘。


    篝火次第燃起,驱赶寒意。


    伙夫们架起大锅,熬煮浓粥,香气弥漫开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太生微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粗略勾勒了祁连山南麓的地形和几个重要垭口的位置。


    韩七侍立一旁,汇报:“公子,派去联络阿虎的斥候回来了。”


    “说。”


    “阿虎将军和张世平先生,此刻正率部驻扎在鹰嘴隘以西的野马滩。那里背靠雪山,面临一片开阔谷地,地势相对易守难攻。”韩七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据斥候回报,他们确实与先零羌一部发生了冲突。起因是争夺黑水泉附近一片刚化冻的优质草场。先零羌人多势众,由其头人扎西多吉率领,约有五千骑,装备精良。阿虎将军和张先生手下,主要是我们派去的两千羌骑精锐和一千司州步卒,加上张世平商队的护卫和临时招募的凉州流民,总计不到四千人。双方在野马滩附近对峙数日,小规模冲突不断,互有伤亡,但尚未爆发大战。”


    太生微手指在地图上“黑水泉”的位置点了点:“扎西多吉……我记得此人。先零羌中少有的悍将,性情暴烈,对汉人成见极深。阿虎他们兵力不占优,地形也不算绝对有利,为何不暂避锋芒?”


    韩七脸上露出苦笑:“斥候说,阿虎将军……咽不下这口气。那片草场,正是当年他父亲战死的地方。而且,扎西多吉在阵前……辱骂烧当羌是丧家之犬、汉人的走狗,还……还提及了当年旧事,言辞极为恶毒。阿虎将军当时就要带人冲阵,被张先生和几位老成些的羌人死死拦住了。”


    太生微沉默片刻。


    血仇加上羞辱,阿虎的愤怒可想而知。


    张世平能拦住他一时,但若僵持下去,血气方刚的阿虎未必能一直忍得住。


    “张世平有何对策?”太生微问。


    “张先生一面派人加固营地,深沟高垒,一面利用商队的关系,试图联系附近其他与先零羌有隙的小部落,许以盐铁、粮食,希望能共同对抗扎西多吉。但效果似乎不大,那些小部落畏惧先零羌势大,大多观望。”


    “取纸笔来。”太生微吩咐。


    韩七立刻在矮几上铺开一张纸,研好墨,奉上毛笔。


    太生微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阿虎、张卿亲启:


    凉州风物已悉,贺征西去,州郡空虚,正乃良机。尔等对峙野马滩,敌众我寡,然地利人和在我,切忌浪战。


    扎西多吉,匹夫之勇,其部虽众,然先零羌内部分裂,其族长贡布年老昏聩,诸子争位,扎西多吉拥兵自重,实为贡布次子朗嘎之爪牙。朗嘎与长子达瓦势同水火,各怀异志。


    今授尔策:


    固守营垒,深沟高垒,挫敌锐气。可多布疑兵,广设旌旗,夜燃篝火,示敌以强。扎西多吉性急,久攻不下,必生焦躁,其部众亦生怨怼。


    大军不日将至鹰嘴隘。待尔等佳音。


    太生微手书”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


    “韩七。”


    “选两名精干,持此信,务必在天亮前送至阿虎手中。告诉他们,避开大路,走山间小道,若遇盘查,亮出我给的符节,但尽量避免冲突。”太生微语气郑重,“此信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公子放心!末将亲自挑选人手!”韩七双手接过,肃然领命。


    帐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帐门边,掀开毡帘。


    帐外,夜风寒冽,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冷气息。抬头望去,星河璀璨,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祁连山巨大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矗立。


    ……


    与此同时,祁连山南麓,野马滩。


    寒风呼啸着卷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营地里篝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虎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靠坐在一堆垒起的草料旁。


    他脸上满是疲惫,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一双眼睛在火光照映下依旧锐利。


    “阿虎,喝口热汤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羌人端着个碗走过来,里面飘着几点油星,“张先生那边刚煮好的,驱驱寒。”


    阿虎接过碗,道了声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扎西多吉那条老狗!”阿虎放下碗,抹了把嘴,“今天又在阵前叫嚣,说我们是雪山抛弃的野狗,是汉人赏骨头的奴仆!还……还说我阿爹当年是像懦夫一样被他砍下了脑袋!我……”


    他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若非身边几个亲信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他当时就真的冲出去了。


    “头人息怒!”老羌人连忙劝道,“扎西多吉就是故意激您!他兵多,装备好,巴不得我们出去跟他野战!张先生说得对,咱们守着营地,有木栅,有壕沟,他们攻不进来!耗下去,等公子大军一到……”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阿虎烦躁地低吼,“这鬼地方,白天日头晒得皮开肉绽,晚上冷风像刀子!草料一天比一天少,战马都掉膘了!再耗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何尝不知道张世平的策略是对的?


    但看着族人们疲惫愤怒的脸,听着扎西多吉那恶毒的辱骂,尤其是提及他战死的父亲……


    每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阿虎!”


    张世平披着一件厚实的裘衣,快步走来。


    “张先生。”阿虎和老羌人连忙起身。


    张世平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挨着阿虎坐在草料堆上。


    “我刚去看了伤兵营,又折损了两个弟兄。”张世平声音低沉,“扎西多吉今天派了几股游骑,绕着营地放冷箭,骚扰我们的哨探和取水的人。虽然没造成大伤亡,但很恶心人。”


    阿虎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杂种!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就是没本事,才用这种下作手段。”张世平拍了拍阿虎的肩膀,“阿虎,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我们兵力不如他,硬拼是下下策。我已经派人去联系白狼部和黑石部了,他们跟先零羌也有旧怨,若能说动他们……”


    “没用的!”阿虎打断他,语气带着沮丧,“白狼部的头人我认识,胆子比兔子还小。黑石部离得远,等他们磨磨蹭蹭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张先生,我们不能再等了!明天,明天我带本部最精锐的,趁夜突袭他们左翼的马群,烧了他们的草料,只要成功,扎西多吉必定阵脚大乱!”


    “胡闹!”张世平脸色一沉,“你知道扎西多吉的营地布防吗?你知道他暗哨设在哪里吗?数百骑?你这是去送死!一旦陷进去,整个营地都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阿虎猛地站起来,“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等着被他们嘲笑死,饿死吗?!”


    周围的羌兵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


    张世平也站起身,直视着阿虎的眼睛,一字一句:“等!等公子的消息!阿虎,你忘了公子临行前怎么交代的吗?凉州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公子的大计。公子说过,会来。他就一定会来!在公子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守住营地,守住人心,更要守住……你父亲和所有烧当羌勇士用血换来的这份希望。”


    他看到阿虎挂在身上的玉符:“你看看它,这是公子赐予你的信物,它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公子对你的信任,是我们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你高举它,弟兄们就有了胆气,你若冲动冒进,辜负了这份信任,让这神符蒙尘,让公子失望,让死去的弟兄们寒心,你……你对得起谁?!”


    张世平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阿虎心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冰寒的玉符,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疲惫、愤怒,但眼中依旧燃着对他的信任。


    巨大的酸涩和愧疚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暴戾。


    他颓然坐回草堆,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肩膀微颤。


    “我……我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大家……”他哽咽。


    张世平见状,心中稍安,语气也缓和下来:“阿虎,你是主心骨。你的心不能乱。相信我,也相信公子。再忍一忍,转机……就快来了。”


    就在这时——


    “头人!张先生!”一个负责警戒的羌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带着狂喜,“回来了!我们派去东边接应公子信使的兄弟回来了!还带回了两个人!是公子的人!”


    阿虎猛地抬起头。


    “在哪?!”他霍然起身。


    “就在营门口!”


    阿虎和张世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向营门方向狂奔而去。


    营门处,篝火通明。


    两名风尘仆仆、穿着司州军制式皮甲的夜不收,正被一群激动的羌兵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解下背上的皮囊,双手捧起,对着冲过来的阿虎和张世平,声音洪亮:


    “阿虎将军!张先生!奉司州牧太生公子之命,急件送达!”


    阿虎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


    入手冰凉,却让他整颗心都滚烫起来!


    他颤抖着手,解开皮囊的系绳,取出信。


    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篝火跳跃,映照着信纸。


    阿虎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越看,呼吸越急促,眼中的光芒越盛!


    他看到扎西多吉……实为贡布次子朗嘎之爪牙、朗嘎与长子达瓦势同水火后,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就说扎西多吉那老狗怎么突然这么卖命!”——


    作者有话说:晚上应该还有一章但是应该快十二点?


    第62章


    “呜——呜——呜——!”


    牛角号声骤然划破夜空, 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但转瞬间便化作惊涛骇浪, 由远及近。


    “敌袭——!!!”


    “先零羌!是扎西多吉的人!”


    “上寨墙!快!弓箭手!”


    呼喊声在营地各处炸响, 原本因疲惫而陷入沉睡的营地,轰然沸腾。


    阿虎猛地从草堆上弹起, 他一把抓起弯刀和硬弓,嘶吼道:“吹号!迎敌!烧当羌的勇士们,随我杀!”


    张世平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一把拉住就要往外冲的阿虎:“阿虎,冷静。按公子信中所言!固守,深沟高垒,他们冲不进来。快!传令各队, 严守岗位, 不得擅自出击!弓弩手, 上寨墙!火把!多点火把!”


    他强行压下了阿虎的冲动。


    阿虎胸膛剧烈起伏,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最终还是狠狠一跺脚,吼道:“听张先生的!守住寨墙!让扎西多吉那老狗看看, 我们烧当羌不是孬种!”


    营地里瞬间乱中有序。


    羌兵们虽然惊惶, 但在阿虎和张世平的指挥下,迅速奔向各自的位置。


    火光被迅速点燃, 一簇簇火把在营寨各处亮起, 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寨墙外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借着夜色的掩护, 已经冲到了距离寨墙不足百步的距离!


    “放箭!射马!射人!”阿虎站在箭塔上。


    “嗡——!”


    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们齐齐松弦!


    密集的箭矢泼洒出去,狠狠扎入冲锋的敌骑之中!


    “噗嗤!”


    “噗嗤!”


    前排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前冲锋!


    他们手中的火把被奋力掷出,砸向营寨的木栅和内侧的帐篷!


    “轰!”


    木栅和帐篷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窜起,在夜风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灭火!快灭火!”张世平焦急道。


    立刻有士兵提着水桶、沙土冲上去扑打火焰。


    “嗖!嗖!嗖!”


    寨墙外的骑兵也开始还击。


    他们骑术精湛,开弓放箭,一支支铁箭射上寨墙。


    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


    “盾牌!举盾!”


    阿虎用手中的圆盾磕飞一支射向他的冷箭,反手一箭射出,远处一名正欲投掷火把的敌骑应声落马。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寨墙成了血肉磨盘。


    羌兵们依托着简陋的木栅和壕沟,用长矛、弯刀、弓箭拼死抵抗。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


    扎西多吉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位于冲锋队伍的后方。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嘴角咧开一个笑。


    “烧当羌的崽子们!还有那些汉狗!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给我冲!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财物!”他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在他的鼓动下,先零羌骑兵的攻势更加疯狂。他们甚至不顾伤亡,用套索套住木栅,试图用战马将其拉倒!


    还有人试图填平壕沟,为后续的骑兵冲锋打开通道。


    “阿虎!东面木栅快撑不住了!”


    阿虎抬眼望去,只见东面一段木栅已摇摇欲坠,几处地方被撞开了缺口,虽然守军拼死堵住,但敌人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那里!


    “跟我来!”阿虎双目赤红,一把拔出腰间弯刀,就要带人冲过去堵缺口。


    “阿虎!不能去!”张世平死死拉住他,“那是陷阱,扎西多吉就等着你离开指挥位置。让预备队上!用火油烧他们!”


    阿虎猛地顿住脚步,狠狠一咬牙:“预备队!火油罐!给我砸!”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立刻将一个个装满火油的陶罐掷出!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处飞溅!


    “放火箭!”张世平厉声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箭手点燃箭头,弓弦响,数十支燃烧的箭矢呼啸着射入敌群!


    “轰——!”


    沾满火油的区域瞬间爆燃!


    冲天而起的火焰洞开!


    被火油溅到的骑兵和战马瞬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火势迅速蔓延,将东面缺口附近化作一片火海!


    “好!”阿虎狠狠挥了下拳头。


    扎西多吉看着东面燃起的冲天大火和混乱的部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手段如此狠辣!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策马在阵后来回奔驰,“给我冲!继续冲!从西面!北面!给我撕开他们的乌龟壳!谁第一个冲进去,赏十个汉奴,一百头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先零羌骑兵再次鼓起凶性,避开东面的火海,转而向营寨的西面和北面发起了冲击。


    守军的伤亡在迅速增加。


    箭矢消耗巨大,火油也所剩无几。


    生死存亡的关头,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从头顶的万仞雪峰之上而下。


    “咔……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火焰燃烧声完全掩盖。


    但阿虎和张世平,以及寨墙上少数几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猎手、老牧民,却在这一瞬间,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们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丝异响!


    阿虎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天地伟力的极致恐惧!


    他猛地抬头,望向营地后方,那在夜色中如同洪荒巨兽般矗立的祁连雪山!


    “嚓……嚓嚓……”


    那声音又响起了!


    不再是单一的轻响,而是如同无数冰晶在相互挤压、碎裂!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震动感,顺着脚下的大地悄然传递开来!


    寨墙上,一些挂在木桩上的水囊,水面开始不受控制地荡漾起涟漪。


    战马厩里,原本因厮杀而焦躁不安的战马,此刻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试图挣脱缰绳!


    “雪……雪崩?!”张世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呼!


    他虽非生于雪山,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立刻联想到了这天地间最恐怖的灾难之一。


    “雪神发怒了!”一个老羌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雪山的方向疯狂磕头,脸上充满了绝望,“是扎西多吉的暴行触怒了雪山,雪神要惩罚我们所有人。”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从寨墙上的几个点蔓延开来!


    无论是守军还是正在疯狂进攻的先零羌骑兵,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大地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以及那从头顶雪峰之上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咔嚓”声!


    寨墙外,正在指挥冲锋的扎西多吉也勒住了战马。


    他脸上的暴戾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巨大雪坡!


    “停……停下!都停下!”扎西多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阻止部下继续冲锋。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呻吟的巨响,从雪山之巅轰然爆发!


    亿万吨积雪在重力牵引下,挣脱了山体的束缚,开始崩塌、滑落。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营地后方那片陡峭的雪坡,巨大如同白色巨蟒的裂痕蔓延开来!


    裂痕迅速扩大,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下一刻!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无论是寨墙上浴血奋战的烧当羌勇士和司州士卒,还是寨墙外挥舞弯刀、面目狰狞的先零羌骑兵,亦或是暴怒狂吼的扎西多吉和竭力嘶喊的阿虎、张世平……


    所有人,所有动作,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声源自大地深处的恐怖轰鸣响起的瞬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伟力降临前的死寂。


    紧接着,在无数双被恐惧彻底占据的眼瞳倒影中,那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体,其顶部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伤口!


    “咔嚓——轰!!!”


    一道横亘整个视野的白色裂痕。


    但这仅仅是开始!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下蔓延、撕扯!


    所过之处,冰川和冻土被轻易地撕裂、粉碎!岩石在崩解……


    “跑……跑啊!!!”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


    瞬间引爆了积压到极致的恐惧!


    “雪崩!是雪崩!”


    “山神发怒了!快跑!”


    “救救我们!”


