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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


    宋府大门紧闭。


    裴子远不愈惹得人尽皆知,便翻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宋府中。


    想找到宋渝舟在的院子很容易,整间宋府俱是漆黑,唯有一处点了灯,裴子远面色严肃,借着夜幕遮掩,朝着点灯处去了。


    只是一路上难免觉得奇怪。


    照理说,这宋渝舟进京,皇帝也好,裴寒也罢,都不会不在宋府中安插进自个儿的人,可裴子远这一路却是一个人也未曾瞧见,难免叫他心中泛起嘀咕。


    裴子远借着夜色,翻身爬上垂着的柳树,而后上了屋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瓦来,透过那块瓦望了过去。


    烛光微晃,隐约瞧见有人睡在床上,而一旁,他能叫上名字的几个宋府的仆从,跪了一地。


    宋渝舟坐在一旁,瞧不清神情。


    裴子远俯得更低,似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而坐在下方的宋渝舟却是手腕轻翻,手中握着的茶盏便直直飞了上来,若不是裴子远撤得快,那滚烫的茶水便要浇进他的眼睛里了。


    只是那茶水却仍是溅在了裴子远脸上,隐隐温热。


    裴子远轻叹一口气,从屋檐上飞身跃下,只是尚未站稳,宋渝舟的那柄长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裴子远举起双手,看向宋渝舟。“我来找陆姑娘,有话同她讲。”


    若是不提陆梨初,宋渝舟许是还会听裴子远掰扯两句,可提起陆梨初,便好似拔了宋渝舟的逆鳞,叫他剑刃上的力气骤然加重,裴子远只觉颈边一凉,他面色微变,伸手握住了那欲将他脑袋砍下来的剑刃。


    “宋渝舟,你疯了?你当这里是黎安,想杀谁便杀谁是么?”


    “你偷偷摸进宋府,我便是杀了你,旁人也耐我不得。”宋渝舟声音沙哑,眼眶微红。饶是他万般压抑,语气中的怒气却是丝毫不减。


    裴子远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迟疑道,“陆姑娘……”他脸色微变,“陆姑娘已经出事了?”


    宋渝舟见他似是知道隐情的样子,微微收回手上的力,并未回头,却是冷声吩咐道,“你们三个先下去,我同裴公子有事要谈。”


    “是。”知鹤领着明霭同潮汐一起出了院子,潮汐一脸不愿,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大门微敞的屋子,在知鹤的拖拽下,才出了院子。待院门的锁落下,裴子远吞了吞口水,他转眸看向屋内,“陆姑娘……怎么了?”


    要说陆梨初身上,并无半点伤口,甚至连呼吸都相当平缓。


    宋渝舟从宫中出来,还不忘帮了宫中太医,只是无论是宫中太医还是知鹤去街上请来的颇有名气的大夫,都说陆梨初身上没有半点毛病,身体康健的很。


    可偏偏,陆梨初就是醒不过来。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陆梨初醒过几次,可每次没等清醒呢,便又睡了过去,好似欠了许多的觉一般,任人怎么唤都醒不过来。


    “也许,陆姑娘身上的怪事,同我父亲有关。”裴子远神色晦暗难辨,他看向宋渝舟,似是并未察觉脖子上正往外渗血的伤口,他垂眸道,“你知道的,我……裴寒他,总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


    “宋渝舟,许是你不信我。”裴子远扯唇一笑,似是自嘲,面上却隐隐有些灰败,“但我来宋府,便是想告诉陆姑娘,我父亲许是要对她下手。”


    “是么。”宋渝舟收回长剑,望向裴子远,未曾说信,也未曾说不信。


    “我想同你做一笔交易。”裴子远望向宋渝舟,胸膛中心脏跳动声愈发响了起来,“我想法子同你里应外合杀了裴寒,但你要带着我同我母亲,一道离京。”


    见宋渝舟未曾开口,裴子远扯唇笑道,“宋渝舟,我知道你有法子离京。”


    “我还知道,你原本想杀的人杀不了。”裴子远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些怅然,不再似往常那样吊儿郎当,“但你当真不知道,伯父同修然兄的死,没有裴寒在其中推波助澜吗?”


    “你无法对那位下手,裴寒那儿可没有你的姐姐,用血缘亲情来绑着你。”


    宋渝舟久久看着裴子远,裴子远却是毫不在意地回望,也不知是多久,宋渝舟开口轻声道,“说说看,怎么个里应外合。”-


    用过云漪的妖鬼血后,裴寒身上的不适少了不少。


    只是仍有些疲累,但裴寒心知时间不多了,披上外袍重新回到了司星府。


    众人之知,司星府主管祭祀,擅观星算卜,是以司星府的位置,是炎京城中除了皇宫以外,风水最好的地方。


    但却无人知晓,在司星府中,有一处密道,密道尽头,是一座暗牢。


    暗牢中关着的并非什么犯人,而是许许多多同明霭初阳一般的半鬼。


    ——人造的半鬼。


    只是这些半鬼,却都是残次品,在真正的妖鬼面前,不出一招便丢盔弃甲败下阵来。


    裴寒身上的种种机缘,正是因为那个交给他制半鬼之法的人,那人教他吐息纳气之法,教他借旁人鬼气为自己所用。


    而裴寒只需回报给他数以万计的半鬼。


    只是如今,这些半鬼还远远够不上那人的要求。


    裴寒沉着脸,伸手在司星府的墙上叩了几下,地面便发出了低沉的震颤声。那青石墙分明未曾动弹,可裴寒的身影却是一晃,消失在了墙边。


    只是不等他走近,那着白衣的男子已然站在了密道尽头,手中握着一壶酒,听到动静方才虚虚抬眼望了过来。


    “国师大人。”云辞扯唇轻笑,只是口中虽唤一声国师大人,可落在裴寒耳中,却是要多讽刺有多讽刺,“我等你许久了。”


    “云辞大人。”裴寒饶是心头再多愤恨不满,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反倒陪着笑凑近了些,“云辞大人怎么来了?先前我不知那丫头同云辞大人有关,这才下手……”


    裴寒的话尚未说完,人便飞了出去。


    云辞站直了身子,冷眼看向裴寒,裴寒身上,那叫他无比熟悉的气息,令他胃中翻涌,隐隐作呕。


    “国师大人。”云辞缓步走向了裴寒,“您胃口太大了,我亲姐姐叫你那样折磨还不够,还妄图动旁的人。”


    云辞停在了裴寒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握着酒壶的手微微翻到,里面的残酒尽数落在了裴寒身上,浓腻的酒香挥散开来,遮住了裴寒身上的血腥味。


    “国师大人,许是你在炎京作威作福地久了,忘了如今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云辞大人,我们……我们都是替人办事,厚着脸说一句,怎么也算是一头的人。云漪她,她那时也是您点了头,我才会借她的鬼气同鲜血,如今你泛起旧账来,叫主子知道了,怕是不好。”


    “主子?”云辞冷笑一声,手中酒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又一片,他蹲下身去,随手捞起一块碎瓷片,“他是你的主子,可不是我的。”


    裴寒腕上一凉,下意识想要低头去看,却叫云辞用那瓷片托住了下巴,“国师大人,时间不多了,这半鬼还远远不够,如今你这血也算得上是半妖鬼的血了吧?”云辞停了停,微微闭眼,似是在嗅闻那同酒香混在一起的血腥味,“那便劳你放放血,好叫这半鬼的进程快些才是。”


    云辞松开手,站起身来,沿着密道往外走去。


    在裴寒眼中,穿着白衣的男人如同恶鬼,脚底有鬼气萦绕,而整个人更是渐渐同那鬼气融为一体,不过一晃眼,便消失不见了。


    裴寒扶着墙站直了身子,胸膛上下起伏着,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浊气。


    直到呼吸平稳了,才垂着手,叫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流血的手腕,朝着监牢的方向走去。


    饶是裴寒见惯了血腥场面,每每进到监牢,都会觉得胸口翻涌,原因无他,不过是其中场景太过渗人罢了。


    便是裴寒这般冷心冷肺的瞧了,也难免觉得不适。


    监牢里,有七个很大的缸,那缸里翻腾着黑色的浓稠液体,隐隐有腥臭味传来。


    而在那翻腾着的黑色液体中,有许多赤条条的人,那些人身上的皮肤是溃烂的,浓稠液体似小虫一般挂在他们的伤口上,似在动作。


    只是那些人面上都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又或是脸上的皮肤伤得太过彻底,便是有痛苦的表情也丝毫看不出来,只觉得狰狞。


    裴寒沉着脸绕着七口大缸转了一圈,面色愈发沉重,这一批又失败了,他又该想法子去寻一批无父无母,年龄适中的人。


    绕过大缸往里,有一扇小门,推开门,里头同外面有着天壤之别。


    尚未踏过那门,一股馨香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隐隐有着要将外面的腥臭盖过的趋势。


    只是裴寒进了那门后,小门便关上了,将两处狠狠隔了开来。


    门后,依旧是许多赤条条的人,他们像是蚕吐丝做茧一般,被吊在一个又一个的蚕蛹里。


    裴寒动作间腕间有血落在地上,而那些闭着眼,面容祥和的人在问道那血腥味后,竟是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眼。


    蚕丝剥落,他们个个肌肤光滑,没有一处伤痕,丝毫瞧不出在这之前,他们同外面缸里的人一样,面目全非。


    两厢对比下来,倒似这头是神祇,那头是恶鬼。


    但其实,两边都是烈狱。


    第五十二章 -


    以往云漪都要昏上三两日才醒。


    本以为如今鬼气愈少,这次昏睡的时间会更长。


    可当她醒来时,外间仍旧黑着,穿着白衣的男人立在床头沉默着望向他。


    云漪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过了许久,才颤着嘴皮轻声道,“阿辞?”


    云辞抬眸望向半坐起身的人,月光在他身后倾泻而下,云漪先是笑,泪水却是夺眶而出,“阿辞,真是你?都已经,这般大了。”


    云辞敛眉沉默一瞬,他看向云漪,待她不再掩目哭泣了,才轻声道,“你见过梨初了?”


    云漪一愣,“是,从黎安回炎京时,见到了公主。”


    “姐姐,这么些年,我一直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既然图人间真情,那便莫要再掺和进鬼界事情当中去了。”


    “阿辞。”云漪的睫毛上仍挂着泪珠,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碎成一块又一块,斑驳阑珊。“怎么突然这么说,我……”


    “姐姐。”云辞却是没有耐心听云漪的解释,打断了她的话,“鬼王妃的事,请你半分不要同梨初讲,总算过去了这么些年,梨初忘得差不多了,若是你再讲出来,她该如何?”


    “我……”云漪垂头敛眉,她摇了摇头,再次望向云辞,“阿辞,你同姐姐讲,你对公主是不是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是又如何?”云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捏成拳,“与你何干?”


    “阿辞,难道你忘了,从前鬼王妃还在时,替你从无字书上看到的批命吗?”云漪一时顾不上身上伤口,停止了背,动作间,身上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渗了出来。


    云漪舔了舔唇上干裂的皮肤,只觉有淡淡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她望向云辞,轻声道,“阿辞,你不能,也不该对公主抱有那样的心思。”


    “不能?”云辞往前一步,视线落在了云漪身上,“不该?”


    “姐姐,难道你能长留人世?难道你该私自涤荡鬼气?这能不能该不该的事,都叫你做完了,教训起弟弟来,反倒头头是道了吗?”