    寨墙内外,无论是烧当羌还是先零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士兵们丢掉了手中的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互相推搡、践踏!


    战马挣脱了缰绳,惊恐地嘶鸣着,在混乱的人群中横冲直撞!


    阿虎看着那倾泻而下的雪浪,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冰凉的玉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子……我们……


    扎西多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战马将他狠狠摔落在地,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但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白色,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雪崩的轰鸣,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雪坡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视野瞬间被纯粹的白色吞噬。


    雪浪前端腾起数十丈高的雪雾,如同白色的海啸墙,遮蔽了星光,吞噬了声音,只剩下那毁灭一切的、碾压一切的的轰响!


    阿虎站在摇摇欲坠的寨墙上,瞳孔中倒映着那铺天盖地的白色。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寨墙外,那些前一秒还在狰狞冲锋的先零羌骑兵,脸上的凶悍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们徒劳地勒住受惊的战马,试图调头,却被身后汹涌的人潮挤得动弹不得。


    他看到了扎西多吉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他正试图从地上爬起,却被混乱的马蹄践踏。


    他看到了自己身边的战士,有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人则像那个老羌兵一样,朝着雪山的方向跪倒,口中念念有词,做着最后的祈祷。


    绝望如同雪崩本身,瞬间淹没了阿虎的心脏。


    人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公子,去想那封带来希望的信。


    死亡,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玉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慰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烧当羌最后的火种,公子交付的信任,还有张先生……


    都将埋葬在这片冰冷的白色坟墓之下。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毁灭一切的冲击降临。


    然而……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


    那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轰鸣声,极其诡异地……消失了。


    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低沉、仿佛来自未知地界的嗡鸣取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营地中央为核心,骤然扩散开来!


    阿虎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雪崩洪流,在距离营地寨墙不足百丈的高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


    “嗡——!”


    狂暴的雪浪前端,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动能,竟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巨大的雪块、冰岩在无形的屏障前瞬间粉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汹涌澎湃的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硬生生掰开!


    “哗啦啦——!!!”


    如同分海!


    足以淹没一切的白色洪流,在营地正上方,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精准地、冷酷地一分为二!


    雪浪如同被驯服的怒龙,咆哮着、翻滚着,却只能沿着营地两侧的预定轨道,轰然倾泻而下!


    左侧的雪流狠狠撞入先零羌骑兵最密集的冲锋区域,瞬间将数百人马连同他们的惨叫彻底吞噬!


    右侧的雪流则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激起冲天的雪雾,却奇迹般地避开了营地的西侧边缘。


    而营地本身,连同寨墙上的阿虎、张世平以及所有守军,如同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罩子保护着,置身于这场毁灭风暴的中心,却……毫发无损!


    只有漫天被震碎的、细如粉尘的冰晶,如同最温柔的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覆盖在寨墙上、帐篷顶、以及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身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幸存的营地。


    风停了。


    喊杀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阿虎的手还紧紧握着胸口的玉符,手指甚至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营地两侧那如同白色悬崖般堆积起来的、高达数丈的新雪墙。


    雪墙之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被彻底掩埋的先零羌骑兵,只露出零星挣扎的手臂或马头,很快也被后续滑落的积雪彻底覆盖。


    雪墙之内,是死里逃生的营地,寂静得可怕。


    冰冷的雪粉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凉意,才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哒……哒……哒……”


    一阵极其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来自营地的后方,那条被无形力量“保护”出来的、通往雪山深处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风雪初歇,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拉车的,是黑风。


    马车样式古朴,却在漫天飘落的冰晶映衬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马车在距离寨墙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之上。


    他只是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


    然而,此刻的他,沐浴在尚未散尽的冰晶雪雾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冰湖,深邃、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停留了一瞬。


    看到阿虎虽然狼狈,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还好。


    赶上了。


    【雪域·冰魄】套装的特效之一【冰封叹息】,代价巨大,效果也堪称逆天。


    短暂冻结并引导大规模冰雪运动。


    这次套装甚至多了些解释,原理是利用精神力引发特定频率的震动,干扰冰雪粒子结构,制造短暂的“伪真空”屏障并引导雪流方向。


    但落在这些信奉雪山之神的羌人眼中,这无疑是神祇亲临,挥手间分山裂雪的至高神迹。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阿虎,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新雪覆盖的地界。


    扎西多吉带来的数千先零羌精锐,十之七八已永埋雪下。


    少数幸存者,要么被雪浪边缘扫中,重伤垂死,要么如同吓傻了的鹌鹑,瘫软在雪地里,望着那如同神罚般降临的雪墙,瑟瑟发抖。


    不可一世的扎西多吉,此刻正被几个亲兵从雪堆里刨出来,浑身是血。


    太生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乱石。


    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让所有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人,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掌心向上,对着漫天依旧在无声飘落的、细碎的冰晶雪花。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


    但就在他手掌抬起的瞬间……


    风,停了。


    连最后一丝微风都彻底消失。


    漫天飘落的冰晶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中!


    它们不再下落,而是静静地悬浮着,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整个营地,连同两侧高耸的雪墙,都被笼罩在这片静止的冰晶下。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投向阿虎:


    “阿虎。”


    阿虎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寨墙上跳下,踉踉跄跄地冲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公子!阿虎……阿虎无能!累公子……累公子亲临险地!谢公子……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语无伦次,恐惧、后怕……但是还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现在几乎无法思考。


    太生微看着他颤抖的身体,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阿虎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安稳了几分。


    阿虎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和泥,眼眶通红。


    但他不敢起身,只是仰望着车辕上那个身影。


    太生微再次开口:“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营地。”


    他拔高声音,“逝者……厚葬。伤者,好生照料。”


    “是!是!公子!”阿虎连忙应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张世平。”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


    张世平此刻也是脸色煞白,他深深一揖:“公子!世平在!”


    “带人,去‘安抚’一下那些幸存的客人。”太生微的视线投向雪墙外那些瘫软在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先零羌残兵,“告诉他们,雪山的那位存在厌恶无谓的杀戮与贪婪。让他们……带着他们头人的忏悔,回去告诉贡布和朗嘎,烧当羌的草场,不容亵渎。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却让刚刚被拖出雪堆、疼得龇龇牙咧嘴的扎西多吉瞬间噤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断腿的剧痛更让他恐惧!


    “是!公子!世平明白!”张世平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


    这是绝佳的威慑和分化机会啊!


    太生微不再多言,放下车帘。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无需催促,便调转马头,拉着马车,朝着营地内预留的主帐位置,不疾不徐地驶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马车进入,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噗通!”


    “噗通!”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阿虎依旧跪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望着依旧悬浮在空中的、亿万点静止的冰晶。


    月光和冰晶,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朦胧


    ……


    与此同时,距离野马滩外,一处背风的谷地。


    这里同样扎着几片规模不小的营地,飘扬着不同的旗帜。


    有绘着狼头的,有绣着雄鹰的……


    正是闻风而来,准备在烧当羌与先零羌鹬蚌相争时,伺机捞取好处的白狼羌、黑石羌以及秃发鲜卑的一个小部落。


    最大的白狼羌营地中央,帐内。


    篝火熊熊燃烧,驱散着高原夜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正烦躁地踱步。


    “怎么还没消息?扎西多吉那老狗,对付一个丧家之犬,用得着这么久?”


    他对着下首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的老者抱怨,“秃鹰,你看到什么了?”


    被称为秃鹰的老者,是白狼羌的大巫。


    他盘膝坐在一张狼皮上,面前摊开一块磨光的石板。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石板上无意识地划动,眉头紧锁。


    “不对劲……”秃鹰的声音沙哑,“风……带来了混乱和死亡的气息……还有……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珠里充满了惊骇!


    “雪!降临了!”


    “什么?!”兀突骨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剧变,“雪崩?!野马滩那边?!”


    “不……不完全是……”秃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他猛地抓起一把白色的石子,又抓起一块黑色的石子,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将它们排列,却怎么也摆不对位置,“死亡……确实降临了……如同雪崩般汹涌……但是……但是……”


    他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有东西……有东西分开了雪崩!像……像用手分开羊群!死亡……避开了某些人!不!是某种力量!某种……比雪山还要古老!还要冰冷!还要威严的力量!它……它就在那里!它降临了!”


    兀突骨听得一头雾水,又心惊胆战:“秃鹰!你说清楚!什么力量?什么分开雪崩?是雪山神显灵了?!”


    “不是……”秃鹰猛地摇头,“是……是新的!陌生的!带着……带着汉人的气息?不……不对……是超越了一切的气息!它……它命令了雪山!它让雪崩……听从了它的呼唤!”


    兀突骨倒吸一口凉气。


    “头人!头人!”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野马滩……野马滩雪崩了!好大的雪!天都塌了!”


    兀突骨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说清楚。烧当羌的营地呢?扎西多吉的人呢?!”


    “没……没了!扎西多吉的人……全完了!被雪埋了!但是……但是烧当羌的营地……还在?”斥候努力组织语言,“雪崩……雪崩在快碰到他们营地的时候……分开了,像……像被刀子劈开一样,从两边绕过去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兀突骨急吼。


    “然后……有一辆黑色的马车,从雪山那边下来了。就……就在雪崩刚停的时候?那马车……那马车停在他们营地门口……里面出来一个人……一个……一个像雪一样白的人,他……他抬了抬手……天上飘的雪……就……就停住了!不动了!”


    斥候的描述颠三倒四。


    但兀突骨和秃鹰都听懂了。


    帐内死寂。


    兀突骨缓缓松开手,斥候瘫软在地。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大巫。


    “秃鹰……”兀突骨的声音干涩,“那个……那个让雪山都听从的……便是神吗?”


    秃鹰没有回答。


    他身体剧烈颤抖着,最终,他猛地抓起那些代表“雪”和“死亡”的石子,紧紧攥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比我想象中要晚一点因为朋友要去看一个活动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回酒店就晚了一点,抱歉QwQ


    第63章


    “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起初还稀疏,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兀突骨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东南方向。


    月光下, 一道黑色的潮水涌来。


    那是无数骑兵的身影, 长矛如林,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队列严整, 沉默前行,带着一股铁血肃杀的气势。


    “司州军……”兀突骨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这支军队的数量,远超他之前预估的数千!


    看这阵势,前锋、中军、后队层次分明,至少上万!


    而且全是精锐!


    “头人!是汉人的大军!”秃鹰的声音带着颤。


    兀突骨没说话,恐惧缠绕着他的心脏。


    司州军的前锋却并未理会谷地中这些观望的部落营地。


    他们如同分开的洪流,从白狼羌、黑石羌的营地边缘无声掠过, 径直朝着野马滩疾驰而去。


    为首一人, 银甲白袍, 身形挺拔如枪, 正是谢昭。


    他策马经过兀突骨营地, 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轰隆隆……”


    马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远,最终在烧当羌营地百步外停下。


    骑兵勒住缰绳, 动作整齐划一。


    谢昭翻身下马, 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走进去。


    他身后, 谢瑜、韩七紧随其后。


    营门早已打开。


    “谢将军!”阿虎上前一步。


    张世平也连忙躬身行礼。


    谢昭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快速扫过, 见他虽狼狈但无大碍,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


    他点了点头,脚步却未停, 径直穿过营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营地中央那辆马车上。


    太生微依旧站在车辕上。


    漫天悬浮的冰晶、雪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环绕着他。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营地角落的马厩里,几匹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太生微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动着。


    随着他指尖轻点,悬浮在他身周的一片冰晶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飘飞出去,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一匹马的鼻尖上。


    那马儿猛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冰晶碎裂,化作更细小的水雾。


    它似乎觉得有趣,又似乎有些困惑,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太生微的方向。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指尖再点。


    又是一片冰晶飘出,这次却故意擦着另一匹黑马的耳朵飞过。


    黑马耳朵一抖,警惕地竖起,随即又放松下来,似乎觉得这凉丝丝的玩意儿并无恶意。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逗弄着马儿。


    指尖轻点,冰晶便飞舞。


    营地安静,只有冰晶碎裂时发出的细微“噗噗”声。


    谢昭在距离马车十步外停下。


    他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太生微用冰晶逗弄马匹,看着那几匹原本焦躁不安的战马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一匹胆大的白色小马驹,试探性地朝太生微的方向凑了凑鼻子。


    直到太生微似乎玩够了,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到了。”太生微开口。


    “末将护驾来迟,请公子责罚!”谢昭单膝跪地。


    他身后的谢瑜、韩七以及所有将校,齐刷刷跪倒一片。


    “起来吧。”太生微摆了摆手,“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谢昭起身,目光在太生微略显单薄的深衣上扫过,眉头紧锁:“此地苦寒,公子衣衫单薄,可曾冻着?”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


    他没有回答谢昭的问题,只是抬起那只刚刚分开雪崩、此刻正虚托着漫天冰晶的手。


    然后,在所有屏息注视的目光中。


    太生微的手轻轻一动。


    “呼——”


    一股无形的风骤然卷起!


    一部分冰晶飘向谢昭,带着沁骨的凉意,却温柔地拂过他沾满风尘的铠甲。


    更多的则调皮地涌向谢瑜,在他头顶盘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雪球,然后“啪”地一下,轻轻砸在他脸上!


    “哎哟!”谢瑜猝不及防,被冰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水渍。


    他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太生微。


    太生微的唇角,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收回手,漫天飞舞的冰晶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失去了线绳的珍珠,簌簌飘落下来,覆盖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


    “不冷。”太生微这才开口,回答了谢昭方才的问题。


    谢瑜这时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又看看太生微,再看看漫天飘落的“雪”,突然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一下是莫大的荣幸。


    谢昭紧绷的神经,也在太生微这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中,彻底松弛下来。


    不过,太生微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


    营地外围,兀突骨、秃鹰以及白狼羌、黑石羌、秃发鲜卑的几位头人,正带着各自的亲卫,挤在一起,惊疑不定地望着营地中发生的一切。


    就在兀突骨犹豫着是立刻带人逃离这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拜见,还没琢磨清楚。


    异变再生!


    原本温柔飘落的雪花,仿佛再次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不再无序地洒落,而是化作一缕缕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雪雾,飘向兀突骨等人。


    雪雾轻柔地缠绕上他们的脚踝、膝盖,带着一股牵引力,推着、引着他们,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营地中央,朝着那辆黑色马车,缓缓走来!


    “这……这是……”兀突骨脸色煞白。


    太生微依旧靠在车辕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被“雪”牵引到近前的几位部落首领。


    兀突骨等人终于停下脚步,距离马车不过十步之遥。


    他们看着车辕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州牧,看着他苍白却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心口!


    扑通!扑通!


    包括兀突骨在内,几位平日里在各自部落说一不二、桀骜不驯的头人,此刻竟齐刷刷地跪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头人石勒……”


    “秃发鲜卑部千夫长秃发树机能……”


    “拜……拜见神……拜见司州牧!”


    他们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雪地。


    此刻,什么趁火打劫,什么部落利益,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力量和神迹面前,唯有臣服!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头颅。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悠悠然飘落在他掌心。


    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并未融化,反而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然后,它再次轻盈地飞起,绕着跪在地上的几位头人盘旋了一圈,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哪个部族?”太生微终于开口。


    兀突骨身体一颤,虽然不知道太生微为什么再问一遍,但还是连忙回答:“回……回公子,小人是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石勒。”


    “秃发鲜卑,秃发树机能。”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兀突骨身上:“白狼羌……世代游牧于大斗拔谷以西?”