    “云辞!”云漪微微冷了声音,可她在瞧见云辞时,却又不觉软下了嗓音,“我知道,我不是个合格的姐姐,不该将你独自一人留在鬼界,可我是为你好。你若是同公主一道,许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好下场?”云辞却是笑,他走近了云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像是幼时那般轻轻摩挲着,“姐姐,从你离开鬼界那日,我便注定没什么好下场了。”


    “我从小便被你教着莫与旁人相争,我听你的,从不去相争。可梨初……”云辞眸光微暗,握住云漪的手骤然收紧,“梨初却是争了也不行,既然你们说不行,那便换上不会说不行的人来。”


    云漪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望着骤然变得陌生的弟弟,微微喘气,“阿辞,你……”


    “姐姐,我不会管你想做什么,你愿意如何便如何。”云辞松开了手,有鬼气从他指尖溢出,而那丝丝缕缕的鬼气顺着云漪身上裂开的伤口,一点点,挤进了云漪体内,“但,还是不要再见梨初了。”-


    若是裴子远同宋渝舟想杀裴寒,那么三日后的猎鹿宴是最合适的时候。


    毕竟裴寒身上的那些过人之处,总归不是自己的,旁人给的,离他的大本营远了便定会露出马脚来。


    三四十年前,裴寒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普通人。如今虽不知到底因何坐上了国师的位置,可裴子远却是知道,裴寒身上那些术法唯有在司星府时才最是厉害。


    而三日后的猎鹿宴,在炎京郊外,那儿离司星府够远,也足够混乱。


    “父亲。”离府前,裴子远寻到了裴寒,“母亲伤重未愈,儿子想留在府中照顾,便不去那猎鹿宴了。”


    裴寒正展开双臂,由着小厮替他整理衣衫,听到裴子远的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轻嗯了一声。


    裴子远也不打算多待,见裴寒应了,便躬身欲退出房去。


    而裴寒却是又出声道,“子远,你第一次替我占出的卦象,那日子是什么时候。”


    “父亲。”裴子远微微一愣,而后不作声色道,“您忘了,并未能算出具体的日子,况且儿子后来多次替您占卜过,那卦象上的死相是愈来愈淡的。”


    “是么。”裴寒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起袖口,“下去吧。算算日子,你母亲也该醒了,你留在家中也算有个照应。”


    “是。”裴子远敛眉不再看裴寒。


    有个照应,真是不知裴寒是叫裴子远照顾着自己的妻子,还是什么。


    裴子远大步退出房间,眸光中满是冷意。


    当年,裴子远虽说未曾占卜出准确的时间,却是占卜出了年限,便是今年。


    “宋少爷,您来了?”


    自打那日裴子远来过后,宋渝舟便不曾出现在潮汐她们面前过,今日见到他,两人未免一愣,忙起身行礼。


    “这两日,初初醒过吗?”宋渝舟并未看向潮汐,视线落在了躺在床上安静睡着的陆梨初身上。


    “姑娘醒过几次。”潮汐顺着宋渝舟的视线低头望去,“只是都只有几炷香的功夫,人也迷迷糊糊的,说不出个什么。好在是用了些吃食。”


    “嗯。”宋渝舟在床边坐下,他轻轻抬手道,“你们先下去,我同初初单独说会儿话。”


    潮汐同明霭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着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醒着的宋渝舟同睡着的陆梨初二人。


    陆梨初的眸光温和似水,落在陆梨初的脸上,似是轻抚。


    “初初。”宋渝舟伸手替陆梨初将鬓发理齐,“此间事了,我们便回黎安。”


    “你若是喜欢黎安,我们便在黎安住下,若是不喜黎安,我便随你大江南北地走,直到找到你相住的地方,江南也好,塞北也罢,就你我二人。”


    宋渝舟的视线微滞,他顿了顿,指腹轻轻盖在了陆梨初的脸上,“旁的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关。”


    明霭同潮汐一同守在屋外,本以为宋渝舟会同自家姑娘待上许久,可没曾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宋渝舟便推门走了出来。


    “明霭,你随我出去一趟。”


    明霭略有些惊讶,她下意识地看向虚掩着门的屋子,“宋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出去了便知道了。”


    “是。”明霭抿唇,垂头跟上了宋渝舟的步子。


    这两天,明霭翻来覆去地想,不知要不要将那男人的事告知宋渝舟。


    毕竟如今,那用来与那男人联系的玉牌似是叫陆梨初下了咒,装着玉牌的香囊无论如何都解不开了。


    可陆梨初虽说身上没了衰败的气息,可偏偏长睡难醒了起来。


    明霭一时两难,不知该不该将事情对着宋渝舟和盘托出。


    只是不等她纠结出个结果,宋渝舟便领着她从侧门出了宋府。


    侧门外,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


    “若是此行顺利,初初应当就能醒过来了。”宋渝舟望着那马车微微出神,明霭正欲问个清楚,却见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裴子远探出半个头来。


    “明霭,上来。”


    “宋少爷……”明霭回身看向宋渝舟,一时不知他们这是何意。


    “裴子远有些事,需要你帮她。”宋渝舟微微抬头,“你是初初的丫鬟,办完了事,裴子远会送你回来的。”


    “奴婢知道了。”明霭先是垂头,而后抬头望向宋渝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少爷,您会救回姑娘吧。”


    宋渝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明霭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去吧。”


    明霭跨上了马车。


    裴子远坐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明霭却是不似从前那般,反倒毫不畏惧地回望会去。


    裴子远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你这丫头。”


    裴子远声音淡淡,仰头靠在车厢上,微微闭眼,“离了裴府,倒是胆子大了起来,从前不知你的脾气竟是这般大。”


    “奴婢不明白裴公子在说些什么。”


    “明霭啊,我倒是很奇怪。”裴子远的手落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动着,“你跟着我粗算也有十年,不曾见你为我掏心掏肺过,怎么跟了那陆姑娘,不过数月,就这般替她着想了?”


    “你就不怕,这是个圈套?你跟着我走了,便再也逃不掉了?”


    “姑娘待我极好,我自是要回报她。”明霭看向裴子远,“裴公子,奴婢僭越,扪心自问,您从前真的将奴婢当人看吗?”


    “哈。”裴子远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睁开眼,第一次正眼细细打量着这个从前跟了他十年的丫头。


    明霭却是丝毫不怯地与他对视。


    裴子远脸上的笑意渐隐,他看向明霭,轻叹一声,“你的选择倒也没错。罢了,这次事了,你便好好跟着陆姑娘吧,虽不知她是个什么人,想来护着你,不是什么难事。”


    “姑娘将我护得很好。”明霭垂下眼去,轻声却坚定,“我也会好好护着姑娘,不知裴公子要我帮什么忙?”


    “我要去你醒过来的地方。”裴子远缓缓眨眼,“陆姑娘如今的情形,应当同裴寒脱不开关系。”


    第五十三章 -


    炎京城外,绿枝青松笔挺。山顶有着浓浓的雾,清冷逼人的无期当中,似乎沁了一股子冷香味。


    宋听棠坐在轿撵之上,依偎在谢呈身旁。


    而下首,是此次随行猎鹿的京中官员子弟,裴寒立在他们轿撵旁,冷眼望着下方的人。


    “渝舟,你过来。”谢呈亲昵地唤着宋渝舟的名字,抬了抬手,示意他走得更近一些,言语举动间丝毫没有半点帝王的高高在上,反倒亲昵似一家人。


    宋渝舟闻言走上前去,跪地行礼。


    “渝舟,你离开炎京一晃也已十年了,不知骑射可有精进?”


    “臣不敢懈怠。”


    “十年不见,倒是老成了不少。”谢呈捏了捏宋听棠的手,宋听棠的视线落在宋渝舟身上,却只是笑,不曾开口。谢呈微微昂头,“去吧,今儿给朕多猎两头鹿来。”


    “臣领命。”宋渝舟抬起头来,视线若有似无地从裴寒身上掠过,“臣定当全力以赴,给陛下猎一头大鹿。”


    “都去吧。”谢呈挥了挥手,很快,方才还聚在一起的人便四散进了林子。


    裴寒同样驾马进了那浓雾森森的树林。他不擅骑射,每年只是个凑趣的,只是今年这天气算不得太好,雾气阴冷,叫坐在马上的裴寒身上汗毛不由根根竖立。


    眼瞧着已经进了较深的林子,裴寒渐渐放慢了马的速度,从疾驰变成了慢走,他愈像往年一样,寻个僻静处好好打坐调息。


    这么些年,他年年作为凑趣的原因,除了为讨谢呈欢心,还有一个却是此处离司星府够远。


    司星府中,鬼气森然。那鬼气成就了裴寒,叫裴寒渴望且离不开,却也限制着裴寒,叫他内里的皮肉一点点腐烂,唯有这远离鬼气的青山当中,能感受到半点清凉。


    裴寒逼停了马,正欲翻身下马,却觉身后一道凌厉风声。


    他的反应快过大脑,猛然俯下身去,抱紧了马脖子,一声钝响,裴寒在抬头时,只见面前那不知年岁的粗壮大树上,一支箭没入其中。


    裴寒回身望去。


    宋渝舟坐在马背上,不躲不避,伸手摸向身后箭篓,摸出一支,搭弓射箭,右眼微眯,那箭头直指裴寒咽喉。


    “宋将军。”裴寒直起身来,微微眯眼,望向了宋渝舟。“你这是做什么。”


    宋渝舟却是不愈同他多言,松手间,搭在弦上的箭羽飞出。


    裴寒摔下马去,堪堪躲过那箭。


    只是连着两箭空了,宋渝舟面上神色并无改变,只见他继续摸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第三支箭落在裴寒的右腿边,透过他的衣衫深深钉入地里。


    第四只穿过裴寒的发冠,将他困在树旁,动弹不得。


    的


    宋渝舟一点点走近,裴寒脸上出现一丝裂缝,他心知,宋渝舟这是在戏弄他,像是在捕猎一只已是囊中之物的猎物,


    先要叫他吓破了胆,无路可退,最后再补上致命的一下。


    宋渝舟再次弯弓,箭羽的落点是裴寒的右眼。


    裴寒想挣扎,却是叫那先前的箭只挡住了位置,躲避不堪。


    噗呲一声,那箭没入裴寒的眼眶。


    宋渝舟的神色却是微愣,显然有些诧异。


    箭只入眼——几乎是大半根都捅了进去,任谁都该死了的。


    但裴寒没有,他的眼眶中甚至未曾有鲜血流下,黑色的,雾似的东西从那已然是个窟窿的右眼中流了下来。


    不,不能说是流了下来,那黑色的雾一般的东西像是活了,和清冷的白雾混在一起,缓缓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罩向宋渝舟。


    宋渝舟瞳孔微缩,他退后两步,闪身躲过了那兜头而来的黑色大网,那黑色雾气扑了个空,像是羞恼了一般,重新凝成一股,朝着宋渝舟劈了过去。


    宋渝舟抬剑去挡,可两者刚一触及,那黑雾便被长剑分作两断,似是千钧重拳砸在了棉花上。


    宋渝舟翻身躲开那照着他面门便落了下来的黑雾,而那黑雾甫一落在地上,原先翠绿的草皮登时变得焦黄,发出难言的臭味来。


    而裴寒却是将穿过他的发冠,深深扎进木头的箭羽拔了出来,他那只独眼阴恻恻地望着宋渝舟。


    他似是有了常人没有的力气,也有了,常人不会的术法。


    宋渝舟支着剑站起身来,方才的黑雾仍有两缕落在了他的身上,分明衣衫上看不出什么,可宋渝舟却是觉察出了,方才落有黑雾的地方,皮肤隐隐作痛,甚至是有些黏腻。


    “你便是用这是旁门左道,叫初初昏睡。”


    裴寒往前的步子微微一停,似是在停步思忖宋渝舟在说什么,但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气,叫裴寒集中不起精神来,他仅剩的左眼像是看着什么珍馐一般,落在了宋渝舟身上,宋渝舟的血叫他思绪紧绷,隐隐有发狂的驱使。


    那是被鬼气所染的他,对妖鬼血本能的向往。


    可宋渝舟分明只是一个普通人,身上的血本应在寻常不过,又怎会是妖鬼血。


    裴寒面上露出一丝不解,宋渝舟便借着他这一愣神,身形快若风,手中长剑刺破雾气,带出一道凛冽的剑风。


    裴寒却是不闪不避,只见他双手飞速结印,而后猛然俯下身去,手掌按在了那被黑雾腐蚀得凌乱不堪的土上。


    宋渝舟只觉耳边传来沉闷的轰响,脚底似是山脉震颤。


    宋渝舟脸色微变,他知道,这应当是山中脉络在动,黎安城外的山中,正是他找来的匠人,打造下的机括,能引得山脉震动。


    可这炎京城外的山中,分明没有机括痕迹,那便是这裴寒,竟能撼动山脉,叫山中走势,为他心中所想。


    似是为了印证宋渝舟的猜测,他脚下的土地骤然凸起,似是有了生命,要将他掀翻,而后吞没。


    宋渝舟护住头,矮身冲向一旁,可裴寒分明背对着他,却好似掌握住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般。


    地上的涌动,竟是紧紧跟着宋渝舟,半步不离。


    宋渝舟垂眸看向裴寒,伸手从怀中掏出先前备好的引兽粉。手一动,那纸包中的引兽粉便尽数落入风中,山中隐隐听得兽嚎。


    如今的动静,太过于大了。


    宋渝舟死死盯着裴寒的背,半伏着身子,握紧了手中长剑。他不知这动静是否会引来旁人,更不知旁的人何时会来,他必须得在有人来之前,将裴寒制住,不然等裴寒回了炎京,他要面对的裴寒,怕是比现在,术法还要精上两分。


    宋渝舟稳住身形,猛然发力,蹿向裴寒。


    裴寒许是受制于他自己,虽知宋渝舟已然到了自己的背后,却仍是蹲在那儿,双手按在地上。


    只是他自己虽动弹不得,却是可以操纵那黑雾。那些黑雾缠绕上宋渝舟的腰际,方才分明是虚无缥缈的雾气,却是突然成了实体。


    宋渝舟叫那雾气猛然一拽,歪了身子,竟是同裴寒背对背相抵。


    而在宋渝舟面前,那凝结成实体的雾气竟是成了长剑的形状,如今那剑尖,正悬在他心口前方。


    宋渝舟轻轻喘了一口气,握着长剑的手腕猛然翻转,他手中长剑竟是也朝向自己。


    宋渝舟望向虚无天际,耳边兽嚎声渐近。而后手猛然下压,噗呲一声,利刃划破皮肉,没入其中。


    宋渝舟闷哼一声,他腹部衣衫渐渐叫血染得通红。


    而他背后,裴寒同样发出一声闷哼,那张牙舞爪的黑雾像是一时失了方向,垂在空中,不再同方才一样,肆意扭动。


    宋渝舟手中的剑,穿过他自己的腹部,刺穿了裴寒的胸膛。


    宋渝舟眼眶微微发红,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着,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长剑猛然拔出——


    剑刃上的鲜血顺着滑落,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痕迹。


    宋渝舟失了禁锢,侧身翻开过去。


    而裴寒,却是僵硬着脑袋转过身去,目光阴毒,而后仰面倒了下去。


    宋渝舟尚未能喘口气,躺在地上的裴寒,身子诡异地扭动起来。


    说那诡异扭动是因为,躺着的裴寒似是手脚脑袋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以一种难言的姿势扭曲着,想要从地上站起身来,


    而他的胸口,涌动出来的黑雾附着上了宋渝舟的血。那黑雾似是叫宋渝舟的血沾上了而变得千斤重,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在裴寒身侧铺陈开来。


    裴寒的喉咙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宋渝舟捂住伤口站起身来,握着长剑走向了裴寒,只是尚未等他走近,裴寒突然停住了那扭动,似是长长泄了一口气。先前的黑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鲜血潺潺。


    宋渝舟正欲俯身察看情况,猛然察觉身后虎啸林动,他矮下身去,伸手一抓一送,将裴寒的尸首挡在身前,而那凌空跃起的猛虎,却是一爪子按在了裴寒有着剑伤的心口,大块的皮肉挂在了那老虎的爪子上。


    宋渝舟松开手,裴寒的尸体落在地上,死得透透的,而那猛虎却是嗅到了血味儿,凶相毕露,矮身看着宋渝舟。


    宋渝舟撑剑起身,猛然将剑往前送去,腰间却是露出大片破绽,那猛虎见宋渝舟动起手来,猛然跃起,狠狠撞向他露出的腰腹处——


    长剑落在猛虎背上,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猛虎发出一声长啸,似是听得动静愈近,恨恨盯了宋渝舟一眼,转身离去,而宋渝舟却是脱离仰面倒下,他腰腹间的衣服方才叫那猛虎撕了个稀碎,皮肉外翻着,叫原先的剑伤看不分明。


    宋渝舟听得众人惊呼,恍惚间,听到有人失声高喊,“快瞧那城里,好大的火!”


    有人答他,“是司星府的位置!快去保护陛下!”


    而炎京城中,火光乍起,那火中隐有一股难言的臭味。


    而在于司星府隔了不少距离的将军府中,陆梨初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第五十四章 -


    陆梨初像是肺腑里塞满了什么一般,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来。


    潮汐抚着她的背许久,才叫她平缓下来,陆梨初微微颤动的长睫上挂着水汽,她伸手拽住了潮汐,哑着嗓子道,“怎么只有你一人,明霭呢?”


    潮汐看着陆梨初,目光略有些迟疑地落在陆梨初的脸上,“明霭跟着宋少爷出去了,姑娘,怎么了?”


    陆梨初松开了潮汐的手,她轻轻喘了两口气,挥手道,声音有些低“我没事,你去给我烧些水来,我想擦个身子。”


    潮汐正欲开口拒绝陆梨初,她这大病初愈,若是擦洗时再着凉便不好了,可对上陆梨初的双眸,潮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潮汐刚退出房门,陆梨初便催动体内鬼气。


    她体内鬼气并不充盈,脚踝动作间,银铃轻响,只是那声响不似往日那般清脆,反倒有两丝沉闷。


    陆梨初坐直了身子,缓缓阖眸,她分明不再动作了,可脚踝上的银铃声却是不歇,甚至愈发急促。


    整间屋子叫她体内那算不得充盈的鬼气尽数笼罩,振聋发聩的银铃声竟是半点未曾冲出屋子,旁人眼中,陆梨初歇着的屋子在安静不过,似是连烛光都未在跳动。


    陆梨初很快便睁开了眼,云辞在她体内残留下的压制鬼气回笼的那道咒术被陆梨初解了。


    许是连云辞都未曾想到,陆梨初解他留下的咒术能那般轻易。


    咒术解开,鬼气回笼。


    陆梨初略有些苍白的脸很快便恢复常态,她从床上走了下来,许是躺了太久,一时脚步有些虚浮。连带着站在窗边时,也需要扶着窗沿。


    十根指头按在了青色窗沿上,指腹隐隐发白。


    陆梨初抬眸看向那轮圆月,轻轻舒了一口气,能那般轻易掠走自己体内鬼气的术法,的确有,可会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抑或换个说法,会那样术法的人,决计不会对自己动手才是。


    除非——


    陆梨初垂下眼去,掩去了眸中思绪。


    除非陆川的确看她这个女儿极为不顺眼,想要除了他以正家风。


    又或者,陆源那个叔父看她这个外甥女极为不顺眼,想要替她爹除去她以正家风。


    房门被潮汐缓缓推开,传来吱呀声响。


    陆梨初回眸去看,思绪被这声音打断,潮汐看着她,略有些诧异又着急,“姑娘,怎么光着脚下来了,夜里还有些凉,温水已经兑好了,我这就扶您过去。”


    温热的水将陆梨初整个包裹住了。


    细细密密的暖意顺着陆梨初的身子直直涌上她的脑海。


    陆梨初望着身下的水出神。


    陆川待她,算不得好——至少在陆梨初看来是这样。但在鬼界旁人,譬如云辞眼中。


    陆川是个挑不出大错的父亲。


    陆梨初想要的,陆川便会想尽法子寻来给她。陆梨初犯错,陆川口中说是责罚,却多数时候只是禁足,吃穿用度却是半点不会亏待她。


    要说陆川对她下手,陆梨初是不信也不愿信的。


    毕竟鬼王陆川,终归是她的父亲。


    至于陆川的弟弟陆源,陆梨初对这个叔父没什么大的交集,只知从她有印象起,这位叔父便守在鬼界苦寒之地,年年会给她寄来特产。


    若非要说两人间最大的纠葛,那便是和漾。


    听说陆源很是宠爱和漾,几乎视她作亲女。


    可偏偏,陆梨初同和漾许是天生八字不合,两人只要见面便会掐架。


    可陆梨初仍有些迟疑,若是陆源在炎京,她的确可能察觉不出。


    但陆源同自己之间,哪有什么要命的仇。


    更何况,若是靠掠夺鬼气杀了自己,陆川也会察觉出陆源身上有自己的鬼气,从而败露。


    陆梨初的思绪仍浮在半空,却听得屋外似是人声嘈杂。


    “姑娘。”是明霭的声音,陆梨初骤然回神,望向紧闭的大门。


    明霭的声音有些惊慌,似是压抑着心底恐惧,“姑娘,宋少爷受了重伤,叫人抬着送回来了。”


    陆梨初猛然从木盆中站起,伸手一挥,那挂在一旁的衣衫便飞向了她。


    陆梨初拢了拢衣裳,推开了门,“宋渝舟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


    明霭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她的手心冰凉,那凉意透过陆梨初的掌心传到她的心底。


    “宋少爷杀了裴国师。”明霭声音压得极低,分明这院中没有旁人,将军府中所有人包括潮汐都去了前院。


    可明霭仍旧压低了嗓音,生怕叫旁人听去。


    “裴公子来寻少爷,害得姑娘昏睡不醒的人正是裴寒裴国师。”明霭的手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今儿裴公子同少爷分两路,少爷在猎鹿宴上对裴国师下手。而我同裴公子去司星府中,寻得裴国师如此能耐的秘密。”


    陆梨初返握住明霭的手,明霭一直颤抖着,饶是夜色深沉,她眼中的惊惧却依旧一分不落地落进了陆梨初眼里。


    陆梨初握住明霭的手微微攥紧了,而明霭也渐渐冷静下来,她抬眸看向陆梨初,颤声道,“姑娘,司星府底,有好多……”


    有泪从明霭眼中落下,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有好多死人,也有好多我这样的半鬼。”


    “去洗漱洗漱。”陆梨初拍了拍明霭的手背,面上神色未有变化,饶是她躺了这几日,瘦了不少,瞧着似是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可偏偏那双平日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叫人无比安心。“有我在,别怕。”


    “我……”陆梨初看向明霭,轻声道,“我先去看宋渝舟,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整个炎京城都从夜色中被惊醒。


    先是司星府燃起了大火,众人皆是前去救火,可一盆又一盆的水落进火舌当中便登时消失了,那火燃了大半夜,才堪堪熄灭,夜风中都带着灼热,同那难言的气味。


    而司星府的火刚灭没一会儿,本该在郊外猎鹿畅饮整夜的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回了城,那动静极大。


    更是有百姓瞧见,许多太医衣冠尚不整,便叫那冷着脸的侍卫拖拽着往将军府去了。


    陆梨初赶到前院时,众太医已然围了一圈,知鹤守在一旁,满眼通红,瞧见她了,骤然落下泪来。


    “陆姑娘。”知鹤声音在发颤,“少爷他在里面,贵妃娘娘守着……”


    陆梨初却是不等她说完,径直朝着里间去了,动作间险些撞上端着水盆的小厮,那水盆里鲜红的水叫陆梨初眼眶有些发痛,她侧身避开那小厮,略有些失神地抬眼望向内间。


    宋渝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他的身上的伤口似是已经被包扎过了,饶是那包扎用的白布早已叫鲜血染湿。


    坐在床边的女人听到动静,望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宋听棠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嘴唇,“你就是陆梨初?那位陆姑娘?”


    陆梨初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处急离,并未开口回答,只是走到床边站定,望着宋渝舟没有血色的脸。


    宋听棠挥了挥手,示意一旁候着的丫鬟小厮暂且先退下去,她看着面前眉眼动人的女子,想起宋渝舟刚从山上被人抬下来的情景。


    那时宋渝舟仍有些意识,他紧紧抓住了宋听棠的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阿姐,我求你……”宋渝舟分明没什么力气了,可偏生拽得宋听棠的袖口皱成一团,拽得宋听棠手腕生痛,“若是我死了,送初初……送初初回黎安,天高海阔任她去……”


    宋渝舟分明视线已经快涣散了,身上衣衫早叫那流出来的血浸了个透。


    宋听棠看着他,嗓音微颤,“渝舟,你……”


    “阿姐……”宋渝舟似是在用最后半点力气在说话,口中有血外溢,饶是宋听棠不时用帕子擦着,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血在外溢。


    “弟弟只剩这一件求你的事,看在父兄母亲的份上。”宋渝舟拼命转过头,看向宋听棠,“求你……”


    宋听棠微怔,她知道了面前的人查到了所有,如今,是用仅剩的那点血脉亲缘在求自己。


    宋渝舟依旧死死盯着宋听棠,宋听棠缓缓点了点头。


    见宋听棠点头,宋渝舟这才失力晕了过去。


    宋听棠落在陆梨初身上的视线渐渐聚拢,似是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渝舟他,他在山上遇到了猛虎,这才受了这么些伤,太医……”


    宋听棠的声音渐歇,她望向面前并未再看她的人,突然道,“渝舟他昏过去前,求我的最后一件事,是要我护着你。”


    陆梨初这才抬头看向宋听棠,她的手搭在宋渝舟的手腕上,宋渝舟的脉搏跳得极慢,几乎要叫她察觉不到。


    “宋……”陆梨初贝齿轻咬,喊出了面前人的名字,“宋听棠。”


    “我先前见过三皇子,三皇子同贵妃娘娘长得极像。”陆梨初眸光清冷,宋听棠下意识的移开自己的视线,垂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一颗心猛跳如雷。


    “只是三皇子去的日子极巧,不像是探亲。”陆梨初收回视线,声音清冷,“倒像是专门为了奔丧。”


    “不知娘娘,是知还是不知。”


    “渝舟看重你,今日你出言不逊,我便权当不知。”宋听棠眸光微闪,偏过头去看向依旧昏睡着的宋渝舟,“若是再有下次,便是渝舟亲自跪下求,我也要叫你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陆梨初却是站起身来,她走近了宋听棠。


    不知为何,宋听棠分明见惯了达官贵人,她自己更是居高位已久,可偏偏,隐隐叫面前的人盖过一头。


    “宋听棠,伯母每日都会同我提起你。”陆梨初看着面前的人,不由想起了宋夫人,“若是她知晓自己的丈夫同大儿子的死里面,有你的推波助澜,会怎么想?”