    “是……是。”兀突骨额头渗出冷汗,不明白太生微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听闻你们与卢水胡的尹健部,为争夺夏日草场,去岁秋末曾有一战,折了不少勇士?”太生微的语气平淡。


    兀突骨心中剧震!


    他不敢隐瞒:“公子明鉴……确……确有此事。尹健部仗着有凉州府衙撑腰,强占了我族不少水草丰美的夏窝子……”


    太生微笑了笑,“贺征父子,何时成了卢水胡的牧羊人了?”


    他目光转向石勒:“黑石羌的盐池,今年上缴给姑臧的‘岁贡’,比往年多了不少吧?贺拔岳派去的税吏,可曾说过为何加征?”


    石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公子……您……您连这都知道?那税吏跋扈,只说……说州府养兵耗费巨大,各部落理当多出些力……”


    太生微的目光最后落在秃发树机能身上:“秃发部的战马,是凉州一绝。去岁冬,贺拔岳以‘征剿马贼’为名,从你们部落‘借’走了五百匹上等河西骏马,至今未还,可有此事?”


    秃发树机能拳头紧握,咬牙道:“公子所言……句句属实!贺拔岳……欺人太甚!”


    太生微收回目光。


    “贺征西去长安,名为勤王,实为争利。凉州空虚,贺拔岳坐镇姑臧,看似威风,实则根基浅薄。”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倚仗的,不过是其父留下的湟中义从和州郡兵。然,湟中义从多由羌、氐组成,其心未必归附。州郡兵久疏战阵,粮饷不济,怨气暗生。”


    他手指动了动,指尖雪雾变幻形状。


    “贺拔岳为维系局面,对内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如尔等所见;对外则一味倚重亲近汉官的卢水胡、部分先零羌等部落,打压尔等白狼、黑石、烧当等与汉地关系稍疏,或曾与贺氏有隙的部族。此乃取祸之道。”


    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频频点头。


    太生微所言,句句戳中他们的痛处。


    “尔等今夜至此,”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所求无非渔利。然,雪山有灵,厌弃贪婪无度之徒。扎西多吉之下场,便是明证。”


    几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


    “烧当羌,乃我故旧。”太生微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的阿虎,“阿虎曾助我良多。今其部遭先零欺凌,几近覆灭,雪山亦为之震怒。”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贺拔岳坐视先零逞凶,其心可诛。凉州,非贺氏一家之凉州。雪山之下,当有公理。”


    掌心的雪雾骤然散开,化作点点寒星,飘散无踪。


    太生微表面神色倒是一直保持着冷漠,但心里倒是想了又想凉州的状况。


    贺拔岳的统治基础本就不稳,其倚重的卢水胡尹健部与白狼羌有血仇,先零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且内部贡布诸子争位,实在不稳,湟中义从成分复杂。


    现在可以说是煽动仇恨、制造裂痕的绝佳时机。


    他如果扶持白狼、黑石对抗尹健部,暗中支持先零羌内斗的失败者达瓦这些给朗嘎添乱,再设法离间湟中义从中非嫡系的部分……


    太生微眨眨眼,又把目光看向眼前这几个。


    这几个是被贺拔岳打压的部落,简直是天然的盟友。


    他们缺盐铁、缺粮食、缺安全感。


    自己手中握有张世平的商路、河内的屯田粮,更有这刚刚展现的、足以震慑人心的“雪山神眷”。


    以“雪山”为名,然后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和“庇护”,将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


    之后便只用等待时机……


    贺征远在长安,贺拔岳独木难支。


    只要凉州内部乱起来,贺拔岳必然焦头烂额。待其疲敝,或是长安局势明朗,贺征被迫回援之时,便是自己以“安定凉州”、“维护雪山公理”之名,正式介入的最佳时机!


    届时,携“神眷”之威,以救世主之姿降临,凉州民心,或可一鼓而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太生微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几位头人,琢磨了一下怎么说:


    “雪山厌弃贪婪,却庇护真诚。尔等既受贺拔岳苛待,心怀怨怼,又目睹今夜之事,当知天意昭昭。烧当羌之今日,未必不是尔等之明日。”


    他顿了顿,又言:


    “本官奉旨西行,途经此地,非为征伐,实为……正本清源。凉州苦贺氏久矣。雪山之下,当有新的秩序。”


    他目光扫过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尔等部落,若愿尊奉雪山公理,摒弃私怨,守望相助,本官……可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


    他并未许诺具体的利益,但“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这几个字,便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头人心上!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的许诺都更具诱惑力!


    这简直是在许诺一种“合法性”,一种在神威庇佑下的生存权!


    兀突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之后以额触地:“白狼羌兀突骨,愿率全族,尊奉公子为雪山使者!听从公子号令,共抗贺氏暴政!若违此誓,愿受雪山神罚,万劫不复!”


    ……


    几位头人争先恐后地宣誓效忠。


    太生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笼罩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很好。”他抬手,“起来吧。夜寒风冷,莫要冻坏了身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萦绕在兀突骨等人身上的、带着牵引之力的雪雾悄然散去。


    几人顿觉身体一轻,连忙爬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无比。


    太生微:“阿虎。”


    “末将在!”阿虎连忙应声。


    “带几位头人入帐,奉上热酒,驱驱寒气。”太生微吩咐道。


    兀突骨等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在阿虎和张世平的引领下退下。


    喧嚣散去。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直立于他侧方的谢昭,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上前一步:“公子,夜深了,寒气重。您……需要歇息。”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然后,在谢瑜和韩七惊愕的目光中,太生微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着谢昭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抵在了谢昭的肩甲上。


    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但谢昭的身体,却在这个瞬间,骤然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的那份重量……


    “嗯。”太生微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是有点冷。”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身体却像生了根般立在原地,任由太生微靠着。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肩膀能更好地支撑住那份重量。


    漫天悬浮的冰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倦怠,飘落的速度变得缓慢,轻柔。


    细碎的冰晶无声地落在太生微的鬓角、肩头,也落在谢昭的银甲上,如同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谢瑜和韩七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慢。


    不知过了多久。


    太生微似乎缓过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离开了谢昭的肩膀。


    重量骤然消失,让谢昭心中莫名地空了一下。


    太生微的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错觉。


    “谢昭。”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明日卯时,拔营启程。”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目标……姑臧。”


    “是!”——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公子, ”秃发树机能声音洪亮,“前方二十里,便是我们秃发部的一处冬牧场。白驼谷谷中有热泉涌出, 地气温暖, 水草丰美,足以容纳大军休整。秃发部愿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温暖的毡帐, 请公子与诸位将军移步暂歇,驱散风尘!”


    他目光扫过太生微身后肃立的司州军,能邀请到这位“雪山使者”驾临部落营地,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压力。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秃发树机能,投向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谷地。


    也确实……多日奔波,直接去姑臧或许有点急了,不如先在这边?


    谷口处, 隐约可见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在寒风中顽强地向上延伸。


    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大军连日跋涉, 确需休整。传令, 全军转向白驼谷。”


    “是!”谢昭随即转身, 原本肃杀的行军阵列开始有序转向,朝着白驼谷的方向移动。


    ……


    白驼谷内, 果然如秃发树机能所言, 地气温暖,寒风被四周的山丘阻挡了大半。


    谷底流淌着一条不冻的小溪, 水汽氤氲, 滋养着溪畔牧草。


    秃发部的营地依山而建,数百顶大小不一的毡帐错落分布。


    营地里早已接到消息,男女老少皆出帐迎接。


    最大的那顶金顶王帐铺上了最厚实、最洁净的羊毛毡毯, 铜制火塘里,松木噼啪燃烧。


    太生微被请入主位,谢昭、谢瑜、韩七、阿虎、张世平以及兀突骨、石勒等几位归附的头人分坐两侧。


    很快,秃发部的妇女们便鱼贯而入,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


    奶茶用粗陶碗盛着,色泽浓白,奶香扑鼻,上面还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酥油。


    “公子,请尝尝我们秃发部的奶茶。”秃发树机能亲自捧起一碗,“用雪山融水煮沸,加入牦牛奶、茯茶砖,再调入盐巴,酥油,最能驱寒暖身。”


    太生微端起陶碗,入手温热。


    他浅啜一口,浓郁的奶香混着茶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独特的醇厚。


    “甚好。”


    谢瑜早已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随即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掉,只能哈着气,含糊道:“好……好喝!就是……烫!”


    引得帐中众人一阵笑,气氛稍稍缓和。


    接着,真正的盛宴开始了。


    几名健壮的鲜卑汉子抬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整羊进来,木架直接放在了火塘旁。


    羊皮已被剥去,露出焦脆的外皮和里面粉嫩多汁的羊肉,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公子,这是按我们鲜卑最隆重的礼节烤制的‘乌查’!”秃发树机能介绍,“选用最肥美的羯羊,用炭火慢烤一天一夜,外焦里嫩,请公子尝!”


    他操起一柄解手刀,在羊背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羊肉。


    然后切下最精华的脊背肉,用银盘盛了,放在太生微面前。


    太生微拿起银盘旁备好的小刀,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羊肉肉质细嫩,肥而不腻,确实美味。


    他再次点头:“火候极佳。”


    有了他的肯定,帐中气氛更加热烈。


    谢瑜欢呼一声,直接扑向那只烤羊,学着秃发树机能的样子,笨拙地切下一条羊腿,大快朵颐。


    韩七则对随侍递上的一种白色块状物产生了兴趣。


    “这是何物?”韩七拿起一块,入手微硬。


    “回将军,这是‘曲拉’,也叫奶疙瘩。”一位年长的鲜卑妇人笑着解释。


    韩七咬了一口,酸味直冲鼻腔,随即是浓郁的奶香在口中蔓延,口感独特。


    他眼睛一亮:“好东西!行军携带甚为方便,还能补充体力。”


    他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让司州的工匠仿制,用于军粮储备。


    除了烤全羊,还有大盆的手抓羊肉、用青稞面烙的厚实饼子,以及一种装在皮囊里、味道极其浓烈呛鼻的青稞酒。


    谢瑜好奇地尝了一口青稞酒,立刻被那辛辣霸道的口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这酒好烈!比我们的桑落酒烈多了!”


    秃发树机能哈哈大笑:“谢小将军,这青稞酒是我们高原上的宝贝,一口下肚,再冷的天也不怕!慢慢喝,慢慢喝!”


    太生微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帐外。


    透过掀开的帐帘,可以看到营地中央燃起了更大的篝火,秃发部的青年男女们围着火堆,跳舞。


    休整并非完全放松。


    太生微若要了解凉州的真实情况,就不能他一直待在王帐。


    所以某日午后,他披了一件普通的羊皮袄,由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远远跟着,就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相对热闹的区域。


    这里聚集了不少依附秃发部的小部落牧民、过往的商队脚夫,甚至还有一些从附近逃难来的流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自发的“集市”。


    太生微走到一个卖烤饼和热汤的简陋摊子前。摊主是个脸上布满沟壑的老汉,正用铁钳翻动着鏊子上金黄的饼子。


    太生微要了一张饼和一碗飘着几片干菜叶的肉汤,付了几个铜钱,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似随意地吃,耳朵却捕捉着周围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东边野马滩那边,前几日天崩地裂了!”一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对同伴说,“说是先零羌的扎西多吉带了好几千人去打烧当羌的残部,结果惹怒了雪山神,降下神罚,整个山谷都被雪埋了!扎西多吉和他的人马全完了!”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同伴一脸不信,“扎西多吉可是先零羌有名的勇士,手下兵强马壮……”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插嘴道,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我商队原本想从那边过,结果离着老远就看到雪浪滔天!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后来听逃出来的零星先零羌人说,是烧当羌那边请来了真神!抬手间就把雪崩分开了!扎西多吉的人马全喂了雪山!啧啧,贺拔岳小将军这次怕是要头疼了,他可是默许扎西多吉去‘清理’烧当羌的……”


    一个蹲在地上喝汤的汉子,闻言冷笑一声,“贺拔岳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姑臧城里现在粮价飞涨,一斗粟米要半贯钱了!贺拔岳为了养他那点兵,还有讨好卢水胡的尹健部,拼命加税加征!我家在张掖那边有点薄田,去年收成本就不好,税吏上门,连种子粮都差点抢走。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说不是!”另一个像是小商贩的人叹气,“商路也断了七七八八。西边敦煌那边,听说以达布为首的几伙马匪闹得凶,专劫过往商队,连凉州府衙的税队都敢抢!东边呢?并州匈奴在打仗,商队根本不敢走。我这批皮子,压在手里快半年了,再卖不出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这凉州,我看迟早要完!”


    “完不了!”一个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人,灌了一口劣酒,醉醺醺地说,“先零羌那边才热闹呢!扎西多吉死了,他主子朗嘎气得跳脚,说是烧当羌勾结汉人妖法害的,正嚷嚷着要报仇。可族长贡布老头快不行了,大儿子达瓦也不是吃素的,手里也握着兵呢!朗嘎想借机上位?嘿,我看先零羌自己就得先打起来!狗咬狗,一嘴毛!”


    这些零碎的、充满抱怨的对话,在太生微心中迅速组合成清晰的凉州境况。


    贺拔岳统治基础薄弱,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卢水胡尹健部仗势欺人,与白狼羌等部落矛盾尖锐;先零羌内部分裂,贡布诸子争权,扎西多吉之死成了导火索;商路断绝,经济凋敝,流民四起;马匪横行,治安恶化……


    整个凉州,就像一个塞满了干柴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吃完饼,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回摊子,对老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韩七等人立刻跟上。


    回到王帐才发现,帐内的气氛过分紧绷。


    谢昭、张世平等人面色凝重。


    帐中多了一个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信使。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但边缘已被血渍浸染得模糊不清的诏书。


    “司州牧太生微接旨!”信使声音嘶哑。


    太生微眼神一凝,快步上前,并未立刻接旨,而是沉声问道:“长安如何?”


    信使抬起头:“长安……长安完了!程车骑……程车骑败了!”


    帐内瞬间死寂!


    信使喘了口气:“程车骑与阉党在未央宫前决战……起初势均力敌……但……但刘喜那阉狗,不知如何说动了驻守灞上的北军五校尉中的四位,临阵倒戈!程车骑腹背受敌……血战……最终……最终力竭……被……被乱箭射杀于章台门前!其麾下鹰扬卫……死伤殆尽!”


    “刘喜控制了宫禁,挟持了陛下。以陛下的名义发下诏书,斥程元龙为叛逆,命……命天下各州牧、郡守……速速领兵入京……清剿余逆,拱卫圣驾……”信使颤抖着将诏书递上,“此……此乃刘喜矫诏,然加盖了天子玺……”


    太生微接过诏书。


    谢昭上前一步:“陛下安危如何?朝中大臣呢?”


    信使摇头,满脸悲愤:“陛下被刘喜软禁深宫,消息断绝!朝中忠于程车骑的大臣皆被下狱!其余或附逆,或噤声……长安已是刘喜的天下!”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程元龙败亡,刘喜掌权,天子被挟,朝纲彻底崩坏!


    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太生微沉默良久,才展开诏书。


    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痛斥程元龙谋逆,表彰刘喜等宦官“护驾有功”,命令各地长官速速领兵入京靖难。


    他合上诏,递给谢昭,“谢将军,看来……长安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明朗’啊。”


    这“明朗”二字,充满了讽刺。


    程刘之争尘埃落定,但胜利者却是最糟糕的那个。


    刘喜上位,意味着宦官集团彻底掌控中枢,其贪婪短视、排除异己的本性,必将使本已混乱的天下更加糜烂。


    而这道催促各地兵马入京的“矫诏”,更是包藏祸心,无非是想将各地实力派诱入关中,或加以控制,或借刀杀人,消耗地方力量。


    不过实属蠢货。


    各地诸侯入京,又怎么会还听他的?