    “渝舟他这些都告诉了你?!”宋听棠脸上神色有一瞬割裂,她看向陆梨初的眼中隐隐有一丝慌乱。


    陆梨初却是摇头,“宋渝舟怎么会疑心你,你是他的亲姐姐,他怎么会想到,宋家惨案中,竟有你这个姐姐的手笔。”


    宋听棠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本以为陆梨初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姑娘,分明城府深极。


    “你从何知晓这些。”宋听棠脸上的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她的视线在陆梨初同宋渝舟身上来回梭巡,更是带了两分审视。


    毕竟就连谢呈,都误以为自己因为父母兄长之死对他恨极。


    便是宋渝舟,也是在自己同他说了那些话后起疑,才会去细细调查,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可面前的这位陆姑娘,送上来的密信中分明写了,是个跳脱性子,整日除了招鸟逗狗,便不干旁的,又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


    “贵妃娘娘,宋家如今只剩你同宋渝舟二人,你却仍要对他下手?未免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宋听棠面色微滞,“我……我怎么会对渝舟下手?”


    “难不成,你真要我相信宋渝舟是被猛虎所伤?他身上这些,分明是国师的手笔!而我更是知道,三皇子同司星府来往过密。”


    陆梨初第一次知晓司星府,是因为明霭。


    明霭这样的半鬼,正是司星府制造出来的,只是这件事,她告知云辞后便抛之脑后。


    后来在黎安见到三皇子,只觉得他身上隐隐有鬼气,只是那鬼气极淡,陆梨初便未曾多想。


    可现在,宋渝舟躺在床上生死不明,身上却有着同三皇子那极淡鬼气如出一辙的鬼气。


    而宋听棠身上,同样也有同出一源的鬼气。


    这件件桩桩,总不能真是巧合。


    思来想去,陆梨初自觉这炎京不该有人想,抑或是不该有人敢对自己下手。


    只能是有人想借此除去宋渝舟。


    “我未曾对渝舟动手。”宋听棠看向陆梨初,她不愈多解释什么,声音中隐隐有些惫累,“便是我真想要渝舟的命,也不会将裴寒折进去。”


    陆梨初目光微滞,先前明霭说时,她还未信。可裴寒死了,她便醒了过来,叫她不得不信,能掠取自己鬼气的竟真是裴寒。


    宋听棠的视线落在陆梨初的面上,“我应承过渝舟,留你一命。等此间事了,无论渝舟是死是活,我都会送你离开,而这炎京城,你便是半步都不要在踏进来了。”


    宋听棠着华裳,她说完最后一字,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陆梨初同宋渝舟二人。


    陆梨初听见宋听棠在外面似是在吩咐宫中侍卫留在将军府,好生保护宋府众人。


    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心思去在意外面的事情了,她看向宋渝舟,缓缓在床边坐了下来。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看向宋渝舟,方才压过宋听棠一头的气势全然不见了。


    她不知无字书上,宋渝舟英年早逝的劫难是不是就是这么一次。


    更不知,若是真是这一次,那是不是该算成是自己害死了他。


    “姑娘。”潮汐的声音在外间响起,陆梨初望向她,潮汐面上也是茫然,手中却是握着一个香囊。


    “明霭叫我给您送这个来。”潮汐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了陆梨初。


    陆梨初接过香囊,是她先前一直带着,但方才走得急忘拿的香囊。香囊内的玉牌有些膈手,她这才想起云辞来。


    第五十五章 -


    陆梨初从未疑心过云辞。


    即便是他下咒才叫自己陷入昏睡,陆梨初也从未怀疑过他,只觉是因自己提到了云漪,云辞怕自己的姐姐被捉回鬼界才如此行事。


    可现在,陆梨初却觉得自己许是一直都想错。


    潮汐一直都跟在陆梨初身后,迭声唤她,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停下步子,直到到了小院门口,才扶着门框停下步子,回身望向潮汐。


    “你去前院看着,若是宋渝舟醒了,记得告诉我。”陆梨初看着潮汐,潮汐点了点头,虽不知自家姑娘究竟想到了什么,这么着急地赶回来,却也没有多问,叮嘱陆梨初小心些,便转身往前院去了。


    陆梨初微喘两口气,推开了院门。


    不出她所料,云辞坐在院子当中,明霭趴在一旁,生死不明。


    陆梨初看向云辞,未曾说话。


    而云辞则是任由陆梨初瞪着,一时也未曾开口。过了许久,云辞才悠悠叹了口气,伸出手去。


    “过来。”云辞柔声开口,“我们梨初竟是如今比我还厉害了,解开我的咒术都那般容易。”


    陆梨初没有像往常那样,云辞唤她,她便过去,仍旧站在原地,未曾动过。


    云辞伸出的手便那样停在半空。


    虚浮着,没个落处。


    “梨初。”云辞叹了一口气,“我宁愿你什么都猜不到,整日玩乐便好。”


    陆梨初却是抿唇道,“整日玩乐?好叫你瞒在鼓中,什么都不知晓?”


    “说说,猜到了什么?”云辞收回手去,抬眸看向了陆梨初。那眼神仍同过往一样,温柔似水,似是满载爱意。


    “裴寒掠走了我身上的鬼气,可他分明是个普通人,这种掳走别人鬼气助自己修行的法子,便是你,都不会吧?”陆梨初看着云辞的神色,只是云辞面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似是察觉到了陆梨初的视线,云辞点了点头。


    “是,这等法子,我的确未曾学过。”


    “所以,裴寒背后的人是谁?”陆梨初顿了顿,看向云辞时,似乎是在思考,过了许久,才轻声继续道,“陆川还是陆源?”


    “而你……”


    云辞手中动作微顿,抬眸看向陆梨初,而陆梨初却是看着他那双眼睛,继续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而你如今,又是在替谁做事?”


    云辞的眼中似有一瞬的不敢置信闪过,他垂下眼去,鸦羽般的睫毛轻颤。


    陆梨初下意识退了两步,她同云辞从小便是一起长大,两人之间亲似兄妹,纵然会有争执,会有吵闹,但陆梨初从不觉得自己同云辞会有背道而驰的一日。


    “梨初,你如今八百岁,我们也相识了八百年。”云辞声音略有些低,一锤一锤,似是落在了陆梨初的心尖上,“如今你来人世不过小半年,眨眼的工夫,你便对我起了疑心?”


    “我……”陆梨初开口,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她轻吐一口气,“云辞,我不想疑心你,可是半鬼的事,你分明早就知晓,甚至你早就牵涉其中,可你在我提起时偏偏不提半句。便是裴寒掠我鬼气,你言辞上也替他遮掩。裴寒能有什么能耐制出半鬼,只有是鬼界的人借他之手行事。”


    云辞看向面前的人,陆梨初在鬼界时,总是张扬的,她从不去管鬼界事务,便是有时他想要讲给她听,陆梨初也会岔开话去,云辞知道,这是因为陆梨初觉得鬼界事务多多少少同陆川相关,而她不愿知道陆川的事情。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陆梨初,却是比起从前多了两分冷静。


    “是,许是你们这么做,能找出对鬼界有利的原因,但那些无辜成了半鬼的人又有何过?我们不过比他们寿数长了一些,便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了么?云辞,这不对。”


    “梨初,你究竟是想替那些人抱不平,还是想知道,做出这等事的究竟是鬼王还是陆源?”


    陆梨初沉默地望向云辞,云辞却是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前,低头看向陆梨初。


    云辞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拍拍陆梨初的头,却叫陆梨初偏头躲开了。云辞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愣了片刻,而后装作无事的模样,继续道,“将无辜之人变成半鬼的确残忍,所以要知晓,为何陆源要这么做。”


    陆梨初抬眸看向云辞,两人一时都未曾说话。


    云辞垂眸看着陆梨初,两人置身夜色当中,应当连面容都看不分明,可偏偏,云辞从陆梨初眼中看出了不理解。


    “梨初,鬼王的位置不似你想得那样好坐,陆源同鬼王之间也不似你所见的那般兄友弟恭。”


    提及鬼王陆川,陆梨初同往常一样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去,满身抗拒。


    云辞见状未曾多言,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只需记得,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住的事情便好了。”


    “如今司星府也叫你这胆大的丫鬟一把火烧了,想来陆源定会气急,我许是有段日子不能随心所欲来寻你了。”云辞背过身去,视线落在了依旧昏睡在地上的明霭身上,他语气淡淡,叫陆梨初听不出他的情绪是喜是怒。


    “我挺好的,自在又快活。”陆梨初心中虽说仍有疑虑,却是信了云辞的话,她本就从不去管鬼界之事,如今云辞的话也算打消了她的顾虑。


    ——陆梨初虽不喜陆川,但总归还是将陆川当做父亲,她自是不愿自己的父亲竟是那样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人。


    “梨初,我仍要提醒你一句。”云辞移开视线,望向没有半颗星辰的黑色夜幕,“人世间的事情,总有定数,你不该也不能干涉。”


    “炎京不比黎安,不少妖鬼出没,你也早些离开吧。若是叫旁的妖鬼发现,我又不在,紫苏许是会叫鬼王严惩。”


    陆梨初垂着眼,难得未曾反驳,“我知道了,等宋渝舟好了,我们应当就回黎安了。”


    云辞心中似有一团气缓缓落下,他看向了陆梨初。如今的陆梨初提起宋渝舟时,不再是那个姓宋的小子,脸上也没了从前的嫌弃与不满。


    甚至在陆梨初口中,他们二人,成了绑在一起的“我们”。


    “梨初。”远方似有雷声传来,条纹状的黑云乌压压地盖过那轮圆月。“你如今还抱着从前的念头吗?”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抬眼,脸上却染上了两层淡红,“我……”


    只是云辞没有等她开口说出什么,便转身猝不及防地抱住了陆梨初。他手上力气极大,几乎要将陆梨初整个死死拥住。


    “云辞,你……”陆梨初下意识抬手去挣扎,“你松开我。”


    可云辞却是难得未曾顺应陆梨初的话,他宽大的手掌盖在了陆梨初的后背上,“梨初,我上次同你说的话,并非什么胡言乱语。”


    “等我手头的事情完了,我去求鬼王,便是你我名字在无名册上并未写在一处又如何,我决计不会负你。”云辞松开了陆梨初,身下隐隐有黑雾起,“我知晓你如今对宋渝舟改观,但你可曾想过,你喜欢的是如今这个活生生的宋小将军,若你们想要在一起,便是要等他死了才行。”


    “梨初,你应当知晓的,成了妖鬼的宋渝舟,便不再是如今这个风光无两的宋小将军了。”云辞身形渐淡,“他会成为再平凡不过的妖鬼,在鬼界里,泯然众生。”


    云辞的身子叫黑雾完全笼罩,夜风吹过,那黑雾便散了,先前站了人的地方也空空落落,再无旁人。


    陆梨初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直到明霭的□□声响起,她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将晕倒在地上的明霭扶了起来。


    “姑娘。”明霭面上有一丝痛苦,她伸手按在了隐隐作痛的后颈上,“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了。”陆梨初安慰道,“是我不好,害你受这罪。”


    明霭却是抓住了陆梨初的手腕,一时顾不得自己脖子仍疼着,“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坐下说吧。”见明霭腰微微弓着,陆梨初并未甩开她,反倒是同她一起走进了屋子。


    “我今日,见到了许多同我一样的人。”明霭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身子微微哆嗦着,“还见到了……”她吞了一口口水,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见到了成为半鬼前,那些人的模样。”


    “姑娘,如今司星府连同着半鬼每月要用的药被我同裴公子烧了。那个,那个同姑娘相识的公子带走了那些已经成了半鬼的人。”明霭面上略有些悲戚,似是有兔死狐悲之感,“裴寒一死,那其余半鬼是不是月月都没有药吃了?”


    陆梨初有些迟疑,她不清楚其中内情,是以明霭问起来,她也不知那些无辜半鬼会不会像明霭所说的那样,日日受着折磨。


    “姑娘,您想法子救救他们吧。”明霭从凳子上站起来,猛然跪了下去,额头狠狠撞在了地上,叫陆梨初吃了一惊,忙伸手出拽他。


    明霭却是没有起来,她抬眸看向陆梨初,眼中蓄满了泪,“姑娘您没有瞧见,在活着成为半鬼前,他们浑身上下没有半块好肉,日日浸泡在鬼气当中,受那鬼气撕扯,好不容易挺了过来,何苦日日受那千刀万剐的苦痛。”


    “我知道姑娘为难,当日便是只救我一人,便叫姑娘受了大罪。”明霭再次俯下身去,“我不求姑娘叫他们个个同我一样,只想姑娘能叫他们好受些,便是死也好过这般活着受罪。”


    “你先起来吧,既然云辞带走了他们,便不会叫他们日日受罪的。”陆梨初搀扶起了明霭,“云辞虽说总是板着长脸,却是个好人。”


    听了陆梨初的话,明霭面上露出喜意。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事,陆梨初口中是个好人的云辞,却是将那些被他带走的半鬼,尽数投进了冥河。


    冥河水将他们的魂魄吞噬,汹涌的波涛下,吐不出半声哀嚎。


    陆源立在云辞一旁,见所有半鬼都叫云辞投入了冥河中,才叹了口气道,“如今竟是叫个区区凡人坏了事。”


    云辞的视线落在翻滚着波涛的冥河上,轻声道,“大人,不过是个裴寒罢了,我们大可以重头来过,不过是几十年,等得起。如今若是不这么做,叫鬼王察觉了,便功亏一篑了。”


    “你有所不知。”陆源摆了摆手,“这炼制半鬼需一味引子,那引子如今却是用光了。”


    “不知是什么引子,我去替大人寻来。”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陆源叹了口气,目光悠悠,“那引子生长在禁地深渊里,难进,却是更难出。”


    云辞垂着头,却是微微勾起唇,“大人,只要有寻得禁地入口的法子,我必定替大人将那引子带出来。”


    所谓的禁地深渊,并没有名字,甚至无人知晓,是不是在鬼界当中,真存在这样一个关押着坏了因果天道之人的地方。


    只不过是传言中,许多上古的恶鬼,堕魔的神祇便是被困在了那一处禁地。


    那是从未听说过有人进入,更没听过有人出来的,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地方。


    甚至于,连这禁地的传言都是甚少有人知晓,便是云辞,也是从鬼王陆川口中才第一次得知。


    第五十六章 -


    陆梨初从那黑鸦身上拽下来了一根鸦羽,伸手微微一碾,那鸦羽便化作鬼气消失在半空中。


    “我给云辞传了信,若是有消息,我便告诉你。”陆梨初看着明霭白得泛青的面庞,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


    “我没事。”明霭摇了摇头,“姑娘,我服侍您洗漱休息吧。”


    “我再去前院看看宋渝舟。”陆梨初站起了身,露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显得有些勉强,“若是他没什么事了,我便回来。”


    但宋渝舟又怎么会那么轻易便没什么事了。


    不说他给裴寒的那一剑便是刺破了自己的腹腔才得以成事,便是后来那猛虎在他腰间的一爪子,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数拍碎。


    守在宋府的几位太医面色都算不上太好,见到陆梨初时,神色仍旧惴惴,“姑娘,宋将军的伤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只是怕这两日发高热,若是长时间昏迷不醒,怕是……”


    陆梨初听了个大概,便只留下知鹤在外间应付着,而她自己却是径直进了内间。


    宋渝舟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起。若非身上缠绕的白布隐隐渗出血来,便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陆梨初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了宋渝舟的手腕上,指尖有鬼气倾泻而出。


    许是那鬼气叫宋渝舟体内那叫裴寒重创的地方有了些许凉意,宋渝舟微皱起的眉心平整了两分。


    陆梨初看着宋渝舟平和的脸确实陷入了沉默。


    怎么会有人会替旁人拼了命呢?


    陆梨初目露迷茫,她伸出手去,指腹贴在了宋渝舟的侧脸上。轻轻一按,宋渝舟的脸颊便被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陆梨初像是幼童玩上了瘾,按下再松开,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宋渝舟,你的确算不得聪明。”陆梨初叹了一口气,终于是收回了自己不断作恶的手指头。“我不会死的,可你却是会死。”


    宋渝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紧闭双眼躺在床上,陆梨初小心翼翼地将他往里推了推,脱了鞋,蜷着腿,坐在了床尾。


    陆梨初双手抱膝,视线却是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你知不知道,我的喜欢变得很快的。”陆梨初的声音在房间内缓缓响起,同那熏黄的烛光混在一处,叫人忍不住屏气细听,“我今日喜欢你,许是明日就喜欢旁的将军去了,你倒好,眨眼的工夫,命都为我豁出去了。”


    “瞧你这幅可怜的模样,我便告诉你些秘密好了。”


    “我才不是什么陆太尉的女儿,我会出现在黎安,用陆家孤女的身份住进宋府,只是想叫你同旁人有上一段情,这样我父亲……”陆梨初顿了顿,视线微微下落,“我真正的父亲才不会强迫我嫁给你。”


    “可如今我却是有些后悔了。”陆梨初笑,只是不知为何,眼中却是隐隐有水光,“同你相处下来,我倒是觉得那无名册上说的什么天作之合算不上妄言。”


    “可若是如此,宋渝舟,你快死了。”陆梨初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她挪动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凑近了宋渝舟的脸。“宋渝舟,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光不是陆太尉的女儿,我连人都不是。”


    “我啊。”陆梨初直起腰来,长睫却是叫什么给浸湿了,纠缠在一处,“是一只妖鬼。”-


    宋听棠回到宫里时,已是深夜了。


    四下寂静,唯有她寝殿中灯火通明。


    在宫女的搀扶下,宋听棠进了寝殿,却是微微一愣,她在殿中瞧见了三皇子。


    “母妃。”三皇子正歪着脑袋打瞌睡,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来,见是宋听棠,登时清醒过来,十分乖巧地对着宋听棠抱拳行了一礼。


    “你们先下去。”宋听棠从宫女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摆着手道,只是视线却是一直落在谢焰身上,半点没有移开。


    “焰儿,过来。”宋听棠伸手轻招,饶是谢焰已然是八九岁的大孩子了,这么久未曾见到母亲,如今瞧见母亲这般温和地说话,自是流露出孩子脾性来,凑到了宋听棠怀中。


    “母亲,我好想你。”


    两人贴在一处,好似一对寻常母子,不是什么大炎贵妃,也不是什么大炎三皇子。


    宋听棠握住了谢焰那双仍旧稚嫩的手,声音中隐隐带了颤,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下心情来,轻声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些日子……”


    “是父皇亲自接我回来的。”谢焰动了动身子,似是想要回身往内间看。


    宋听棠的身子微僵,抬起头望去,影影绰绰的幕帘后,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上方。


    “棠儿。”似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谢呈弄出了声响,开口唤到宋听棠的名字。


    宋听棠面上神色微僵,伸手拍了拍谢焰的背,站起身来,往内间走去。


    谢呈抬头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宋听棠扯出笑,只是脸尚未完全抬起,那笑便僵在了脸上。


    谢呈坐在上方,面色惨白,而一头黑发竟是白了一半。


    “陛下……”宋听棠微滞,她有些迟疑地开口,而那强装出来的笑更是落在半空,不上不下。


    而谢呈却是少了平日的那点子威严,随意伸手挥了挥,“我这副样子,吓着爱妃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宋听棠迟疑地凑近了谢呈,像往常那样,仰起头看向谢呈。


    可谢呈却是伸手将宋听棠掺了起来,两人都坐上了软塌,只是离得极远,可偏偏影子偷到一旁的屏风上,却又是纠缠在一起的。


    谢呈微微眯起眼,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了那屏风上。


    宋听棠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屏风上的二人,额头相抵着,靠得更近了。


    “宋渝舟的情况如何?”


    “渝舟他仍昏着,太医说若是能撑过这两天醒过来,才不会有性命之忧。”宋听棠微微垂头,眉宇间隐隐有一层担忧。


    谢呈却是伸出手去,替她将眉心的皱起缓缓揉散。


    “那小子,是个命硬的。爱妃无须忧心,朕瞧着他这次死不了。”谢呈像是十分疲惫,收回了手,微微仰头,靠在软塌上。


    “只可惜国师命不好,死在了那猛虎口中。”谢呈轻轻叹了一口气,“朕的命,也不好。”


    “陛下天潢贵胄,若是您的命都不好,这世间哪还有什么好命数啊。”宋听棠一时有些摸不清谢呈的意思,只能垂眸说些好听的话。


    “无妨。”谢呈却是毫不在意,“爱妃的命好便行了。”


    “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宋听棠有些迟疑地抬头望向谢呈,谢呈双眸幽深,不自觉叫宋听棠想起了第一次见谢呈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宋家大姑娘,不是什么贵妃娘娘,满心满眼的还是陆千砚。


    可偏偏,叫谢呈瞧上了她。


    那时,谢呈望向她的视线便是这样的,像是藏在暗处的鹰,又像是山林中悠闲自在的虎,看着自己时,像是看着囊中之物。


    “我还记得,你刚入宫时,胆子大得很。”谢呈笑了笑,忆起了过往,“入宫第一晚,便敢威胁我。”谢呈也不自称朕了,到好似真的是一对夫妻夜间话家常。


    “陛下怎么提起陈年旧事了。”宋听棠回身看向窗外,“时候不早了,我伺候着您休息吧。”


    谢呈却是拽住了宋听棠的胳膊,没有站起身来,他幽深的眼睛里映出了宋听棠的身影,“听棠,我也快了。”


    快了?快什么了?


    宋听棠没问,谢呈也没有细说分明。


    可他们都知道,谢呈快死了。


    谢呈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落下了不少病根子。


    得益于裴寒的药方,这么些年,竟是没有半点老态。


    可裴寒一死,谢呈身上老态毕现。


    不过是说上两句话,谢呈便觉得胸闷,可是他却没有停下,反倒是握着宋听棠的手,越发使劲。


    “听棠,裴寒一死,焰儿便没了威胁。”谢呈停了停,似是平缓了呼吸,“如今宋家兵权在宋渝舟手中,待他死后,你将兵权拿回手中,便再无忧虑了。”


    “陛下……”


    宋听棠不知该说些什么,神色有些复杂。


    可谢呈却是一下,他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抚摸宋听棠的脸。


    “听棠你是极聪明的,朕不担心你。”谢呈目光悠悠,“歇息吧。”


    宋听棠没再说什么,矮身吹灭了烛火,同谢呈一道歇在了软塌上。


    谢呈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似是睡得沉了。


    宋听棠却是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夜空,许久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去。