    谢昭看着诏书:“刘喜奸宦,祸国殃民!此诏……是催命符!”


    太生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啊,催命符。不过,催的是谁的命,还未可知。”


    他转身,对韩七道:“取笔墨绢帛来。”


    很快,文房四宝备齐。


    太生微在案前坐下,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帐内鸦雀无声。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臣司州牧太生微顿首百拜,惶恐奏陈:


    臣奉前旨,星夜兼程,率师西进,欲绕道凉州,会合凉州牧贺征部,共赴国难,勤王靖难。然,天不遂人愿,路途险阻重重。甫入凉州,即惊闻凉州大乱!


    先零羌部悍酋扎西多吉,拥兵自重,不遵王化,悍然袭击同为朝廷藩属之烧当羌部,挑起战端,血流成河。


    臣部途经,本欲调停,奈何扎西逆酋凶顽,竟欲袭杀王师!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兼得天时,逆酋授首,其部溃散。然此战惨烈,臣部亦伤亡颇重,辎重损毁,亟待休整。


    然凉州乱局,非止一端!


    臣本欲不顾疲敝,星夜东向,然凉州乃关中西陲屏障,河西走廊系通西域之咽喉,更为关中粮秣补给之潜在要道。


    今凉州糜烂至此,若臣弃之不顾,强行东进,恐凉州彻底失控,部族混战,匪患燎原。


    此关乎社稷根本,臣实不敢以奉诏之名,行贻误大局之实!


    故,臣泣血恳请陛下:暂缓东进之期。


    眼下凉州烽烟四起,道路隔绝,此信由臣死士冒死潜行送出,万望陛下体察臣之赤诚与无奈!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太生微,谨奏。”


    写罢,太生微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他将绢帛卷好,用火漆封缄,交给那名信使:“此信,务必送达……朝廷。路上凶险,多带几名好手。”


    “末将誓死送达!”信使郑重接过,塞入怀中。


    信使退下后,太生微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谢昭立刻应声。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几位部落头人,“目标——姑臧。”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去姑臧……时间,应该刚刚好?”


    ……


    姑臧城,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的雄城,此刻已不复往日的威严。


    浓烟从城内各处腾起,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将残阳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喊声。


    曾经坚固的城门早已洞开。


    城内,混乱达到了顶点。


    凉州牧府衙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条街。那是贺拔岳最后的疯狂。


    在确认城破无望后,他点燃了州牧府,试图将府库中带不走的财帛一同化为灰烬。


    街道上,失去约束的州郡兵、趁火打劫的地痞、以及部分红了眼的卢水胡尹健部残兵,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城西,原本由尹健部精锐把守的金水门,也是一片狼藉。


    尹健本人身中数箭,尸体被倒下的战马压住,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在秃发鲜卑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白狼羌、黑石羌步卒的围堵下,早已溃不成军。


    残余的尹健部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如同丧家之犬,在街巷中奔逃。


    “完了……全完了……”贺拔岳的亲兵队长环顾四周,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十骑,人人带伤。


    贺拔岳被亲兵们簇拥在中间,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不能再耽搁了!”白狼羌的百夫长策马冲到兀突骨面前,指着贺拔岳溃逃的方向,“贺拔岳那狗贼要跑!往西边去了!带着他的心腹!”


    兀突骨正指挥着部下清理尹健部,闻言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想跑?没那么容易!白狼骑,随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砍下贺拔岳的脑袋,赏牛羊千头!”


    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贺拔岳逃窜的方向扑过去。


    马蹄声如雷。


    贺拔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一夹马腹,嘶吼道:“快!再快!出西门!去张掖!我去找父亲!”


    他身边的亲兵也拼命抽打着战马,亡命奔逃。然,坐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如何比得上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白狼羌骑兵?


    距离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外开阔的荒野。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洞的前……


    “嗡——!”


    一支冰冷的铁箭,毫无征兆地从城门内侧的阴影中射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贺拔岳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蹄猛地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贺拔岳狠狠甩飞出去!


    “砰!”


    贺拔岳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人!”


    “保护大人!”


    亲兵们惊骇欲绝,纷纷勒马,试图下马救援。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又是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刁钻狠辣,目标明确。


    全部指向马!


    贺拔岳身边仅存的五十余骑,他们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中要害!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贺拔岳挣扎着抬起头,惊恐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透过城门楼,恰好洒落在那人身上。


    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光泽,肩甲上的虎头吞口狰狞威严。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强弓,弓弦犹自微震。


    正是谢昭!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司州军制式轻甲的士兵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如同鬼魅。


    他们手中的弩箭,牢牢锁定了贺拔岳及其亲兵。


    “谢……谢昭?!”贺拔岳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被无边的愤怒取代,“是你?!你竟敢……竟敢伏击本官?!你司州军奉旨勤王,却在此截杀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只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对着谢昭嘶声咆哮。


    谢昭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拔岳,声音平静无波:“贺都尉此言差矣。本将率军西行,途径凉州,闻听姑臧大乱,有流寇趁火打劫,袭杀州府官员,劫掠百姓。特率部前来……平乱。”


    贺拔岳几乎要气疯了,他指着谢昭,“你放屁!这乱子就是你们这些……这些逆贼挑起来的!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太生微!是你们!是你们勾结羌胡,祸乱凉州!你们才是最大的流寇!是国贼!”


    谢昭对他的指控置若罔闻,只是侧头,对身后的弩手示意了一下。


    弩手们立刻上前一步,弩箭几乎抵在了那些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亲兵身上。


    “放下武器,跪地受缚者,可免一死。”谢昭的声音极冷,“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贺拔岳的亲兵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弩箭,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当啷啷……”


    “哐当……”


    武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幸存的亲兵们面如死灰,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贺拔岳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谢昭……你……你不得好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程车骑……朝廷……一定会将你们这些逆贼碎尸万段!”


    谢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抬起手,再次举起了那张弓。


    这一次,弓弦上搭着的,是一支破甲箭。


    箭头,稳稳地指向了贺拔岳的胸膛。


    贺拔岳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不——!”


    “嗡——!”


    弓弦震响!


    破甲箭撕裂空气。


    箭矢精准地贯入贺拔岳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墙壁上。


    贺拔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谢昭,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一大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大人!”


    “贺都尉!”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发出哀嚎。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兀突骨率领着白狼羌骑兵,终于追到了城门口。


    他们一眼就看到贺拔岳的尸体靠在墙上,胸口插着箭矢,死不瞑目。


    其亲兵跪了一地,被弩箭指着。


    而为首那个将领……


    兀突骨猛地勒住战马。


    “谢……谢将军?”兀突骨认出了谢昭,又惊又疑,“您……您这是?”


    谢昭转过身,指了指贺拔岳的尸体:


    “你来得正好。本将率部平乱,追剿流寇至此,恰好撞见贺拔都尉一行被一股凶悍流匪袭击。本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不幸……为流匪所害。”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昭。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谢昭的目光,以及周围弩手蓄势待发的弩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兀突骨和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也愣住了。


    流匪?


    袭击贺拔岳?


    他们一路追杀过来,哪有什么流匪?袭击贺拔岳的,分明就是……


    兀突骨的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弓,又看了看贺拔岳胸口那支明显是制式军械的破甲箭……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司州牧麾下的冷面将军,不仅武力超群,杀伐决断,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贺拔岳分明就是被他亲手射杀的!他却能面不改色地说成是流匪所为!


    兀突骨瞬间明白了。


    谢昭这是在“清理现场”,也是在警告他们。


    贺拔岳的死,必须按他说的来定性,谁敢多嘴,地上那些跪着的亲兵就是榜样。


    “原……原来如此!”兀突骨反应极快,“该死的流匪!竟敢袭击贺都尉!真是罪该万死!谢将军及时赶到,诛杀流匪,为贺拔都尉报了仇,实乃大义。”


    他连忙下马,对着谢昭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骑兵虽然还有些懵懂,但见首领如此,也纷纷下马行礼。


    谢昭对兀突骨的识趣很是满意。


    “凉州遭此大劫,流寇四起,百姓受苦。”谢昭开口,“当务之急,是尽快肃清城内残匪,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兀突骨,你部熟悉姑臧,可愿协助我军,清剿城内趁乱作恶之徒?”


    “愿意!愿意!”兀突骨连忙应道,“能为谢将军效力,为凉州百姓除害,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带人去!”


    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地方。


    “去吧。”谢昭挥了挥手。


    兀突骨如蒙大赦,立刻带着手下骑兵,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黑风拉着马车驶来,停在距离城门数丈之外。


    车帘被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洞内的景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昭身上。


    谢昭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公子。”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贺拔岳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回事?”


    谢昭抬起头,目光坦然:“回公子,末将率部巡城平乱,追剿一股趁火打劫的凶悍流匪至此。贺都尉一行不幸遭遇流匪袭击。末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为流匪所害。末将已诛杀流匪,为贺都尉报了仇。”


    太生微静静听着。


    风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片刻后。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点时候想到了去青海旅游的时候羊肉真的很好吃!


    第65章


    太生微立在州牧府衙的望楼上。


    下方街道上, 司州军的黑甲与羌骑的杂色皮袍混杂,正清理着断壁残垣。


    “公子,”谢昭的声音自后传来, “贺拔岳残部已肃清, 尹健部卢水胡降卒暂押城西校场。白狼、黑石、秃发三部头人皆在衙前候见,言……愿奉公子为凉州共主。”


    太生微未回头。


    “凉州这盘残棋, 棋子刚被掀翻,就想让我坐庄?贺征还在长安,他那几万湟中义从可没死绝。”


    谢昭沉默片刻:“三部所求,无非是借公子神威,对抗贺征可能的报复,并分润姑臧府库。其心不纯,其力亦散。然眼下……”他顿了顿,“确需有人稳住凉州局面。公子若不受此‘共主’虚名, 三部必生异心, 羌胡诸部亦将观望, 凉州恐再生乱局, 迟滞我军东进。”


    太生微终于转身, “名器之重,岂可轻授?凉州牧的印绶还在贺征身上, 朝廷的任命文书犹在长安。我若此时以‘共主’之名号令凉州, 是授人以柄,告诉天下人我太生微要割据自立?”


    他走下望楼台阶。


    “告诉兀突骨他们, ”太生微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凉州遭此大劫,百废待兴。贺拔岳虽死, 余孽未清;流寇马匪趁乱四起,商路断绝;春耕,百姓无种下地。此皆燃眉之急。本官奉旨经略西北,安定地方乃分内之责。着三部头人,即刻清点本部可用之兵,配合司州军整肃城防,剿抚流寇,恢复商道。另,令开义仓,分发粮种、农具,助百姓春耕。凉州能否安稳,不在虚名,而在实绩。”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高明。以‘奉旨经略’之名行州牧之实,以‘安定地方’之责驱使三部出力,既免僭越之嫌,又收其实利。待局面稍稳,兵权、财权、民心渐握手中,凉州自然姓‘太生’。”


    太生微颔首,目光扫过衙前空地上肃立等候的三部头人。


    “至于兵权……”他脚步微顿,“凉州之兵,根在羌胡。贺征能坐稳州牧,靠的是湟中义从的刀,而非朝廷的印。欲掌凉州兵,必先收羌胡之心。”


    他看向谢昭:“传令阿虎,让他从烧当羌残部及归附流民中,遴选精壮骁勇、通晓汉话者,另立一营,号‘雪山骁骑’。由他亲领,谢瑜为副,按司州军制操练,粮饷甲胄,一应从优。此营,便是日后凉州新军的种子。”


    “诺!”谢昭抱拳,“末将即刻去办!”


    ……


    一旬后,姑臧城西门。


    风卷着尘土,扑打在列阵的军旗上。


    新立的“雪山骁骑”营羌骑,皆着新制的皮甲,外罩靛青号服,虽队列尚显生疏,但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阿虎一身银亮鳞甲,立马阵前。


    谢瑜则领五千司州步卒为中军,韩七督后队辎重。


    太生微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狐裘,立于黑风所拉的车驾前。


    他目光扫过肃杀的军阵,最后落在送行的张世平、兀突骨等人身上。


    “凉州诸事,托付诸位。”太生微声音平静,“春耕、商路、剿匪,皆依前议。若有难决之事,飞马传书。贺征若回师……”


    他顿了顿,看向张世平,“张先生,你与凉州豪商素有往来,当知如何‘款待’。”


    张世平躬身:“公子放心。凉州商路,便是贺征命脉。商路不通,粮秣不济,纵有十万大军,亦难久持。世平定当‘尽心尽力’,让贺征‘宾至如归’。”


    兀突骨等人连忙附和:“我等必竭尽全力,保凉州无虞!”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瞬间:“启程。”


    “拔营——!”谢昭厉喝。


    号角长鸣,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出姑臧,踏上东进之路。


    ……


    七日后,陇山道。


    山势渐陡,寒风更烈。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


    太生微正伏案批阅凉州送来的文书,韩七侍立一旁添炭。


    帐帘猛地被掀开,谢瑜冲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公子!长安……长安急报!”他声音干涩。


    太生微笔尖一顿。


    他放下笔,抬眼:“说。”


    “刘喜……完了!”谢瑜喘着粗气,“五天前,长安城破!是……是何氏!何氏联合了张氏、裴氏,还有……还有赵王,伦!他们打着‘清君侧、诛阉党’的旗号,里应外合,攻破了金光门!刘喜被乱刀砍死在玄武门下!他手下的宦官党羽……被屠戮殆尽!”


    帐内瞬间死寂。


    太生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沉:“何氏?他哪来的兵?”


    “是赵王!”谢瑜急道,“他的封地在并州上党!他早就暗中蓄养私兵!此次他亲率精锐,以‘入京勤王’为名,直扑长安!何氏、张氏在城内策应,打开城门……长安……长安一夜易主!”


    “皇帝呢?”谢昭的声音自帐门处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至。


    “皇帝……”谢瑜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荒诞的神情,“被……被赵王‘保护’起来了。赵王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就是以皇帝‘受奸宦蒙蔽,惊悸过度’为由,将其移居西内冷宫,由他‘亲自护卫’!现在……现在长安是赵王说了算!他……他还以皇帝名义下诏,加封自己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何安封侍中,领司隶校尉!张楷封光禄勋!裴恒为尚书令!”


    “挟天子以令诸侯……”谢昭声音冰冷,“赵王这步棋,倒是走得快。”


    太生微靠回椅背。


    何安……张楷……裴恒……赵王……


    这张网,织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密。


    何氏根深蒂固,张氏乃外戚,裴氏亦是关西望族。


    赵王身为宗室亲王,身份尊贵,野心勃勃。


    这几股势力联手,趁程元龙与刘喜两败俱伤之际雷霆一击,确实足以颠覆长安!


    “公子,”谢瑜的声音带着迟疑,他看了看谢昭,又看向太生微,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还有一事……末将……末将刚收到陈郡家中密信……”


    谢昭眉头微蹙:“何事?”


    谢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呈给太生微:“公子……您……您自己看吧。”


    太生微接过素笺。


    字迹清峻,是谢氏家主亲笔。


    内容却石破天惊!


    “……伦以宗室之尊,挟持幼主,僭越神器,人神共愤!我谢氏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奸逆窃国?今上虽蒙尘,然先帝血脉未绝。先帝幼弟,睿王聪慧仁厚,贤名播于宇内,今避祸于幽州。吾等与王、庾诸公议定,当奉睿王正位,续正统,讨伐不臣!此乃存亡继绝之大事,望汝等深明大义,共襄盛举……”


    “另立新君?!”谢昭失声,一步上前抓过素笺,目光如电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猛地转向谢瑜,眼中怒火灼灼:“家中长辈怎会如此糊涂!伦虽跋扈,然天子尚在,名分犹存!此时另立睿王,形同谋逆!这是要将谢氏置于天下共讨之地!”


    谢瑜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堂兄……我……我也不知道啊!信是今早到的,我……我看了也吓傻了!可……可这是大伯的亲笔,还有族印……”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单膝跪地:“公子!谢氏此举,狂妄悖逆,末将……末将实不知情!请公子……”


    “起来。”太生微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无波。


    谢昭抬头,只见太生微已站起身。


    良久,太生微才又开口: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目光扫过谢昭与谢瑜。


    “伦挟持小皇帝,占据长安大义名分。何氏、张氏、裴氏附逆,掌控中枢。他们下一步,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征召四方兵马‘讨逆’,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谢氏支持的这位睿王,以及……所有不奉长安诏令之人,比如,我。”


    他走到案前。


    “谢氏看清了这一点。赵王绝不会放过任何不臣服的力量。与其坐等被扣上‘逆党’帽子剿灭,不如抢先一步,拥立新君,打出‘存亡继绝’的旗号!睿王是先帝亲弟,血脉正统。王、庾皆是南渡士族领袖。谢氏与他们联手,以此为根基,划江而治……这是要,对峙!”


    谢昭眼中怒火渐熄:“公子所言极是。然……此乃豪赌!且不说睿王是否甘为傀儡,单是北方诸雄,赵王,乃至……贺征,岂会坐视另立朝廷?一旦开战,便是天下板荡,生灵涂炭!谢氏……恐成众矢之的!”


    “是豪赌,也是唯一生路。”太生微目光深邃,“谢氏看得明白。赵王得位不正,急于立威,手段必酷烈。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赢了,谢氏便是从龙首功,权倾天下。输了……也不过是族灭的下场提前到来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你方才说,此乃谋逆?”


    太生微冷笑:


    “在这乱世,何为顺?何为逆?刀兵在手,疆土在脚下,便是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逆!”


    他目光如电,直刺谢昭:


    “谢将军,你谢氏已落子。现在,该我们了。”


    谢昭浑身一震,迎着太生微的目光,缓缓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末将……唯公子马首是瞻!谢氏是谢氏,末将是末将!纵有千般不是,末将体内亦流着谢氏之血。若公子欲挥师东进,助睿王正位,末将……愿为先锋!若公子欲……另择明主,末将亦誓死相随!”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轻轻摇头,“幽州路远,江河阻隔。且王导


    、庾、谢皆人杰,岂容外人染指?我们去了,是客军,是外力,搞不好反成众矢之的。”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我们的路,在长安。”


    谢瑜瞪大了眼睛:“长安?可……可长安现在是赵王的老巢啊!”


    “正因为是老巢,才要去。”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赵王新得长安,立足未稳。何氏、张氏、裴氏各怀鬼胎。贺征数万大军滞留关中,是听命于挟持天子的赵王,还是……”


    第66章


    “……另有所图?”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赵王伦, 性急而寡谋,刻薄而多疑。”太生微语速不快,“他今日能借何、张、裴之力入主长安, 明日便能疑其尾大不掉。他今日以‘护卫’之名囚禁幼主于冷宫, 明日……便会嫌那冷宫也不够‘冷’,不够‘远’!”


    谢昭瞳孔微缩:“公子的意思是……赵王会……”


    “逼宫!篡位!”太生微斩钉截铁, 吐出两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他等不及了!程元龙、刘喜两败俱伤,长安空虚,他趁虚而入,已是行险。如今大权在握,岂会甘心只做一个‘相国’?那稚童坐在龙椅上,对他而言,便是眼中钉, 肉中刺!他必会寻个由头, 或‘天降祥瑞’, 或‘群臣劝进’, 逼迫小皇帝‘禅让’!甚至……直接行那废立、乃至弑君之事!”


    帐内一片死寂。


    “而何安、张楷、裴恒这些人, ”太生微冷笑,“他们助赵王入京, 所求不过是分一杯羹, 保住家族富贵。可赵王刻薄寡恩,岂会真与他们共享江山?一旦赵王决心篡位, 第一个要清洗的, 便是这些知道他如何‘清君侧’、如何‘护卫’天子的‘功臣’!长安城,即将迎来一场比程刘之争更惨烈的血洗!”


    他猛地站起身:“所以,我们的路, 就在长安!赵王立足未稳,内忧外患!内有世家猜忌,外有贺征数万湟中义从如鲠在喉!贺征此人,野心勃勃,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个靠阴谋上位的赵王?他此刻按兵不动,无非是在观望,在权衡!他在等一个变数,一个足以让他火中取栗的契机!”


    太生微的目光变得灼热:“而我们,就是这个变数!赵王急于称帝,必会逼迫贺征表态,甚至可能以天子名义下诏,命贺征率军‘讨伐’谢氏拥立的睿王!贺征若从,则彻底沦为赵王鹰犬,与天下为敌;若抗命,则立刻会被赵王扣上‘叛逆’的帽子!他进退维谷之时,便是我等介入之机!”


    他看向谢昭、谢瑜、韩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丢弃一切非必要辎重,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倍道兼行!目标长安!我们要赶在赵王血洗长安、逼迫贺征之前,兵临城下!”


    “诺!”谢昭、谢瑜、韩七齐声应诺。


    ……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何安垂手侍立在赵王李伦身后半步。


    殿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本该是融融暖意,此刻却沉得像灌了铅,黏腻地裹在每个人的口鼻间,带着一种压抑的铁锈味。


    李伦一身紫袍常服,神色沉凝。


    他身后跟着几名文官模样的臣属,还有几名看似护卫却未着甲胄的亲随,表面姿态恭敬。


    程太后端坐于凤榻上,未佩华饰,只一支简洁的金簪斜插入发髻。


    她面庞清瘦得惊人,嘴唇紧抿,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冷地注视着殿门开启后涌进的不速之客。


    “臣李伦,参见太后。”李伦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姿态无可挑剔。


    “赵王今日入宫,所为何事?”程太后的声音冷而脆。


    李伦尚未答话,一旁的何安心中便重重一跳。他知道,戏,开场了。


    果然,站在李伦侧后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带着哭腔:“太后!臣等……万死!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深夜叨扰太后清安啊!”


    程太后眉峰微蹙:“孙太傅此言何意?”


    张敬,紧随其后,语气沉痛:“太后!奸宦刘喜虽除,然余毒未消,朝纲不稳!陛下……陛下……”


    他故意停顿,显出巨大的不忍和为难,“陛下受奸佞蛊毒之害日深,近来圣体违和,精神恍惚,恐……恐已不堪为天下之主啊!此乃司天监观天象所得之警示!紫微星摇坠,有伤国家根基!”


    李伦立刻低喝一声:“张舍人!慎言!陛下只是龙体微恙,何至于此!”


    他转向程太后,姿态更加谦卑:“太后明鉴,此皆臣等忧心如焚之语。陛下需静养,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值此危难之际,臣等……恳请太后为江山社稷着想,另择贤明监国摄政,待陛下康复!”


    铺垫一层层落下。


    何安看着太后愈发苍白的脸,心中却并无快意。


    程太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皇帝尚在,哀家尚在!宗庙法统犹存!监国之权,依祖制,当属哀家总摄!何须另择他人?”


    她目光刺向李伦,“赵王,这就是你今日所求吗?名为社稷,实则夺权?!”


    “太后!臣一片丹心,天日可表!”李伦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臣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只是如今内忧外患,若再虚耗时日,恐生大变!臣等……实在是万般无奈啊!”他侧过头,声音更低,“何安,你说!”


    何安心头一凛,知道这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但……他已经上了贼船,由不得他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太后!臣斗胆直言!”何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外间流言纷纷,人心浮动!诸镇将士,唯恐主少国疑,祸乱复起,皆言唯有……唯有赵王殿下,德高望重,英明果决,曾力挽狂澜诛杀巨奸,功在社稷!将士们……他们……”


    他故意停顿,声音哽咽,“他们说……愿请赵王殿下临危受命,入主未央,承继大统,保我大胤万世太平啊!军中……军心只认赵王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兵谏”陈词,借何安之口,直逼宫闱!


    李伦立刻怒斥:“何安!放肆!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本王……本王何德何能!”


    他转向程太后,深深一揖,姿态恳切到了极致:“太后!此皆下人不识大体,妄自揣测!臣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请太后严惩此等悖逆之言!”


    程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殿中这唱念做打的一幕,绝望瞬间充斥了她的胸腔!


    “好!好一个为江山社稷!好一个万不得已!”程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要废陛下?要夺这江山?让哀家点头?做你们名正言顺的遮羞布?!”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李伦:“李伦!你处心积虑,构陷陛下,勾结外臣,把持禁军!今日又唱这逼宫大戏!你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内心何尝不是豺狼之心!你想让我写这屈辱的‘禅位’诏书,让天下人觉得是哀家母子自愿?用我们的声名,来垫高你这窃国逆贼的龙椅?!”


    程太后一步步向李伦走去。


    “你做梦!”程太后停下,“哀家,乃先帝中宫!今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你这乱臣贼子篡夺我先帝基业,戕害我皇儿!”


    她字字诛心,“李伦!你即便今日用刀兵拿下这宫殿,堵住这长安城的悠悠众口,又岂能堵住天下九州万世千秋的骂名?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遗臭万年!”


    话音未落。


    程太后眼中厉色爆现。


    她那扶着凤髻的手猛地一抬!


    一道金光闪过。


    是那支金簪!


    她将尖锐的簪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了李伦的胸膛!


    “王爷小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伦到底是戎马出身,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


    他猛地侧身、后仰!


    “嗤啦——”


    金簪撕裂了李伦胸前的紫袍!


    在他胸前的肌肉上划开了一道不算深却格外刺眼的血口,鲜血瞬间洇透了衣服。


    “护驾!”


    “拿下她!”


    亲随的刀瞬间出鞘。


    程太后一击不中,动作却并未停顿,仿佛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无视指向自己的刀,手腕一转,金簪的尖锋毫不犹豫地回转,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李伦——!”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哀家便以这条性命,为这江山做最后的祭旗!用哀家颈中之血昭告天下。你是逆贼!这皇位,你坐不稳!永世洗不清你的罪孽!这天下人的口……你……堵不住!”


    “噗——!”


    金簪没入咽喉!


    鲜血如决堤的江河,猛地从伤口喷涌而出!


    溅落在程太后的衣襟上,溅落在李伦的前襟上,更是飞溅到地面上,绽开大片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程太后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后倒下,重重摔在地面上。


    空气,死寂。


    李伦捂着伤处,惊愕迅速被暴怒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取代。


    “太医!快!太后……太后骤然痰厥,气息逆行,速去请太医!”


    李伦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绝不能承认这是自戕,只能捏造一个“急病暴毙”的谎言。


    何安已经完全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泊,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堵不住……真的堵不住了。


    这血溅五步于温室殿的一幕,亲眼目睹者何其之多?


    这血淋淋的场面,如何能编造成“痰厥暴毙”?那伤处又如何遮掩?


    第67章


    灞桥驿, 残阳如血。


    太生微勒住黑风,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腾起的巨大烟尘上。


    “公子,”谢昭策马靠近, “是军阵。……冀州?”


    冀州!


    太生微眉心微蹙。


    冀州自黄盛死后, 其子黄昂在部将拥立下割据一方,与朝廷官军还有各路势力缠斗不休, 乱成一锅沸粥。


    后冀州军降,名义上仍归顺朝廷,但早已自成一体,听调不听宣。


    如今,皇城即将易主、风云诡谲,谁能以如此整肃强横的军容,带着冀州这“泥潭”里的兵马,直抵长安京畿?


    烟尘渐近, 当中斗大一个“顺阳”字!


    其后是各色将旗号旗。


    王旗!


    “顺阳王……”太生微低声念出这个封号。


    顺阳王李锐, 乃是赵王李伦的铁杆心腹, 宗室中少有的善于统兵之人, 此人性格强横, 行事狠辣,素有“屠夫”之称。


    王旗之下, 顺阳王李锐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名驹上。


    他人高马大, 浓密的虬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环眼圆睁, 精光四射。


    不过, 太生微目光只在顺阳王身上停留一瞬,便投向了他侧后方仅落后半个马身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身着玄青圆领窄袖袍服, 外罩一件半旧不起眼的灰色软甲,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清矍,眉目深邃。


    他只是平静地控马前行,目光沉静,仿佛周遭的千军万马、滚滚烟尘都只是背景。


    是他!


    太生微的心湖荡起涟漪,旋即强行压下。


    冀州别驾,如今应已实际掌控冀州军政大权的郭宏。


    或者也可以叫太生宏。


    顺阳王的亲卫在距离太生微所率的司州军前阵约五十步处停下,激起漫天尘土。


    上万人的冀州军主力则在更远处矗立下来,刹那间,奔腾的“雷声”骤然止歇。


    两军对峙。


    顺阳王纵马独自上前十余步,目光如电,扫过太生微身后军容整肃、杀气内敛的司州军精锐,在谢昭、谢瑜、韩七等将领脸上略作停留,最终定格在太生微身上。


    “司州牧,太生微?”李锐的声音洪亮如钟,“久闻其名!今日得见,果然有些架势。”


    他嘴角咧开,皮笑肉不笑,“本王奉诏领军,入京勤王!太生州牧……也是为这事来的吧?”


    太生微迎着他的目光,面容平静如水:“下官太生微,见过顺阳王殿下。殿下辛苦。下官正是奉旨领军东来,清君侧,正乾坤。未料到在此处迎候殿下尊驾。”


    他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顺阳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环顾左右亲卫,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程元龙那老狗的头,现在挂在朱雀门上风干!刘喜那个小丑的尸体,怕是在乱葬岗都喂了野狗!太生州牧,你这君侧,还要清谁去?莫非……是想清咱们赵王殿下不成?!”


    “殿下息怒,”太生微语气依旧淡然,目光清澈地直视李锐,“君侧不靖,岂止阉宦?程元龙跋扈,刘喜祸国,其行虽诛,然根源未断!赵王殿下乃先帝亲弟,尊荣无双。然下官听闻,自其入宫辅政,幼主久不见朝臣,程太后更是凤体违和,幽居深宫,音讯全无!此间种种,流言蜚语,惑乱人心。下官身为朝廷州牧,奉旨领兵至此,正是要入宫面圣问安,觐见太后请安,亲眼看看究竟是何等宵小遮蔽圣聪,令朝纲不宁!下官所做一切,皆为朝廷社稷,明察秋毫,何来清赵王殿下之说?”