    从进宫那天起,她便恨上了谢呈连同着写信劝她的宋夫人,和一心只有大炎的宋将军。


    那恨,在她生下谢焰后,本渐渐淡了,直到陆千砚的死,才叫她那本以为是放下的恨重新变得清晰。


    少年时的爱恋许是淡了,可陆千砚的死,却叫宋听棠重新想起了从前的事。


    谢呈的年纪同宋将军差不了太多,第一个孩子只比宋听棠小上两岁而已。


    有一滴泪顺着宋听棠的眼眶滑落。


    那泪落在锦被上,只一瞬便不见了。


    第五十七章 -


    那日之后,谢呈便好似未曾说过那番话一般,未曾再来过宋听棠宫中。


    一转眼便是七八日后,宋渝舟也仍旧未醒。


    蝉声烦,暮色晚。


    炎京变得燥热起来,而宋府中那些日日点卯报道的太医也一个个没了踪影。


    陆梨初穿着轻薄的夏衫,听了那最后留下的太医的话,脸上并未有什么特别神情。


    反倒是那太医满脸歉疚地走了。


    等得太医走后,陆梨初才轻轻吐了一口气,怀里抱着装了冰块的铜盆,往房间里走去。


    如今天气烦闷,宋渝舟又一直未醒,只能躺着,若就那样放着不去管,时间久了伤口定会隐隐有些难言的味道。


    好在陆梨初这些天,日复一日地将冰块放在外面一些的地方,而后手执一把蒲扇将丝丝凉气扇进内间去。


    是以宋渝舟身上的伤口很清爽,恢复得很好。只是不知为何,人依旧昏迷着。


    好在陆梨初也算不得多心急,前些日子,非敌非友的裴子远差人送来了口信,只说宋渝舟的劫并非这次。


    不过送个口信,裴子远还不忘从陆梨初这儿讨了个好处——好叫跟在他身边的初阳同样拜托每月的苦痛。


    陆梨初本不想帮,还是明霭求她,才松了口。


    剥去半鬼身上咒术,陆梨初难免有些恹恹,连带着看宋渝舟也带着气。


    蒲扇摇着摇着,陆梨初心里的气愈发浓郁,她挽起水袖,随手从蒲扇上扯下一根须须来。


    只见她修长的指头把玩着那根须穗,小步走到了床前,俯下身去。


    须须从她手中落下,若有似无地轻抚着宋渝舟的面庞,便只是瞧着,便觉得手脚发痒,不自觉想要离开。


    可偏偏,宋渝舟没有半点反应。


    陆梨初逗弄了片刻,有些泄气地扔掉了手中须穗,在床边坐下。


    “宋渝舟,你再不醒我便真走了,炎京城里闷热的很,待得我心烦气躁,头晕眼花,耳鸣目眩……”陆梨初正掰着指头细数自个儿一时能想起的词语,却听得耳边一声嘶哑的轻笑。


    “初初如今越发能耐了。”那声音沙哑,像是沉入水中的沙在上下摩擦。


    便是陆梨初一时都未曾反应过来,她低头去看,正对上宋渝舟那双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同过往并无不同,只是隐隐有些惫累,眼窝微陷下。


    “怎么了这是?”宋渝舟见陆梨初似是呆住了,平日里总是灵光四现的眼里竟是蓄上了泪,支着胳膊便想要坐起身来,只是动作间扯到了伤口,叫他不由停了一瞬,面庞也染上两分痛苦神色。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陆梨初吸了吸鼻子,双目微瞪,手上动作却是轻柔。“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再叫你给扯崩了。”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女人,沉默许久。


    陆梨初却是未曾察觉,口中仍在念念有词,举着手给宋渝舟瞧,“我怕天气太闷,成日里对着冰盆子扇风,瞧瞧,手腕都粗了两圈。好不容易叫你的伤口都长上了,若是你乱动弹在扯开了,我定是要将你胳膊砍下来的……”


    “是我不好。”宋渝舟伸手捉住了陆梨初举起的手,“别怕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没有人觉得陆梨初是害怕的。


    所有和他们一起从黎安来的仆从,各个当陆梨初是定心丸。


    所有人都在那样说,有陆姑娘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的确,陆梨初的表现哪里像是怕了呢?便是最开始,宋渝舟身上的伤口总是溃烂,四五个太医对着束手无策,言语里不乏准备后事的意思时,陆梨初也未曾露出过惊慌的神色。


    她甚至比那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太医还要镇定,而宋渝舟也的确如她所说,在伤口反复两三次后,便渐渐长出了新肉。


    府中的人,因为陆梨初所以并不慌乱,所有人都将她视作主心骨,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也在害怕。


    便是知晓她事情最多的明霭,也是不觉得陆梨初会怕的。


    毕竟,陆梨初又不是什么寻常姑娘,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些小事而害怕呢。


    但偏偏,陆梨初是怕的。


    她怕宋渝舟再也醒不过来,也怕若是宋渝舟出事了,自己回了鬼界,这些宋府的下人该如何自处。


    但没人问,她便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现在,突然有人跟她说别怕,那些本来没什么的委屈一下便涌了上来。


    陆梨初偏过脸去,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才不怕,只是整日困在府里,无聊……得紧。”


    宋渝舟温和地看着陆梨初,“是,我不好,带你来一趟炎京,竟是一次都没陪你出去过。”


    “谁稀罕出去。”陆梨初声音闷闷的,不似平日说起话来总是尾音上扬,反倒像一串串冰碴子挂在了她的话音后,句句都带着颤,“热得很,也无聊得很。”


    “那我们回黎安。”宋渝舟看着陆梨初的侧脸道,“或者我交还这兵符,做个闲人,好不……”


    后一个好字还未曾说出口,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陆梨初见宋渝舟突然不说话了,有些疑惑地回头去看,只见方才还带笑的人脸上没了笑意。


    “我醒来的可真是时候。”宋渝舟缓缓眨眼,叹了一口气,“谢呈没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知鹤急匆匆地从外间跑来,“陆姑娘,陆姑娘,外面传了消息来,说是陛下……薨了。”


    知鹤顿了顿,眨了眨眼,似是为了确认自个儿是不是看错了,待发现不是幻觉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陛下不陛下的,脸上带了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小少爷!你醒啦!我这就去同他们说,该去买些鸡鸭酬神!”


    “毛毛躁躁,一点都未曾长进。”宋渝舟唤住了知鹤,“我醒了的消息先瞒下来,别叫府外的人知道。”


    “我知道了。”知鹤点了点头,“那我出门避开旁人买些东西,少爷醒了总要好好庆祝一番。”


    等知鹤出去了,两人之间方才那略有些微妙的气氛也荡然无存了。


    宋渝舟叹了口气,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半靠在床头,而陆梨初的鼻尖红红的,半垂着脑袋。


    “谢呈死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回黎安了。”宋渝舟伸出手去,替陆梨初揩去了仍挂在鼻尖的泪珠,“都结束了。”


    “宋渝舟,你回炎京是不是想替伯母他们报仇啊?”陆梨初突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宋渝舟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梨初,可陆梨初却是倔强地望着他,抿唇道,“你回炎京,是不是因为知道战场上的事是谢呈的手笔,想亲手杀了他?”


    宋渝舟点点头又摇摇头,“起初的确是这样的想法,但……”


    宋渝舟顿了顿,似是在思索该怎么解释,片刻后,只无奈笑道,“不过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谢呈已经是个死人了。”


    “宋渝舟,不用觉得歉疚。”陆梨初突然凑近了他,小声道,“你动手杀了裴寒,谢呈才会死。”


    “宋渝舟,你没有因为姐弟情而放任害死伯父伯母的凶手逍遥快活。”


    “多谢初初愿意告诉我这件事。”宋渝舟拥住了陆梨初,下巴轻轻搁在了陆梨初的肩头,他的牙齿似乎轻轻咬在了一起,磕绊间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两人像是冬日靠在一起取暖的两头小兽。


    宋渝舟心知宋家欠宋听棠许多,是以从宫里出来后,他便大概知晓了,父兄的事情,是宋听棠早就知晓甚至是默认了的。


    但他没有资格去指责宋听棠什么,那是宋家欠她的。


    更何况,若不是宋听棠,自己在炎京城许是也活不到十岁,活不到能独自往黎安去的年纪。


    宋渝舟心疼这个姐姐,是以,宋听棠不让,那他唯有连谢呈也不碰。


    可那是弑父弑兄,间接害死母亲的仇怨。若是宋渝舟当真什么都不做,他又怎么会心里安生呢。


    陆梨初的话,叫宋渝舟心中总算定了两分,动手杀裴寒是不得已而为之,算不上违背了姐姐的心愿。


    而裴寒的死,间接导致了谢呈的死,宋渝舟也算全了父子兄弟之情。


    “我们过两日,便回黎安。”


    宋渝舟醒来的消息并没有瞒上多久,很快,宋听棠的贴身丫鬟在夜里叩响了宋府的角门。


    而宋渝舟这是日子着实是睡得太久,是以即便夜深了仍旧精神着,他毫不意外地望向作丫鬟打扮的人,似是一早便在等着她。


    “阿姐。”


    丫鬟的普通衣裳并不能遮住宋听棠通身的贵气,不知为何,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宋渝舟觉得,宋听棠变得更加遥远起来。


    就好像,从前她虽是贵妃娘娘,可身上仍有两分自家姐姐的影子。可现在,宋听棠站在自己面前,宋渝舟却只想站起躬身行礼,没了从前想要亲近的心思。


    宋渝舟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忧于姐弟情似乎比不过君臣意了,可却为宋听棠感到高兴,因为宋渝舟明白,宋听棠如今是快活的。


    “渝舟,醒了怎么没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早些出宫来看你。”


    “阿姐如今事多人忙,我这么点小事,便不叨扰了。”宋渝舟替宋听棠斟上热茶,除了动作慢些,看不出旁的不妥。


    “渝舟,谢呈死前留下了诏书,立焰儿为太子。”宋听棠的视线落在氤氲着热气的茶盏上,绿色的茶叶飘在上方,轻轻晃荡着,“可如今古鱼国狼子野心,焰儿他不过九岁稚童,阿姐想求你,像从前父亲那样,守好黎安。”


    宋渝舟抬头望向宋听棠,“阿姐,我正欲同你说,兵符我……”


    “渝舟。”似是猜到了宋渝舟定会推辞,宋听棠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容易,你起初的打算,不就是挑起古鱼国内乱,好叫旁人不得不放你离京吗?”


    “古鱼国巫女这般好的棋子在你手中握着,渝舟,阿姐拜托你,替焰儿好好下这一盘棋。好吗?”


    烛火微摇,两人沉默着对视。


    宋渝舟再开口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阿姐,如今我伤好了大半,我想同你说一声,便回黎安了。”


    第五十八章 -


    陆梨初一觉醒来,看着院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恍惚。


    宋渝舟坐在院子当中,含笑望着她,见她许久未曾作出反应,才开口道,“怎么?睡得傻了?”


    知鹤正在一旁清点着物件儿,听了这话弯眉补充道,“陆姑娘这些日子睡得少,少爷您可别再打趣别人了。”


    陆梨初收回了掩唇的手,走到宋渝舟面前,有些迟疑道,“这是……”


    “不是同你说了吗?”宋渝舟只是笑,“我们回黎安。”


    “回黎安?”


    “对。”


    天边蔚蓝,有纯色白鹭飞过,朝着皇宫的方向,在身后留下长长一条痕迹。


    宋渝舟收回视线,看向陆梨初,“我们回黎安。”


    在他们前呼后拥着从偏门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上马车时,裴子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角门外。


    同先前他们离开黎安时不同,这次回去,裴子远身边没有成群的仆从,只有一辆挂着白幔的简朴马车,甚至连车夫都是裴子远自己。


    陆梨初斜靠在角门上,同宋渝舟并肩站着,他们都看见了裴子远,裴子远微微昂起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他怎么也跟着回去啊?”陆梨初收回了落在裴子远身上的视线,有些嫌弃地凑近宋渝舟,小声问道。


    宋渝舟垂眸看着身侧人的头顶,失笑道,“他说欠了你一个人情,所以要去黎安替你做事。”


    陆梨初微微一愣,撇了撇嘴,却是没有再说话。


    往回走的路程分明同来时是一样的。


    可偏偏,陆梨初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未曾察觉出什么,周遭已然是群山环绕。


    只是,同陆梨初明显雀跃的心情相比,宋渝舟似是揣了心事。


    倒不是说他面上神色凝重,宋渝舟是在笑的,或宠溺或温和。


    可偏偏,每次随着陆梨初玩闹后,宋渝舟总是会沉默上许久,视线失了焦距,似是迷失在了这茫茫大山中。


    在察觉到宋渝舟的心不在焉后,陆梨初也失了玩闹的心思,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朝着黎安的方向赶去。


    从炎京回黎安,途径雎里。


    同来时不同,这一路上在临近雎里似是多了许多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漆黑的眼睛瞪得溜圆。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马车上,陆梨初将车帘掀开一角,目光刚递出去,便同那灼热的视线对上了。


    四周似是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下一秒,那原本坐在墙角的男人,一个猛子跃起,双手前伸着冲向了陆梨初的马车。


    “姑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那男人身上带着股味道,脸上的决然之意仿佛要将陆梨初的马车整个吞吃入腹。


    陆梨初叫他的动作下了一条,身子猛然后仰,好在宋渝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叫她没有仰面栽下去。


    马车外,那男人仍在哀求,“行行好吧姑娘,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饭了。”