    他将矛头直指赵王辅政后皇宫的异常,言辞锋利却不落把柄。


    顺阳王被这番义正言辞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虽跋扈,口舌之利却远非太生微对手。


    正欲发作,他侧后的郭宏却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策马微微上前半步,拱手对顺阳王低声道:“王爷息怒。太生州牧忠心可鉴,所言亦是为朝廷计、陛下安着想,王爷当体谅州牧一片苦心。”


    他又转向太生微,态度恭敬却不失距离:“司州牧。冀州别驾郭宏有礼。王爷性情耿直,言语或有冲撞,还请州牧海涵。”


    郭宏目光扫过司州军,再看向太生微,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我等确是奉陛下与朝廷旨意回京,拱卫京畿。如今乱局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各方勠力同心,共扶社稷。州牧远道而来,想必已听闻我冀州黄昂余孽伏诛,此乃一大幸事,足见天道昭昭……”


    他话未说完,顺阳王李锐已不耐地打断,他急于炫耀武功,转移之前语塞的尴尬,大声道:“哼!黄昂那厮?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裂土封王!本王奉王兄……呃,奉赵王殿下钧旨,提精兵入冀,不过旬日间,那黄昂小儿的脑袋就被郭先生一把火……”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瞥了郭宏一眼,改口道:“……被本王亲斩于定州城下!那些个乌合之众,望风而降!冀州已然平定!太生州牧,你司州远离京畿,兵微将寡,还是守好自家门户为重,这京畿重地,自有本王与诸位同僚拱卫!”


    郭宏听得顺阳王口无遮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太生微心头了然,李锐脱口而出的“一把火”与他所知兄长最擅长的奇谋、尤其是那令人防不胜防的“火德”手段何其吻合!


    黄昂之死,恐怕大半功劳就在眼前这位看似温和文静的“冀州别驾”郭宏身上。


    好一手借刀杀人,又将自己隐于幕后!


    太生微压下思绪,只是对顺阳王的炫耀回以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淡笑,目光越过李锐,再次投向郭宏,带着一丝审视:“郭别驾运筹帷幄,郭宏之名,名不虚传,令黄昂授首,为朝廷解冀州之困,实乃大功。下官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指向核心,“拱卫京畿,确需同心。但下官奉的是天子明旨勤王,职责所在,必须入宫面圣,觐见太后,确保龙体凤体康泰,朝堂秩序井然。若连圣颜都不得见,勤王者,勤的又是谁呢?王爷与郭别驾此番勤王,想必已入宫探视过陛下与太后了吧?不知情形如何?可否见告一二?”


    他再次以礼法为矛。


    郭宏眼神微微一凝。


    自己这位“弟弟”的问题,犀利如刀,句句打在要害上。


    他心中既感棘手,又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他沉默了一息,似乎在斟酌措辞,迎着太生微直透人心的目光:“陛下经此前变故,受惊甚深,确实需要静养,太医言道不宜打扰。至于太后……程太后……哀伤先帝崩逝,又忧虑国事,确已凤体违和,需在宫中好生将养。此乃宫闱秘事,具体情形,非我等外臣可妄加揣测。赵王殿下临危受命,日理万机,夙夜操劳,正是为陛下分忧。州牧关心圣驾凤体之心,王爷与在下必当转奏殿下。”


    他避开了实质问题,以“宫闱秘事”为挡箭牌,为赵王的封锁辩护,将太生微的正当诉求推给了正在操劳的赵王。


    滴水不漏,却又留有余地。


    完全暗示你有诉求,可以通过“正当”途径递上去。


    “静养?好一个静养!”太生微尚未开口,一旁的谢瑜忍不住怒哼。


    太生微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着郭宏,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片刻,太生微点头:“好。那么,下官就率军入城,稍后便会依照国礼,递上奏疏,恭请圣安。望郭别驾,务必代为转达。”


    郭宏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快得令人难以捕捉。


    他垂下眼帘,拱手道:“分内之事,自当竭力。”


    就在他低头拱手,视线与太生微短暂相接的刹那,他的头,极其轻微、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那么一下!


    这一下点头,轻微到如同幻觉。


    若非太生微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并且对其动作有着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顺阳王显然没注意到这瞬间的交锋,他见太生微并未如贺征那样直接带兵冲撞防线,又见郭宏似乎控制住了局面,自以为占据了上风,气势重新膨胀起来。


    “哼!算你识相!入城可以!让你的兵给本王规矩点!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本王军法无情!郭先生,咱们走!”


    他大手一挥,懒得再多费唇舌,率先调转马头。


    郭宏又看了太生微一眼,目光沉静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策马跟上顺阳王,冀州军庞大的阵列开始启动,在司州军前绕行而过,朝着长安的春明门方向迤逦而去。


    烟尘再次腾起。


    “公子,”直到冀州军的后队也消失在视野中,谢瑜才凑上来,脸上满是担忧,“那郭宏……此人深不可测。黄昂在冀州根基深厚,竟被他借顺阳王这把刀轻易除掉?他方才言语滴水不漏,处处维护赵王,分明已是铁杆心腹!可他……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


    太生微望着远方烟尘滚滚的道路尽头,沉默不语。


    夜风渐起。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演得好。”太生微低声吐出三个字,带着一丝玩味。


    谢瑜愕然不解。


    谢昭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公子是说……那郭宏,是在演戏?演给顺阳王看?”


    太生微收回目光。


    “呵,”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这位兄长……最擅长的就是藏锋守拙,借力打力。在顺阳王那种骄横跋扈、有勇无谋的屠夫眼皮底下,他既要站稳脚跟,博取赵王信任,掌握实权,又要小心翼翼地维持住那份看似无害的军师形象,还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露痕迹地传递他想传递的信息。这戏台子搭得险,台上的角儿,演得自然要十二分用心。方才那番话,句句为赵王张目,却也句句给我留了缝儿。入城可以,递奏疏可以,甚至对太后‘忧虑国事’的暗示……这都是在规矩边缘最极限的让步了,也是给我最大的……提醒。”


    太生微不再解释。


    他猛地一扯缰绳,黑风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进城!”


    ……


    长安城,朱雀大街。


    街道宽阔依旧,却空荡得让人心悸。


    仅有的行人皆是神色惶恐,行色匆匆,如同惊弓之鸟。


    商铺大多关门闭户。


    披坚执锐的士兵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在大街上巡逻往复。


    太生微的亲卫队簇拥着他的车驾前行。


    马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沿途所见,不少坊墙上有明显烟熏火燎的焦黑痕迹,几处朱门大户紧闭的府邸门前,残存着打斗的狼藉。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车内人能听清,“刚……刚确认了。昨日……温室殿……程太后……薨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太生微的眼皮还是猛地一跳。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问道:“如何死的?”


    “宫里对外宣称是突发急症,痰厥……”韩七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惊悸,“但有……有从宫里逃出来的老内侍,在相熟的药铺掌柜那里留下遗言,被他家人……以命换钱的方式传出来……说是……赵王殿下带着郭……带着几位重臣和护卫,强闯温室殿‘探病’。程太后性情刚烈,当场拔簪自尽……血溅……屏风……”


    自戕!血溅当场!


    虽未亲见,但那惨烈的景象已瞬间浮现在太生微眼前。


    “消息……能传开吗?”太生微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被压得极死!当场在场的宫人据说……”韩七喉头滚动了一下,“……‘病毙’了好几个。那药铺掌柜今早被发现‘意外’失足落井……老内侍的家人,也失踪了……不过,”


    他压低到气声,“暗流涌动,尤其是那些与程家有旧的宗室和旧臣家里……”


    “赵王那边呢?大典……”


    “据说……麟德殿彻夜灯火通明……诏书……定在明日颁行……登基大典……就在明日!”


    程太后的血还未凉透,尸骨尚未收敛,这篡位者竟已如此迫不及待!


    连一个像样的丧期都吝于给予。


    连一丝遮掩的耐心都已丧失。


    赵王已然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名为“辅政”的遮羞布。


    “去驿馆。”太生微睁开眼,眸底一片肃杀。


    ……


    长安驿馆最大的东跨院已被气势迫人的司州军接管,守卫将内外隔绝开来。


    太生微刚踏进主院正厅,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宦官已垂手侍立厅中多时。


    此人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极力想挤出一个恭顺的笑容,却显得僵硬无比。


    “奴婢……奴婢叩见太生州牧。”宦官尖细的嗓子带着几分颤,“赵王殿下闻知州牧大人奉旨入京,鞍马劳顿,特命奴婢前来传谕。殿下已在麟德殿设下夜宴,为州牧大人、凉州牧贺大人以及诸位勤王有功之臣接风洗尘,并有要事相商。殿下谕旨请州牧大人务必……务必赏光。”


    太生微心中冷笑。


    好一个“接风洗尘”!


    分明是鸿门宴前的最后摊牌。


    “回复赵王,”太生微语气平淡无波,甚至拿起桌上一杯刚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官舟车劳顿,需稍事更衣整理仪容,随后便至。”


    宦官如蒙大赦,飞快地躬身行礼:“是!是!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奴婢告退!”


    谢昭一直站在太生微身侧,此刻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此宴必是龙潭虎穴。赵王设宴,其意昭然若揭。顺阳王必在席,那郭宏……也定然是座上客。还有那凉州的贺征,此人反复无常,在城外未敢强攻,入城后必急于在赵王面前表忠心。他们沆瀣一气,定会施压于公子。”


    他眉头紧锁,“尤其是……公子先前在灞桥所言入宫面圣之事,恐怕正是他们要逼公子当场放弃的主张。”


    “我知道。”太生微放下茶杯。


    他说着,觉得室内极闷,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


    窗外,夜色如墨。


    白天就低垂的乌云此刻已彻底覆盖了天穹,遮蔽了所有星月。


    空气沉闷,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水汽,仿佛随时要滴落下来。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但,不得不去。”太生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去,便是示弱,便是退让,赵王便有了发难的借口。去了,”


    他牵起一丝笑,“才能看清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才能知道……谁站在岸边,谁即将溺毙。”


    内室,烛光跳跃。


    窗外的天,黑得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驿馆檐角悬挂的风铃纹丝不动,空气粘稠。


    谢昭看着凭窗而立的太生微,开口:“公子,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对风雨的征兆极其敏感。


    “是啊,”太生微应道,“要下雨了。”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窗外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半边侧脸。


    他的声音更轻,却又像裹挟着沉闷的风雷:


    “只是……这下的,是什么雨,可就说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前半部分我最想写的地方了


    第68章


    麟德殿的夜宴终究未能成席。


    太生微的仪仗刚出辕门, 天穹便再也兜不住沉甸甸的水汽,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起初稀疏,转瞬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喧嚣, 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之中。


    “公子,雨太大了!”韩七的声音穿透雨帘, “宫门已闭,赵王遣内侍传话,说天公不作美,夜宴……暂罢。”


    太生微端坐车中,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远处麟德殿方向依旧透出的、在雨幕中晕染开来的煌煌灯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回驿馆。”


    ……


    这场雨, 下得邪性。


    完全不像春雨, 带着润物的温柔, 而是如天河倒灌, 狂暴、持久, 带着一股冲刷一切的蛮横。


    长安城浸泡在湿冷中。


    坊市积水过膝,低洼处百姓苦不堪言, 泥水甚至倒灌入室。


    而麟德殿的气氛比殿外的阴雨天更加压抑。


    赵王焦躁地踱步, 脚下无声,心头的怒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精心准备的夜宴, 本是要在各方“勤王”势力面前确立无上权威!可这该死的雨!


    “废物!一群废物!”李伦猛地停下脚步, 对着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何安、张楷等人咆哮,“钦天监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雨,事前竟无半点征兆?!误了本王大事!”


    何安等人噤若寒蝉, 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雨来得诡异,钦天监那几个老学究昨夜观星还言之凿凿说近日晴朗,谁料……可这话谁敢说?


    触怒赵王,立时便是人头落地。


    “王爷息怒,”郭宏立于殿侧中,身形挺拔如竹,“天象难测,非人力可强求。大雨虽阻了夜宴,却也给了王爷更充裕的时间准备。登基大典,才是重中之重,关乎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区区接风宴,不过锦上添花,岂能与承继大统相提并论?”


    李伦闻言,胸中翻腾的怒火稍歇。


    是啊,登基!只要坐上那龙椅,受万民朝拜,太生微、贺征之流,还不是要匍匐在自己脚下?


    “先生所言极是!”李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烦躁,“登基大典筹备如何?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一切已按王爷吩咐,准备停当。”郭宏躬身道,“祭坛设于南郊圜丘,礼器、仪仗、卤簿皆已齐备。诏书由翰林院饱学之士拟就,言王爷‘功高德劭,天命所归’,陛下‘感念王爷匡扶社稷之功,自愿效法尧舜,禅让神器’。只待吉时一到,王爷便可顺应天命,登临九五。”


    “好!好!”李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又被一丝阴霾取代,“只是……这雨……”


    “王爷放心,”郭宏语气笃定,“春雨虽骤,岂能久持?钦天监已重新推算,明日午时,云开雨霁,正是紫气东来,吉星高照之时!此乃天意昭昭,预示王爷登基,必将一扫阴霾,光耀寰宇!”


    李伦眼中重燃狂热,“好!明日午时!本王……不,朕!朕就在圜丘之上,受命于天!”


    然而,翌日清晨,长安城依旧笼罩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中,麟德殿内的气氛再次跌至冰点。


    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


    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乌云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上,积水更深,车马难行。


    “郭先生!这就是你说的云开雨霁?!”李伦的脸色铁青,指着殿外咆哮,“吉时将至!雨却越下越大!你让本王如何登坛祭天?如何昭告天下?!”


    殿内侍立的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连何安、张楷都忍不住偷偷看向郭宏,眼神中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这雨,下得太邪门了!


    莫非……真是天意?


    郭宏站在殿中,他面色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场雨,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精通天文地理,昨夜观星,虽见云层厚重,但星象并无大凶之兆,怎会……


    他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王爷,”郭宏的声音依旧沉稳,“天降大雨,涤荡尘垢,洗尽前朝晦气,未尝不是吉兆。古之圣王受命,亦有风雨相随,以示天地交感。王爷承天命,顺民心,些许风雨,岂能阻挡?圜丘祭坛高筑,自有遮蔽。请王爷更衣,吉时不可误!待王爷登坛,诚心祷告,感天动地,雨霁云开亦未可知!”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强撑。


    李伦被他眼中的坚定所摄,又想到那近在咫尺的龙椅,心中那点动摇瞬间被贪婪压下。


    “好!就依先生!”李伦猛地一甩袍袖,“更衣!备驾!去圜丘!本王倒要看看,这老天,敢不敢拦着朕登基!”


    ……


    南郊圜丘。


    暴雨竟在黎明前诡异地停了,天空虽依旧阴沉,却不再有雨落下。


    空气湿冷,圜丘高坛矗立在旷野上。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赵王仪仗威严铺开,玄甲禁军如林而立,将整个圜丘围得水泄不通。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坛下。


    吉时将至。


    李伦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顺阳王、何安、张楷、裴恒等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登上圜丘。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郭宏着深青色朝服,面容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坛下百官,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远处……


    太生微的车驾正驶入外围。


    太生微来了。


    他似乎没有乘坐象征州牧身份的官车,换的是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步下马车。


    刹那间,连圜丘上肃杀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太生微今日竟未着官服,而是披一袭浓烈到刺眼的大红袍服!


    红非喜庆的朱砂红,亦非武将的猩红,而是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燃烧到极致的火焰,在阴沉的天幕下,透着一股妖异。


    袍服样式奇特,非丝非锦,质地厚重垂坠。


    衣襟、袖口、袍摆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他未戴冠,长发仅以一根同色系的暗红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愈发苍白,唇色却异常红润,如同饮过鲜血。


    他步履从容,踏过泥泞,那身红袍却仿佛隔绝了尘泥,不染纤尘。


    坛上坛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惊愕、疑惑、鄙夷、忌惮……


    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他……他怎敢如此?!”顺阳王第一个按捺不住,低声怒斥,“祭天大典,何等庄重!他竟着此等逾矩妖异之色!简直……简直大逆不道!”


    他看向赵王,眼中杀机毕露,“王兄,此子分明是来搅局的!不如……”


    赵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太生微这身打扮,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郭宏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他低声道:“王爷息怒。此人行事向来诡谲,今日此举必有深意。然此刻大典为重,不宜节外生枝。且看他如何行事,待大典过后……”


    “再行处置不迟。”


    李伦深吸一口气,勉强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中心。


    他告诉自己,只要完成这最后一步,坐上那个位置,一切便尘埃落定,届时再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生微也不迟。


    坛下,谢昭与韩七护卫在太生微左右。谢昭看着公子那身从未见过的、妖异夺目的红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平日里的公子,或如谪仙清冷,或如神祇威严,今日却……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带着一种近乎邪异的压迫感。


    韩七更是看得有些呆滞,只觉那红色仿佛有魔力,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


    太生微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为他预留的位置。


    一个靠近前排,却并非最核心的位置站定。


    他微垂眸,静待仪式开始。


    吉时到。


    礼官高唱:“吉时已至——!请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一侧的御道。


    小皇帝着明黄色龙袍,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登上圜丘。


    他小脸苍白,眼神空洞,如同一个木偶。


    赵王李伦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


    礼官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高声宣读小皇帝“自愿”禅位,盛赞赵王功勋卓著,德配天地,乃天命所归。


    赵王立刻出列,跪伏于地:“臣德薄才鲜,安敢受此神器?陛下春秋正盛,臣愿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永固江山!此诏,臣万死不敢奉诏!”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小皇帝在李伦的“恳求”目光和身后内侍无声的催促下,木然地再次“恳请”赵王接受。


    礼官再宣诏书,言辞更为恳切,强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赵王再次跪伏,言辞更加“悲切”:“陛下!祖宗基业,岂可轻付?臣蒙先帝厚恩,唯思报效,岂敢僭越?此诏,臣宁死不受!”


    他抬起头,眼中甚至“逼”出了几点泪光。


    太生微突然开口,“自程太后宾天,长安童谣便传‘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王爷若再推辞,莫非是要违逆天意?”


    李伦的脸瞬间涨红。


    这个太生微!


    他干脆再一次跪伏,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仿佛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最终才“艰难”地、带着“无比沉重”的语气叩首道:“陛下……陛下如此厚爱,臣……臣若再辞,恐拂逆天意,辜负圣恩,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地!臣……臣……惶恐领命!”


    他重重叩首。


    “礼成——!”礼官拖长了调子高唱。


    鼓乐齐鸣!


    编钟、玉磬、大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赵王缓缓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衮服,准备踏上祭坛最高处,代表上天接受这人间至尊的权力。


    郭宏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就在李伦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礼官即将高唱“告天”之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宏大乐声淹没的声音响起。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赵王刚刚抬起的、即将触及祭坛最高处的冕冠旒珠上。


    李伦动作一僵。


    紧接着,“滴答”、“滴答”……更多的水珠落下。


    不是雨。


    天空依旧阴沉,并无雨云翻滚的迹象。


    但这水珠……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李伦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指尖瞬间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


    不是水!是血!


    “血……血雨!”


    坛下,不知是谁第一个失声尖叫,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声尖叫,天空中,无数细密的、如同牛毛般的红色雨丝,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很快便连成一片淡淡的、带着诡异腥甜气息的红色雾霭!


    血雨!


    红色的雨滴落在玄色的甲胄上,晕开暗红的斑点;落在黄色的龙袍上,如同泣血;落在泥泞的土地上,迅速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溪”!


    “天啊!血雨!是血雨!”


    “苍天泣血!苍天泣血啊!”


    “不祥!大不祥!这是天谴!是天谴啊!”


    “陛下……陛下禅让……惹怒了上天!”


    “赵王……赵王他……”


    坛下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肃立如林的官员们,此刻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惊恐地躲避着落下的血雨,推搡着,哭喊着,场面彻底失控。


    宗室老者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武将们握紧了刀柄,眼神惊疑不定;文臣们更是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念着“灾异”、“亡国之兆”!


    赵王站在祭坛最高处,呆若木鸡。


    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衮服上迅速晕开的红色斑点,又抬头望向那飘洒着诡异红雨的天空,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精心策划的登基大典,他梦寐以求的九五之位……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象征着大凶的天降血雨彻底搅乱、玷污!


    “护驾!护驾!”顺阳王最先反应过来,拔出佩刀,厉声嘶吼,试图控制局面。


    郭宏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目光却死死钉在坛下那个依旧垂首静立的身影上。


    太生微依旧跪在泥泞中,浓烈的大红袍服在漫天飘落的血雨映衬下,竟显得无比和谐,仿佛他本就该是这血色天地的一部分。


    他微垂头,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然而,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太生微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惊讶。


    戏台子搭得再好,主角演得再卖力,终究敌不过“天意”。


    既然你们要用“天命所归”来粉饰这篡逆之举,那我便用这“苍天泣血”,彻底撕碎这虚伪的遮羞布!


    天命神授吗……


    今日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这李家的江山,连上天都为之泣血悲鸣!


    这所谓的“禅让”,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遭天弃神厌的闹剧!


    皇权的神圣性?皇室的合法性?


    在这漫天血雨之下,如同被浸泡的泥塑,轰然崩塌,碎成一地狼藉!


    乱世之中,谁还信那龙椅上坐的是天命之子?今日血雨,便是敲响旧王朝的丧钟,亦是开启群雄逐鹿新篇章的宣告!


    九鼎之重,今日方知,非李氏可承。


    他微微抬起头,任由冰冷的血雨落在脸上,滑过唇角,带来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作者有话说:最开始就是想从篡位这里就是直接否认你的合法性,而是不是一个王,是从这儿开始,任何李家试图登顶帝位的都会天有邪性,从根源否定你的正统性。因为古代皇帝最爱扯君权神授,那就很好扯皮了。


    然后在这儿放个我隔壁正在填坑的小说《为诡异世界带来中式恐怖》,明天入v


    1、平行世界,异常入侵,鬼域肆虐。


    怨灵、血尸、电锯怪人横行无忌,人类只能依赖西式恐怖构筑鬼域,与异常殊死搏斗。


    人类处于完全被西式恐怖统治的世界。


    吸血鬼獠牙森森,食尸鬼血肉横飞,电锯怪人轰鸣切割,所有人都在鲜血与尖叫中构筑鬼域。


    左玉穿越而来,满眼是西洋鬼怪的狂欢,他嗤笑一声:“就这?”


    模拟考【李家庄】中,其他同学构筑血腥残忍的食尸鬼和电锯轰鸣的屠夫,似乎个个都能把他撕成碎片!


    为了活命,他翻开书本学习【恐怖体系】。


    书中,西式恐怖霸榜。


    【吸血鬼血祭】怨气值98%,【电锯狂人】怨气值95%,而【中式恐怖】垫底,怨气值近乎为零!


    左玉:“……你们是说纸人、阴婚、画皮这些,怨气是0?”


    几乎不用思考,左玉果断选择带纸扎人进入考试。


    恰好……考试鬼域是最经典的中式恐怖鬼域!


    那……感受一下——


    纸新娘,冥婚……


    左玉:“除鬼镇怨?是我老本行啊!”


    2、


    模拟考,【李家庄】鬼域开启,尖子生都盯着左玉窃笑。


    “这家伙是什么鬼?红嫁衣,红轿子,看着跟办喜事似的!”


    “食尸鬼多带感,电锯怪人多暴力,他这花架子能干啥?”


    没人把左玉当回事。


    结果,翻车了。


    电锯怪人被纸手撕成血雾,食尸鬼永眠江底。


    纸人新娘笑眯眯问:“你愿意娶我吗?”


    答或不答,都是棺材的下场。


    ——选择愿意,达成和女鬼结阴婚,钉入棺材结局


    ——选择不愿意,触发死亡规则,女鬼扯下了红头盖,并杀死了你。


    第69章


    坛上坛下, 一片惊涛骇浪。


    恐慌不再局限于骚动,而是彻底爆发成了混乱的洪流。


    “快走!快走啊!”


    “天罚!这是天罚!”


    “触怒上天了!皇家失德啊!”


    “护驾……护谁?天都罚了!”


    “跑——!”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衮衮诸公, 此刻皆失魂落魄,丢冠弃履。


    卫士们试图维持秩序, 但连他们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惧,看着手上、铠甲上越来越多的淡红痕迹,听着同袍们带着颤音的惊呼,纪律迅速瓦解。


    赵王立在圜丘最高处,如同泥塑。


    血雨落在他的衮服上,晕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那本该最尊贵的龙纹,此刻也染上了血污, 狰狞无比。


    他的视线茫然扫过坛下四散奔逃的人群, 扫过那些惊恐鄙夷的目光, 最终停留在自己沾满淡红雨水的双手上, 触目惊心的颜色让他猛地一个哆嗦, 喉头涌动,几乎要呕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苦心孤诣谋划多年, 费尽心机演出的这场禅让大戏, 竟在最巅峰的一刻,被这诡异的天象撕扯得粉碎, 将他钉在了天厌之人的耻辱柱上!


    郭宏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滔天巨浪。


    巧合?绝无可能!


    在场若说了解, 他一定是最了解太生微的。


    太生微周遭是狼奔豕突、尖叫绝望的人群,唯有他所在的一小方天地,凝固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垂着头, 似乎在承受着来自上天的“审判”,又似乎在祈祷,但郭宏分明感到了一种……嘲弄?


    或者说,一种事不关己的冰冷。


    不能再等了!


    郭宏不顾仪态,几个纵跃,眨眼间便冲到太生微面前。


    几乎同时,谢昭和韩七身形一动,截住了郭宏可能的突进路线,但并未动手,因为太生微抬了下手示意。


    “州牧大人!”郭宏的声音嘶哑,“这雨……来得可真巧啊!”


    太生微抬起头。


    沾染了淡红雨水的黑发有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他肌肤如同上好的寒玉。


    雨水也滑过他的眉眼,在浓密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欠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周围的混乱、尖叫、刀兵碰撞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是巧。”太生微开口,“兄长以为,此雨因何而来?”


    他微微歪了歪头,“不必疑,是我。”


    纵使郭宏心中已有九成九的笃定,但当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巨大的冲击依旧让他呼吸猛地一滞!


    “你……你可知……”郭宏牙关紧咬。


    他想说“你毁了大好局面”!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谋划半生,苦心孤诣,自认将天下人心、权术计算玩弄得炉火纯青。


    赵王虽有野心,但在他看来,确是好掌控。


    不够聪明,不够决断,容易受捧又容易生疑,是最好不过的提线木偶!


    “……赵王……”郭宏的声音忽然泄了劲,“他其实……是个很好掌控的人。”


    他有能力将李伦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傀儡皇帝,慢慢攫取真正的权力。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


    淡红的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聚成细小的一滴,颤巍巍地悬着。


    “再好掌控……”太生微眨了眨眼,那悬着的雨滴终于坠落。


    他那苍白的脸上,此刻绽开一个笑,纯粹、坦然,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冷酷,“……那也是他坐上位。”


    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砸在郭宏心中。


    是啊!再好掌控,坐上那个位置的,名义上号令九州的,是他李伦!


    郭宏再有权柄,也不过是臣!


    而天下人,认的是那个龙椅上的名字!


    太生微的意思赤裸:他要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否听话,而是“李家后人坐龙椅”这一存在的本身。


    他从最根本的地方否决了皇权的合法性。


    今日之后,就算勉强登基的李伦,也是一个被“天弃”的皇帝。


    连带着所有试图依附在这棵朽木上的藤蔓,都将失去根基!


    郭宏喉头一甜,竟是硬生生被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所有的机变权谋,在对方这直接掀翻棋盘的举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太生微深深地看了僵立原地的郭宏一眼。


    随即,他毫不留恋地转身。


    郭宏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低头看去,掌心湿漉漉的,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粉红色泽,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浆。


    腥气若有若无,却仿佛钻进了骨髓。


    他抬起头,望着飘洒着诡异细雨的天穹,只觉得浑身冰冷。


    长安的天,彻底变了。


    太生微在混乱中登上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狂乱。


    “回府。”


    马车驶离南郊。


    道路两旁,是仓惶逃窜的官员、百姓,还有四处弹压却力不从心的军士。


    恐慌正像这淡红的雨丝一样,看似无力,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带着血腥味,飞向宫闱深处,飞向世家高门,飞向酒肆坊间……


    “听说了吗?天降血雨啊!”


    “真的假的?不……不会是假的吧?”


    “真的!我二姑老爷的儿子就在城防营当差,他亲眼所见!落在身上,开始看不出,衣服干了才显出发红的印子!腥得很!”


    “我的天爷!这……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啊!是不是那……禅位有古怪?”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不过……唉……”


    “听说赵王……不,新皇当时脸都吓绿了!冕冠上都沾着血水!”


    “呵,那位的椅子,怕是要烫屁股了……”


    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细雨如烟,行人或撑伞或疾走。


    那些打在油纸伞上、青石板上的雨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红意。


    某个高门别院,数名对坐。


    “天弃李氏……非是我等所言啊……”坐在主位的老者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的茶汤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仿佛也带了一丝浑浊的红意,“这局……赵王……已失天命。”


    “那我们……”下首一人试探问道。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风雨已至,暗流将起。告诉下面的人,管好各自的嘴,也……都擦亮眼睛吧。这长安的棋局,得重新看了。”


    他看着窗外那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红雨丝,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这雨……似乎还要落上几个时辰……”


    而此刻的赵王府内。


    宫灯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


    名贵的瓷器、玉器铺了一地,桌椅歪斜。


    “滚!都给朕滚出去!”李伦双眼布满血丝。


    顺阳王和几个宦官、卫士战战兢兢地跪在不远处,大气也不敢出。


    “查!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搞的鬼!!”李伦一脚踹翻一个香炉,炉灰扬起,呛得他一阵猛咳,更添暴戾,“龙鳞卫呢!金吾卫呢!还有郭宏!郭宏呢?!他去哪儿了?让他来见朕!让他给朕个解释!”


    “王……陛下息怒!”李锐慌忙跪行两步,“郭宏他……他正在处理后续……调集人手……追……追查……”


    “追查?!还查个屁!”李伦猛地转身,“外面!外面那些人都在传什么?!你没听见吗?!天弃李氏!!天厌我!!!”


    他手指都在发抖,“朕的登基大典!朕的万世基业!全毁在这见鬼的雨上了!!你告诉我!我以后怎么坐这个位置?!全天下都在看我的笑话!都在说我是天厌之人!”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一股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猛地向后倒去。


    “陛下!!”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驿馆东跨院。


    雨声渐歇,檐角滴答声却愈发清晰。


    “公子……该是歇下了吧?”韩七目光瞟向紧闭的房门。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多时,一片沉寂。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这鬼天气,血雨腥气还没散尽,又湿又冷,公子今日心神耗费必是极大……”


    谢昭抱臂倚在廊柱旁,他眉头紧锁。


    太生微自圜丘归来后,便将自己关入主屋,屏退了所有侍从。


    “公子行事,向来……”谢昭刚开口,声音却骤然顿住。


    “呱——!”


    一声突兀的鸦鸣,毫无征兆地从屋内响起!


    穿透了门板。


    紧接着——


    “呱呱——!”


    “嘎——!”


    “呱呱呱——!”


    更多的鸦鸣声次第响起,此起彼伏。


    声音密集、混乱,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和……亢奋?