    马车虽速度慢了下来,可仍旧是在往前走着。


    陆梨初回身看了眼宋渝舟,而后再次拉开了车帘,探头望向那男人。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如今被马车甩在后面,扬起的灰尘落了他一脸。


    可他却是不躲不闪,一下一下地磕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着。


    “明霭,把多的干粮给他吧。”


    “我这就去。”明霭伸手接过用布层层包好的干粮,小跑着到了那男人面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那男人脸上左一道灰,右一道黑痕,唯有一双眼睛透亮。


    他接过干粮,顾不上旁的,便抓起其中一块饼整个塞进了口中,狼吞虎咽起来。


    陆梨初心有惴惴地放下了窗帘,略有些迟疑道,“我记得先前,雎里没有这么许多的……”


    宋渝舟神色似是有些落寞,他看着陆梨初,轻声道,“黎安同古鱼国相接,可古鱼国不仅仅同黎安相接。”


    “黎安有宋家兵在,古鱼国不敢轻举妄动,可旁的村落,哪有这样的好运。”


    陆梨初微微张开嘴,极小声地啊了一下,而后抬起眼,“宋渝舟,那回了黎安,你是不是要上前线了?可以……”


    陆梨初的话尚未说完,宋渝舟便摇着头打断了她,“我准备将兵符交出去。”


    “交出去?”陆梨初愣了愣,“是什么意思——”


    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停了下来。知鹤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少爷,裴公子的车在前面停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知鹤的声音渐远,应当是小跑着去问了。


    而陆梨初看着宋渝舟,脸上有些不解,宋渝舟抬眸见她这幅样子,软声道,“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怎么了?我不当这个小将军,我们初初便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陆梨初却是摇头,“宋渝舟,你明明很喜欢——”


    领兵打仗四个字尚未说出来,知鹤有些慌张的声音传来,“明霭,潮汐,你们两个丫头快上马车去——”


    知鹤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地,似是叫吓到了,“少爷,少爷,出事了。”


    宋渝舟掀开了车帘,望向了面色有些苍白,因跑动而微微喘着气的知鹤。


    “我们叫难民给堵住了,裴公子——”知鹤的手按在胸口,“裴公子正在前面同他们交涉。”


    “顾好她们。”宋渝舟闻言便欲从马车上下来,陆梨初突然拉住了他,“哎——你伤还没好,我同你一道去吧。”


    可想来顺着陆梨初的宋渝舟,却是难得坚持,“你留在马车上,别出声。”


    知鹤伸手扶着宋渝舟下了马车,宋渝舟动作间许是扯到了伤口,唇色有些苍白,他面上神色肃宁,转向知鹤,“你留在这儿,照顾好她们。”


    “我明白。”知鹤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而宋渝舟则是站直了身子,往前面走了过去。


    便是陆梨初在后头唤了他两三声,都未曾回头。


    反倒是知鹤连连摆手,“陆姑娘,小声些。”


    知鹤脸上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你不明白,这些灾民可怜是可怜,却也是真可怕。如今堵了这条进城的小路,若是惹恼了他们,抑或叫他们察觉了咱们队伍里还有您这样貌美的姑娘,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而刚刚才上了马车的潮汐同明霭闻言脸色都算不得太好,尤其是潮汐,伸手捂住了嘴,双目微瞪,眼尾泛红,竟是隐隐有泪光闪现。


    “潮汐?”陆梨初见她这样本以为她是叫知鹤的话吓到了,正欲开口安慰她,“莫怕,有我在呢,不会叫人将你抢了去的。”


    只是潮汐却是没像往常那样,只要陆梨初说了便安下心来,反倒是紧紧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人——人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便称不上人了。”


    十年前,古鱼国同炎京也曾有过一次大的战事——正是宋稷独自守城数月的那次。


    那时潮汐也是个大孩子了,自然是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起初,古鱼国并未兵临城下,堵在黎安城门前的,便是城外或是更外些村子里逃难而来的人。


    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是难以安置的成群灾民。


    潮汐也是那时叫父母卖了换成了粮食。


    而那卖了她换回的粮食,却叫饿了许久的外来灾民抢了去,而潮汐的父母则是成了那次灾祸的陪葬品。


    黎安城内小小地混乱了一段日子。


    好在宋稷及时回城,以强硬的手段制止了城中的□□。


    事情才渐渐平息。


    可潮汐却是仍旧记得,自己被卖时的慌乱,以及偷跑回家却撞见父母躺在血泊中的惊骇。


    所以此时,只听知鹤说了个话头,从前的情绪便如海水倒灌一样,骤然将她整个包裹。潮汐唯有狠狠握住陆梨初的手,咬紧了牙道,“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陆梨初虽不解,却是难得没有再逆着潮汐的意思,反倒是反手握住了她,轻轻拍了拍潮汐的肩。


    而潮汐紧绷着的背在陆梨初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下来。


    马车中陷入了沉默。


    只能隐隐听见,前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响也歇了。知鹤略有些欣喜,“少爷,您回来了。”


    只是宋渝舟面上的神情却算不得多么轻松,“没事了,他们会跟在我们马车后面,同我们一道进城。”


    同他所说的那样,那群拦在他们队伍前的人群纷纷散开到两边,留出了一条窄窄的,堪堪能叫马车同行的过道。


    宋渝舟重新坐上了马车,伸手挑开了车帘。


    陆梨初透过宋渝舟的遮挡,能瞧见马车外两侧站满同方才那男人神态衣着相似的人,他们有些目露茫然,有些却是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马车车厢。


    宋渝舟松了手,将那恶意也好探究也罢的视线纷纷遮挡在外,他叹了口气道,“如今雎里周边的镇子都是这般情景,也不知那郑将军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话音微顿,略有些怅然,“黎安城外的那些村子离古鱼国更近,也不知那儿的村民该如何是好。”


    当真是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


    雎里的城门正在他们眼前,那城门紧闭着,而城守站在城墙外,瞧见了车队后面跟着的浩浩荡荡的灾民,面色微变,忙冲身旁小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通知刺史大人。


    第五十九章 -


    裴子远坐在马车外,在紧闭的城门外喝停了马。


    他微微抬眸看向上方,那城守目光闪烁,赔着笑望过来,“原是裴大人,下官不知裴大人来访,怠慢了。”


    只是口中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


    裴子远略有些不耐,他眉头微皱,手中马鞭轻甩,“愣着作甚?快开城门。”


    “大人,您进城自是没问题的,可——”城守的话微微停住,视线从那浩浩荡荡的难民身上一一扫过,为难道,“这么多人,不合规矩。”


    那城守面上的笑几乎要僵住了,他的眸光乱闪,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呢,余光便瞥见刺史大人跟着那小兵小跑过来,动作间便是官帽都歪了。


    等那刺史大人爬上了城楼,裴子远的耐心也告罄了,他甩了两下马鞭,“当真不开?便是宋将军在,你们也不开这门?”


    那刺史大人脸上的笑还未曾能调整好呢,听到了裴子远的话,有些愣神,“宋渝舟宋将军已经离京了?”


    不怪他会奇怪,如今圣上殡天,谢焰记位。宋渝舟身为新帝王的小舅舅怎么会放弃在炎京城中谋个好位置的机会不要,回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真打起来的边境之地呢?


    “裴大人,咱们也是凭条例办事,您不好拿宋将军压人不是?”


    “凭条例办事?”宋渝舟的声音稳稳响起,城楼之上的刺史大人面色有些难看。


    宋渝舟踩在马背上,飞身落到了队伍最前方,他一袭白衣,立在那儿,分明什么都未做,刺史大人便忍不住地抬手擦汗。


    “宋将军……”刺史大人打着哈哈道,“您也在啊。”


    “本将军问你,凭什么条例办事?”宋渝舟右手背在身后,抬眸望向上首吃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人,厉声道,“大炎有那张条例,要叫你这个父母官将落难百姓拦在城外?”


    “将军,您有所不知。”那刺史不住擦着头上的汗,为难道,“先头已经来了一批逃难的,雎里接济安置他们便以掏尽心力,真没有余力在安置旁的人了。”


    宋渝舟闻言回身看向裴子远,裴子远登时明白他的意思,弯腰解下套在马身上的弓箭,抬手扔向了宋渝舟。


    宋渝舟伸手稳稳接过那弓箭,反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


    弓弦绷紧。


    城楼上的刺史大人一身肥肉抖了抖,他颤着声道,“宋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本将军再问你一次。”宋渝舟右眼微眯,扣紧箭弦的手猛然一送,那箭便直直飞向城楼上方。


    雎里刺史双目微瞪,哎哟一声摔坐在地上,耳边传来嗖一声响。


    只见雎里刺史双腿一哆嗦,下身衣裳竟是氤氲出一块湿漉漉来。


    “开——开城门——”雎里刺史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脑袋,可那官帽哪里还在,回头去看,那支箭穿过官帽狠狠钉入了城墙之中。


    城守弯腰去扶雎里刺史,面上有为难,“大人,这城门若是开了……”


    雎里刺史却是面上扭曲起来,恨恨盯着那城守压低了嗓子,“我说开城门就开!这宋渝舟不过是从雎里过,左不过一两日的光景。”


    “宋将军,您消消火。”雎里刺史在城守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面上哪里还有方才的扭曲,赔着笑道,“我这就吩咐开城门。”


    吱呀声漫长悠远。


    紧闭的城门缓缓被推了开来。


    原本就有些躁动的人群见状更是沸腾。


    等那城门堪堪开出供人通过的缝隙,便人推着人冲进了雎里城中。


    雎里刺史眼皮微跳,按住了城守的手,“派人去跟着这群人,将他们带到一处安置。”


    宋渝舟收回弓箭,目光落在蜂拥进城的灾民身上,未曾再有动作。


    而雎里刺史也提着腰从城楼上一拐一拐地走了下来,停在了宋渝舟面前,抱拳行礼道,“宋将军,往城里去吧,老夫这就吩咐家丁整治一桌好菜,为您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雎里刺史腿间被濡湿的衣衫上。“我们休整一日,明日便往黎安去了。”


    “那我便去安置方才那些难民了,宋将军,裴大人请自便。”


    待雎里刺史走得远了些,裴子远才悠悠开口道。


    “你方才急了些。”


    “他总要忌惮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总归要唤我一声舅舅。”


    “宋渝舟。”见宋渝舟转身便往回走,裴子远开口唤住了他,可等他脚步停了,裴子远却又卡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宋渝舟投来询问的目光,裴子远咳了两声才道,“若是你打算交了那兵符,如今这些不该再管了。”


    宋渝舟没有说话,只是视线微微下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子远却是叹了口气道,“你管得越多,许是越难抽身——甚至可能抽不了身。”


    “嗯。”宋渝舟应了一声。


    裴子远看着他,有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坐着陆梨初的马车,“渝舟,若是你真决定了,便早些领着陆姑娘过逍遥日子去吧。”


    宋渝舟没有再吱声,只抬头点了点,便转身回了马车里。


    而裴子远看着他的背影却是有些沉默。裴寒死后,裴子远曾替宋渝舟再次起过卦。


    宋渝舟的卦象仍旧是必死之象。


    裴子远的视线有些落寞,虚虚落在宋渝舟的马车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吐出了胸腹中的那一口气,坐回自己的马车上,催动马车,朝着城中去了。


    “公子,夫人方才似是有醒过来的迹象,要不要在城中寻个大夫替她瞧瞧?”初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客房的门,寻到了在包间里沉默着喝酒的男人,小声询问道。


    裴子远抬眸看向初阳,却是没回答她的问题,“等到了黎安,初阳你便离开吧。”


    “什么?”初阳微怔,似是没听清,“公子,您这是要赶奴婢走吗?”


    “裴寒死了,你也无须每月服药,回黎安后,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你无须再留在裴府当个下人。离开后,好好生活。”


    “公子,奴婢哪里都不去。”初阳跪了下来,匍匐着爬到裴子远脚边,抱住了他的腿,“奴婢只想留在公子身边,照顾着您。”


    裴子远却是挣开了她的束缚,“你自己想想去处吧,我去看看母亲。”


    裴子远起身离开了屋子。


    而初阳跪在屋子里,垂着脑袋,许久未曾动弹。


    云漪依旧昏睡着。


    裴寒那面目全非的尸体运回府中后,云漪受到了刺激,晕了过去便一直未曾醒来。


    裴子远在云漪的床边坐下,视线落在云漪安静的睡颜上,一直未曾移开。


    床边有温热的水和用来净身的帕子,裴子远伸手将帕子打湿后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替云漪擦脸。


    若是宋渝舟的卦象不改,那么照裴子远同陆梨初的约定,裴子远得豁出命去帮宋渝舟。


    裴子远不由苦笑,从前在黎安,他只希望宋渝舟身上卦象不出岔子,早日埋骨黎安。


    可现在,裴子远却只希望宋渝舟离这黎安越远越好。


    只有这样,自己许是才有命继续照顾云漪。


    裴子远手底动作愈发轻柔,他拉着云漪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就像是小时候会做的那样。


    “云漪……阿漪。”裴子远低声唤出了那个在他心头转圜过无数次的名字,“若是我侥幸过了这一关,我们去塞外好不好?去没人识得我们的地方,快快活活地过。”


    云漪的指头动了动,可眼皮依旧紧闭,似乎并没有要醒的意思-


    鬼界虽没什么春夏秋冬的明确分界。


    可鹤城却是开了荷花——只是形似,颜色却与人世的荷花大相径庭。


    和漾的伤早就好了——本也没有多重,而陆源似乎一直忙着,没有想起她来,是以她便一直住在鹤城里。


    每日扮演着以为甚好的晚辈,陪着鬼王陆川用膳。


    虽然多数时候,陆川都不说话,可和漾却依旧将在鹤城中的见闻一一告知她。


    “鬼王大人——”玲珑婉转的女声响起,桌边的人都停了筷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孟婆白娆。


    和漾微微抿唇。


    她知这位孟婆是鬼王陆川的心腹,在鬼界地位极高。


    和漾不是没有试过去讨好白娆,可偏偏,这位孟婆大人似乎极其不喜她的样子,任由她做出多么乖巧的样子,都从不正眼看她。


    “白娆,你怎么来了。”陆川放下了手中竹筷,微微抬眉。


    白娆的视线却是若有若无地从和漾身上划过,和漾会意,虽心头千百个不愿意,面上却是作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叔父,那我先退下了,您同孟婆大人聊。”


    身后隐约传来孟婆的声音,落在和漾手中,叫她不由捏紧了拳头。


    “鬼王大人,公主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月,您应当去瞧瞧她,而不是在这儿同旁人父慈子孝。”


    白娆虽说受鬼王陆川所管,但却是从不畏惧他,此时话音里更是带了两分讽刺。


    “白娆。”陆川眸光微闪,“我不能去,你知道原因的。”


    白娆先是一愣,面上露出两分喜意,“难道说,鬼王大人,你们有禁地的线索了。”


    “是。”陆川并不瞒她,“你也知道,梨初她这么多年仍旧挂记她母亲,所以如今还是关着她为好。”


    而另一头,和漾却是避开耳目,朝着陆梨初的院子去了,她倒要好好去奚落奚落这位公主,好好告诉她,自个儿是如何与鬼王大人相处的,分明自己才是鬼界公主该有的模样。


    第六十章 -


    公主小院儿里的那棵槐树,是经年不落花的。


    而紫苏如今正扮作陆梨初的模样,坐在槐花树下,小心翼翼地打整着收拾来的槐花花瓣,准备将这些槐花用酒酿上,等公主回来了,便能喝上新鲜的槐花酒。


    院门被缓缓推开,紫苏抬头去看,面上露出喜意。


    “云辞大人,您回来了。”紫苏慌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您见到公主了吗?她如今好不好?公主挑剔,也不知人间饭菜合不合她胃口……”


    “放心吧,梨初她……”云辞顿了顿,见面前的人一副紧张的模样,无奈道,“她很好。我来只是同你说一声,这些日子我许是要忙些,若是有人来寻你你怕露馅,便都回了,只说病了谁也不见。”


    紫苏连连点头,“我明白的,多谢云辞大人。”


    云辞却是垂着头没有去看紫苏,如今紫苏正是陆梨初的容貌,云辞怕自己看着那张脸便什么都忘了。


    可饶是他刻意地不去看,和陆梨初一模一样的侧脸却仍旧是落进了他的余光中,云辞一时有些走神,连院头趴着个隐了身的半鬼都未曾察觉。


    和漾小心翼翼地收敛了鬼气,看着院中的情况。


    她看着那个站着同云辞说着话的陆梨初,只觉得变扭。


    一个荒唐,无比荒唐的念头在和漾心中升起。


    面前的陆梨初脸上没有半点跋扈,对着云辞说话时,甚至说得上恭敬。


    恭敬这个词何时在陆梨初身上出现过,她在谁面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是鬼王陆川也得不到半点恭敬。


    面前的“陆梨初”绝不是真正的陆梨初。


    和漾从院头跳落,她先是小跑,而后疾驰着朝鬼王殿去。


    她要去告诉鬼王陆川,陆梨初哪里有好好禁足,分明早就溜跑出去,只留了个替身在。


    只是跑到半路,和漾却是停了步子。


    云辞比她更熟悉陆梨初,面前的人不是陆梨初,又怎么会不知道。


    唯一的解释便是,云辞不光知道陆梨初并没有乖乖留在院中禁足,反倒可能帮着她跑了出去。


    若是叫鬼王知道了,云辞难免要受到责罚。


    想到脑海中那个清秀俊逸的人被责罚,和漾便软了心肠,她转身重新往公主小院走去。


    她决定偷偷跟着云辞。


    云辞自幼便宠着陆梨初,定是会时不时去见她,等和漾跟着云辞找到了陆梨初,便会想法子好好欺侮陆梨初一顿。


    心里有了主意,和漾便远远关注着公主小院的动静。


    等云辞推门走了出来,和漾忙放出一缕鬼气,远远地,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黎安城外的情景要比雎里好上不少。


    虽说外面的小镇上,人人神色严肃,可并不像先前遇上的那群人一样,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逃难来的。


    陆梨初从车窗望出去,瞧着无比熟悉的街景,只觉得胸肺中有一股清风吹过,心旷神怡。


    “宋渝舟,我们在黎安休息一段日子,就去江南转转吧。”陆梨初回身看向车厢里的人,“听……江南水乡,同黎安大不相同。你也去瞧瞧。”


    “初初。”宋渝舟脸上带了一丝歉疚,他看着面前人带着欣喜和向往的眸子,迟疑着开口,“可能要过段日子才能去江南了。”


    陆梨初愣了一瞬,宋渝舟愈发歉疚。


    “古鱼国虎视眈眈,我是说过不再管战场上的事情,可边境百姓是无辜的。”宋渝舟视线微微下垂,他怕从陆梨初眼中看到失落的情绪,“如今朝中没甚擅长带兵的将领,若我走了,那边疆百姓定会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的。”


    “那便过段日子再去呀。”陆梨初摆了摆手,语气中并无失落,“黎安的山我也尚未看腻,再说了,瞧瞧那雎里的刺史,身居高位却不为百姓着想,一副猪头的面相,若你走了,不是替百姓撑腰的人都一个不在了吗?”陆梨初的手按在车窗窗沿上,回身看向宋渝舟,没有半点勉强,“宋小将军,算起来我也在黎安,你可要守好黎安呀。”


    宋渝舟只觉那日光钻进了他心头,上蹿下跳着寻了一处最是深处的位置躺了下来。


    那熨帖的温度由里及外地叫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宋渝舟时常觉得陆梨初有许多面是他未曾见过的。


    可每次多瞧见一点,宋渝舟便更喜欢陆梨初一分。


    离宋府愈近,跟在车旁走着的两只大狗便愈发激动。不等马车停稳,两只大狗已经离弦的箭一般,猛然冲了出去。知鹤在后面连唤几声都唤不住。


    “随他们去吧。这些日子给憋坏了。”陆梨初却是喊住了知鹤,任由两只大狗在前院横冲直撞,连带着武器架都被撞翻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知鹤有些不赞同道,“姑娘,您这样都给他们宠坏了,该不听话了。”


    “我的狗,用不着听话。”陆梨初却是笑嘻嘻地跳下马车,回身看着宋渝舟,“宋小将军,你说是不是。”


    “初初说得对。”宋渝舟自是站在陆梨初一边,他看向知鹤,吩咐道,“去酒楼买些陆姑娘爱吃的菜回来,一段日子不吃,初初该是馋了。”


    “是,小少爷。”知鹤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这就去。”


    瞧瞧自家少爷这没出息的样,左一个初初说得是,右一个初初说得对,可真是半点主见都没有。


    知鹤微微仰头看天,颇有些觉得宋渝舟没骨气,可没走两步却又想起,如今两人感情好似蜜糖,等再过上半年,宋渝舟便出了孝期,宋家便能办喜事了。


    思及此,知鹤又开心起来,满脸是笑地朝着酒肆去了。


    而他的动作神情自是一分不落地叫陆梨初同宋渝舟瞧见了。


    陆梨初颇有些担忧地看向宋渝舟,“宋小将军,是不是该请个大夫回来替知鹤看看脑子?总觉得他病了许久了。”


    宋渝舟无奈摇头,“他没事,从小便这样不着调惯了,走吧,这一路舟车劳顿好好休息去。”


    陆梨初点点头,小跑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渝舟,眨了眨眼睛。“那晚膳一起用?”


    宋渝舟点了点头,“去吧,等收拾好了,我便去找你。”


    离开黎安一段时间,的确叫陆梨初想念黎安小食得紧。


    饶是只闭眼小寐了片刻,被喊起后却也瞧着十分精神。


    酒肆买回来的菜放了满桌,仍旧冒着热气。


    陆梨初埋头苦吃,而宋渝舟坐在一旁,时不时给她夹上一筷子,好叫她吃得尽兴。


    只是这顿晚膳,注定是吃不尽兴了,还没吃上一会儿,便有人急匆匆地进来打断了他们。


    “宋将军,许刺史求见。”


    宋渝舟无奈地看了一眼陆梨初,陆梨初却是摆了摆手,“去忙吧,有潮汐她们陪着我呢。”


    “那我先走了。”宋渝舟站起身,伸出手去,擦掉了陆梨初嘴角的一抹酱汁,“这些日子可能要委屈你了。”


    陆梨初却是瞪着眼睛道,“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忙你的,我也忙我的。”


    话虽这样说着,等宋渝舟走后,陆梨初却是停了筷子,看着桌上的满目珍馐一时没了胃口。


    “姑娘想吃什么?我替您布菜。”潮汐见陆梨初停了筷子,走到她身边站定。


    陆梨初却是摇了摇头,拉着潮汐在一旁坐下,“一起吃吧。”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明霭,“明霭,你也过来。怎么没瞧见知鹤,喊他一块过来吃。”


    “叫潮汐去喊知鹤小哥吧。”明霭弯眉挽着潮汐的胳膊,半推半拽着将潮汐送出门外,“快去喊知鹤小哥一块来,晚了菜可就凉了。”


    潮汐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陆梨初手上的筷子拨弄着碗中的菜色,见明霭这样,微微挑眉,“明霭你别仗着潮汐老实就总欺负她。”


    明霭却是满脸神秘地摇了摇头,“姑娘,您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欺负潮汐,您不觉得潮汐总是同知鹤小哥走在一块儿吗?便是回黎安的这一路,潮汐是不是时不时就同知鹤小哥坐在一块儿赶车。”


    “这样说起来。”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筷子,挺直了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唉。”可陆梨初还没有弯唇笑呢,倒是先叹了气,“怎么两个呆的凑到一起去了。”说着,陆梨初脸上有一丝害怕,“潮汐以后不会变得更傻吧。”


    “姑娘。”明霭无奈,“您才是呢,整日起伏潮汐。”


    陆梨初笑,明霭也笑,两个人笑作一团。


    而潮汐拉着知鹤也进了屋子,见她们笑着,忙问道,“姑娘,你们笑什么呢?快讲给我们听听。”


    “我们啊,在说府里许是要办喜事了呢。”明霭直起腰,看看陆梨初又瞧瞧明霭,“许是两件喜事。”


    “两件喜事?”知鹤凑上前去,“说来听听,我只知许是过上一段日子,该办陆姑娘同少爷的喜事了,还有一件喜事是什么?”


    “还有一件?自然是你同潮汐的喜事呀。”明霭弯腰笑得眉眼挤在一起。


    而潮汐却是脸涨得通红,抱住明霭道,“明霭姐姐怎么就知道笑我,姑娘,您得好好教训明霭姐姐。”


    屋内的灯光透过窗户,亮亮堂堂。


    四个人你闹我笑,好不热闹。陆梨初直起腰,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些思念宋渝舟。