    仿佛有数十只、上百只乌鸦同时在那间屋子里振翅、嘶鸣、争夺着什么!


    韩七浑身汗毛倒竖,脸上血色褪尽:“这……这是什么声音?!乌鸦?!屋里……屋里哪来的乌鸦?!”


    谢昭瞳孔骤缩,他比韩七更清楚这驿馆的守卫森严程度,别说乌鸦,就是一只耗子也休想无声无息潜入主屋。


    更何况是如此多只。


    唯一的解释……


    “公子!”谢昭低喝一声,再顾不得礼数,一步抢上前,猛地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淹没在鸦鸣浪潮中。


    屋内没有点灯。


    唯有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太生微背对着门口,立于房间中央。


    他褪去了白日里那身血红袍服,此刻身上披着一件……一件由无数漆黑鸦羽缀连而成的宽大氅衣!


    氅衣并非整齐缝制,而是无数大小不一、光泽各异的鸦羽以一种近乎原始的、充满野性的方式,层层叠叠地覆盖、粘连在一起。


    他微垂头,长发未束,几缕散落颊边,遮住了侧脸。


    双臂抬起,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小半截手腕。


    而此刻,那双手臂上、肩膀上、甚至他披散的墨发间,落满了乌鸦!


    数十只,不,上百只!


    它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太生微身上,如同归巢的雏鸟。


    鸦群并不安分,它们拥挤着,低伏着身体,发出满足而急切的“呱呱”声,长长的喙正疯狂地啄食着从太生微摊开的掌心不断洒落的粟米粒!


    “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啄食声。


    粟米粒从太生微指缝间落下,落入鸦群张开的喙中。


    乌鸦不知餍足,争抢着,眼珠死死盯着那不断洒落的“恩赐”。


    太生微就那样站着,任由鸦群覆盖,任由羽翼蹭过他的颈侧、脸颊。


    谢昭僵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板上,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韩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惊动了鸦群。


    靠近门口的几只乌鸦猛地抬起头,眼珠瞬间锁定了门口的不速之客!


    “呱——!”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数十只乌鸦同时转头,眼珠齐刷刷地盯向谢昭和韩七!


    它们停止了啄食,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沉“咕噜”声,翅膀张开,做出攻击前的姿态!


    “安静。”


    太生微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瞬间浇灭了鸦群躁动的杀意。


    那些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乌鸦,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收拢了翅膀,重新变得温顺,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纷纷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啄食起地上的粟米。


    太生微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何事?”他看向门口的两人。


    第70章


    “呱——!”


    “嘎嘎——!”


    “呱呱呱呱——!”


    无数道漆黑的身影,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撞破门框,冲天而起!


    不是几十只, 也不是上百只!


    是成千上万只!


    仿佛凭空出现, 又像是早已蛰伏在屋宇的阴影里,此刻被未知号令唤醒, 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浪潮!


    尖锐刺耳的嘶鸣声更是狠狠扎进人的耳膜,搅动!


    驿馆上空,瞬间被这片翻腾的、涌动的、不断扩散的“乌云”彻底笼罩!


    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天……天爷啊!”韩七失声惊呼。


    饶是谢昭心志如铁,此刻握着刀柄的手心也沁出冷汗。


    这景象,已非人力所能理解!


    妖异?是神迹?还是……某种更可怕的预兆?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翻滚、相互碰撞,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驿馆上空反复盘旋, 发出更加狂躁的鸣叫。


    然后, 如同接到了某个指令, 令人窒息的黑色漩涡猛地一滞!


    紧接着, 鸦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 开始朝着长安城各个方向分流!


    “乌鸦!好多乌鸦!”


    “老天爷!快看天上!”


    “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这是大凶之兆啊!长安要完了!”


    “快回家!关紧门窗!”


    恐慌如同瘟疫, 以比血雨更快的速度, 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


    东市,百草堂。


    药铺伙计阿福正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包安神定惊的酸枣仁, 递给柜台前一位老妇人。


    “大娘, 两钱银子,您拿好。夜里若是还心慌,就用这枣仁熬水喝, 能睡安稳些……”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阵惊呼。


    紧接着,药铺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阿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外,瞬间,他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药铺斜对面的屋檐上、瓦楞间、甚至悬挂的幌子上,密密麻麻地落满了漆黑的乌鸦!


    它们歪着头,眼睛冷漠地俯视下方慌乱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更远处,天空已被一层不断移动的黑色“幕布”所覆盖!


    “乌……乌鸦!全是乌鸦!”阿福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柜台前的老妇人更是吓得“哎哟”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掌柜的!掌柜的!”阿福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不好了!外面……外面天都黑了!全是乌鸦!”


    掌柜的闻声从后堂出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快步走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关上了铺门,插上门闩!


    “快!把后门也闩上!用桌子顶住!”掌柜吩咐,“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长安城……怕是真的要遭大劫了。阿福,你……你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抬头看!”


    阿福哪里还敢耽搁,胡乱应了一声,连工钱都忘了要,推开后门就冲了出去。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行人尖叫着四处奔逃,小贩丢下摊子抱头鼠窜,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俯冲,时而落在某个行人的肩头或头顶,引来更加凄厉的尖叫。


    阿福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低着头,在混乱的人流中拼命往城南方向挤。


    他不敢抬头看天,只觉得头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


    城南,永崇坊,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


    院门紧闭,门房肃立,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雨后的积水从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后院书房,窗扉半开。


    郭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石榴树。


    他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血雨……乌鸦……


    太生微啊太生微,你这一手,真是……石破天惊!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郭宏的心腹。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脚步有些踉跄。


    “先生!先生!”郭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出大事了!驿馆……驿馆那边……”


    郭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郭平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依旧发颤:“就在刚才,突然……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现在……现在满长安城都是。百姓都吓疯了!都在传……传这是天谴,是……是冲着宫里那位来的!”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郭宏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还有……咱们的人看到,那些乌鸦……好像是从太生州牧住的主屋里飞出来的!他……他好像就站在屋里……”


    郭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郭平:“亲眼所见?主屋飞出的?他……站在屋里?”


    郭平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是咱们安插在驿馆附近的暗哨亲眼所见。”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郭宏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他走到书案前。


    “群鸦蔽日……”郭宏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郭平说,“群鸦蔽日,鸣于长安,国之将亡也。”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依旧被鸦群笼罩的天空,“血雨在前,鸦灾在后……这长安的天,终究是……变了颜色。”


    郭平听得心惊肉跳:“先生……您的意思是……李家……真的气数已尽了?”


    郭宏没有直接回答。


    “天象示警,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是天意。”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血雨泣宫闱,已是惊天之变。如今群鸦,蔽长安之天……这哪里是示警?这分明是……宣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平:“宣告李氏皇权,天命已失。宣告这江山,已非李家之物,宣告……这逐鹿天下的棋局,真正开始了!”


    郭平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赵王那边……”


    郭宏坐下来,“他坐在那沾着程太后血的龙椅上,头顶是泣血的天穹,眼前是蔽日的群鸦……你觉得,他还能坐得稳吗?民心已失,军心必乱!他已是冢中枯骨,只待时日罢了!”


    他又踱步到窗前,再次望向天空。


    鸦群依旧在盘旋,但似乎已开始有组织地向更远处扩散,如同黑色的瘟疫,要将“天弃李氏”的消息传遍京畿,传向四方。


    ……


    驿馆东跨院,突然出现马蹄声。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顺阳王亲卫持令箭至营门,言王爷有要事相商,请司州牧即刻移步王府!”


    谢昭未动,目光投向太生微。


    太生微背对门口,鸦羽氅衣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侧首,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备车。”


    ……


    顺阳王府。


    厚重的紫檀门隔绝了外间风雨,却隔不断那股盘踞在长安城上空的压抑。


    李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


    桌上那盏温过的酒早已凉透,却无人敢上前添换。


    “王爷。”郭宏早在看到乌鸦便动身来了顺阳王府。


    他立在书案旁,身影被烛光拉长。“驿馆那边,动静不小。”


    李锐猛地停下脚步:“动静?何止是动静!那是妖法!是邪术!太生微那厮……他是在打本王的脸!打整个长安的脸!”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血雨,乌鸦,好一个‘天弃李氏’!他这是要把本王,把皇兄,把整个李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本王带兵入京,是来勤王,是来匡扶社稷。不是来看他装神弄鬼,搅得天下大乱的!”


    郭宏的目光扫过李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开口,“王爷息怒。太生微所为,固然惊世骇俗,然其用意,王爷当真不明?”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郭宏:“不就是想搅黄了皇兄的登基大典,好让他自己……”


    “非也。”郭宏打断他,向前迈了半步,“王爷细想,血雨为何落于圜丘?群鸦为何蔽长安之天?太生微若只为搅局,大可择一寻常时日,何须选在禅让大典,众目睽睽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李锐:“他是在昭告天下……李氏气数已尽,天命已失!此非仅对赵王一人,而是……对整个李唐皇室!”


    李锐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并非愚钝之人,郭宏的话瞬间捅开了局势。


    “王爷,”郭宏的声音压得更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童谣早已传遍长安。程太后血溅温室殿,是为人祸;圜丘天降血雨,是为天谴!两血交叠,苍天泣血!此乃上天最直白的厌弃,太生微不过是……将这厌弃,以世人皆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


    他倾身,目光灼灼:“王爷手握重兵,坐镇京畿,乃国之柱石。然,柱石立于朽木之上,大厦将倾,焉能独存?赵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遭天厌,已成众矢之的。王爷若再执意与其绑缚一处,非但难挽狂澜,恐将……玉石俱焚!”


    李锐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被赵王的身份和入京初期的“大义”蒙蔽了双眼。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深思。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零星惊恐的呼喊传来。


    “天厌李氏……”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难道……我李家数百年基业,真就……气数已尽了?”


    “非是气数尽,”郭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是天命……已改。王爷,古往今来,王朝更迭,莫不如是。夏桀商纣,非无雄兵,实失天命。周武伐纣,亦非仅凭刀兵,乃顺天应人。”


    他走到李锐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当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已非天命所归。王爷乃宗室翘楚,英武果决,值此风云际会,当思……顺势而为,另择明主,以图存续,乃至……开创新天。”


    李锐猛地转头,“你是说……太生微?”


    郭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太生微身负神异,心机深沉,更兼手握强兵,凉州根基已成。血雨鸦灾,非妖法,实乃……天启!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王爷与其困守长安,为摇摇欲坠的赵王陪葬,何不……借其势,成己身?”


    他顿了顿:“王爷手握数万冀州精锐,乃实打实的刀兵之利。太生微虽强,根基尚浅,欲定鼎天下,亦需王爷这等手握重兵、名正言顺的宗室臂助!若王爷此时……助其稳长安,清除赵王余孽,则……”


    郭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锐。


    李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清除赵王?


    那意味着背叛他的皇兄,背叛他入京时高举的“勤王”大旗。


    但……赵王真的还值得效忠吗?


    一个被苍天泣血厌弃的“皇帝”?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亲兵快步而入,脸色凝重,单膝跪地:“禀王爷!营中……营中军心不稳。不少士卒私下议论白日血雨乌鸦之事,言……言此乃大凶之兆,恐……恐为天罚。更有甚者,谣传……谣传陛下得位不正,触怒上天,我等追随,恐遭池鱼之殃,末将虽已弹压,然……流言难禁!”


    李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军心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猛地看向郭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赵王已是天厌之人,再跟着他,别说前程,恐怕连眼前这支赖以生存的军队都要离心离德!


    郭宏适时上前一步:“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军心浮动,祸在顷刻!此刻唯有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势,向天下昭示王爷拨乱反正、顺应天命之决心,方能重聚军心,震慑宵小!”


    他目光灼灼:“太生微此刻便在府外。王爷何不……亲自一见?”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请!”


    ……


    王府前厅。


    太生微并未落座。


    他依旧披着那身鸦羽氅衣,静立厅中。


    氅衣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流转不定的幽暗光泽,仿佛无数只沉睡的鸦眼。


    厅门被推开,李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寒气。


    郭宏紧随其后。


    李锐的目光瞬间钉在太生微身上,尤其是那身刺眼的鸦羽氅衣。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好手段!好一场血雨,好一场鸦灾……搅得我长安城天翻地覆!本王……佩服!”


    太生微转身。


    灯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李锐的逼视,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王爷谬赞。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为。微……不过恰逢其会,代天行谕罢了。”


    李锐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好一个代天行谕!你代的是哪门子天?行的又是哪门子谕?搅乱禅让大典,动摇国本,这就是你代天所行之事?!”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王爷口中的国本,是温室殿中程太后颈中喷溅的鲜血?还是圜丘上,那被苍天泣血厌弃的……僭越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李锐心头。


    李锐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哽住。


    程太后之死,是赵王和他都无法洗脱的污点!而圜丘的血雨,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太生微的目光转向李锐身后半步的郭宏,微微颔首:“郭别驾,别来无恙。别驾辅佐顺阳王殿下,平定黄昂之乱,居功至伟。只是不知,别驾可曾想过,这平定之功,是安了冀州黎庶,还是……”


    郭宏眼神微凝,抢先回:“州牧言重了。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冀州大乱,民不聊生,宏与王爷戮力同心,剿灭匪首,还百姓安宁,此乃本分,何谈野心?”


    太生微笑,“只是这‘君’,如今又在何处?是深宫之中,被‘保护’得音讯全无的小皇帝?还是麟德殿上,那顶着天弃之名,惶惶不可终日的……赵王?”


    他不再看郭宏,目光重新落回李锐脸上:“王爷,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气数已尽,此乃天意昭昭,非人力可逆。王爷身为宗室,手握重兵,本当为天下先,拨乱反正,重定乾坤。然,若执迷不悟,甘为朽木陪葬……”


    他顿了顿:“则今日之血雨,他日必淋于王爷帐前!今日之群鸦,他朝必蔽于王爷头顶!天厌之人,神鬼共弃!王爷……可愿一试?”


    “你——!”李锐勃然大怒。


    “王爷!”郭宏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李锐与太生微之间,“州牧所言虽直,却……不无道理!天意不可违啊!王爷!”


    他转向李锐:“赵王所为,已失尽人心天意!程太后之死,血雨之兆,天下皆知,王爷若再与之同列,非但一世英名尽毁,更恐累及三军将士,遭天厌弃。太生州牧身负天命,乃应运而生之人,王爷此时若能明辨是非,肃清宫闱,铲除国贼,则非但无过,实乃再造乾坤之功。青史之上,必为王爷浓墨重彩书此一笔。三军将士,亦将感念王爷活命之恩,誓死追随!”


    郭宏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锐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天平。


    青史留名!将士归心!


    厅内死寂。


    终于,李锐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


    “郭先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郭宏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成了。


    他立刻躬身,语速飞快:“当务之急,乃控制宫禁,擒拿赵王!其党羽何安、张楷、裴恒等,皆需一并锁拿!王爷可即刻持虎符,调冀州精锐入城,接管四门及皇城防务!同时,请太生州牧麾下精锐协助,封锁赵王府及一干逆党府邸,以防其狗急跳墙,挟持陛下或焚毁宫室!”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州牧以为如何?”


    太生微颔首:“可。谢昭。”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外的谢昭应声,然后得令调兵。


    李锐猛地一咬牙:“好!本王……这就去调兵!”


    他转身欲走。


    “王爷且慢。”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锐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李锐锦袍袖口那处顽固的淡红印记,声音平淡无波:“行事之前,王爷不妨……换身衣服。”


    李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那抹刺眼的淡红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低吼道:“来人!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